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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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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也情愿让克洛夫特暂时再带会儿队了。他跟着队伍苦苦地走在后边,到现在还没喘过气来呢。
到了一处,河水分成了两股。克洛夫特考虑了一下。丛林里不见天日,除了他和马丁内兹以外根本谁也辨不清东西南北。他早就注意到这一带大一些的树木都向西北偏斜。他用指南针测定过。他断定那准是树木尚未长成的时候遇上了一场大飓风,给吹歪了的。他觉得凭这一点来辨别方向倒靠得住,所以这一上午来他一边顺着河走,一边就暗暗留意队伍前进的方向。他估计此刻肯定已经非常接近丛林的尽头,脚下走过的路肯定已有三英里以上。本来这条河总的方向是通向丘陵地带的,不过现在临到这个岔口,他却决不定该跟着哪边的溪水走了;两道小溪都是折向横里去的,傍着连绵的丘陵、在丛林里婉蜒流上三五里,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他跟马丁内兹商量了一下,马丁内兹就在河边找了一棵高大的树,决定爬上去看一看。他抓住缠绕在树上的藤蔓,踩着树干上的疤节,攀了上去。攀到了最上边的分权处,便登上一根大树枝,小心在意地一步一挪,向枝头爬去。直爬到高高的枝梢,才停下来对地形作了一番观察。丛林铺展在脚下,象一片绿丝绒那么毛茸茸的。河已经看不见,但是可以看见由此往前不到半英里,丛林就突然而止,出现在前面的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山风,连绵不断,一路升高,直伸向远处穴河山的山腰里。马丁内兹掏出指南针来测定了一下方向,心里止不住感到得意:做这种工作,他可是老手了。
爬下树来,就找克洛夫特和少尉汇报。他指着一边的小溪说:“咱们可以顺着这边的河走,走上大约两三百码,再自己开路前进。”说完又朝刚才所见的空旷山地那边一指:“那边山里没有河。”
“好极了,‘日本崽子’。”克洛夫特高兴了。情况固然不出他的所料。队伍又出发了。马丁内兹选中的那条小溪窄得很,头上树枝交横,几乎把河面全封没了。过了百来码,就只能手脚并用,在水里爬了。树叶和荆棘经常挂到水里,还得低头躲过。又过不多久,小溪狭得只象一条小道了,溪水也渐渐化成了许多细流,看得出都是从树林子里岩石缝中缓缓渗出来的。行不到小半英里,克洛夫特决定自己开路了,因为小溪拐了个弯,回头又朝大海的方向而去,再顺着河走已经没有意思了。
他就对侯恩说:“我打算把全排分成几个组,轮流开路,不过咱们两个就不编进去了,因为事情肯定有咱们俩干的。”
侯恩还在那儿直喘气。他不知道按一般惯例遇到这种情况应当怎么办,再说他累成这样,。也无心过问了。“你就瞧着办吧,上士。”不过事后他内心却有点不安。跟克洛夫特一起共事,一不小心,就会什么事都由他说了算。
克洛夫特凭着指南针目测了一下预定的行进方向,看到约莫五十码以外的矮树丛中耸立着一棵大树.作为前进的目标十分合适。他就把全排弟兄都招到身边,把他们四个人一组,分成三组。他对大家说:“咱们从现在开始,要自己开路了。第一步,先以那棵大树的左方十码处作为目标。每个组每次干五分钟,休息十分钟。这事也用不到咱们干一天的,所以大家可别泡蘑菇。现在先休息十分钟,休息完就动手,布朗,口头你那一组先上。”
前面还足有小半英里深的密林,得从中开出一条路来,荒藤野蔓、矮树竹丛都得打开,遇到大些的树就绕过,密密层层的荆棘丛中也得去闯一闯。这种活儿是干不快的,而且又腻味。每次两人一对并肩而进,手里挥动砍刀向遮天盖地的枝叶砍去,脚下凡是可以踩倒的就统统踩倒。碰到草木稀疏些的地方进展就快,可是一旦遇上了杂乱的竹林,就得停下来一寸寸的啃了,这样平均起来一分钟就只能走上两码左右。他们顺着河走了三个钟点,到中午时分算来又已开了两小时的路,这两小时,总共才走了两三百码。不过他们也并不介意;现在大家一刻钟只要干上两三分钟的活儿,身上疲劳的感觉渐渐都消失了。没轮到干活的时候,就在开出来的小路上一躺,说说笑话,趁此歇上会儿。想起丛林已快走到尽头,他们都满心欢喜;内心自然而然地认为,到了空旷的丘陵地带便没问题了。在河里滚泥蹬水走得那么艰苦,几次三番以为到不了头了,而今居然走了过来,他们心里是又得意又欢喜,有些本来不抱希望的人现在也乐观起来,觉得完成这个侦察任务看来是有指望的了。然而罗思和米尼塔却很苦恼。米尼塔在医院里折腾了一个星期,身体一直不好;罗思则是向来体弱的。河里的长途行军,把他们俩简直给累垮了;他们早已疲劳过了头,停下来歇会儿已经无补于事了,如今再要干这开路的力气活儿,那真是其苦难言。罗思干了才半分钟,砍刀还只砍了三四下,胳膊就已经抬不起来了。砍刀提在手里,觉得就象斧头那么沉。他只能用双手勉强举起,有气无力地任其一刀落下去,管它是树枝还是藤蔓。每次只要砍上半分钟,十个指头就会汗津津的骨软筋酥,刀子就会脱手而出,啪一声掉在地上。
米尼塔指头上起了泡,刀柄磨得掌心生疼,手上的疮也都给擦破了,疮口里渗进了汗水。他手粗脚笨,看到是棵小树就狠命砍去,见愈是砍不掉就愈是发狠,结果累得心慌气急,只好停下手来,抽抽噎噎地对着面前这片湿糊糊牵丝扳藤的草蔓乱树直骂。他和罗思正好搭档,两人一块儿给紧紧地挤在那夹道一般的小径上。双方都精疲力竭了,所以彼此不时相撞,撞一次米尼塔就要气冲冲骂上一通。他们俩谁看着谁都讨厌,那深恶痛绝的程度也不下于他们恨这片丛林、恨这趟侦察任务,不下于他们恨克洛夫特。米尼塔见克洛夫特不跟大家一起开路,暗暗憋着一肚子的气;此刻在他的怨气中这是最主要的一条了。他私下嘀咕:“克洛夫特这小子倒是舒服,叫我们这样干那样干,自己却不动手。大家都干得累死累活的,我看他吃力个屁!我要是当排里的当家上士,我就不会这样对待弟兄们。我就跟大家同甘共苦,有活一起干。”
里奇斯和戈尔斯坦站在他们背后五、大码处。他们四个人是一组,论理这五分钟一班的活儿他们两对应该各干一半。可是干了一两个小时以后,戈尔斯坦和里奇斯这一对渐渐就得每次干三分钟,以至四分钟了。里奇斯看着米尼塔和罗思这样挥刀乱砍,心里就有了气。他老是要数落他们:“真格的,你们城里人难道连这么一把小小的刀子都不会使?”
米尼塔他们气喘吁吁,怒火直冒,也不答理,这一下里奇斯就越发来了气。他很敏感,别人和自己只要待遇上有一点不公,他都看在眼里。他认为自己和戈尔斯坦多干,米尼塔他们少干,实在太不公道了。所以嘴里就不时埋怨:“我跟你们一样干了那么重的活儿,一样在河里走着来,你们凭什么把活儿都往我和戈尔斯坦的身上推,这不是岂有此理吗!”
“放你的屁!”米尼塔拉大嗓门顶了他一句。
克洛夫特从背后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没啥,”里奇斯慢了半拍才回答。他放开了那条马一样的嗓子哈哈一笑,说:“嘿嘿,说上两句闲话罢了。”他尽管很生米尼塔和罗思的气,却并不想向克洛夫特告状。大家毕竟都是一个组里的人,告自己同组伙伴的状,这在里奇斯看来是伤天害理的行为。所以他就一再声明:“没啥大不了的。”
“我可以告诉你,米尼塔,”克洛夫特是满面的轻蔑,“我带过的弟兄不少,可还是第一次碰到你和罗思这样窝囊、这样不上进的一对活宝。你们两个趁早给我注意点儿,别这么吊儿郎当的。”他的话口气冰冷、一字一板,有如给了他们劈面一鞭。
米尼塔一旦给逼得急了,胆子大起来可也是惊人的。他扔下了砍刀,就冲着克洛夫特发作起来。“你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干活呀?你倒是挺舒服的……”他气得话都说不上来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叨叨:“我怎么没看见你干活呀?”
克洛夫特心想:这个纽约娃娃好厉害!他气虎虎地瞅了米尼塔一眼。“下回再要过河,少尉的背包你给背过去,就免你干活。”说完却又很生自己的气:这话回答得都是多余的!他一时气得不觉背过了脸去。他所以自己不做这开路的苦工,无非是因为作为排里的当家上士,他觉得自己必须多保存一些体力。刚才侯恩抢着要先过激流,他是没有意料到的;后来他扶着藤索过去,才知道那要花多少力气。这就提醒了他,使他暗暗上了心事。克洛夫特知道,这支队伍目前还是在他的掌握之下……但是侯恩一旦摸出了一些经验以后,看来就要自己来当家了。
'正文  第98节'
不过说实在的,克洛夫特使是对自己也决不承认他有这种想法。他熟悉部队里的那一套,知道自己对侯恩怀恨是危险的,也知道自己要是搞了小动作的话,追究起动机来多半是经不起审查的。他做事一向自问理不亏、心不虚,可是这一回,他却感觉到自己经不起们心自问了,为此他就窝着一肚子的气。当下他就又转过脸来,大步抢到米尼塔跟前,气汹汹地盯住了他。“妈的!你这小子还说不说怪话啦?”米尼塔不敢回嘴,勉强壮壮胆子,盯还了他一眼,却终究沉不住气,把眼睛垂了下去。他招呼罗思说:“算了,咱们干活吧。”两人捡起了砍刀,又开起路来。克洛夫特看了他们半晌,也转身走了,顺着刚开出来的小路,回到队伍里。罗思觉得这事都应该怪自己。老是摆脱不掉的那种啮心的不争气之感,顿时又笼罩在他的心头。他暗暗自怨自文:我真是百无一用!他一刀砍下去,砰的一声,把刀子都震飞了。“啊!”他一腔凄楚,只好弯下腰去捡起来。
里奇斯对他说:“你还是快停下吧。”他就提起一把砍刀,同戈尔斯坦并排干了起来。里奇斯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一刀刀向矮树丛砍去,那粗短的身材似乎也就变得不那么难看了,体态之间显得那么刚健利索。从背后看去,就象一头野兽在那里做窝。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他就为自己力气大而感到自豪。饱满的肌肉一张一弛,背上汗水淋淋,他就感到其乐无穷。他只顾埋头苦干,不久就陶醉在自己周身的汗味里了。
戈尔斯坦也觉得干这活不算什么,他手挥脚踩,得心应手,心中也很得意,不过他这份自得的心情就不那么单纯了。这里边还不免掺杂着好些对体力劳动的偏见。他心里闷闷地想:我这辈子找来找去,就尽是找的这种体力活儿。他卖过报,干过货栈里的差事,也当过焊工,却从来没有干过一行可以不必沾上两手脏的高尚职业,这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疙瘩。他这种偏见根子极深,从小留下的种种记忆、信奉的许多格言,养成了他今天的这种观念。他跟里奇斯合作得十分默契,内心却又是兴奋又是不屑。他心想:里奇斯干这个倒正合适,他是个庄稼人,不过我不一样,我希望我的工作总还要高尚一些。他有点可怜自己了;只怪自己命运不济。我要是能好好念上点书,胸中有点学问,也不会弄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了。
正想得心烦,下面一个组来接班了。他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小道,回到自己放枪支背包的地方,独自个儿坐在那里发起门来。哎,不然的话我真大有可为啊。他只觉得象平地起了波澜,胸中涌起了无限的伤感,透心彻髓。他可怜自己,但是这怜悯的心理渐渐强烈起来,扩大开来,使他又进而感到世人无不可怜。他在心里直念叨:唉!做人苦哪,做人苦哪。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这样慨叹,这句话似乎已经被他奉为至理名言,溶入他的血肉了。
这种心情的变化,戈尔斯坦并不感到意外;对此他已经习惯了,觉得倒也有意思。有时他一连几天情绪都很不错,见了谁都不觉得讨厌,派下来什么任务都干得很高兴,可是突然,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为了一点似乎早已算不得什么的缘故,他却会马上触发起一片哀愁,无法排解。
此刻他就沉浸在惆怅之中。唉,做人有什么意思呢?生在世上为的是什么,孜孜不息又有什么用?人不过是朝而生,暮即死,还能有什么呢?他摇了摇头。就看列文家吧。他们的儿子多有出息,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可是曾几何时就在一场车祸中送了命。有什么用呢?图个什么呢?老夫妻俩为了送儿子上学,平日有多勤劳啊。他跟列文家只是泛泛之交,可也忍不住想哭了。天意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呀?一时大大小小的伤心事儿接二连三纷至沓来,叫他想得如痴如醉。他想起当年自己的家境一度非常贫寒,妈妈丢了一副手套就象丢了一件宝贝。他又叹起气来:唉!做人真是苦哪。远的不去说了,就看这侦察排,眼下要去执行这样一个侦察任务。即便是克洛夫特吧,干得这样起劲又能得到些什么呢?人不过是朝而生,暮即死。他总觉得自己懂这个道理,比别人都要高明。想到这里,他又直摇头了。米尼塔坐在他身边,就问:“你怎么啦?”他这话的口气并不和婉,他觉得戈尔斯坦是里奇斯的搭档,同情也得有个分寸。
“啊,没什么。”戈尔斯坦说完又叹了口气:“我瞎想想。”
米尼塔点点头。“可也是。”他望了一下他们在丛林里开出来的这条小道。小道绕过一棵大树通来,有百来码长的一段大致成一直线,弟兄们就沿路或是躺在地上,或是垫着背包坐。背后还传来砍刀的砍劈声、挥舞声,声声不断。他听着觉得不快,就把身于挪了挪,屁股上顿时感受到一阵泥土的潮气。他就又接着说:“在部队里没什么可干的,坐着瞎想想也是唯一的乐趣了。”
戈尔斯坦耸耸肩膀。“有时候也不见得就那么有趣。我这个人哪,倒还是别想得太多的好。”
“对,我也是这样。”米尼塔看得出来,戈尔斯坦早已把他和罗思干活差劲的事丢在脑后了,凭这一点,米尼塔就很喜欢他。戈尔斯坦不是那种有恨记在心里的人。这倒使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同克洛夫特的一场争吵。吵架时的满腔怒火早已消退,现在他头脑里想到的只是后果。“克洛夫特这个王八蛋!”他怕考虑后果,所以特意这样骂上一声,好把怒气再鼓起来。
“克洛夫特?哼广戈尔斯坦一提起他来就觉得可恶。他警惕地朝四下一打量。“那个少尉一派到咱们排里,我心里就想,今后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因为我看那少尉倒象是个好人。”戈尔斯坦这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克洛夫特一不掌权,自己心里就生出了这么大的希望。
“得了吧,他屁事也不会做,”米尼塔说。“我告诉你说,对当官的我就信不过。他们跟克洛夫特之流都是穿连裆裤的。”
“不过,我看这队伍还是由他来带的好,”戈尔斯坦说。“要是还让克洛夫特之流当家的话,咱们只有给踩在脚下的份儿。”
“克洛夫特恨咱们哪,”米尼塔说。他内心不禁涌起了一阵自豪,虽然那是并不塌实的。“我就不怕他。我有话就不怕对他当面直说,你们都看到了。”“论理我也应该这样。”戈尔斯坦心里不变了。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对人家想啥说啥呢?“我太好说话儿了,”他不觉说出了声来。
“是啊,你就是太好说话儿,”米尼塔说。“我们不能让那帮家伙骑在头上拉屎。我们得给他们点厉害的尝尝。我那次在医院里,有个医生就想对我耍威风,结果换了我一顿臭骂。”米尼塔说得自己也相信了。
“骂得好。”
“是嘛。”米尼塔高兴了。胳膊里的疼痛早已减轻,周身在疲惫之中微微有一种松快之感。他心想:戈尔斯坦倒还不错,很有点脑子。“你们大概也知道,我这个人爱寻欢作乐,跳舞啦,找女朋友鬼混啦,就净干这一类的事。在家乡一开起舞会来,我是第一号的活跃人物,那个风头呀,真该请你们看看哩。不过我真正的性格却不是这样的,因为,比如说吧,我跟璐西出去玩儿的时候,我们谈的就往往是正经话儿。哎呀,我们谈的事情可多啦。那才是我真正的性格。”米尼塔说到这里已完全是肯定的口气了。“我生性非常爱好哲学之类的东西。”他对自己有这样的看法可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能搭上“哲学”两字,颇使他沾沾自喜。“这帮家伙将来回了国,多半还是走他们的老路,糊里糊涂混日子。可我们就不是那种人,你说是吗?”
戈尔斯坦最喜欢跟人家讨论问题,抑抑的心情不觉为之一振。“不瞒你说,我心里老是在翻来覆去思考一个问题:这划得来吗?”他一开口,从鼻窝通到嘴角边的两道伤心纹就接得更深了,越发显出他忧思重重了。“其实,我们要是别想得那么多的话,也许倒还可以过得快活些,不定还是‘我管我、人管人’的好呢。”“你这个疑问,我心里也有,”米尼塔说。心里的想法含含混混,理不清楚,使他苦恼。他觉得自己接触到了一个深臭的问题,却不得其门而入。“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这样做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在医院里那阵子,有个弟兄在半夜里死了。我就常常会想到他身上去。”
“啊呀,这可吓人,”戈尔斯坦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就那样死了。”他咂咂舌头,不胜同情,想不到眼眶里还会忽然出现几点泪花。
米尼塔望着他,惊得呆了。“天哪,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想觉得伤心。这个弟兄家里也许还有妻子,还有父母。”米尼塔点点头。“你们犹太人也真有点怪。不管是自己的事还是人家的事,心里难过起来,比谁都伤心。”
罗思就躺在他们旁边,本来一直一声不吭,这时却激动了起来:“我不同意你这种看法。”米尼塔把犹太人全都看成一个样,他听着觉得刺耳,就象挨了个醉汉的辱骂似的。
米尼塔喝道:“你什么意思?”罗思叫他看着就有气,使他想起了马上又得上去接班。这一下也顾不得是不是会引起克洛夫特的注意了。“谁请你发表意见啦,罗思?”
“我认为你的话毫无根据!”罗思这一声痛斥,连挑战的架势都摆出来了。他心里想:才二十来岁的一个毛头小伙子,便自以为无所不知了:他摇了摇头,然后就以他慢条斯理的高傲口气又继续说道;“这个问题可大着哪。这样轻易就下结论……”说到这儿轻悠悠一挥手,一副不屑一提的样子。
米尼塔原先很为自己的观察独到而得意,现在给罗思这么一打岔,心里好恨。“戈尔斯坦,你说哪一个的意见对?是我对,还是那个哭丧脸儿对?”
戈尔斯坦忍不住笑了起来。罗思不在旁边的时候,他对罗思倒也有些同情,可是罗思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慢吞吞的,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听他半天说不完一句话,实在叫人不痛快。再说,米尼塔B财那一番分析,戈尔斯坦听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中听的。“这我倒也说不上,不过你的话我看也大有道理。”
罗思作了个苦笑。心想:这种事反正自己也见惯了。自己总是这样,处处碰到对立面。刚才干活的时候,他见戈尔斯坦干得那么麻利,心里就很气愤。他觉得这种行为称之为背叛也未始不可。所以现在看到戈尔斯坦又跟米尼塔一唱一和,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嘴里吐出来的还是那句话:“是毫无根据!”
“你只会说这句话吧?”米尼塔冷笑着说;还学着他的样儿:“是一毫一无一根一据一嘛!”
罗思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好吧,就拿我来说吧。我是个犹太人,但是我就不信犹太教。我对犹太教里的规矩了解得恐怕还没有你米尼塔清楚咧。我的感觉如何请问你怎么知道?老实说我就从来看不出犹太人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美国人。”
戈尔斯坦把肩膀一耸,轻轻地说:“你不害臊吗?”
'正文  第99节'
罗思厌烦地嘘出了一口气。“这种问话我听着就讨厌。”对着他们毫无表情的冷冷的脸色提出申辩,他不免感到紧张,心头怦怦乱跳。胸中莫名其妙一阵焦灼,手心里顿时捏着两把汗。他没好气地说:“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说到煞尾他简直尖声嚷嚷了。
米尼塔心里想:哎呀,犹太人和意大利人都是一个样的。老是为了一点小事大动肝火。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屑再争论下去了。
戈尔斯坦却说:“你听我讲,罗思,你说克洛夫特和布朗为什么就不喜欢你?原因不在你的身上,原因在于犹太人有个犹太教,就是为了这个你说跟你毫不相干的缘故。”不过他心里却很不塌实。罗思惹得他心绪不宁;只要一想起罗思是犹太人的一员,他总是有点不安,因为觉得罗思给外邦人的印象是肯定不会好的。罗思听说克洛夫特和布朗不喜欢他,内心痛苦极了。这一点他其实也知道,不过听到人家言语之间提起,还是很伤他的心。他不服气地说:“我觉得这话不对。那跟宗教毫无关系。”他心里乱成了一团。说他们讨厌他是由于犹太教的关系,他要是能够相信了的话倒也可以心安了,可是这一来就要引出多少问题哟,那都是不妙的迹象呵,表明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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