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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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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具店的少东家也埋怨他爸曹掌柜说:“我几次央你托人向佘家提亲,你却说烟馆里没好人,还说要给我寻个比明儿更心疼的媳妇。眼下我都二十出头的人了,你那个更心疼的在啊达?”也正为这事后悔的曹掌柜,见儿子竟向他兴师问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哪达?在他爸的腿上转筋哩,你驴日的耐下心等着!”
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有人说出水才看两腿泥,究竟是福是祸眼下还说不定,有人附和说一点不错,财东家就是现成的例子。有人还嘲笑老木匠疮疤没好就忘了痛,都一把年纪了,还没个点检,跟婆娘一样头发长见识短,招祸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还有人挖苦济生堂说把财东家日倒咧还嫌不够,又来撂掷木匠家。
按关中的习俗,一般都是男方托媒向女方求亲,也少有女方托媒求男方的,叫做“倒发媒”。不管谁求拜到谁,只要应承了对方,自家也得搭个媒人,叫做“搭媒”,在娶亲的前一天,男女双方还得分别提上礼当登门去谢各自媒人,叫做“谢媒”。后搭的这个媒人,一般不用多劳神更不担多大的沉,但礼却是照收不误的,所以是个美差。请媒一般都请那些自觉可以信赖的,有些头脸又能说会道的人。木匠家的媒人理所当然的是陈德润跟孙兰玉了,老秀才跟老神仙只不过是暗中帮儿子跟女儿,叫做“帮媒”。
柳家跟佘家搭的媒人你猜是谁?他们不是别人,而分别是绸布店的葛掌柜跟家具店的曹掌柜。葛掌柜跟曹掌柜虽然是打掉牙往肚里咽,却又不得不笑着应承了下来。这些事一般是拒绝不得的,人家能请你,是瞧得起你抬举你,何况又是个美差。
事情撂倒后,就该选日子送礼了。送礼自然是男方向女方送,有送银钱的,也有送棉花的。棉花一般指的是轧好的皮棉,每十斤为一捆。送什么送多少,是由双方的媒人坐在一起共同商定的。媒人自然是代表着所托人的利益,并替所托人说话的,他们提前已探了所托人的口风,并按对方的经济实力,再结合当地的官行情进行讨价还价争多论少,直到自己觉得差不多而对方又能接受时为止。遇到通情达理讲仁义好说话的,媒人自然就省了不少的口舌;如果是个难缠的下家,媒人就难免要多多跑些路多遭些罪,他们往往得为像一双鞋、一条围巾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为一些穿不上串串的繁文缛节,多熬上几个通宵。
养儿防老,养女解困。问媳妇时是夸不尽的富贵,娶媳妇时却又是告不尽的艰难。
葛掌柜的运气不错,他正等待着柳叶狮子大开口,没料想柳叶却只说了四个字:“咱不讲礼。”葛掌柜不禁暗暗后悔又暗自庆幸,后悔的是自己果然把好事给耽搁了,庆幸的是自己省了不少唾沫。其实葛掌柜并没完全领会柳叶的意思,或者说柳叶把自己的意思没表达清楚。行话中的“不讲礼”,是说女方并不争多论少,男方给多少就多少,而柳叶所说的“不讲礼”,则是说自己压根儿就不要礼。也多亏了柳叶没交代清楚,要不葛掌柜还不后悔得晕过去。对葛掌柜来说,柳叶的“不讲礼”,绝对够得上“绝密”了,可千万不能让老婆子知道,前不久他刚领教过她一回,自然更不会忘记她那五齿筢筢的厉害。
曹掌柜就没那么幸运了,佘有志一张嘴就是纹银三百两,别说木匠刘家,就连曹掌柜都惊呆了。这个数可是官行情的十倍,就这佘有志还是在将举人陈德润的话掂量来又掂量去,自己在心里大打折扣后才报出的。
在佘有志看来,他妹子明儿,少说也要卖一千两。上次强暴余儿,他除了想发泄自己的兽欲外,还有一个连陈德润都不曾料到的险恶用心,就是想来个先斩后奏,然后逼柳叶答应他纳余儿为二房,再名正言顺地继承她的遗产。用关中人的话来说,就是得她的“绝业”。
曹掌柜一听这话更不还价:“佘老板,恕在下无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他一拍屁股就准备走人,不想却被佘有志给拦住了:“曹掌柜,你先甭生气。有话咱好商量,以你看多少能成?”佘有志也不想把事情弄别脱,因为这样他将对举人陈德润陈老爷无法交代。自己有把柄握在人家手里,陈德润一旦出面,别说要礼,不倒赔上几百两银子,怕都算是好的了。
在生气的同时,曹掌柜又在暗自庆幸,因为佘有志越难说话,他对自己的儿子也越好交代。见佘有志已经被自己拿在了马下,曹掌柜也让了一步说:“不是我生气,其实你要多要少,也不是由我出水。不过你的叶子也太潮了,臭行道有个臭行情,一句话,三十两银子,搁住咧我去回话,出不出还得看人家;要是搁不住,我就回家搂老婆睡觉去呀,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摇了摇头佘有志无可奈何地说:“那,就以曹掌柜。”
济生堂里,曹掌柜的刚一开口,陈德润果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我就去招他佘有志的嘴!教他先吐出一百两银子再说话。”老木匠连忙拦住陈德润说:“算了算了,咱也甭教曹掌柜为难,三十就三十。两家一样,都是三十,咱图的是娶个好媳妇,多掏点,也就是这事了。”回过头老木匠又对老秀才跟老神仙说:“眼下还没个合适的人给俩娃押礼,我想让两个老哥帮这个忙,就教俩娃认你们为干伯吧!”说罢也不等老秀才跟老神仙的回话,老木匠就教子明兄弟纳头便拜,刘子明拜老神仙为干伯,马子亮拜老秀才为干伯,并各给各的干伯送了一份厚礼。老神仙跟老秀才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乐呵呵地笑着说:“咋突然间从天上掉下个干儿子?你看,连见面礼都来不及准备。是这,明天一定给娃补上!”
按关中的风俗,送礼时男方的父母是不能出面的,为了郑重其事,一般都是由同族中的近亲长辈们,揣上礼金再领着自家的侄儿去女方家里过礼,并经过双方媒人的手点数清楚后,再交给女方的家长。女方自然得设家宴招待一番,临走时还要按事前说好的数目,礼节性地给男方返还一些。
暗中争得面红耳赤红脖子胀脸,桌面上却是你推我让礼尚往来。
老木匠是个外来户,上无兄长下无兄弟,思前想后他觉得只有老秀才和老神仙,才是自家最合适的人选。为了使两个老汉师出有名,老木匠又想到了认干亲的办法。
晚上,老神仙跟葛掌柜领着刘子明来到了柳春院。为此,柳叶从前一天就开始闭门谢客了。在将老神仙等一行三人客客气气地迎进屋里后,柳叶亲自动手,为贵宾们沏好了上好的铁观音。在接茶时刘子明轻轻地把柳叶叫了一声“姨”,此后便不好意思地闷着头一言不发了。三个老人彼此地寒暄谦让着,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闲话后,老神仙才将话引入了正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红包,打开后对葛掌柜说:“这三个元宝每个十两共三十两,都是上好的纹银,烦请葛掌柜把它交给亲家。”回头他又对柳叶说:“这是我兄弟的一点心意,还请亲家莫要见外!”柳叶见状大吃一惊说:“葛掌柜,这是咋回事?咱不是说好了不讲礼么!”以为葛掌柜把自己的意思没带到,她的话中,还多少带着些抱怨。葛掌柜解释说:“你的话,我给亲戚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可他们。。。。。。”葛掌柜还没说完,却被老神仙打断了:“葛掌柜是跟我们说过了,他说是你不讲礼。难得你如此大度,你有情,我们也不能无义,你不讲礼,我们总不能装聋作哑也不送礼吧!”柳叶这才明白事情走了交,于是说:“都怪我把话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就不必送礼了!”葛掌柜这时也明白了,于是劝柳叶说:“送来了你权且收下。不然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你有这心意,以后还愁补不上么?”柳叶叹了口气说:“那好,把大家的人都搁住,我留十两,剩下这二十两,就算是我退给亲家的。酒菜都快凉了,请大家入席吧!”
丰盛的席面,是柳叶早就准备好了的。听说是要入席,一直在外面偷听偷看的余儿,立即慌忙躲开了,可她的心里,却比席面上的八宝甜盘子,还要甜。
第四章木匠家两对鸳鸯 济生
老秀才跟曹掌柜,却没老神仙跟葛掌柜那么幸运。当他们领着马子亮来到佘家时,是多儿给他们泡的茶,佘有志只欠了欠身示意他们坐下。老秀才跟曹掌柜早有意料,因此上并不介意。老秀才已注意到佘有志一边喝茶,一边在用眼睛的余光在扫视着自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也不想久留,便从腰里桃出红布包顺手推倒曹掌柜面前说:“这是三十两银子,请曹掌柜转交佘老板过目。”接过手曹掌柜又顺便推给了佘有志说:“佘老板你自己看清楚了。三十两只多不少!”把三个元宝看了又看掂了又掂后,佘有志这才开口道:“多谢了,实在对不住我有点急事,请两位少候,我去去就来。”说罢就拿上银子出去了。
老秀才跟曹掌柜都明白佘有志这一去,是肉包子打狗——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对多儿道:“我们也还有事,就不多停了。”多儿那里肯依,说:“我跟明儿凑合着弄了几个菜,请两位大叔多少吃点。”说着,她的眼泪竟止不住滚了下来。老秀才跟曹掌柜说:“多儿,你不必难过!你的苦衷我们也都清白,你跟明儿都是好娃娃,这心我们领,这饭我们就不吃了。你跟明儿也不要多心,另外你刁个空,再到济生堂来一下。”
当老秀才跟曹掌柜领着马子亮回到济生堂时,陈德润跟孙兰玉已经准备好酒菜正等着他们。
济生堂里,老秀才另外给多儿拿了二十两银子。拿着银子,多儿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柳春院。她把银子全部交给了她妈柳叶,让她妈替她,不!应该说是替明儿先保管起来。这些钱是木匠家用来给明儿置办嫁妆的,他们压根儿就不指望佘有志。
柳叶也不客气,接过钱她对多儿说:“你回去跟明儿说,余儿有啥她也有啥。从明日起,你俩有空也过来搭个手,事情头绪多,时间也不宽展,咱们得赶紧撩乱。”
带着余儿和明儿,柳叶走进了木器店。一看见柳叶,曹掌柜立即亲自迎了上来,并一直陪着柳叶,把所有的各式家具,先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对家具柳叶并不外行,她一会拉开这个抽屉看看,一会又打开那个柜门摸摸,并前后左右地移动着脑袋,反复地打量着比较着家具款式跟漆水。柳叶是家具店的老客户也是大客户,因此曹掌柜的不敢怠慢,柳叶每问一句,曹掌柜的至少能耐心地解说上十句八句。最后柳叶指着一个立柜对曹掌柜说:“样子就这样子,但必须是核桃木的,一个杂木楔楔都不能有。漆水么,要比这个再鲜亮些。接着她又指着一对箱子对曹掌柜说:“就按这尺寸做,要桐木的。桐木的芯子是空的,一定得避开。不管柜子还是箱子,做工一定要细,白胎做好后,你着人给我吱个声,我看上了再上油漆。椅子我就不说了,跟上次的一样。”曹掌柜连声说:“柳妈妈你放一百八十条心,如果不满意,这家具店我立马关门。”
柳叶被曹掌柜让进了账房,两个人一边用茶一边商量着价格。柳叶提醒说:“曹掌柜,不是一套,是两套。你能便宜尽量便宜,省得过来过去的讨价还价又多费口舌。”曹掌柜慨然地说:“这次是令爱的大喜事,我那好意思挣你的钱。就按成本价,你老多光顾小店几次,我啥都出来咧。”柳叶说:“那好,一个月内能不能交货?”曹掌柜说:“这没一点问题。”柳叶又叮咛说:“可一定要用干透的木料。”曹掌柜的说:“这不劳您吩咐!卯窍松动变形走样,都算我的。”柳叶问:“订金得多少?”说着就要掏钱,却被曹掌柜的给止住了:“订金就不必了。这谁跟谁呀!信不过旁人咧还能信不过你?”临走时柳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拍着脑门对曹掌柜说:“看我这记性!我还想请举人奶奶给箱子上画几枝牡丹,到时候麻烦曹掌柜甭忘了招呼我一声。”曹掌柜的应声道:“忘不了!你放心。”接着他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敢问柳妈妈咋订了两套?”柳叶笑着回答说:“咋,你卖面的还怕人家吃八碗?”她指着明儿得意地对曹掌柜的说:“我还有个干女儿!”曹掌柜“哦”了一声后说:“这么说,我也是你的媒人。”
柳叶一行三人又进了绸布庄。见是柳叶,葛掌柜便丢下别的顾客让相公招呼,自己却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接待柳叶。对这里柳叶更不陌生,她径直来到苏杭专柜前对葛掌柜的说:“十二条缎被面。大红的粉红的桃红的,金黄的橘黄的橙黄的各两条。上衣六件。大红的粉红的桃红的各两件。裤子也是六条,月白的水绿的毛蓝的各两条。”说完柳叶又来到花布专柜前看被里跟衬衣的料子,面对花布她不禁有些眼花缭乱,于是干脆让余儿跟明儿她们自己挑,并叮咛她们说颜色要素些花也不宜太大,同时要她们每人再各挑三斤毛线,最好是大红的。
“我有点困,你俩慢慢看,看好了我再过目。”柳叶最后又叮咛余儿跟明儿说。葛掌柜一听,忙将柳叶让进了账房。小相公立即献上了热茶,柳叶一边品茶一边闭目养神,葛掌柜却悄悄地退了出来。
当柳叶再次走出账房时,绸布庄已是一片忙乱。连老板娘都拿起尺子又操起了剪刀,她一边忙一边不断地拿眼睛瞟着余儿,心里虽不觉又泛起一丝懊恼,但却还不至于使葛掌柜的难堪,因为今天这一笔生意,至少相当于他们平时半个月的进账。柳叶没有讲价,只叮咛让葛掌柜将料子扯宽展点,一是她知道行情心里有数,二是她也有意想照顾葛掌柜的生意。
柳叶、余儿和珠儿,三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她们又是弹棉花又是缝被子又是做新衣裳,柳叶还要刁空到木器店转转看看,尽管曹掌柜一再让她放心,但她这颗心却说啥也放不下来。
多儿只能抽空过来搭个手,因为她还得三顿三晌地喂那几头“猪”。
木匠全家也忙得跟吹鼓手差不了多少。刘子明的好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六,马子亮只晚了十天,是九月十六。这一年是光绪三十三年,所以“三、六、九”都占全了,可谓是黄道吉日。马家是现成的好房子,只需彻底打扫整理一番就可以了。刘家住的则是马家腾出来的木匠作坊,房子的质量虽然要差一些,但却既不透风也不露雨。住人麻达,可是办喜事做洞房,自然显得寒酸了些。总不能把个如花似玉一身鲜亮的新媳妇,塞进一个黑麻咕咚的旧房子里而大刹风景吧!老木匠一直想着要给子明盖新房,但因生意好人也忙因此一直腾不出手来。按风俗按惯例头一年问媳妇第二年娶,之间整整有一年的时间,老木匠盖一院新房应当是不成问题的。谁也没料事情来得这么突然,突然到并不多见的连问带娶。变化彻底地打乱了计划,盖新房自然是来不及了,但旧房子总得拾掇拾掇。
子明跟子亮兄弟准备立即动土修缮,老木匠却说:“你俩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料捋码整齐,先将地方腾豁海。我得先把厨子、花轿跟食箩等提前定好,这两天日子好办事的人不得少,晚一步好的怕就定不上了。”
老木匠回来后,院子里果然豁海敞亮了许多。子明兄弟该搬的搬,该挪的挪,该铲的铲,该填的填,已经把腾出的地方拾掇得平平整整,并用平底锤子锤得光光堂堂。子明妈问丈夫说:“都定上了么?”老木匠回答说:“定上了,你放心,该定的都定上了。这下咱就可以放心地撩乱自己的事情了。”
老木匠戴着一顶旧草帽在铲那些已经班驳脱落的墙皮,隔壁邻舍的庄稼人也都争着来挑铲下的墙土,因为那些陈年的墙土,是上好的速效肥料。在回来时,人们顺便也给木匠家捎一担新土,既是以物易物,也算是马啃骡子工换工互相帮个忙。子明兄弟将新土刨成一个大坑,在倒满水让土闷着后又去铡草。
子亮右手扶着铡刀侧立在一边,子明则圪蹴在铡刀的另一边,他将一抱麦秸稍作整理后,借助膝盖的配合用双手缛进了铡口。放下铡刀后子亮双手用力向下一压,“嚓”的一声后,麦草便齐刷刷地断为一长一短的两节。等子亮扶起铡刀后,子明又把落在另一侧那些短点的刨过来续在了后面。当他又一次将麦草缛进刀口时,子亮再次放下铡刀双手用力向下一压,这时落在另一侧的麦草,两头便都成了齐的。
这道工序完成后,子明一边缛草一边不断地续草;子亮也无须等待,子明缛多快他就压多快,兄弟二人一缛一压,配合得相当默契。
“短咧短咧,太短咧。这是和泥,可不是喂牲口。”老木匠不放心,过来看时果然发现了问题,于是连声纠正说。闻言后子明便缛长了一些,子亮一刀下去后,老木匠还是不太满意:“还短还短,再长些。”子明便又缛长了一些,子亮又一刀下去后,老木匠才满意地说:“这下差不多了。”
喂牲的口草,铡得越短牲口也越好吃,而和泥则恰恰相反,宜长而不宜短,短了墙皮容易干裂。除了这个重要作用外,给泥中加麦草还能使抹子不沾泥,因而抹起来要利索得多。
老木匠把袖子绾到了肘弯,又将裤子綰过了膝盖,他左手端着水盆,用右手给已经铲掉墙皮的土墙上,不住地撩着清水,水珠儿卷着墙上的细灰,由清澈变为土黄然后,又沿着墙面慢慢地向下滑落着。。。。。。
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铁抹子,被老木匠压在湿脚地上来回地磨擦着。他一边磨,一边还迈着头看着两个儿子,并不断指导着他们加麦秸和泥。子明兄弟给已经闷到的黄土中撒上麦草跟细白灰后,便脱去鞋袜綰起裤子光着脚,在泥里反反复复地踩踏着,接着弟兄俩又面对着面,你一锨我一锨地将黄泥翻了两遍。泥巴糊在兄弟二人的光腿上,活像给他们各穿了一双土黄色的长筒袜。
用已经明光锃亮的铁抹子,老木匠先把一面墙粗抹了一遍,屋里立即充满了黄泥的气息。这时他也松了口气,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在连着抽了两袋后,老木匠又不失时机地将粗抹上去的黄泥,用铁抹子细细地压了一遍,那面墙立即变得油光闪亮,几乎能看到自己的人影了。
房子全部裹泥完毕后,在儿子的帮助下,老木匠又在靠墙的地方盘了一个锅头。锅头的样子粗糙而且丑陋,因为它最多能存在十天,而十天中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两天。
忙活了七八天后,粗活总算告一段落。子明兄弟不断地给老木匠选递着长短粗细合适的苇竿,子明妈也帮儿子清理着苇竿上那残留着的苇叶,老木匠经一道纬一道地用苇竿编织着,仿佛是在做一篇文章。苇竿在他的手下不断地变换着花形,第一层苇竿上去后,只是一些单调的平行线,第二层却把那些单调的平行线,变成了一个个的平行四边形,第三层又把那些平行四边形,魔术般地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正六边形。
在儿子的帮助下,老木匠又给自己的杰作上铺了两张芦席,在用细铁丝平展展地吊在屋梁上后,屋子立即变得方方正正起来。
最后,父子们又给所有的门窗上了两遍油漆,作坊旧貌换新颜,立即呈现出一派居家过日子的新气象。
娶亲的日子,已进入倒计时。老木匠跟两个儿子,马不停蹄地采买着大肉,洋糖、瓜子和各种菜蔬。这些主要的东西备齐后,他们还得按关中的习俗,提前两天备晚宴招待预先约好的帮忙者,叫做“请执事”。执事大多是当事人的近门中,或者是与当事人相好的对劲的朋友。老木匠是外来户,门中人自然不是很多,所以还得请些隔壁邻舍的乡党来帮忙。晚宴上,执事们还要推举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作为他们的领袖,关中人叫做“执事头”。走马上任后,执事头便开始行使自己的职权,根据特长安排张三负责接待男方的亲戚——老亲戚,李四负责接待女方的亲戚——新亲戚,王五负责领人迎娶,赵六负责安排席口等等。这些负责者相当于二把手,他们会把那些诸如烧锅、砸炭、蒸馍、擀面、剥葱、捣蒜等具体的工作,再落实到人。执事们必须对二把手负责,二把手必须对执事头负责,执事头必须对当事人负责。在晚宴上,执事头当众宣布纪律说:“今黑吃好喝好,咱挂面不调盐有盐(言)在先,我这把丑话撂在前头,从明天开始,谁烂了事我可跟谁不得零干!”老木匠父子只是一个劲地向执事们一一看酒、递烟,道谢。
第四章木匠家两对鸳鸯 济生
请过执事后,所有的事都交由执事头与账房来处置,当事人就不必再插手过问了。
老秀才跟老神仙是刘家请来的账房先生,他们已于前一天下午坐进了账房。账房先生有权根据主家的经济能力决定事情的规模与席面的厚薄,因此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谁需要用钱,得首先先征得他们的同意并从他们手里支取,办完事还得向他们交账,买回的东西也必须交给他们,或者至少经他们过目后才能使用。他们还要把亲朋好友送来的礼品一一登记在册,并用红纸条写上馈赠人的姓名与简址,然后再着人挂在鲜亮的地方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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