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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三部曲-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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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开门声,她下意识地便用双臂抱住胸口,顺手扯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杭天醉进了门,惊愕地发现了自己的神形怪异的妻子。
妻子的目光已经迷离了,忘情地半张着小嘴,喘着气向他一伸一缩的,红红的舌头半吐,像是濒于死亡,又像一条半透明的就要吐丝的肥蚕。她披头散发地向他走来,背后一片黑暗,又可怕又色情。妻子像中了邪似的缓缓走到他面前,喘气的声音像要催他的命一样急促。妻子的黑头发黑眼睛,使他想起《楚辞》中的山鬼。突然,妻子的手一松,两臂用力一掀,一道白光,他看到妻子的两腋下茂盛的黑丛,然后,两座小山便堆起在他眼前。山头,是急剧颤抖着的急不可耐的红樱桃。杭天醉使劲一弹,人便绷直了,直着眼睛,僵持在那里。妻子却越来越情急,喘出的热气直扑向他的脸,从她耀眼的身上放射出来的光,像是能把他当场烤焦。他的睑带着上身,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门墙,无路可退。妻子的双手像是捧了沉甸甸的瓜果,强送到他眼前。
杭天醉浑身上下如针扎一般,他觉得他已被眼前这团致命的欲火逼成了一座找不到喷发点的火山。他们两个就像两条相德以沫的半死不活的鱼,被这障碍重重的欲火烧得奄奄一息。终于,杭天醉一把抓住了眼前的白光,手指甲死劲地掐了进去,沈绿爱尖声地压抑地狂叫了一声,不知是痛还是酣畅。而杭天醉也在这使劲中,喉口咋咋地挤出了垂死一般的声音。他的手一松,从女人的肚子上滑了下来,他的身体也随之瘫软如泥,双膝一软,便跪下来,双手撑在地上,脸便埋在了女人身下。昏昏然中,他没有见到女人脸上随之而下的两行冰冷的泪水,只听到女人略带疲倦的沉着的声音:“我们上床吧。”
天亮前,这对惶惶不安的新人又作了一次性爱上的垂死挣扎。当杭天醉从昏睡中进入蒙陇,他觉得自己被一件软绵绵的东西缚住了身体,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气一阵阵喷来。他顺手一搭,摸到一样光滑结实的东西,这东西让人激动,把他从梦乡中激灵醒来。与此同时,他的下体一热,被另一件东西钳住了。他吓了一跳,两条腿一伸,醒了。睁开双眼,一片漆黑。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被身边这个女人的肉体击中了,一个翻身就扑到了那片处女地上,女人在身下激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火山正在酝酿爆发,呼吸声急促,又响又不可遏制,在黑夜中回响。女人把头欠了起来,摸黑中来回寻找着杭天醉的嘴,女人气喘吁吁地说:“给我。”
杭天醉不知道女人到底要什么,所有乱七八糟的关于做爱的道听途说的常识都涌了上来,使他无从下手。他几乎就要僵硬在女人身上时,眼睛直冒金花,上身一撑,叫了一声,斜身跌落在枕边。女人就势,就翻到了他的身上,他们来不及也不懂得接下去应该怎么做,只是当那女人违反常规地压在杭天醉身上时,杭天醉一阵痉挛,他失败了。
女人似乎被这一次的失败彻底击垮了。她呆了一会儿,翻身下来,侧身,背对着了丈夫,一动也不动。杭天醉却彻底地醒了过来,尴尴尬尬地想,这是怎么搞的,莫不是我真不像个男人了!这么想着,半躺下身子,对着帐顶,便发起果来。
他发现他又在想念他的朋友赵寄客了。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得倒他的。他看看身边那团黑郁郁的隆起的肉身,突发奇想,要是我有寄客的魄力,我定把她狠狠整治了,叫她再不敢张狂。现在,他想起女人裸着半身咄咄逼人的架势,真是又屈辱又无奈。他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抓摸着,却什么也没抓到,只留下了两手的空虚和孤独。他心里发慌,往床头柜上一伸,摸到了那只曼生壶,“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他把它取了过来,捧在手里,紫砂壶慢慢地受了热气,暖了起来,他的冰凉绝望的心,也渐渐好受一些了。
茶清这一步跨出了忘忧茶庄,林藕初身上的担子,就不由得不重了。
茶业行规定,女人是不能上前店的,故而老板娘只得带着新媳妇在后场张罗。后场的任务,购茶评茶已被茶清带出去,剩下的,一是重新拼配,二是贮藏。
说是重新拼配,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龙井茶虽说采制高级,毛茶品质就好,但重新精制再卖出去,依旧少不了复火、筛分、风选、拣剔等作业。
新媳妇沈绿爱,对这一过程,充满新奇爱好。春茶收购尚未开始,她对许多工艺程序已经有了很多了解。婆婆带她见识了仓中那许多堆积的筛子,婆婆一前一后地平面磨墨一样转动筛子,在上面放了一把毛茶。毛茶在筛上平面旋转着,有的就落下了。婆婆问她什么留下,什么又落下了。
沈绿爱认真看了,说:“长的留下,短的落下了。”
婆婆又换了把筛子,一上一下地抖,又问她什么留着,什么落下。
沈绿爱说:“那粗的留着,细的落下了。”
婆婆说:“记着,通过筛选后,上面的茶叶叫本身茶,下面细小的,叫下身茶,还有这些不合规格的粗大的头子茶,叫圆身茶。这三种茶,要分三种分别精制,然后再重新拼配。““这么繁杂啊。”
媳妇惊叹。
“茶叶这碗饭,哪里是那么好吃的?”
婆婆告诫着媳妇,“我从三家村抬来时,公公说,茶业学到老,名称记不了。你想想,一 辈子都记不了茶的名呢,多少事情要做啊!”
夜里梳洗完毕,坐在椅上,新娘子沈绿爱,再也没有兴趣和 丈夫做那徒劳无功的努力了,把那一腔的激情,全部转移到了茶 上。
她一边看着那些前人留下的关于制茶的木刻书,一边问着无事忙的丈夫:“天醉,咱们家里的龙井,为啥购来后要先放在旧竹木器里?”
杭天醉在院里堆着一大堆石砖,正一五一十地检查观看,还用刷子就着东洋进口的肥皂,细细擦洗着,说:“这是什么问话?新竹木器时间长了便旧,哪里有年年买了新的贮茶。”
“不对,“沈绿爱批驳他,“你看,祖宗这里说了,茶性易染,新竹木器有异味,所以必得用旧器,你连这个也不晓得吗?”
杭天醉从木盆里抽出两只湿淋淋的手,生气地看着他那个逞强好胜的媳妇,可是他不敢公开训斥她。她在床上,已经用绝对优势把他打得不战而败,落花流水。他每时每刻都好像听到她在说:“你还欠着我呢。”
可是他又不甘心这样被抢白了去,便伸出两只手,对女人说:“没看我忙着,给我卷一卷袖口。”
女人从藤椅上站起,把书扔在桌上,手脚麻利地给丈夫卷着袖口,像是在给儿子忙活,口里还怨道:“你这是干什么,挖那么多灶砖,今日厨房里烧火的杨妈说你把灶都要挖塌了,又不知走火入魔迷上什么了。”
“你们都知道什么,妇道人家!”
杭天醉一听有人攻击他的宝贝,便奋起还击道,“这灶砖,几十年火里炼的,早就成精了,书上叫伏龙肝。镇在水里,苍蝇蚊子不敢再去。茶楼开张,辛辛苦苦虎跑龙井汲得水来,正要靠这伏龙肝来保佑呢!”
沈绿爱撇撇嘴,打个哈欠,回到屋里烛下,说:“我看你也不要一步登天,怎么制茶都不晓得,就急着卖茶显派了。还是实实惠惠跟茶清伯学一手,先把底子打扎实了,再去行那些虚的吧。“杭天醉生气地扔了刷子,吩咐下人把那些伏龙肝都收拾了,回头又对妻子说:“你这是要和我杭天醉过这一辈子呢,你可就记住了,我是求是大学堂出来的,不是铜臭气十足的商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这'道'里,性情第一要紧,第一条便是干我心里头喜欢的事情,不像你父亲那样做丝绸生意,第一是为了钱字沈绿爱已经铺被上床,听了此话,大不乐意,说:“你把我爹扯上干什么?我爹挣的是大钱,为人还是正派,不钻钱眼的,这些年来,他捐出去的钱还少吗?“杭天醉一想这倒也是。沈拂影和他一样,都是同情革命的。只是杭天醉口里叫叫罢了,沈拂影却晓得往外掏钱,比他更胜一筹。便说:“好好,刚才是我言多必失了,我给你赔不是。只是你讥笑我的伏龙肝,实在不该。你没见张大复在《梅花草堂笔记》中怎样说的: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沈绿爱见她这个书呆子丈夫又摇头晃脑掉书袋子,苦笑一声说:“有了茶没有水,固然不好,但是有了水却没有茶,这又怎么说呢,开茶庄的,总还是茶在前头吧。”
杭天醉说:“其实没茶没水都不要紧,像寄客那样身外无物,心里边充实得很,有寄托,才是真正做人。我今日得了一张画,便是水里头有寄托的,我这就给你开开眼。“说着,杭天醉擦干净了手,小心从书橱里取出一轴画,轻轻地展开了,二尺长、一尺宽的纸本,竟是项圣漠的一幅琴泉图。
这个项圣漠,乃是15971658年间的明人,擅画山水、人物、花卉,设色明丽,风格清淡。这幅琴泉图,无怪对了杭天醉的心思,原来图的左下方是几只水缸,罐击,一架横琴,右上方则是一首题诗。杭天醉摇头晃脑地对妻子说:“这诗真是妙,我读来你 听听?”
沈绿爱翻个身朝里床睡了,心里却想:要掩藏自家的怯了,便拿这些风雅事情捱时间,当我不知道你那颗胆子!
杭天醉不管,你爱听不听,我偏喜欢读。便拖长声音,像私塾老先生教的那样,一五一十吟唱起来:我将学伯夷,则无此廉节;将学柳下惠,则无此和平;将学鲁仲连,则无此高蹈;将学东方朔,则无此诙谐;将学陶渊明,则无此旷逸;将学李太白,则无此豪迈;将学杜子美,则无此哀愁;将学卢鸿乙,则无此际遇;将学米元章,则无此狂痹;将学苏子瞻,则无此风流;思比此十哲,一一无能为,或者陆鸿渐,与夫钟子期;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贮泉;泉或涤我心,琴非所知音;写此琴泉图,聊存以自娱。
长长的一首诗读罢,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急不可耐地表明说:“喂,这下我可是按典行事了。你看前人有言在先——未茶先贮泉,就是在没有茶之前,要先把泉水贮好了。妙哇,妙哇,怎么竟和我如出一辙!喂喂,你无言以对了?……睡着了?“杭天醉叹了口气,”
真是对牛弹琴!”
沈绿爱“膨“的一下从床上跃起半个身子:“说清楚点,谁是牛?”
“没睡着啊。”
杭天醉赔着笑脸。
回过头再揣摩画轴。心想,明日茶楼开张了,楼上雅座,便挂上此图。
第一部:南方有嘉木
第十二章
三星在天,杭州城守着西湖这颗夜明珠子,湿渡泛的,还未醒来。杭天醉悄悄起身,套袜子的时候,女人翻过身,迷迷糊糊地问:“又上哪去出空,天还早着呢。”
杭天醉迟疑了一下,才说:“虎跑。”
“不是撮着去吗?”
“我也想去。”
女人不耐烦了:“去吧去吧,多穿件衣裳,春寒着呢。”
杭天醉就像作了贼一样地溜出去。他知道当妻子的不屑见他的那些水啊器啊,但对他杭天醉来说,这些事,都是他至关紧要的呢。
杭天醉说不清楚自己的水是属于谁的。在他的水里,总有一些模模糊糊股源俄俄的女人的身影在飘动,在水面,抑或在水下。是屈原的湘夫人,还是曹植的洛神,还是曹雪芹的综珠仙草,或者是他自以为的烷纱的西子……杭天醉看不清楚。这些女人既然都隔着水雾,自然就是不清晰的。杭天醉想象她们都是美丽无比的,脉脉含情的,落落寡合的,又是神秘莫测的。
如果说杭天醉的水是关于女人的,他是并不否定的。他否定的只是具体的女人——比如他的妻子沈绿爱,在他的心里,不是水,是火。
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撮着用洋车拉着杭天醉,便从羊坝头过清河坊、清波门,出了城门又过长桥、净寺、赤山埠、四眼井,直到虎跑。杭天醉一路只听到撮着两只大脚劈啪劈啪地响着,还呼吃呼吃喘着气。天色微明,丘岳显形,鸟鸣山幽。杭天醉有些心疼撮着了,说要下来走一程,撮着说快到了,还下来干什么。杭天醉不听,硬跳了下来,与撮着并排走,边走边呼吸野外的新鲜空气,说:“我很久都没这么出来走一走了。上一回是立夏吧,这一回,又过了立春了。“撮着也很兴奋,乘这个机会,他又可以回翁家山一趟了。
“上一回回去,你还带着个姑娘,我还以为你会再去看看她。哪里晓得,你连问都没有问起过。“杭天醉心里头便有点发涩,说:“我是不敢想这件事,想起来我就生你的气。”
撮着嘿嘿笑着,说:“少爷自家生了病,误了去东洋,怎么拿我出气呢?”
想是事过境迁,杭天醉又是个生性不记仇的人,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一告状,家里人便死活逼我成了亲。你想想,年纪轻轻的,一大家子就压在我身上,我原来是个最不要挑肩肿的人,如今也是赶鸭子上架了。““逼一逼也好的嘛,做人总不好那么轻飘飘的嘛。”
孰料撮着仗着和杭天醉关系近,竟然倒过来教训他了。
杭天醉不服气,说:“我哪里还敢轻飘飘,你没见那个少夫人,一块湖州砖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像前世欠她的一样。”
“讲不得的讲不得的,“撮着慌了,“那么天仙一样的女人,含在嘴巴里都舍不得呢,讲不得的。”
杭天醉见他这个一口大黄牙的仆人,竟然还晓得天仙一样的女人,先就笑了起来:“撮着你给我带坏了,晓得讲女人了,当心我告诉你老婆去。”
撮着憨憨地笑着,指着前面山门,说:“车放在这里,虎跑寺就在上面了。”
杭天醉继承了中国古代的文人们对水的认识。他们大多是一些具有泛神论倾向的诗人。他们对自然界的一切,往往怀有一种心心相印的神秘和亲和感。他们亦都是水的崇拜者。
虽然孔子以为水有九种美好的品行: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志,但这显然是儒家的水;是可以灌我缨也可以准我足的沧浪之水;是出山远行奔流至海的治国平天下的水了。
亦有一种在山之水,是许由用来洗耳朵的道家的水。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茶圣陆羽的唐朝的水,当然是在山的了。
他说:煮茶用的水,以山水最好,江水次之,井水最差。山水,又以出于乳泉、石池水流不急的为最好,像瀑布般汹涌湍急的水不要喝,喝久了会使人的颈部生病。还有,积蓄在山谷中的水,虽澄清却不流动,从炎夏到霜降以前,可能有蛇蝎的积毒潜藏在里面,若要饮用,可先加以疏导,把污水放出,到有新泉缓缓流动时取用。江河的水,要从远离居民的地方取用。井水,应从经常汲水的井中取用。
历代的中国茶人们,著书立说者,倒也不少,其中较有名的,要数9世纪唐代的张又新,他是个状元才子,写过一篇Pq (煎茶水记》的文章,把天下的水,分为二十个等级,还说是陆羽流传下来的。
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县惠山寺石泉水第二;新州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山虾模口水第四;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西东瀑布泉第八;唐州柏岩县淮水源第九;庐州龙池山岭水第十;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吴湘江水第十六;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柳州圆泉水第十八;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
杭天醉之水道,根本取法于陆羽,又承继明人田艺衡、许次纤,这两个人均为钱塘人士,前者著《煮泉小品》后者著《茶疏》;前者去官隐居,后者一生布衣,都是杭天醉心里佩服的人。
那个田艺衡,原是个岁贡先生,还在徽州当过训导,后来辞官回了乡。朱衣白发,带着两个女郎,坐在西湖的花柳丛中,人来皆以客迎之。茶也喝得,酒也喝得,就像个活神仙。写的那部《煮泉小品》倒是分了源泉、石流、清寒、甘香、宜茶、灵水、异泉、江水、井水、绪谈十目,尚可玩味。
比起来,杭天醉更喜欢许次纪。此人倒也是个官家子弟,乃父作过广西布政使,老天爷却叫他破了一条腿,从此布衣终身。杭天醉感觉这个许次纤和他很投契的。《茶疏》中有许多精辟之见,比如杭天醉喜欢许次纪所说的喝茶的环境——一是心手闲适;二是披咏疲倦;三是明窗净几;四是风日晴和……他心里对这等放浪形骸天地间的悠人处士,总是不胜欲慕。从前赵寄客在时,一派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精神,每每他想说点老庄,便被他拦腰斩断,说:“你没有资格退而结网。”
又说:“兴中会说功成身退,是先要功成。如今你于国于民既无功可言,奢论逍遥游,岂不笑煞人?”
杭天醉想想也是,只得收了他那风花雪月的摊子,和赵寄客勉强讨论革命。如今寄客不在,谁再来管他心里头喜欢的东西。他倒是蛮想再写一部茶书呢,题目都想好了,就叫《忘忧茶说》说话间便到了大慈山白鹤峰下。进了山门,石板路直通幽处。青山相峙,叠蟑连天,杂树繁茂,竹影摇空;脚下一根水成银线,珍珍淙淙与人擦脚而过。此时天色大明,野芳发,繁荫秀,杭天醉空着双手,提着长袍,撮着肩上扛一只四耳大罐,等着一会儿汲水用。
过了二山门,泉声越发响亮,杭天醉便也更加心切,跑得比撮着更快。撮着在后面跟着,一边思考和琢磨着问题,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也是真奇怪。哪里不好用水,偏偏说是这里的水好,真是老虎跑出来的?”
“哪里真有这样的事情,“杭天醉兴冲冲地往上登,说,“前人说了,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西山之茶,以龙井为佳。只是水好了,原本是山的功劳,人们却要弄些龙啊虎啊仙人啊,来抬举山水,这就是埋没了这等好山了。”
杭天醉说得有理,原来这西湖的环山茶区,表土下面,竟有一条透水性甚佳的石英沙岩地带,雨水渗入,形成那许多的山洞和名泉。虎跑的一升水中,氧的含量指数有二十六,比一般矿泉水含氧量高出一倍,用来泡茶,最好。
说话间到了虎跑寺,寺不大,自成雅趣。中心便是虎跑泉。这里一个两尺见方的泉眼,水从石牌间浪泊涌出,泉后壁刻“虎跑泉“三字,功力深厚,乃西蜀书法家谭道一手迹。泉前又凿有一方池,环以石栏,傍以苍松,间以花卉;泉池四周,围有叠翠轩、桂花厅、滴翠轩、罗汉亭、碑屋、钟楼。滴翠轩后面,又有西大殿、观音殿。西侧,是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还有济祖塔院和楞岩楼等。杭天醉环顾四周山水,叹了一句:“当年野虎闲跑处,留得清泉与世尝。”
便弯下身,以手掬水,饮了一口,口中便甘例满溢,忙不迭地就叫:“撮着,我们忘了取水的竹勺子。”
说话间,一只竹勺便伸到他眼前。此时,天色大亮,山光水色清澈明朗,杭天醉接过水勺,抽了一下,水勺不动,他抬头一看,一级衣芒鞋的女尼站在他面前,只是那一头的长发尚未剃度,看来,是个带发修行女居士。
女尼眉眼盈盈,年轻。杭天醉连忙从泉边立起,双手合掌,对着她欠身一躬,口中便念:“阿弥陀佛,谢居士善心助我。”
说完,再用手去抽那个竹勺,依旧抽不动,杭天醉便奇了。抬头再仔细看,那女居士隐隐约约地带些涩笑,使他心里泛起几丝涟份。
“少爷真的不认识我了?”
杭天醉手指对方,惊叫一声:“你怎么这副模样?”
原来,眼前站着的,正是大半年前救下的红衫儿。
撮着正从寺庙厨下寻着一只大碗过来,见红衫儿站着,也有些吃惊,便问:“红杉儿,你不是走了吗?”
“正要走呢。”
“上哪里去?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
杭天醉大怒,抽过水勺就扔进了泉里:“你给我说清楚!”
撮着也有些慌了,心里埋怨红衫儿不该这时出来。原来立夏之后,撮着老婆进城给杭夫人请安,女人嘴碎心浅,藏不住东西,便把红衫儿供了出来。夫人听了,倒也不置可否。直到天醉娶亲前,才把撮着叫去,如此这般嘱咐了,出了点钱,便把红杉儿移到了虎跑附近的寺庙。说是前生有罪,要在寺里吃斋供佛三个月。红杉儿浑浑噩噩的,听了便哭。她在摄着家里呆着,人家也不敢怠慢她,山里人淳朴,她便过得安详,像一只在狂风骤雨中受伤的小鸟,总算有了个临时的窝。她走的时候哭哭泣泣,一百个不愿意,又没奈何,可是在青灯古佛前清心修炼了两个月,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有饭吃,有觉睡,不用练功,更不再挨打,她想起来,就觉得赛过了以往的任何一天。
不料半个月前,嘉兴来了个老尼,说是来领了红衫儿去的,还说她命里注定要出家,不由分说给她套了这身缝衣,又要剪她那一头好青丝。红杉儿又哭了,不过她也再想不出别的反抗的主意。红衫儿没有读过一天书,连自家名字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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