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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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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在九月十五那样的日子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行走,是个极欠考虑的冒险。随着秋天收获季节的到来,饥馑的岁月似乎已经结束,面黄饥瘦的灾民,蝗虫一般飞来,又轰地一下全都飞走了。刑场就设在离教堂不远新圈出来的空地上,因为事先早就放出了消息,因此当胡大少等人还在被押往刑场的途中,通往刑场的大街小巷早就挤得水泄不通,裕顺媳妇很快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到处堆积着看杀头的热闹人群,当人声哄喊起来的时候,突然蠕动的人流,差一点把裕顺媳妇淹没。要不是浦鲁修教士的突然出现,她那天很可能会被当场挤死在大街上。
浦鲁修教士拨开拥挤的人群,在几名无赖的哄笑声中,把裕顺媳妇送回教堂。因为裕顺媳妇是从教堂里走出去的,那几名无赖便认定她肚子里,怀的是洋人的种子。几乎每一位在育婴堂长大的孩子,都难免终身遭到类似的羞辱,多少年以后,裕顺媳妇的儿子胡地,已经成为一条堂堂汉子,他的脸部的上半端,谁都能看出来和胡大少一模一样,却仍然有人恶意怀疑胡地是浦鲁修的儿子。回到教堂后,站在刚刚竣工的塔楼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裕顺媳妇什么也看不清。人群像潮水般汹涌澎湃,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来回折腾。裕顺媳妇突然感到肚子里的孩子,狠狠地踹了她一脚,这一脚仿佛是胡大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暗示。她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悲哀来源于她猛地想到了自己的失贞,想到了对自己丈夫裕顺的不忠。悲哀过后,羞愧的恐慌使她无地自容。因为在想到自己的不贞和不忠的同时,她竟然不可遏制地想起胡大少过人的情欲,想起了他们做爱时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这种想象甚至使她在瞬间内,产生了一种很无耻的冲动。多少年以后,裕顺媳妇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将取名叫作胡地的孩子,将和他的异母弟弟胡天一样,会成为梅城最重要的人物,然而在胡地的出生前,在胡大少被砍去脑袋的那一天,他的母亲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感受,只是育婴堂中,又将添了一名没人管教的孤儿。随着阵痛的即将开始,裕顺媳妇最先产生的不是爱,而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委屈。
4
为了让胡大少留一个种下来,在秋天刑期到来之前,曾是梅城中人们普遍关心的一件大事。起先完全是一个自发的行动,是胡大少那班无赖兄弟表示友谊的义举,后来却变得引起全城人注目的一个焦点。随着教会势力的飞速发展,反洋教的力量也在不断积蓄。新的冲突正在酝酿,人们似乎意识到胡大少是反洋教的一面旗帜,要想在大家的心目中,一直保持住这面旗帜,让胡大少留一个后代下来,便显得至关重要。教案已经结束,然而只要胡大少留下后代,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随着雨季的消逝,随着钦差大臣的悄然离去,胡大少往日的狐朋狗友们,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把那专管大牢的丁大爷给收买了。丁大爷是老公事,几任县太爷的大牢归他管,只要犯人不跑了,牢里的规矩便由他定,他说能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胡大少也是梅城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丁大爷收了钱,连声说让这样的好汉留下种来,这种善事理应成全。
于是便到灾民堆里去挑女人。人都快饿死了,挑女人,竟然比到街上去买肉还容易。女人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一个个都是蓬头垢面,挑的人也就格外仔细,长得不好看的,不肯要,不是姑娘的,不肯要,屁股太小不宜得胎的,也不肯要。横挑竖选,终于挑好了一位端端正正的大姑娘,吃得饱饱的,交到了丁大爷手上,让他人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大牢。那丁大爷也是一味鲁莽,大大咧咧将人领进去了,往大牢的铁栅栏里一送。对胡大少稀里糊涂地说了句,〃这是你那帮弟兄为你娶的媳妇,你好好地快活吧!〃哐啷一声再把牢门锁上,就算把事情办完。
在洋溢着恶臭的大牢里,胡大少面对送来的大姑娘,一时不知道如何对待才好。一起在押的几名死囚,储知县大刑侍候的淫威下、明知道毫无生还的希望,与其活着受罪,一个个都盼着早点死掉拉倒。突如其来送上门的大姑娘,死囚们产生了一种明天就要执行死刑的错觉,死到临头,巨大的懊恼沮丧像暴雨来临前夕的沉闷,憋得一个个都喘不过气来。胡大少当着几位的面儿,英雄气上来了,一夜无所做为,倒是其他几位死囚在黑暗中,白叹了一夜的气。天亮时,丁大爷将大姑娘领走了,到晚上又再送来,如此连续三天,胡大少当了三天的大姑娘的保护人,到了第三天早上,丁大爷不明真相地说:〃这喜日子,就算到头了,但愿你小子真能留个儿子下来。〃大姑娘前脚被领走,马家骥跟着便跳脚对胡大少说:〃早知道白白送来的丫头你不日,让我老马给你代劳了多好。〃
初次送大姑娘进大牢惨遭失败,关心胡大少的狐朋狗友们,不得不另想绝招。人仍然是在难民中找,找到了,仍然由丁大爷送进去。紧挨着胡大少他们隔壁还有一间小牢房,中间只隔着一道墙,墙上有窗,窗上是铁栅栏。这次丁大爷因为得到的钱多,开恩将大姑娘领到小牢房,又拎着一大串钥匙去带胡大少。〃还是你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小子虽然光棍一条,他们这些有家有小的,倒反而不如你了。〃丁大爷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将胡大少送入小牢房。〃都到了这日子,女人在哪不是日,难道当着他们的面,你那玩意挺不起来,真是的。〃胡大少进了小牢房,人还有些发木,丁大爷又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这一夜胡大少没有白白放过,可惜忙了多少次,直到天亮时,才算把事真正办成。在胡大少和女人的交往中,还是第一次如此糟糕。那姑娘像杀猪似的叫个不歇,整个大牢里都回荡这种声音。第二天一大早,丁大爷提着那一大串钥匙来了,一看那阵势,知道事情已经有了眉目,也不说什么,领了姑娘便要走。那姑娘初次遭人强暴,大约伤势重了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满脸痛苦和羞愧。姑娘在大家的眼皮底下走了出去,胡大少疲惫不堪地回到这面的大牢里,一起在押的死囚,虽然隔着一道墙,可是墙上铁栅栏的窗户里那声音不断地传过来,听得心猿意马,因此和胡大少一样,也是一夜没睡好,见了他,叹气说:〃你用了多大的劲,杀人是不是?〃
胡大少倒头呼呼大睡。到晚上,姑娘由丁大爷领着又来了,又是大半夜鬼哭狼嚎。这面大牢里的几位,睡不安稳,便趴在铁栅栏上看热闹。连着三天,天天如此。三天以后,又换成了另一位姑娘,胡大少心里正觉得纳闷,丁大爷咂着嘴说:〃三天就让你换个媳妇,这快活哪儿去找?〃胡大少不明不白,也不想弄明白。丁大爷又说:〃好好地干你的活吧,尽快弄个儿子出来,也别辜负你那班兄弟的好意,我日他娘的,让我三天也娶个媳妇,就是和你一样掉脑袋,也值了。〃胡大少懒得再和丁大爷罗嗦,接连三个晚上忙下来,要说累,多少有那么一些,因为是换了一位姑娘,就是累也不肯歇着,这姑娘和前面的一位不一样,撇开了腿,任胡大少怎么弄,死活不吭气。胡大少觉得姑娘眉目之间和裕顺媳妇长得有几分像,兴致大增,一晚上忙下来,到第二天回大牢,一阵阵咳嗽一阵阵哆嗦,腰也酸了,站在那对着粪桶尿尿,半天尿不出来。
前前后后,胡大少的狐朋狗友们,一共为胡大少送进来九位姑娘。胡大少仿佛成心要想让他的兄弟们失望,当第九位姑娘被送走,第十位姑娘正在酝酿之际,胡大少让丁大爷传话出去,说自己仿佛一头公驴子似的,配种的活干得实在太多了一些,如果不想让他累死在女人身上,就立刻停止再送姑娘进来的把戏,炎热的夏天已经进入尾声,即使是最有效的壮阳药,也不能煽起胡大少对做爱的热情。能不能留下种来是天意,胡大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有没有儿子留下来关他什么事。当胡大少感觉到他的弟兄们送进来的鹿茸虎鞭,以及特制的春药,没什么作用的时候,他开了一个十分恶劣的玩笑,很大度地把那些春药分给了除诸葛瑾之外一起在押的几位死囚。在纵欲过度的胡大少身上不管用的春药,一旦进入其他人的身上,却干柴遇上烈火一般大发神威,一个个尿尿的玩意,都像棍子似的竖在那不愿意老实,怎么哄都不肯软下去。大热的天,那血管里好像钻进了小虫子,爬过来爬过去,一刻也不肯安生。胡大少在一旁暗自好笑,几位已经把药服了下去,想后悔也来不及,于是只好各人想各人的办法撒野。老二浑身的力气没地方用,只好用手使劲去搬铁栅栏,自然搬不动,嘴里骂骂咧咧,又想起了自己媳妇牛氏,更是恨不得想把她哄得来狠狠揍一顿。杨氏二雄和马家骥平时就有口舌之争,服了药火气大,一言不合,便扭打成一团。杨德武一条腿是瘸的,只能当半个人用,人高马大的马家骥拿出杀猪的死劲,把杨德兴按在地上,举起拳头便要打。那杨德兴也是习过几天武的人,抓住了马家骥的拳头,借着他想躲开杨德武袭击的势,一个鲤鱼打挺,反倒把马家骥压在身底下。
偷偷地把姑娘领进大牢引起的一个小插曲,就是袁公子春芳媳妇的受辱。袁春芳好歹也是举人之子,他不可能像老二那样,性子上来了,对着尿桶就能喘着粗气干起来,把精液仿佛尿一样地射出去。既然丁大爷花钱就能收买,袁春芳带信给家里,让家里也给送个大姑娘来杀杀火气,袁举人为袁春芳的事已吃足苦头,惊魂未定,怕生出什么意外,不想理睬儿子,偏偏做娘的心疼,不敢去找什么大姑娘,便硬逼着媳妇去和儿子相会。那春芳媳妇出嫁前自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嫁到袁家以后,袁春芳无论怎么不长进,毕竟也是养尊处优的少奶奶。丁大爷得了钱,涎着脸将她领进去的时候,她想着进去是和男人做那种事,心里既不乐意也不自在,一路上搭足了架子,竟然拿丁大爷当下人看待,对他耷拉着脸爱理不理。丁大爷是什么角色,顿时脸上就不好看,这大牢向来是丁大爷的天下,天高皇帝远,丁大爷就是这儿的皇上,在这儿和他老人家过不去,真是不痛快找死。他开始有意识地为难她,将她领进了小牢房,像关犯人一样,往里面一锁,任袁春芳怎么叫唤,自顾自回家喝酒去了。到了半夜,丁大爷酒足饭饱,又去领春芳媳妇,领了便要往外送。袁春芳隔着铁栅栏急得跺脚,丁大爷慢腾腾地说:〃举人老爷家的银子,在下怎么能随便收呢?袁公子不用担心,钱我会如数退还,一个铜板也不敢少。〃
丁大爷把春芳媳妇带到一间没人的房间,板着脸气汹汹地说:〃我丁大爷说话算话,这几十吊钱,说退就退,一个铜板也不敢少。不过我们在衙门里做事的,那是随随便便用几个钱就能收买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少奶奶且将就着在这委屈半夜吧,到天亮,禀告了县太爷,再作计较。〃春芳媳妇吓得面如土色,那端着的架子立刻见了鬼去,可怜巴巴地看着丁大爷,不知如何是好。丁大爷索性好好地吓吓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十吊钱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着,一边数,一边又吓唬说:〃县太爷那脾气,少奶奶自然知道,那铁熨斗烧红了,专拣那身上最嫩的地方烫。〃到天快亮时,春芳媳妇已被丁大爷收拾得服服帖帖,要她干什么,不敢有一点点马虎。〃你好大的胆子,男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敢来收买我丁大爷!〃那丁大爷独数一张嘴厉害,专拣那让人汗毛要竖起来的话说,越说下去,越发现有钱人家的女人,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为了这样的女人,害得他一夜不睡,真是不值得,越想越来气,话也越说越恶:〃收买也就收买吧,花了几十吊鸟钱,就想给我搭臭架子,我跟你说了,到了这大牢里,不用说你只是个举人的媳妇,你就是王母娘娘,也少跟我来这套。〃丁大爷哆哆嗦嗦说了一大堆,好像还不解恨,存心还想再羞辱羞辱她,便十二分下作地要她脱了衣服,干脆让他丁大爷开开眼,看看她和他见过的别的女人,有什么不同。这要求实在有些过分,春芳媳妇执意不从,抽抽答答哭起来。丁大爷也不强求,想象着她已经脱了衣服的模样,继续懒洋洋地将铜板一块块叠起来,叠成高高的一摞,然后推倒了再重叠,叠好了,再推倒,最后气鼓鼓地说:〃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告诉你,我丁大爷不是那种在女人面前就会失了分寸的人,况且你也是落水凤凰不如鸡,老子真沾了你都会后悔。谁让你搭那鸟架子的?女人搭架子假正经,最招人日,今天只是给你一个小教训,你以后记住了。〃
5
储知县最喜欢的数字是八,他上任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毫不留情地杀八个人,以此结束轰动一时的梅城教案。八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数字,储知县按照这数字捉拿钦犯,以后又同样按照这数字将罪犯砍头。阿贵的畏罪自杀,好像成心是和储知县计划中的数字八过不去,临了,储知具只好从属于教堂的圈地中,胡乱抓一个不肯搬迁的刁民凑数,随着天气的转凉,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贴出了布告,定于九月十五将教案的钦犯斩首示众。布告上排在首位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胡大少,排在最后一位的叫姜有才,这就是那位在期限内不肯搬迁的刁民。等到姜有才明白过来不搬迁真要杀头,再迫不及待地求饶时,一切已经都来不及了。
偷偷将姑娘送进大牢,在梅城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如果说刚开始胡大少的狐朋狗友们还是出于一种义举,这种义举很快就演变成一种笑话。自从教案发生以后,胡大少是否已经留下种来,又一次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由于灾民的离去,为胡大少挑选大姑娘的费用越来越高,人们不得不用募捐的办法来玉成其事。募捐成了胡大少的狐朋狗友们趁机大捞一票的借口,他们打着要为胡大少留下种来的旗号,到处煞有其事地招摇撞骗。甚至当胡大少拒绝继续扮演种人这一角色以后,形式上的挑选民女也并没有停止。传说中的胡大少有着过人的精力,一段时间内,人们相信他已经留下了足够的革命火种,二十年以后必将重整旗鼓,再一次天翻地覆,把洋人杀得人仰马翻。
许多胡大少热情的支持者都被蒙在鼓里,随着九月十五砍头日期的临近,矮脚虎突然从一个相好的男人那里得知,所谓轰轰烈烈的留种之事,事实上毫无任何结果。作为教案中的英雄,胡大少正被他的狐朋狗友们逐步忘却。〃你们这些鸟男人一个个都不得好死,〃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把那位前来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一脚从床上踹了下去。没有比利用一个即将被砍头的人名义,去榨取钱财更卑鄙的事,尤其当这位被砍头的人是大家心目中好汉的时候,矮脚虎跑上了大街,沿街搜寻那些打着为胡大少留种旗号大发横财的浑蛋,破口大骂扭住了便打。心里有愧的男人们抱头鼠窜,街上一簇一簇地全是看热闹的人群。秋高气爽,天气正在转凉,暴怒的矮脚虎气得满头大汗。
白白胖胖的矮脚虎向来乐意给男人快乐,她从来不会真心地拒绝谁。她一生中,最讨厌的事就是欺骗。从十三岁时被肉铺的小伙计诱奸以后,矮脚虎几乎让整条街甘心堕落的男孩子,都津津有味地品尝过她的滋味。她永远是街头无赖们谈得有滋有味的话题。二十岁那一年,矮脚虎第一次怀孕,怀孕都七个月了,她仍然和那些稚气未脱的男孩子在床上寻欢作乐。除了对胡大少,她对想学坏的男孩子们始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永远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拒绝那些迫不及待需要她的男孩子,生下来的婴儿尚没满月,初尝禁果的男孩子们,已经开始排着队,不顾一切地钻到了她床上,矮脚虎的小女儿在七岁的时候,被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夺去了性命,矮脚虎痛哭了一天一夜,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人也好像瘦了些,然而还没到第三天,她却又义无反顾地继续了她辉煌的放荡生涯。
过分的放荡丝毫也没有使矮脚虎变得衰老,人们不得不相信矮脚虎有一种不可告人的妖术,自从十三岁以后,除了不断地吹气似的胖出来,她就再也没有长高过。她不过是越来越成熟而已,成熟得像水蜜桃,撕破了一点皮,甜蜜的汁水就会流出来。在得知有人打着替胡大少留种旗号招摇撞骗的那天晚上,矮脚虎第一次梦见自己已死去好多年的小女儿。小女儿跟死去前一模一样,吵着要吃对门的豆腐花。矮脚虎发现时光倒流,不仅女儿的死是一场梦,甚至连过去的放荡岁月也都是一场空。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十三岁,肉铺的小伙计张三正试图用一串糖葫芦,孜孜不倦地想算计她的贞操。矮脚虎发现自己果断地拒绝了糖葫芦的诱惑,狠狠地给了张三两记耳光。天亮的时候,矮脚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次,她梦到了她戴上了草编成的花冠,然后被选中送进大牢为胡大少配种。在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下,她装着很害羞的模祥,内心却像一条正在发情的母狗,恨不能立刻就能和胡大少搞上,立刻就能怀上他的种子。
等到矮脚虎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因为正憋着一泡尿,她充满柔情地揉着自己的肚子,有一种当真已怀上了胡大少的种子的感觉。她相信这是一种了不得的暗示,当天便不顾笑话地去找丁大爷,自告奋勇地要求见胡大少。〃你这块地里什么没种过,种什么也没用了,像你这样的骚货还能怀胎,恐怕全梅城的人,都要变成你的儿子,〃当她毫无羞耻之心地说出自己的意思时,丁大爷笑得不住地打嗝,拿矮脚虎寻起了开心。将近一打的大姑娘都不能开花结果,四十已出头的矮脚虎又如何可能老蚌怀珠。矮脚虎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耍野撒泼,她粘乎乎地纠缠着丁大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经过连续几天的纠缠,矮脚虎终于如愿以偿,春情荡漾地到了大牢里。她咋咋呼呼的突然出现,是死囚在掉脑袋前所能见到的,最后的也是最有看头的一场闹剧。时间是在大白天,丁大爷晃荡着那一大串钥匙,打开铁栅栏门的时候,关在大牢里的死囚们仍然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面对多日不见胡子拉碴的胡大少,矮脚虎第一次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羞涩,她低着头,走到胡大少的面前,好半天才把头抬起来。没人听见她对胡大少说了句什么,反正她突然回过头来,瞪着眼睛对其他人喝斥道:〃有什么好看的,都闭上你们的狗眼!〃胡大少犹豫着不知所措,半天过去了,矮脚虎陡然结束了羞答答,她用手指着胡大少的裤腰,直截了当地说:〃老娘我都送上门来了,你还有什么好害臊。〃
没人能清楚地知道,他们怎么就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把事情十分麻利地办成了。矮脚虎显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甚至什么衣服也没脱,就把处于坚决拒绝状态的胡大少,推坐在地铺上,然后撩着裙子再坐在了他身上。由于在整个过程中,矮脚虎一直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别人,别人也就不好意思老是偷眼看她。愤怒的胡大少始终想把矮脚虎推开,但是推推搡搡来来去去,临了却是谁也不再愿意动弹。在大家还不曾十分明白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矮脚虎已经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因为她站起得太突然,裤子已褪至一半的胡大少,甚至来不及将裤子拎好。丁大爷亲眼目睹了胡大少尚未完全软下去的大家伙,忍不住哈哈大笑。丁大爷的大笑引得其他几位死到临头的人一起跟着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娘和你爹不这样,哪来的你们这些杂种!〃矮脚虎风风火火地说着,临走前,隔着铁栅栏对胡大少信誓旦旦,〃我一定给你生个儿子,老娘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地去死好了。〃
矮脚虎从此以胡大少的遗孀自居。从大牢里出去的路上,她就坚信自己已经怀孕。她果真变成了一位贞节的女子,因为此后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男人占过她的便宜。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人们才最终相信,那个在男人身底下放荡无羁的矮脚虎,一去不返已不复存在,老天爷也许是有心成全她,在胡大少被砍头示众的五个月以后,她挺着大肚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傲气十足神气活现。她一遍遍毫不害羞地向人们讲述她怎么得胎的经过。好像事先就知道自己肯定怀的是儿子一样,胎儿还在她肚子里酝酿之际,矮脚虎就开始向他灌输对洋人的仇恨。她挺着大肚子,围绕着正回荡着新运来的大钟钟声的教堂,没完没了地转圈子,在胡大少被砍掉脑袋的那片空地上,嚎啕大哭诅咒发誓。有一次,她甚至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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