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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煞 作者:叶兆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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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跳到了围墙里,便停止撞击门,杨氏二雄和老二领着人杀向后院,另有几个人奔向大门,下了门闩,大门一开,胡大少领着大队人马呼喊着,像暴发的洪水一样,汹涌澎湃地冲了进来。
5
当老二领着杨氏二雄一路杀过来的时候,杨希伯只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嗡嗡直响,好像无数苍蝇在里面飞着。杨希伯做梦也不会想到,初十庙会这一天,当真就成了他的末日。想当年的杨希伯,也算得上一条街面上混过的响当当的好汉,他吃过苦受过罪,万贯家财,全靠他一手挣出来的。三十年前,杨希伯从小街上打架斗殴的一霸,摇身一变,成了梅城第一家当铺的朝奉。他没念过几年书,诗云子曰之乎者也凑乎着能来个一二句,多了便要露馅。当朝奉是杨希伯变得越来越文明的开始,随着财产的增加,他终于成了梅城的富户。三十年以后,杨希伯从替人家当朝奉,发展到自己开当铺,然后又由当铺起家,发展到他拥有的好几家店铺中,当铺成了最不起眼的一家。杨家成了梅城的第一家教民,他和那位叫文森特的神父来往密切,连县大爷有时也奈何不了他。
然而初十庙会这一天却成了他命中注定的末日,杨希伯站在唯一的那幢小楼的窗口,茫然地听着呐喊声越来越近,突然他看清楚了手持大刀的杨氏二雄和老二,杨氏二雄杨希伯从来没有见过面,然而对于老二,他却再熟悉不过。老二老婆硕大的两片白屁股,仿佛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感到今天的事有些麻烦。
老二站在空荡荡的天井中大吼了一声:〃杨希伯,你这条老狗,出来!〃
空荡荡的天井突然塞满了人,就像是一大块空地上,猛然冒出了成片的庄稼。杨希伯看见作为领袖的胡大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振臂高呼,高呼什么,他却听不太清,乱哄哄的人群一片嘈杂,犹豫着不知该往哪里去。有个不太年轻的女人,显然是看到了站在小楼窗口的杨希伯,她的眼睛对着他看了一会,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叫,只是把头赶紧低了下去,好像是怕他认出来似的。杨希伯知道这女人一定和自己有过什么接触,然而究竟有什么样的接触,杨希伯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想不起来。他知道自己过分的好色得罪了不少人,知道自己睡过太多的别人的老婆,今天是他得罪过的那些人来找他算账的日子。
人们终于都看到了杨希伯,偌大的天井里,大刀小刀棍棒还有紧握的拳头,高高地竖了起来。一片声的大声尖叫振耳欲聋,杨希伯听得出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和血腥气的声音。他知道现在退缩已经没用,而且事实上也没处可退,他年轻时代的英雄气概突然又在他身上复活,他毅然走下了楼,挺着丰满的肥肚子,毫无表情地站在发了狂的人群前面。他像一座雕像似地站在那不动弹,他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脑袋上肚子上,有人朝他的下身狠狠地踢了一脚,杨希伯像头虾似的,呻吟着弯下了腰。
杨希伯记得自己是被打翻在地,身不由己地打着滚,无数只愤怒的脚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他显然是失去了一段时间的知觉,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漂浮起来,像一只鸟那样在天空上滑翔开了。人群逐渐散开,人声也突然变小,时间在缓缓过去。杨希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嘴正啃着泥,鼻血已经不淌了,喉咙口又苦又涩。他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一阵发黑,差一点又晕过去。幸好他待的地方,离胡大少先前站过的那块大石头不远,杨希伯咬着牙,向那块大石头爬过去,好不容易爬到了,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愤怒的人群好像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大家匆匆地都在干自己的事,忙得不亦乐乎。杨希伯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洗劫他的家。抱着大包小包的人流,从他身边水一样流过去,有个人就在他不远的地方摔了一个大跟头,一大包抢来的财物,像泼翻了的一锅刚熬的好汤一样,将满满一锅的汤水洒了一地,那人赶紧把包裹布重新摊好,手忙脚乱地拾着,跪在地上再将包裹打好。杨希伯认得那包裹布正是自己睡觉的床单。
一位年轻的媳妇,抱着一床大红的花被,喜气洋洋地往外跑,她一眼看见杨希伯那双冒着火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她,脸顿时红了,赶紧用大红的花被捂住自己的脸,连奔带跳地逃之夭夭。两个本城的无赖,为争一只文森特神父送给杨希伯的小八音盒,互不相让地打起来。大家都顾着抢自己看中的东西,任凭两个无赖厮打成一团,连个出来劝的人都没有。两个无赖先是拳脚相交,紧接着便是搂在一起,像闹着玩似的滚起来,从天井的这头滚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再滚过来,害得满载而归的洗劫者,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上跳过去或是绕过去才行。
直到天井里嘈杂的声音开始低下来,杨希伯才突然听清楚自家后院里,传来女人们乱哄哄的痛哭声。洗劫者走了一批,很快便又来了新的一批。杨希伯支撑着快要散了架的身体,蹒跚地走向后院。杨希伯唯一的儿子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躺在那里,喜气洋洋的洗劫者像过节一样,翻箱倒柜忙个不歇,杨希伯的老婆和衣衫不整的媳妇,正坐在地上拍手嚎啕,呼天抢地为洗劫者伴着奏。杨希伯尚未出嫁的小女儿莺莺,吓得面如菜色,东张西望不知如何是好。老二舞着手上的那把菜刀,到处乱砍乱砸,他一眼看见了扶着墙站着、正在那不住颤抖的杨希伯,便拎着菜刀,咬牙切齿地向他走过去。
杨希伯颤抖得更厉害,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子一样摇摆不定:〃老二,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这条老狗,你竟然不知我想干什么?〃老二走过去,一脚踢翻了杨希伯,举起了菜刀便要砍。
杨希伯的老婆,还有衣衫不整的媳妇,哇哇哇一片声地喊救命。老二举刀的手慢慢放下,将菜刀架在杨希伯的脖子上,狞笑着说:〃老狗,你也知道会有今日。老二我一刀劈了你,比宰只鸡还容易。〃
杨希伯老婆连滚带爬跌倒在老二面前,哭着说:〃老二,看在他是你表舅的份上,就留他一条老命吧,他一把年纪,也活不长了。〃
〃表舅,你说你老狗是谁的表舅?〃老上手上一用力,杨希伯的脖子上顿时开始流血,先是一道红的横线,紧接着又变成一道竖线往下淌。
杨希伯的老婆急得用劲拉老二的腿,老二一抬脚,将她踢出去老远。杨希伯死到临头,嘴还硬;〃你杀了我好了,我不就是日了你老婆,你他娘的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还是日也日了!〃
老二被他这么一说,气得原地跳起来,朝着杨希伯又是两脚,两脚踢完了,还不解恨,举起菜刀正要往下砍,恶从胆边生,他突然有了新的主意。杨希伯的家已经被洗劫一空,后院里已经剩不下几个人。老二拦住了最后要准备走的洗劫者,很严肃地说:〃你们都听见了,姓杨的这条老狗说了什么,他说他日了我老婆,不错,我老婆那不要脸的,是让你日了,诸位今日给我做个证,老子日他的女儿,我跟他就算把账清了。〃
老二说完,便向杨希伯的小女儿莺莺猛扑过去。莺莺吓得鬼哭狼嚎,撤腿要跑,老二一把揪住了她,恶狠狠地说:〃你不要叫,我知道你是嫩了些,依我的心思,要日你家嫂子才快活呢,但她己让你家哥哥日过,老二我也就不稀罕了。你别动,我要让你爹开开眼。〃
杨希伯想过去救自己女儿,但是他发现自己已没力气动弹,他的骨头仿佛已经散了架,一动弹便咯咯咯直响,而且在后院的那几位卷起了袖子的洗劫者,都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打算看热闹,其中一名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他杨希伯就是能站起来,也不可能走到老二那边去。老二把菜刀往地上一插,很麻利地撕去了莺莺身上的裙,又连拉带扯地褪下了里面衬着的长裤,莺莺白白花花光溜溜的顿时暴露无遗,老二气喘吁吁一松自己的裤带,一条又黑又脏的长裤从里到外,刷地一下,落到了他的脚背上。
〃狗杂种,你不得好死!〃杨希伯大叫一声,想扑出去,但是却竖在那像装满了面粉的口袋似的,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杨希伯的小女儿莺莺看见老二的身子向她扑过来,她的两条赤裸着的大腿,情不自禁地像麻花一样卷起来。她已经被许了婆家,定好在两年后的春天出嫁,杨希伯为她准备好了充分的嫁妆,今天这痛苦的日子里,不仅是她的嫁妆被洗劫一空,她自己也被笼罩在了巨大的灾难的阴影里,恐惧得喘不过气来。这将是莺莺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场恶梦。她闻到了老二嘴里的一股浓重的大蒜味,同时感到他正用冰凉的菜刀,使劲插入她夹紧的大腿之间,那种凉嗖嗖的感觉,使她的空空荡荡的脑海里,充满了正在舞动着的沾着血的菜刀。她的腿终于十分顺从地变成一个八字,紧接着她便昏了过去。

6
文森特对不能前去参加初十庙会的人,感到很不满意。他坚信自己对中国的官场已经十分熟悉,而且清楚地知道中国的老百姓最怕官府。文森特已经跑过许多地方,他不相信在这个热闹的节日里,作为一个来自大英帝国的传教士,一个金发蓝眼享受着充分特权的外国人,会被梅城的老百姓当做袭击目标。〃中国这样的国家,也许只有在节日里,才能体现出一些最后的古老热情。〃他决定自作主张,带着沃安娜去街上看一看,〃如果不是为了享受这个庙会,我这刻早就在省城了,你说不是吗?〃
安教士认为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梅城的街头上,显然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喜欢他们称作的洋鬼子,这是一个不容怀疑的事实。既然官府已经派了兵保护他们,起码说明事态有一定程度的严重性。他告诫太不把中国人放在心上的文森特:〃年轻人,你太年轻了,难道你不知道中国人并不欢迎我们?〃
〃如果我们只是想到那些欢迎我们的地方去,那么亲爱的安先生,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家里,当然,我是说留在我们那遥远的故乡。〃文森特笑着对安教士说,〃可是我们充当了上帝的使者,上帝无处不在,不是吗〃
文森特领着沃安娜准备上街,刚出门,他们被蒋哨官手下的人拦住了,说奉董知县命令,今天不许洋人走出教堂一步。文森特顿时大发雷霆,推推搡搡地想硬闯,蒋哨官赶来了,笑着说:〃洋大人,今日我们弟兄几个有命令在身,说好了保护你们,你们如果硬是要出去,弟兄们怕是交不了差吧,今儿这日子,我看洋大人还是委屈一点,老老实实在家里歇着。〃蒋哨官这几句活,软里带硬,眼睛却死皮赖脸地盯着沃安娜看。
〃我们就要去。〃文森特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
蒋哨官及其手下听见文森特僵着舌头说话,忍不住笑起来。蒋哨官皮笑肉不笑地说:〃真是的,你说要去就要去,那也由不得你。你们去了,出了事,谁他娘的负责?〃文森特憋了半天,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中国话才能表达他的意思,他人高马大,伸手又要去推想拦他的大兵。那当兵的可不吃他这一套,立刻用枪指着他。
文森特急红了眼:〃你的,敢射击我?〃
蒋哨官连忙赔笑说:〃洋大人,我手下的弟兄们火气大,又没什么见识,万一走火,真打着谁呢,这事大家都不好办,你委屈着点,乖乖地退回去,怎么样?〃
沃安娜被当兵的这么一拦,上街的兴致全没了,她本来就不太想出门,拉拉文森特,说还是回去算了。正僵持着,地老鼠远远地奔过来,他跑到文森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文大人,不得了,打起来了。〃蒋哨官拦住了鼻青脸肿的地老鼠,让他把话说说清楚,究竟谁和谁打起来。地老鼠喘着粗气说:〃当然是和教民,唉呀,什么谁和谁,是教民在挨打,我日他娘的,肯定死人了。〃
地老鼠从杨希伯住的那条街过来,只见进进出出的人流,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搬东西,他刚想混进去浑水摸鱼捡些便宜,突然被大家认出了身份,于是立刻成了过街老鼠,一片声地喊打,幸好他腿快,连滚带爬加上一声比一声高地喊饶命,才让他逃了出来。〃文大人,我跟你说,中国人有句俗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快逃命算了。〃地老鼠惊魂未定,看了看蒋哨官,又看了看他手底下的弟兄,拉了拉文森特的袖子,低声对地说:〃我们找个好地方藏起来,怎么样?〃
沃安娜听了地老鼠的话。有些紧张。文森特也吃了一惊。蒋哨官转过身来,对地老鼠奔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样,洋大人,我说你今日不能随便乱跑!〃蒋哨官不无得意地对文森特挤了挤眼睛,想说县太爷见着你们洋鬼子怕,老百姓头上又没顶乌纱帽,打你们就跟打儿子一样,你们怕什么。当然这种话只能在肚子里想,嘴上自然是不会真说的。文森特从蒋哨官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不敬,拿他也没办法。和中国的官员打交道,文森特知道越是官大,越好对付,最难缠的是那些跑腿当差的,想和他们计较也没用,便领着沃安娜和地老鼠往教堂去。他让地老鼠不要恐慌,就躲在教堂好了。地老鼠见教堂和洋人住的地方都有大兵保护,略略感到几分心定。
地老鼠见了洪顺神父,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自己的遭遇。洪顺神父喊了几声上帝,带几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嘴里默默祷告着。文森特等洪顺神父祷告完了,让他领自己登上教堂的塔楼。教堂的塔楼是全城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可以鸟瞰梅城的全景。果然看得见杨希伯住的那条街上,乱哄哄地有人跑来跑去,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人声。地老鼠熟门熟路,指手划脚地指给文森特看,嘴里不住说着什么。
文森特让洪顺神父立刻动身去见董知县,保护教民的人身安全和财产不受侵犯,这是地方官员必须严格遵守的事项。他让神父提醒董知县,如果教民出了什么意外,文森特将在道台面前毫不客气地弹劾他。作为县太爷他必须明白,文森特想去掉他的乌纱帽,易如反掌,就像对着太阳打了个喷嚏那么便当。
洪顺神父换了身几乎是全新的黑绸大褂,准备动身去县衙门找董知县。他的头发已全白了,打扮和举止显得非常古怪。沃安娜突然为他的安全感到担心,洪顺神父平时穿的都是一件旧的黑布长袍,只有在重大的节日里,他才会穿上这件黑绸大褂,他的脸上有一种过分的平静,他对沃安娜笑了笑,缓缓地转过身子,出了教堂大门。蒋哨官的手下拦住了他,只见他低声地对蒋哨官说了句什么,蒋哨官手一挥,示意手下放他过去。
洪顺神父这一去永远也没回来。毫无疑问,洪顺神父预感到了此行的凶多吉少。他显然做好了不回来的准备。一种不祥的预感早就出现在他眼前,这种预感事实上在他入教的那一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像鸟一样飞来飞去,如今这只巨大的鸟突然在一根树杈上歇了下来。洪顺神父知道最后的时候差不多就要到了,他已经老态龙钟,走路慢得就仿佛是一道黑影子在移动。自从来到这座小城之后,他很少在街上出现过。他不像文森特神父那样喜欢招摇。在梅城老百姓的心目中,虽然文森特神父已死了,但是洪顺神父仍然还是那位死去的洋人的仆人。洪顺的出色之处,在于他远比死去的文森特神父更了解中国人,因此事实上他不仅是一个更称职的神职人员,而且知道怎么才能真正打动教民的心。他知道应该如何不是太空洞地谈上帝,谈天堂,谈如何活着和如何死去。一切果然像预料的那样,当他在第一条巷口拐弯的时候,两名向教堂奔来的教民,张开双臂拦住了他。〃洪神父,赶快回教堂吧,前面正在打教民,要出人命了。〃洪顺神父不动声色地笑着,说:〃上帝与你们同在,去教堂吧,那儿有当兵的保护你们,你们不会有事的。〃
洪顺神父继续往前走,他很快遇到了乱哄哄的人群。人们一眼便认出了他,但是却被他脸上镇静的微笑短时间迷惑住。他旁若无人地从人群中穿过,来到县衙门的大门口。大门紧紧地关着,洪顺神父走到大门前,伸出手掌,在沉重厚实的大门上,毫无意义地试推了几下。紧接着,他又抓住门上的铜环,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地敲着。县衙的大门像一堵坚固的砖墙似地竖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反应与反响。突然之间,洪顺神父已经明白自己的结局将是怎么一回事,他没回头,事实上也用不到回头,因为他身后的嘈杂人群正在聚集,愤怒的火焰不再是冒烟,而是轰轰烈烈地已经燃烧起来。他根本分辨不出向他最先飞过来的,是裹着极大恶毒的咒骂,还是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的泥块,以及各种有可能向他袭击的任何东西。
洪顺神父惨死于阿贵的刀下。阿贵会变得比什么人都更疯狂,这一点像谜一样有些不可思议。这位老实巴交安分守己受老婆气常常忘记自己姓什么的乡下农民,在骚乱中,天性中野蛮的一面得到了充分的渲泻。起初他也许只是想向老婆红云证明他也是个能闹闹的男人,他被动地跟在别人后面打,跟在别人后面闹,跟在别人后面抢。这真是一个太特别的日子,一切都变得肆无忌惮忘乎所以。在阿贵和红云的身上,已经尽可能多地缠绕着抢来的珠宝。然而仅仅是发了财显然还不能让阿贵满足,他挥舞着杨德武送给他的那把大刀,随着处于疯狂状态的人流,从被动地跟着别人干,终于过渡到了自己主动出击,他冲过来杀过去出尽风头。〃在打死这条洋人的狗〃的强烈呼声下,阿贵像条挨了一脚的狗似的,高举着那把闪亮的大刀,出人意外猛地窜了出去,箭一样地奔到了洪顺神父面前,二话不说,挥刀便向他的脑袋上砍过去。
第一刀砍得太急促太慌乱,离洪顺神父的脑袋稍稍偏了一些,刀尖剁在了县衙的大门上,顿时震得阿贵手脚发麻,大刀差一点落在地上。洪顺神父听到耳边的风声,侧过脸来,想看清楚出现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阿贵咬牙切齿已砍出了更有力的第二刀。这一刀正砍在洪顺神父的后脑勺上。阿贵只感到自己的大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手上一用力,刀又举了起来,然后又是一刀,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得县衙的大门上到处都是。
洪顺神父横尸县衙门口的消息,很快由逃命的教民传到了教堂。断断续续地有教民逃到教堂来避难,既然官府派了大兵保护教堂,躲到这儿来似乎万无一失,然而随着避难的教民越来越多,教堂是否还真的安全已开始值得怀疑,洪顺神父的被杀,在教堂里引起了剧烈的恐慌。梅城中教民和非教民的冲突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可是像这样充满了血腥味毕竟还是第一次。
血腥的味道离教堂越来越近,仿佛一阵轻轻的风便可以吹过来。恐慌的情绪不仅骚扰着教民,而且影响了保护教堂的大兵,影响了需要大兵保护的洋人。蒋哨官似乎突然意识到今日任务的艰巨,他突然明白了今日这事,弄不好便会掉了他娘的饭碗。形势在突然之间,居然会变得这么严重,洪顺神父已经被杀,烧不烧教堂都是滔天大罪,因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是个死,蒋哨官知道这老百姓一旦破罐子破摔,肯定就太平不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蒋哨官不得不考虑放弃今晚去冯寡妇家的约会,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民既不畏死,事情便真的麻烦了。
文森特建议安教士夫妇和沃安娜随他一起搬到教堂去。虽然他们的住处离教堂近在咫尺,但是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再想去教堂恐怕就来不及。文森特不止一次经历过风险,到了这节骨眼上,他表现出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和沉着,教堂由很好的青砖砌成,有一个高高的塔楼,好像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城堡。文森特相信他能领着安教士夫妇和沃安娜顺利度过这一关。安教士的家可以暂时交给年轻的女仆看管。事情已到了不容乐观的地步,当文森特神色严峻地掏出他随身携带的那支短枪时,沃安娜吓得惊叫了一声,她还沉浸在一个女孩子温柔的爱情幻想之中,文森特粗大发亮的短枪打破了她的美梦,那烤蓝的枪管和黑洞洞的枪口,陡然使她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7
谁也不会想象得到,初十庙会这一天,果然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宁静安溢的梅城杀气腾腾,完全失去了应有的控制。打教民的革命行动很快转变成了公开的抢劫。这一天成了暴徒可以尽情施虐,老实人也能大发横财的美好日子,本城的无赖和四处的农民在洗劫了杨希伯家以后,开始了向所有教民的掠夺。对教民的仇恨,突然被瓜分其财产的喜气洋洋所代替,发财的满载而归溜之大吉,想发财的和觉得还没有发财发够的,又源源不断而来,一批接一批,一批比一批更狠更失去理智。
失去控制的抢劫行为,逐渐演变为一种无法无天的发泄。抢劫的对象,从有钱的教民蔓延到普通的教民,很快发展为完全无辜的富户。一些无赖趁机发泄平时的私愤,他们用锅灰在那些他们想报复的人家的门框上,打上一道醒目的黑叉,或是画上一个黑乌龟,情绪激昂的群众看见以后,立刻呐喊着破门而入。梅城被一种痛苦中的欢乐所笼罩,陷于混乱之中的抢劫充满了喜剧色彩,有的人在抢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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