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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人三部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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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她随师父来到虎跑寺,说好今日走的。
早上洗了脸,梳了头,便到泉边来照一照,权当是镜子。女孩子爱美,终究还是天性。缘分在那里摆着,今日出来,就碰上了她的救命恩人。
杭天醉一听,家里人竟瞒着他,做这样荒唐事情,气得口口声声叫撮着:“撮着,我从此认识你!哎,撮着,我从此晓得我养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撮着又害怕又委屈,说:“夫人警告我不准告诉你的!告诉你就要吃生活的。夫人也是为红杉儿好,说是住在杭州,迟早被云中雕抢了去,不如远远地离开……”
杭天醉不听撮着申辩,问红衫儿:“你这傻丫头,怎么也不给我通报个信,十来里路的事情!”
红杉儿就要哭了,说:“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你晓得你这一把头发剃掉,以后怎样做人?”
红杉儿摇摇头,还是个孩子样,看了也叫人心疼。
“你晓不晓得,老尼姑要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红衫儿想了想,说:“师父说,是到一个叫平湖的地方,住在庵里。她说庵里很好的,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姑娘。嗯,师父说,那里靠码头,人来人往,蛮热闹的,比在这里快活多了。“杭天醉一听,像个陀螺,在地上乱转,一边气急败坏地咒道:“撮着你这该死的,晓得这是把红衫儿推到哪里去?什么尼姑庵,分明就是一个大火坑!”
原来晚清以来,江南日益繁华,商埠林立,人流往返不息。杭嘉湖平原的河湖港汉,就集中一批秦楼娃馆,专做皮肉生意。《老残游记》中,专门写了有一类尼姑庵,也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边阿弥陀佛,一边淫乱无度的。刚才听红衫儿一说,无疑便是这样一个去处。
撮着和红衫儿听了这话,脸都吓白了,红杉儿摇摇晃晃地哆嚷着嘴唇,便要站不住。撮着也急得额角头掉汗,一边说:“少爷,我真不晓得,少爷,我真不晓得。”
杭天醉见他们俩真害怕了,一股英雄胆气便油然而生,说:“怕什么,我杭天醉,如今已是忘忧茶庄的老板,凡事我做主。你,撮着,“他指着撮着鼻尖,”
你去和那老尼姑交涉,就说红杉儿原是我救下的,她爹不要她了,当了一湖的人送给我的。我这就把她带走,这几个银元叫她拿去,权当了来回的路费。“他又回过身,用拇指食指拎拎红衫儿身上那件袍子的领:“赶快给我脱了这身衣服去,好好一个女孩子,弄成这副模样,我不爱看。”
红衫儿再出来的时候,梳着一根大辫子,干干净净,一身红衣服。小肩膀,薄薄窄窄的,垂髯又细又软,挂了一脸。两只眼睛,像两江柳叶丛中的清泉,向外冒着水儿。小下巴尖尖的,惹人怜爱。红衫儿个头也要比杭天醉矮上一截,杭天醉觉得自己只要胳膊一伸,就能把她一把橹过来,自己便也就伟岸得像一个强盗快客。不像面对沈绿爱,如面对一头大洋马,使他完全丧失拥抱的兴趣。其实他早已经在不知不觉地拿这两个女人作比较,要不是在佛门寺庙,他早就伸开臂膀一试效果了。
他想看看,红衫儿笑起来时究竟是怎么一个模样,便取了刚才撮着拿着的那只小碗,慢慢舀了一碗水,又掏出一把铜板给红衫儿说:“红衫儿,你变个戏法给我看。”
红衫儿乖乖的,接了那铜板,一边小心翼翼地蹲下,往那碗里斜斜地滑进铜板,一边说:“少爷,你这戏法,我在这里见过许多次了,水高出碗口半寸多都不会溢出。真是神仙老虎刨出的水,才会有这样的看头。少爷,我是不懂的,我是奇怪死了的。“杭天醉见女孩子如此虔诚向他讨教,眼睫毛上沾了泪水,像水草一样,几根倒下,几根扶起,心里便有说不出来的感动,便如同学堂里回答西洋教师一般地细细道来:“你以后记住,这个大千世界,原来都是可以讲道的,不用那些怪力乱神来解释。比如这个虎跑泉水,因是从石英沙岩中渗涌出来,好像是过滤了一般,里面的矿物质就特别少。还有,水分子的密度又高,表面张力大,所以水面坟起而不滴,前人有个叫了立诚的,还专门写过一首《虎跑水试钱》想不想听?”
红衫儿连忙点头,说想听。
杭天醉很高兴,便站了起来,踱着方步,背道:虎跑泉勺一盏平,投以百钱凸水晶。
绝无点点复滴滴,在山泉清凝玉液。
“怎么样?”
他问。
“好。”
红杉儿其实也没真的听懂这里面的子丑寅卯,只是觉得应该说好。”
真没想到,水也有那么多的说法。”
杭天醉便来了劲,滔滔不绝起来:“水,拿来泡茶,最要紧处,便是这几个字,你可给我记住了,一会儿我考你。”
“一是要清,二是要活,三是要轻,四是要甘,五是要树。听说过'敲冰煮茗'这个典吗?”
红衫儿摇摇头。
“说的是唐代高士王休,隐居在太白山中,一到冬天,溪水结冰,他就把冰敲开了取来煮茶,接待朋友。还有,听说过《红楼梦》吗?”
红杉儿点点头。
“那'贾宝玉品茶找翠庵,刘姥姥醉卧恰红院',听说过吗?”
红杉儿摇摇头。
“那个妙玉呢?”
红杉儿迟疑了,皱起眉头,搜索着她那点可怜的记忆。
“就是出家人妙玉,在她的庵院里用雪水沏茶请客。雪是从梅花上掸下来的,埋在地下藏了五年,见了最珍贵的客人,才取出来喝。所以妙玉说,一杯是品,二杯是饮,三杯是驴饮了。“红衫儿集然一笑,说:“那我过去就是驴子了。我们跑江湖的,不要说二杯三杯,十杯八杯都是一口气的事,你没看我们流的那些个汗。““那是从前的,以后我不会让你流那么多的汗。你也就晓得,这茶怎么个喝法才是地道的呢。“两人靠在石栏边,正有滋有味地聊着,撮着从大殿里出来,说:“少爷,那女尼想见见你呢。”
“钱收下了吗?”
“钱倒是收下了,说是还要和少爷交割清楚。以后人是死是活,她一概不管帐了的。“杭少爷一把扯起了红衫儿,说:“下山!”
“不见了?”
撮着问。
“见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老太婆干什么?她们也算是女人,那就真正叫鱼目混珠了。”
撮着是老实人,不晓得少爷这话有一半是说给红杉儿听的,以此显示自己威严的那一面。下了山,杭天醉把红衫儿扶上了车,才对撮着说:“把车拉到候潮门去,我让茶清伯安顿了红衫儿,先住下再说,那里不正缺人手吗?”
车上坐了两个人,又放了一罐清水,比以往沉出了一倍,撮着呼嗤呼嗤地喘起气来。但他的喘气,并不是因为累,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那一日大雷雨中的事情,还想起了茶清伯的发了绿的眼睛。
有时,他也回过头去,看一眼坐在车上的这对青年男女,那罐清水就放在他俩的腿中间,杭天醉不时地把头凑下去,在水中照照自己,又叫红衫儿也凑过来照,两个脑袋凑在水前,嘻嘻哈哈地就笑了。
撮着不明白,为什么少爷和少奶奶却不能这样,他俩冰冷冷的,仆人们传说他们甚至不同房。难道少奶奶不漂亮吗?撮着眼里的红衫儿,倒着实要比少奶奶差远了呢。
他不理解他的少爷了。你看他平时在家中萎萎靡靡,哈欠连天,可是这会儿怎么这样器宇轩昂神情滞洒了呢?你看他手舞足蹈、高谈阔论的样子。还有这个红衫儿,惶惶恐恐地笑着,正顺着少爷的心思走呢。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又套上了那枚祖母绿的戒指。
撮着想:“回去后我怎么跟少奶奶交代呢?这个少爷,跟他的爹,真是八九不离十啊!”

第一部:南方有嘉木
第十三章
杭州东南处,直崇新门外的南北土门和东青门外坝子桥,八百年前的宋代就是茶市了。吴茶清在附近的候潮路候潮门望仙桥附近租了房子,雇了人,搭起班子,直等着清明一到,遣派山客,迎候水客。
明眼人一看就晓得,茶清伯不过是把忘忧茶庄前店后场中的一部分搬到外面来做。往年茶农是直接把茶送到忘忧茶庄后场,由茶清伯评茶定级收购,或者进山去采购了来。今年却是送到忘忧茶行去了,绕个弯,再送到茶庄,实际上,等于是茶庄又开拓了一爿天地。
林藕初叹口气,对吴茶清说:“何必呢?一家人嘛!”
吴茶清捻捻小胡子,说:“少添一点麻烦吧。”
“没想到,我就成了你的麻烦。”
林藕初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眼里便有了忧怨。
吴茶清端起了盖碗茶,又放下,目光盯着女人,便直了起来,道:“你是不晓得男人的厉害。”
“怎么个厉害?”
“男人要什么,便是要夺什么的。”
“我这里有什么不让你要的?几十年过来,还不是你在替我们抗家做主?“杭夫人说。
“谁说我想替你们杭家做主?”
茶清说,“我若想替我自己做主呢?店是我的,茶庄是我的,这个上上下下的家是我的,你!”
茶清指着女人,“你是我的,天醉是我的。忘忧茶庄不姓杭,姓吴,你答应吗?”
杭夫人头低了下去,半晌,抬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十年前你为什么不对我这样说?”
“九斋死前,曾对我说,将来有一日我吴茶清归了西,要用十人抬棺,从茶庄前门送出去。”
女人听不明白了,不解地看茶清。
“九斋是要我死在忘忧茶庄里呢。”
吴茶清说,轻轻地,笑了。
“我们便是一起死在忘忧茶庄里,又怎么样!”
林藕初激动起来,“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是天老爷给我送来的男人?不怕九斋这死鬼在地底下听了咒我,这几十年没有你,我和他有什么趣味,这份家业,无非是你我顶了他的名义挣下的罢了。“吴茶清长叹了一口气:“我这次要出去,并非因为和云中雕较量了一场,实在是思忖了很久的事情。在这里呆久了,顶了杭家的名分做事,心里便生出其他念头。人心就是这样不知足的。如今天醉也成家立业了。长此以往,怕是我们两个对峙,你在当中为难,败了你一世的辛苦。你倒想想,究竟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藕初听着听着,呆了,然后掏出帕子,轻声哭泣起来。
吴茶清在女人身边站了一会儿,说:“你姓林,不姓杭,你为谁哭?”
女人老了,是老泪纵横了,女人说:“我为姓吴的人哭。”
那姓吴的老人腰弯了下来。两只手拇指和食指来回使劲地搓弄着,吭吭地咳嗽着。女人哭着哭着,见对方老咳嗽,头一抬,愣住了,吴茶清两只冰冷的眼睛雾气腾腾的,冒着热气。
吴茶清一向在茶界深藏不露却又名声远扬,他的举动,便成了人们效仿的榜样。自他迁来此地后,杭州的茶行逐渐地便多了起来。宁波的庄源润,杭州的乾泰昌,海宁使石的源记、隆兴记,又有公顺、保泰,纷纷相继而设。候潮路口,茶市一时盛极。
自此,春夏两季,茶商云集杭州。东北,有哈尔滨的东发合,大连的源顺德;天津卫,有泉祥、正兴德、源丰和、义兴泰、敬记;北京有鸿记;济南有鸿祥;青岛有瑞芬;潍县有福聚祥;开封有王大昌;烟台有协茂德、福增春;福州有何同泰。
天南地北的来人多了,便分出了流派。一时,便有了天津帮、冀州帮、山东帮、章邱帮、辽东帮和福建帮。
往近处说,长江以南,上海、南京、苏州、无锡、常州的茶商,未等杭人春茶收购完,便直奔杭州候潮路,专门来此等候,采购了红绿毛茶而去。
这些以采购为主的外省茶商,茶业一行中,有个专门的称呼,叫“水客“。
有水客,便有山客。水客是买方,那山客就是卖方了。不过他们都是通过茶行再卖出去罢了。
山客从哪里来?
本省的有杭州、绍兴、宁波、金华、台州、丽水、温州;外省的有皖南的新县、绩溪、祁门、休宁、太平、宁国;有江苏的宜兴;湖北的宜昌;还有闽北、赣东的茶客。
一时南星桥、海月桥,万商云集,钱塘江畔,帆船如梭。茶业在本世纪初的杭州,倒着实是鼎盛一时的了。
清明以来,吴茶清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从前在忘忧茶庄时,上上下下的人,都用得顺了,不像在这里,万事开头难。好在新近又添了个人手。在行里上下张罗着衣食住行的,恰恰是红衫儿。让她这个江湖上跑码头的女孩子干这等操心事情,本来并不合适,杭天醉也是一百个不愿意。吴茶清问:“这里谁说了算?”
杭天醉想想也是,这里是得茶清伯说了算,只得对红杉儿说:“你先住下了,等我忙过了这一阵子,再来安顿你。”
红衫儿心里有些害怕这个山羊胡子,不敢吭声。
吴茶清问:“会烧饭吗?”
“会。”
“记住了,烧菜,不准放生姜、大蒜、生葱,不准烧咸鱼誊。”
吴茶清见红衫儿不明白这意思,便解释:“吃茶叶饭,第一要清爽,人清爽,味道也清爽。活臭倒笼,一股子气喷得茶叶都染了'腥',这个生意还怎么做?不相信试试看,厨房里放一包茶,不出三天,一股油烟气。”
红衫儿明白了,使劲点头。
“还有,你这个名字,原来跑码头时用的,现在再用,不好。你还有什么别的名字?”
红衫儿说:“我从小就没名字的。我亲爹娘把我扔掉时也没给我取名字,后来跑码头,就叫红衫儿了。在寺里,师父说要给我取个法名,还没来得及呢。“吴茶清对杭天醉说:“你就给她取个名吧,你带来的人嘛。”
“诗经曰:有女如茶。茶通茶,就叫她小茶吧。古人曰:茶者,娇美意也。古人叫可爱的少女为茶茶、小茶。她又在茶行里了,你看如何?”
“这个名字倒还清爽。”
茶清伯点点头。
吴茶清又对天醉说:“你慢走,我给你见个人。”
说话间,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从仓库里出来,此人,正是吴茶清新收的小伙计,安徽小老乡吴升。
吴升倒是长出个人样来了。小伙子个头不高,眼睛不小,低眉顺眼的。见了老板和股东,不停地欠身问安,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
茶清说:“天醉,以后茶行到钱庄取钱,到茶庄报信都是他的事情。茶行和茶庄三天两头的来往,吴升就跑腿了。你把他记住了,以后好使唤。“吴升欠着腰说:“只管吩咐,只管吩咐。”
他穿一件土蓝布衫,头发盘在头顶上,一张脸倒方方正正。厚嘴唇,唇上一排黑密密的小胡子,冒着汗珠,皮肤黝黑。正在干活呢,脸上就油光光的。他一开口,白牙亮晃晃的,像个纯朴的山里人,只是他那双眼睛滴溜溜的,像是没地方看,他那副手脚也一样,不停地挪动,一副手足无措坐立不安的样子。
天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老相识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吴升被茶清叫过来之前,他正在和几个外地水客交涉一批茶叶的价格,一会儿结结巴巴,一会儿张牙舞爪。他正跟着茶清学当行信呢,也就是学习怎样评茶、开汤、看样、开价,成交挂牌。水客也欺他嫩,徒有发奋的志向和与生俱来的心机,有什么用?慢慢熬吧。
吴升很乐观,肯吃苦,不怕被人奚落。手勤脚勤,嘴却不像当茶博士那会儿那么勤了。他决心吃苦耐劳,有朝一日,打出一番茶清伯一样的天地。远大的理想,甚至使他心灵都纯洁起来了。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天他是有些反常了。倒不是因为买办李大带来了大鼻子英国洋人要压价,这事有老板顶着,他不怕;也不是见了大股东杭天醉怯场。杭天醉跟他年纪相仿,却家有万贯,这不稀罕,祖宗留的。他怯场,是因为他见到了小茶。老板要他把小茶安顿到楼上靠底那间房子,然后再带她去厨房。也就是说,小茶和他一样,目前都是下人。他几乎立刻就把小茶给认出来了。红衫儿就红衫儿吧,还叫什么小茶,他想。遇到了童年时的熟人,他既慌张又兴奋,他可不会记住他是怎么推打这个女孩子的事了,只记得那一串红色的跟头。他几乎想要欢呼跳跃,上前去凑近乎,可是他刚一抬头,便见到了杭天醉那与众不同的蒙眈迷离的目光,他的心里便咯噎了一下,上不上下不下地搁住了。
况且,杭天醉又亲亲热热地把手搭在小茶肩膀上,说:“去吧,乖一点,干活要小心。我有空,会来看你的。“吴升以为,这便是杭天醉无视他存在的重要证据,他竟敢去搭一个下女的肩膀,简直不忍目睹。
也许就为了给大股东当场出点难题,他低着头,用焦急的口吻说:“老板,刚才来的李大,带着西洋人,说你估的九曲红梅,开价高了,不到一级的。”
话音刚落,杭天醉就挂下了脸,说:“呸,轰那洋奴才李大出去。什么东酉,他也晓得当行信了。他能评茶,还要茶清伯干啥?”
茶清止住了天醉,挥挥手,让吴升和小茶都走了,才对天醉说:“这事,说怪也不怪的,你先看看这九曲红梅,到底上不上品。”
说罢,茶清从一锡盒里,取出一撮茶样,放在八仙桌的一张白纸上。这茶形状也是怪,弯曲细紧,像一枚枚鱼钩,相互挂钩,色泽乌润,披满了金色绒毛。用开水冲了,那颜色,又鲜亮,又红艳,就像红梅花似的,煞是好看。天醉虽是开茶庄家的出身,但是,长这么大,从来也没喝过九曲红梅。想来,今日是用了心动了情地品吧,竟嗅出了一股高香。
“好香的茶,味道鲜爽。味中有香,香中带甜,茶清伯,你看这汤色红艳明亮,不会比祁门红茶差吧。“天醉说。
“这两句,倒是行话了。”
茶清捻着胡子说,“我看的样开的价。几十年茶叶饭吃下来,会不如李大这个教堂杂役?”
原来近日也是澳跷,来了几个西洋和东洋的茶商,又由几个李大一类的人陪着,在候潮路各个茶行,东转转,西转转,变着法子压价。又有一干本来茶行的老主顾,见着有人压价,便也作起了壁上观。茶行老板哪里晓得今年会翻出这么一张皇历,一开始从山客手里就购下了足足的春茶,只等水客一到,发货就是。这一压一拖,就惨了,茶行里茶叶堆积如山。况且茶这件宝贝,又是最耽搁不起的,时间越久越不值钱。自然,最苦了的还是茶农。茶行不敢收山客的货,山客也不敢要茶农的茶,层层压下来,岂不殃及一年辛苦的山民。
整个这一带的茶行里,只有茶清伯独断专行,还在收购高档茶叶。同行不解,他冷笑一声,说:“你们要吃饭,种茶叶的人就不吃饭了。逼得他们没饭吃,你又怎么吃饭?洋人拿了他们的大烟,换了我们的茶叶还不够,还要换得铜钢。为了这点钢钢,就跟着当奴才了?“茶行的老板听了,腰又硬了几分。天塌下来,有茶清伯这个长子顶着呢!双方就那么僵着,眼见着满仓满库的茶贮着,看谁投了降。
杭天醉这才知道,茶行业出了这么大的新闻。自然他是无条件支持吴茶清的,说:“茶清伯,你只管见了好茶叶凭良心收,人家不卖,我们忘忧茶庄全部包下了。”
茶清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半晌,才回了一句:“难为你了,刚刚接手。”
“茶清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天醉心一动,突然发现茶清伯的眼神很熟。想了想,竟是他自己的眼神,他的心便一跳一跳了。
正说着,吴升又进来通报,说是洋人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正说着,那叫李大的买办便走了进来,他是个胖子,见了吴茶清和杭天醉,很客气地行了个洋礼,说:“鄙人李约翰,乃英吉利茶商劳伦斯先生之代理,要见老板面议。”
“这不是住在天水桥耶稣堂巷的李大吗?向来在耶稣堂当杂役的,什么时候改了洋名,吃了洋饭?“杭天醉差点要说“放了洋屁“,到底还是读书人,把这一句就咽下了。
那李大见了杭天醉眼生,不知何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顶撞洋人,正要问呢,就听对方说:“鄙人抗逸。”
李大这才一惊,想:怪不得市面上传闻忘忧茶庄少老板厉害,果然气焰嚣张。李大这个人圆滑,杂役出身的,见人人话,见鬼鬼话。见了这一老一少,晓得没啥天谈,便想找个台阶下台了事,他的主人劳伦斯先生,却手里一根司狄克,“哈华““哈惯“叫着,就进了客厅。
那劳伦斯,这几日,也是天天到茶清茶行来磨那批九曲红梅。茶清和他语言不通,全靠李大用半生不熟的洋经洪英语翻译,谁知他当中又搞了什么鬼。只听那主仆两个,一个N。N。N。一个Yes,Yes,Yes,茶清便不耐烦和他们纠缠了。他已和苏南一带城镇的老主顾说好,不日,他们就来提货的。不过茶清年纪大几岁,不亢不卑还是做得到的,不像杭天醉,一张帐子面孔,立刻就放了下来。
“久仰,久仰,“倒是劳伦斯先生给他们二位作了个中国揖,说,“杭先生,吴先生,好汉!”
这两句话,倒是用汉语说的。可是杭天醉在学堂里,洋人见得多了,他那口英语虽然不流利,比起李大却是胜出了几筹。故而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便问:“二位有何见解,径直说来。”
那个劳伦斯见这年轻人能说英语,面有喜色,便说:“九曲红梅,原是浙江毛茶,为什么你们用了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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