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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镇-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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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说你们见了他先甭提那个‘钱’字,就跟他直说:‘唉,老家伙!举人老爷要在办学,把你路边的那块地捐些出来。’我想,这事八成都办成了。”老地主果然给老神仙出了个主意。
“捐!你是说不要钱,白送?”老秀才倒怀疑起自己耳朵来。
“钱是肯定不要,但也不是白送。怎么也得弄个董事什么的当当。白送了教人说咱凫上水巴结举人;卖了又让人说咱爱钱怕死没瞌睡。难呐!”老地主的幽默,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众人竟吃惊得面面相觑起来。
“这老东西,脑子里的环环还真不少!有这话你你咋不早些说?”老神仙连笑带骂地抱怨道。
“你两个老家伙开口是钱,闭口还是钱,叫我咋说?何况五年六月七日八时,你这两个老皮还不跟我一样,都是今黑脱下裤子,明个还不知道穿得上穿不上的人了,说的话谁敢相信?我还以为你两个烧包是老糊涂了,在大风底下说野话哩,后来听人说是举人贤侄的事,这才信以为真,于是就自己找上门来了。是这,我那块地贤侄你们随便圈,得多大圈多大。”老地主先是对着老神仙跟老秀才,接着又对着陈德润说,并且给了个敞口子。
“多谢大伯,我看这个舵,你老人家就给咱掌上。”陈德润和郭福寿异口同声地说。
“你看你看,又见外了不是?听说福寿贤侄已扛了大头,你们河东堡的人出钱,却把磕头作揖都求不到的好事,办在了河西堡办在了我的家门口,反过来还要说谢,这不是打我的老脸吗?掌舵那就更不敢了,我这一把年纪比《二进宫》中的那个侍郎官还要大,既全不了龙,也保不了国了。”老地主自嘲着。
“兰儿,菊儿,你俩去给咱弄几个菜来。”吩咐过后,老神仙回过头又对老地主说,“老哥儿们难得一聚,今天就来他个一醉方休。”
“呀,你不提还罢了,你一提酒菜,我这肚子还真的有些饿了。掌舵的事我是坚决不干,可这饭,我却是非吃不解,你若再不发话,我可就要桑眼了。这酒么。。。。。。的确是个好东西,咱跟它既没冤也没仇,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它过不去,你们说是不是?”老地主戏谑道。
这酒,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它既能健身又能伤神,既可敬人又可罚人,既能助兴又能消愁,既能成事又能败事,既可使人亢奋又能使人消沉,既可激发灵感又能麻醉灵魂,既可建立友谊又能破坏感情。劝酒的花言巧语,喝酒的豪言壮语,喝多时胡言乱语,喝醉时污言秽语,烂醉时又不言不语。只要不是一个人喝闷酒,就必然要有酒令。酒令或俗或雅,因人而异,但其共同的特点是赢了的不喝,喝了的不赢,故关中人常以“耍钱时输了,划拳时赢了;下一窝猪娃死了,下一窝狗娃成了”来自嘲自己的运气不佳。
酒再加上酒令,就构成了所谓的“酒文化”。
喝酒一般分两个阶段。开始是喝敬酒,晚辈敬长辈,年幼的再敬年长的,敬酒者必须有敬酒词。三巡过后开始行令喝酒,也叫做喝令酒,令酒不分长幼谁输了谁喝,气氛自然也随着被推向高潮。
不一会,酒菜已经上齐。三巡过后老秀才提议说:“咱们每人吟诗一首,出处不论,但必须有“酒”字。诗中没酒的,诗人就得喝酒,如何?”在座的大都是读书人,顺口溜打油诗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因此都点头表示同意。铁成虽有些为难,却又不好扫老秀才的雅兴,他既没摇头也没点头。老地主首先想到了李白的《月下独酌》,于是顺口吟道:
桌上一壶酒,共酌倍觉亲。
举杯邀众人,对影十二人。
“不对不对。没有明月,哪来的影子?”老神仙不以为然地说。“这——”刚才还颇为得意的老地主,竟一时语塞。“对着对着。虽没有明月,却有美酒。酒杯里,不就是影子么?”老秀才的一句话,替老地主解了围。
老神仙将王维的《渭城曲》略作修改,使之更切时切地切景切情。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尚须多留几杯酒,学堂落成敬功臣。
巧改杜牧的《清明》后,老秀才接着吟道: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学童遥指南河镇。
《水调歌头》本是苏东坡的一首词,妙取其首尾各两句,郭福寿组诗一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酒是粮食的精华,因此比粮食更值得珍惜。李绅的《悯农诗》被陈德润改得更为生动。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念杯中酒,滴滴皆辛苦。
打铁擀面,谢铁成都不含糊,但一提做诗,他的头却比担笼还要大,趁孙兰玉添酒的当儿,他急忙向她求救。孙兰玉只取以上各诗的一句,便又组成一诗,为与铁成的身份相符,将最后一句修改她后附耳教给了他。谢铁成却一句也没记住,孙兰玉只得念一句,让他鹦鹉学舌似的跟着重复一句。
 桌上一壶酒,借酒献众人。
只要人长久,辛苦就辛苦!
“哗”的一声,众人被谢铁成惹得哄堂大笑。笑过后,大家又以人家教的不能算数为由,七嘴八舌的嚷着要谢铁成喝酒。谢铁成却抵赖说:“你们只有一个‘酒’字,我的可有两个‘酒’字,第一个算她的,可第二个算我的。”见孙兰玉也在一旁给他美言,大家只好买账作罢。
这一轮算是摔了个平跤,于是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大家每人出一个谜语,谜语中必须有两个反义词,比如左和右,上和下,东和西,前和后等。谜语所描述的情景,也须跟实际中的恰恰相反。猜对的吃肉,猜错的,猜不出的喝酒。如果大家都猜不出,那就一块喝,然后再由出谜面的说出谜底。谁先开始?”陈德润又提议说。
“一颗树根在上,梢在下。”老神仙首先说道。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又看着你,见陈德润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于是打家把目光一致地投向了他。“三峪河边,树的倒影。”陈德润一语道破了谜底。大家怀疑的目光,也随即换成了惊讶。老神仙赞赏地点了点头,大家也都心服口服地干了自己的酒。
“一头驴,蹄朝上,背朝下。”说出谜面后,老地主夹起一块豆腐,不无得意地送进了自己的嘴巴——他的牙不太好。大家纷纷地议论着又猜测着,半天过去了,竟没有一个人猜得出来。于是只得都把酒干了。“你这驴。。。。。。”众人正要问老地主,老地主却更加得意地说:“我这驴,它正在打滚。”大家也这才恍然大误,并干了各自的酒。
“一个人,右手在左,左手在右。”老秀才不慌不忙地说出了自己的谜面。“你这人也在打滚!”谢铁成信心十足抢着猜道。“不不不,她在照镜子。”老秀才又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他的谜底。大家立即嚷嚷着要铁成喝酒,谢铁成却既不服气更不买账。为了使谢铁成心服口服,孙兰玉将一面镜子放在了他的面前。对着镜子里的谢铁成,谢铁成呆了半晌,这才知道无法抵赖,于是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喝了罚酒。
“一个人,脚朝前,头朝后。”郭福寿说。“是《封神榜》中的申公豹。申公豹为了卖弄自己的法术,竟教人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下来。可情急之下,他却把自己脑袋,给安反了。”对自己的谜底,陈德润更信心百倍,他正准备夹肉,却被郭福寿挡住了:“错!这人正要出门,他爸突然在后面喊了他一嗓子。”说着郭福寿夺下了陈德润的筷子,同时又把酒盅送到了他的面前:“筷子先放下,喝了酒再吃也不迟。”
看来书念得太多,有时也会误人,在自嘲地笑了笑后,陈德润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个人写‘粒’字,却把‘米’旁写在了右面,而把‘立’旁写在了左面。”陈德润说。“这人是个左撇子。”郭福寿说。他正准备夹肉吃,却也被陈德润给挡住了:“不!他在刻印章。福寿,喝酒喝酒!”陈德润一边笑着,一边将酒盅送到了郭福寿的嘴边。
一比一,他们两个,顶光了。
“水里有条鱼,肚子朝上,脊背朝下。”急忙想不出个谜面,谢铁成正急得猴抠脸,却忽然想起了老地主的“驴打滚”,于是脱口而出地说道。
“这——”
“这,这一定是条死鱼。”
众人正苦思冥想,不想却被一个人抢在了前面。回头看时,大家这才发现是老木匠回来了。众人都忙着纷纷起身让座,酒到底该怎么喝,一时竟无人顾及了。孙兰玉和菊儿也免不了又是一阵忙活,菊儿给她爸端来了洗脸水,孙兰玉又拿出了一套酒具。一阵哧啦哧啦的声响过后,俩人又给桌子上添了几个菜。
刚一坐定,老木匠就发现了老地主,他却佯装着没看见似的说:“诶,这出门才几天,就听说河西堡的老地主,死了。”感叹了一声后,他又紧接着说:“这人在世上有啥意思?活着争多论少的,这两腿一蹬,偌大的家业,却连一根柴棒棒都拿不走!”知道老木匠又在骂自己,老地主针尖对麦芒地说:“一向没见,还以为西街上的船木匠,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不想刚一眨眼,这老熊又活过来了!”听着两个老汉的斗着嘴话,几个晚辈们都抿着嘴吃吃地笑着,老神仙和老秀才却端起酒杯说:“好了好了,你俩快别光顾着打嘴皮官司了。一个是来给咱捐地的,一个是给咱睬视木料刚回来,来!让我们先敬你们一杯。”老神仙和老秀才的话立即得到了响应,众人纷纷起身向老地主跟老木匠敬酒。




 第九章河西堡地主捐地 河东

“快说说,山里的情况咋样?”老神仙和老秀才一边给老木匠夹着菜,一边问道。老木匠却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摸了摸老地主的手说:“哟!这老啬皮,还真的变得光滑了起来。”
友谊的表达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有些人以彼此奉承来表示他们友谊,有些人以拍胸膛许愿来表他们的友谊,而乡下的老汉们,则以斗嘴骂仗的方式,来表示他们友谊。以斗嘴骂仗来表示的友谊,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真诚、也最亲密无间的友谊。
尽兴后,老木匠这才向大家说起了他这次进山的情况。
在儿子刘子明跟马子亮的陪同下,老木匠对各家的木料先进行了目测,然后又逐个进行了丈量。凡合适的都议妥了价格,预付了订金,又做了标识,并一一登记在册,详细的记录了长短、粗细、价格和已经预付过的订金。说好拉运时由卖主送到峪口,然后买卖双方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付清余款。山民们特别是兰峪的人一听是老神仙的事,都非常热情,价格自然也要合理得多。
由于存货有限,而木匠父子又不能耽搁得太久,于是老木匠便开出了尺寸,并委托一个叫做“山柱子”猎户,招呼山民们继续进行采伐。新采的木料水分是大了些,但椽和檩还不至于影响使用,只是脚沉了点,多花些运费而已。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做门窗的松木跟做桌凳的硬杂木,因为这些东西都必须用干透了的木料,否则门窗容易变形,桌凳的卯窍也容易松动。
“山里地旷人稀又住得分散,多亏了那个叫做‘山柱子’的猎户。他不但为人厚道而且人地两熟,有他带我们翻山越岭又走家串户,事情就顺利多了。”老木匠高兴地说。
“你说的那个山柱子,成家了没有?他父母咋样?”老神仙关切地问道。似乎比老神仙更为关心,孙兰玉更是急切的期待着老木匠的回答。“成了成了,娃娃都有了。他父母也都好着,他们还托我问候你跟兰儿呢!”老木匠说。听说后老神仙频频地点着头,而孙兰玉的脸,却微微的有些红了。父女二人虽表情各异,但心愿却是相同的,都想抽个空回山里看看。
“如果是‘一砖到顶’的话,眼下咱就可以破土动工。放完线可先安排人挖地基打围墙。我还得进趟山,把现有的原木拉回来赶做门框跟窗框。椽和檩等墙做起时,我估摸着也干得差不多了。至于门扇跟窗扇,那就更不用着急了,等房子起来后,在新房底下咱消消停停地慢慢做。”老木匠最后说。
“一砖到顶,一砖到顶。要盖咱就往好哩盖。”郭福寿插话道。
“依我看咱们干脆分两步走,先按原规模的一半开工,这样既能解决材料不足的问题,又可避免因估计偏差而造成不必要的浪费。明天一早咱就看地皮让木匠大叔放线,铁成你去趟砖瓦窑,让他们马上给咱送砖;兰玉你把账记好,一个工一钱银子,牲口折半,咱提前给人家说明叫响;福寿你把零钱准备好,满十个工结算一次,咱现吃现撂说啥耍啥。”稍加思索后,陈德润安排说。
惊蛰那天的一场西北风,把南河镇的春天,足足推迟了一个多月。正应验了“惊蛰风起土,倒冷四十五”的农谚。
往年在这个时候,麦苗已经开始返青起身,姑娘小伙们也已经脱去了臃肿的棉褂褂,孩子们也应该提着笼子又拿着铲子,在麦苗的缝隙间搜寻着,搜寻着那些已经绿油油的荠荠菜了。在那些向阳土壕里,在那些背风的麦垛旁,甚至可以看到老汉们那佝偻着的光背脊。一个冬天都不曾下身的破棉袄被脱下后,他们那瘦骨嶙峋形若排骨的背脊,与被他们喂得圆咕隆咚虱子们,便一块儿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蹒跚而逃的虱子们被两个枯树枝似的爪子扑获后,随即又叭的一声被挤得只剩下了空皮皮。那些成缕成片又状如蚕卵的,是虮子。虮子虽是虱子的后代,却不能像虱子那样落荒而逃,而只能坐以待毙了。在手忙脚乱地逮捕和击毙了那些落荒而逃的虱子后,老汉们这才不慌不忙的又击毙着那些只能坐以待毙的虮子。在虱子跟虮子被击毙罄尽后,他们又将那双已经沾满血腥的爪子,伸进了棉裤的裤腰。。。。。。
今年却是个例外。按时令虽说已经到了春天,但地皮却还没有完全解冻。麦苗匍匐依旧,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三峪河更是瘦成了一线细流,水面中间虽然冒着袅袅的水气,边沿却还是参参差差的薄冰碴碴。男人们臃肿的棉褂褂急忙脱不下身,主妇们腰里的围裙,更是从早上一直束到晚上。
春江水暖鸭先知。那些愣头青的小伙子们,却不服气地解掉了被认为“身上再棉,不如腰里一缠”的腰带。他们用自己的朝气与活力,向迟迟不肯退却的倒春寒发出了挑战:看见了吧!春天属于我们。
西北风捎带着料峭的寒气,只有一个早起的老汉,在官路上拾着马粪。
老木匠背着一盘绳索出了南河镇,挑着白灰的刘子明跟背着木橛马子亮紧随其后。跟在刘子明马子亮后面的,是扛着铁头锨的谢铁成和拿着大角尺的陈德润。走在最后的,是拿着丈竿(木匠用的长一丈的尺子)的老秀才跟拿着罗盘老神仙。
老地主已经在村口了望过好几次了,看见一行人,他用左手抱起一摞茶碗又用右手提起一个滚烫的大茶壶,立即迎了上去。
指手画脚地议论了一阵后,老木匠便在选定的地方支起了罗盘。被刘子明马子亮沿东西方向拉得笔直的细绳,与被陈德润谢铁成沿南北方向拉得笔直的细绳,以罗盘为交点构成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大角尺被支好后,刘子明马子亮陈德润跟谢铁成在老木匠的示意下,或做或右反反复复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好!都别动了。”满意地喊了一声后,老木匠顺手用铁头锨铲了半锨白灰,他一边用旱烟锅当当当地敲击着锨头,一边沿绳子快速地走动着。溜下的白灰慢慢地在地上划出了一个雪白的“十”字。“十”字的线条纤细而均匀,在墨绿色的麦地里显得格外的醒目。前后左右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后,老木匠又高兴地喊了声“好咧”。
南河实业学堂,终于有了自己的“原点”和“坐标”,众人也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拿起丈竿,陈德润从原点向北量了六尺后,用指头划了一道印记,在从原点向东量了八尺后,他又划了一道同样的印记。“你这是干啥呀?”众人不解地问道。陈德润没有急于回答,而是默默地将丈竿放在了两道印迹之间。不多也不少,这两道印记之间,恰好是一丈。众人这才吃惊地面面相觑起来。
“不愧是老把式,一分都不差!”陈德润感叹地说。当大家惊问其故时,陈德润指着灰线与丈竿构成的三角形解释说:“在算学里,那两条直边分别叫做‘勾’和‘股’,这条斜边则叫做‘弦’。如果勾乘勾加上股乘股正好等于弦乘弦的话,说明这四个角都是直的。刚才是六六三十六加八八六十四,正好等于十乘十等于一百,说明木匠大叔刚才所测准确无误一分不差。这些学问多实用!咱们办学,一定要开算学课。”听完后众人无不叹服。
中午饭老地主说什么也不准大家回去吃,见盛情难却,众人只得答应他前去讨扰。
当酒足饭饱后返回时,二三十个人拿着各种工具,已经等候工地里。老木匠再也没有上午那么从容了,甚至还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如法炮制,老木匠先用白灰画出了一面围墙的地基,当众人分段去挖后,他这才如释重负。在连着抽了两袋旱烟后,他又忙着放线画起了房子的地基。。。。。。
没有不透风的墙。郭福寿出钱支持办学的事,尽管被他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却还是筛子放屁,不知是从哪个眼眼里漏了风。已经家破人亡的郭福寿,突然间又拿出了两根金条,能不使南河镇上的所有人,又一次大惊失色么?
“财东家到底还是财东家,摸不透喀!”
“人家伸出个小拇指,比咱的大腿还要粗!”
“船烂了,还有三千六百个钉子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渭河南北、三女河东西,人们又一次纷纷地感叹着,议论着,猜测着,演绎着。有的说临死前,老财东不愿意把银票交给不争气的儿子,而是放进了儿媳妇提前为孙子准备的裹兜,被菊儿发现的。有的说在临死前,老财东把所有的银票都交给老神仙保管,如果儿子能变好再交给儿子;如果儿子还不争气,就等孙子长大成人后交给孙子;如果儿子和孙子都不成器,就用这些钱替他做些善事。还有人说老财东死的突然,来不及交代将银票全都带走了。后来听说在老神仙老秀才陈德润和孙兰玉等人的帮助下,儿子又变好了,这才趁儿子睡着时,又悄悄地压在了他的枕头底下。有些人的演绎则更加邪乎,说为了报答陈德润等好心人对儿子的帮助,老财东将他们的感人事和自己的心愿,一起奏报了玉皇大帝。闻奏后玉皇大帝大为感动,于是传旨要身居五路财神之首的赵玄坛设法成全此事。因郭福寿吃的是济世堂的粮食,服的又是老神仙的药,赵玄坛于是决定让郭福寿屙金子以谢人家。此后郭福寿拉下的便不再是臭屎,而是黄灿灿的金条。这个秘密除了帮郭福寿拉屎的陈德润外,连郭福寿自己都不得而知。
那天陈德润和孙兰玉夫妇执意要走,在左拦右拦没拦得住而将他们送出大门后,菊儿回来对郭福寿抱怨道:“真是两个怪人!原以为他们能给我帮些忙,不想老鼠钻进书箱——光顾了咬文嚼字,交结处他们竟一拧尻子走了。到底还是纸糊的背拦——靠不住。”郭福寿却笑着说:“快别狗咬吕洞宾,再冤枉好人了。”菊儿不服气地说:“冤枉,我哪点冤枉他们了?”郭福寿说:“人家压根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没回来那阵,是谁帮我拉屎撒尿的?是人家陈德润!陈德润是什么人?是举人老爷!又是谁把我那些被屎尿糨匀的裤子,拿到三女河里洗干净的?是人家孙兰玉!孙兰玉又是什么人,是举人奶奶!”说着说着,郭福寿的眼圈不觉又红了起来。顿了一下后,他才又接着说道:“那些又苦又累又脏、连下人都不愿干的活,人家都帮咱干了,哪里还怕出这点力?人家这是为避嫌,是不愿知道咱家的秘密。啥叫知书达理?这就叫知书达理!”越说越激动,郭福寿竟又变得慷慨激昂起来。闻言在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后,菊儿的眼皮不听使唤了,两颗热泪也夺眶而出。过去道听途说的事,今天得到了证实,在菊儿的心目中,陈德润和孙兰玉的形象,又于不知不觉中高大了许多。从表面上看人家是在帮郭福寿,但实际上却是在帮自己,因为伺候郭福寿,原本就是自己的责任。
“还愣什么?快去找镢头呀!”郭福寿提醒菊儿说。
“噢!”应了一声后,菊儿转身拿来了已经锈迹斑斑的镢头跟铁锨。
一会儿是镢头,刚撂下镢头又摸锨,菊儿已有些手忙脚乱力不从心了。毕竟是个弱女子,菊儿不住地撩起衣襟,擦着那已经快要流进脖颈的汗水,铁锨和镢头在她手里,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看着菊儿已被汗水沾在身上的衣服,看着她那布满燎泡已经捏不住槐木镢把的双手,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能为力,郭福寿的心里,比刀铰还要难受。他劝菊儿说:“不挖了,咱不挖了。下面就是有座金山,咱也不挖了。看见你这手,我心里比猫抓还要难受。。。。。。”郭福寿的伤心话反而刺激了菊儿,菊儿变得更坚强了也更倔强了:“我也没指望着里面有金子银子铜圆麻钱,但这事咱总得弄个水落石出不是?有金子银子铜圆麻钱那敢情更好,办学堂不是等着用钱吗?”菊儿的一席话,正说到郭福寿的心坎坎上,也许只有钱,才能报老神仙老秀才陈德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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