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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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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吭声了,各自往背包上一靠,又都想起自己的心思来。米尼塔神疲力乏,这也影响了他朦胧的思绪,给他添上了一层忧伤。他想起了意大利。他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到意大利去过。留下的记忆已经不多:父亲当年出生的那个小镇,还有那不勒斯城的一角,他还记得起来,其他就都印象淡薄了。
父亲的那个小镇斜依在小山坡上,镇上小巷交错,屋舍破落,庭院荒芜。山脚下有一道小山泉,湍急的泉水冲过满地乱石,欢蹦乱跳地直泻到下面的山谷里。早上妇女们提着篮子下山,到山泉边的大石头上来洗全家的衣服,搓啊,拍啊,擦啊,那种聚精会神的样子还颇有农家妇女干活儿的古风。每到下午,镇上的孩子便来这山泉打了水提上山去,黝黑的小脚绷足了劲,迈着缓慢的步子,好不吃力地走在通往镇子的山坡小路上。
他所能记得的情况大致也就是这些了,不过想起这些还是叫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是难得想到这个小镇的,原先会说的那几句意大利话也早已丢得差不多了,但是只要一遇到心情抑郁的时候,或是有了什么心事的时候,他脑海里就自会浮现出那高墙下的小巷里烈日似火的情景,或是农田里施了粪肥臭得刺鼻钻心的情景——反正总是这一类的事吧。
今天,他几个月来第一次惦记起意大利的战事来了。他想:这个小镇也不知道会不会给炸平了?他总觉得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总觉得那些刷着灰泥的石头小屋必将永世长存。然而……他心里沉重极了。以前他很少想到要口那个小镇去,可是此时此刻,这却成了他心中最强烈的愿望。他心想:天哪,那里只怕早已变成一堆废墟了。想到这里他无限伤感,一时间脑海里便一连串地闪过了一座座残破的城镇,一具具当路的遗尸,伴着不绝从天边传来的闷雷似的炮声;其中也有一个画面是他们今天在另一个大洋里的一座小岛上执行任务。这整个世界,哪儿也逃不过彻底毁灭的命运啊。问题太大,他想不过来;他的思路立刻一转弯,飞快地掉过头来,回到了自己所坐的石头上,于是一腔心思就又尽想着自身的困苦和累乏了。哎,问题太大了,把人都搞糊涂了。反正上面总会有管事的家伙。可是由不得自己,眼前似乎总看见那个小镇成了一片焦土,一堵墙荒凉的断垣残壁有如阵亡士兵的一双双手臂伸向苍天。他感到一震,觉得做了件错事,就象想到了父母的一旦撒手西归似的,于是就极力把胡思乱想驱造开。他觉得这样茶毒生灵实在令人气愤。可是又觉得那山泉边的石头上再也没有洗衣妇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他摇了摇头。唉,都任那不得好死的墨索里尼。可是他又弄糊涂了:当初父亲不是常说墨索里尼带来了繁荣吗,自己听了不也觉得有理吗。他还记得几个叔叔常常怎样跟父亲争论来着。他明白了:他们都穷得慌了,很需要个有办法的人来管管国家。他还记得父亲有个堂兄弟曾经跟着墨索里尼的“大军”在一九二二年进军罗马,在罗马当了大亨。米尼塔小时候听到的就尽是那一个时代的故事。“二二年那年,所有的青年人、爱国者都起来跟墨索里尼一同战斗,”父亲是这样对他说的,他也梦见过自己跟着他们一起进军,当了英雄。
脑子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除了眼前所见的以外,什么都迷糊了。眼前自己可是身在这密密实实的莽莽丛林之中。“唉,都怪那不得好死的墨索里尼,”象是为了出出心里的气,他又暗暗骂了一声。
旁边的戈尔斯坦爬起来了。“来吧,又该咱们干啦。”
米尼塔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干吗不让我们痛痛快快歇一会儿呢?我的耶稣,我们屁股还只刚坐定哪广看见里奇斯一路挤挤擦擦,在那条开得又窄又糙的小径上走去,米尼塔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朦胧的思绪已经散尽,剩下的就是勾起这腔愁思的愤感和疲惫了。
里奇斯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来吧,米尼塔,该干活啦。”他也不等回话,就赶紧上前接了班。里奇斯窝着股火,他心上有个难题。休息的时候他一直在暗暗合计是不是来得及趁这空隙把枪擦一下;要在十分钟的时间里仔细擦上一遍,算来算去是来不及的。他觉得这倒是件麻烦事儿。枪上沾着水带着泥,要不赶快拾掇一下是要生锈的。可是他心里又想:真格的,赏罚不明,怎么能叫人勤快得起来?这部队蠢有蠢报,活该!他出了一口气,心里也痛快了点,可是又感到内疚。一支枪挺贵的,保管不善,他良心上总觉得过不去。政府发给我这支“半自动”,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能照看好,可我没能办到。这么支枪,总要值到百来块钱吧——这在里奇斯的眼里,可是个大数目了。枪得擦干净,可没有时间怎么办?这个问题就不是他所能解决的了。他叹了口气,就提起砍刀,干了起来。过会儿一看,戈尔斯坦也已经上来了。
一路开路前进,足足花了五个钟点,才到丛林的尽头。丛林的尽头处又是一条河,横在跟前,河的对岸尽是黄山冈,连绵不绝伸向北方,山上只覆盖着些白茅草,偶尔才有一片灌木林。阳光奇猛,给这光秃秃的山冈和亮灿灿的晴空一反射,越发耀眼得惊人。大家习惯了丛林里阴暗的光线,到了这儿都不由得直眨眼,心里七上八下,对面前这片辽阔空旷的山地感到有点害怕。竟是这样的荒凉,这样的凄清。又是这样的无边无际!
飞回到过去:
乔文·戈尔斯坦
布鲁克林的汉子
那是个壮实的汉子,年纪大概在二十七岁上下,平直的头发一派金黄,湛蓝的眼睛神情恳切。鼻子是尖尖的,从鼻翅到嘴角刻着两道深纹,露出几分苍凉之态。要没有这两道皱纹的话,他看去还是满年青的。他说起话来很快,显得很诚恳,简直有点急巴巴的,象是怕被人打断似的。
那糖果店又小又脏,在这条石子路上,家家铺子都是这样。天一下细雨,路上的石子就给洗得光光的,石子顶上一片晶亮,阴沟的出入孔盖子里也冒起一股股淡淡的雾气。夜雾遮没了这里“打门棍的好汉”,遮没了黑更半夜喧喧嚷嚷结伙游荡的无赖,遮没了操皮肉生涯的女人,也这没了在黑乎乎的里屋幽会的情侣——屋里糊墙的牛皮纸早已都渗水褪色了。沿街,墙上夏天发臭,冬天潮乎乎的挂下水来。在这个大都会的一角总有那么一股积年的秽气,究其来源,有倒掉的饭菜下脚,有嵌在石子缝里的零星马粪,有柏油,有熏烟,还夹杂着城市居民身上特有的一股酸湿之气,以及下等公寓里的煤炉味儿和煤气炉味儿。不过这一切都已混为一体,很难分清了。
白天,小贩站在路边,叫卖水果和蔬菜。穿着寒怆黑色上装的中年妇女,买果子买菜有股不饶人的精明劲儿,拣起货色来仔细得真是到了家。这些妇女从人行道上下来时,都走得小心翼翼,免得踩上路边沟里的积水。她们见了鱼铺老板刚扔在路上的鱼头,都忍不住盯着看了一眼。鱼血起初在石子上染上一层红彩,后来渐渐淡褪,成了一派浅红,最后都随水而化,流失在阴沟里。只剩下那股鱼腥味,跟马粪臭、柏油气、熟食店橱窗里一股浓郁雨飘忽的熏肉味,和在一起荡漾。
糖果店坐落在石子路的尽头,小小的店面,油腻的窗台,漆色剥落之处,生出了斑斑锈迹。当街的窗子半吞半吐地拉开了一条缝,过路人想不进店门而买些东西的话这里就权充柜台,不过窗上既然开了缝,糖果上自然也难免要蒙上些尘土。店堂里拦着一条狭狭的大理石柜台,前面留出两英尺来宽的一条走道可让进门的顾客有个立足之地,地下铺着的漆布已经破破烂烂。一到夏天漆布就粘脚,沥青漆往往粘附在鞋底上,一片片脱落。柜台上摆着两只大口玻璃瓶,顶上盖着金属盖子,挂着个弯弯的勺子,瓶里装的是浓缩樱桃汁、桔子汁。(可口可乐当时还没有时行。)两个瓶子之间是一块木垫,上面陈列着一大方棕黄色水灵灵的哈发糕。苍蝇都懒得动,不赶是不会飞走的。
这几根本无法保持清洁。戈尔斯坦太太,也就是乔艾的妈妈,是一位勤劳的妇女;她每天早晚两次总要把店堂打扫一遍,抹抹柜台,掸掸糖果上的灰尘,擦擦地板,可是积垢年深月久,都已钻进了店里最隐僻的隙缝,隔壁的住房也是如此,门外的街上更是如此,不管是有生命的东西还是无生命的东西,无不受到坐垢侵肌入肤的渗透。店堂打扫上一遍也干净不了多久,所以小店里渐渐地就弄得愈来愈肮脏了,受到街上污秽的沾染也愈来愈严重了。
'正文 第100节'
后屋里,摩西·塞法德聂克老人坐在一张轻便折凳上。老人一向无事可做,事实上他也根本做不了事,一则年纪大了,二则脑筋也始终转不过来。老人实在理解不了美国。美国太大了,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几百年来传为定制、严守不变的一套等级制度一到这里就都冰消瓦解了。这里的人总是此浮彼沉,消长不息。他的街坊邻里有的发了财,把家从东区搬到了布鲁克林,搬到了布朗克斯,搬到了西区的北部一带;有的却连小买卖都混不下去,只得再往冷落的地段迁移,勉强找一座棚屋住,甚而只能移居乡下。他自己也做过一阵货郎;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那个春天,他曾背起货篮,踩着泥路,在新泽西串镇走集,贩卖剪子和针线。可是他对美国却总感到无法理解,如今老人年过六十,衰颓之态早已毕露,只落得给撇在一家小糖果店的后屋,整天在犹太法典的思想宝库里漫游。(脑子里生了虫子的话,要去除也不难:只要拿一张卷心菜叶子放在鼻孔底下,虫子就会从鼻孔里钻出来。他的外孙乔文今年已经七岁。孩子脸上肿起了一大块,哭哭啼啼地从学校里回来。妈呀,他们打我,他们打我,他们骂我“细孽”
谁干的?那是谁干的?
是那帮意大利小子。好大一帮人,都来打我。
娘儿俩说话的声音透入了老人的大脑,改变了他的思路。意大利人!他耸了耸肩膀。意大利人靠不住。意大利人在热那亚的宗教法庭上一味坑害犹太人,在那不勒斯那更是……唉,那不勒斯:
他又耸了耸肩膀,看着做娘的替儿子洗去了血污,在伤处贴上一方胶布。哎哟,我的乔艾啊!
老人不觉漏出了几声苦笑,笑声既细且碎,听得出这是一位认定世风日下的悲观派。可不是,这儿美国跟别处也不见得有什么两样。老人眼前仿佛看见了许多异教徒的脸,一道道目光都盯住了落在他们手里的羔羊。
乔艾!——他放开了粗哑的嗓门喊道。
什么事呀,外公?
那帮异教徒,他们骂你什么来着?
“细孽”。
老外公又把肩膀一耸。又多了个花样!长年累月深埋在心底的愤怒一时又冒了头,惹他激动了。他瞅了瞅孩子尚未定型的细眉嫩眼,瞅了瞅那一头亮晶晶的金发。在美国,连犹太人都长得跟异教徒似的。瞧这一头金发!老人振振精神,说起话来。他的话是用意第绪语说的。他们打你,就为你是犹太人。你知道犹太人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
老外公看着外孙,心头感到一阵热。多么秀气、多么善良的孩子。自己老了,为日无多了,可孩子才这么大,自己的话叫孩子怎么能懂呢。他有那么多的金玉之言要告诉孩子!
犹太人三个字到底含义如何,这个问题很难说清楚。他对孩子说:犹太人不是一个种族,跟宗教也已经无关,今后恐怕也不会再形成一个国家。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孩子已经管不了了,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说——实际也无非是内心在那里思索,嘴里不觉说出了声而已。
那么犹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耶胡达·哈列维有句名言:犹太人者,乃天下各族人民之心脏。大凡病害侵犯人体,必然侵犯到心脏。心脏,也就是良心之所在。列国作恶,受罪的却是良心。说到这里他又两肩一耸,他心在想,嘴在动,可是究竟有没有声音,自己也闹不清。这个问题研究起来很有意思,不过我个人的意见总觉得犹太人之所以为犹太人,关键就在受罪这一点上。犹太人没有不受罪的。为什么?
大概因为不受罪也就不会有救世主降临吧?老人也不知道了。他心想:好也罢,歹也罢,反正这就是我们所以不同于异教徒的地方。
可是孩子提了问题总得给他个答复呀。他打起了精神,略一凝思,以不大塌实的口气说道:不惜受点罪,为的是能够活下去。他的脑筋一下子全清楚了,于是就又继续往下说。我们犹太人就是一伙苦恼人,我们受尽了压迫者的迫害。落在我们头上的总是没完没了的灾难,这就把我们锻炼得比常人坚强,可也把我们折磨得比常人软弱,因此我们对自己的同胞爱起来就格外爱,恨起来也格外恨。我们苦受得多了,忍耐的本事也学会了。我们永远要忍耐。
外公的这番议论孩子可说半点也没理解,不过话他都还是听在耳里,留在记忆之中,也许到将来还可以回想起来,细细玩味吧。他对外公看看,看了看老人那皮皱筋突的双手,看了看那无神的老眼里流露出的一股怒火、一种才智达到了升华境界的神情。受苦!乔艾·戈尔斯坦听懂的只有这两个宇。他早已把挨揍的羞愧惶恐丢掉了一大半了。他摸了摸眉梢角上贴着的胶布,心里已经在想出去玩儿了。穷人就想出外闯荡。另谋生路,更换职业,搬家挪窝儿,这些在他们都是家常便饭;刚怀着一点新的希望就又走上破灭的老路,在他们也习以为常了。
在东区开个糖果店关了门,再开一个又关了门,开了又关,关了再开。地方也换了几次:搬到布朗克斯,又回到曼哈顿,后来再迁到布鲁克林,可是那里糖果店本来就已经不少。外公去世了,撇下了妈妈跟乔文相依为命,最后在布朗司维尔开了家糖果店安下身来,店堂也是临街的窗子勉强拉开一条缝,糖果上也一样蒙着尘土。
到了八九岁、十来岁上,乔文就已经是清早五点起床了,他趁这人们上班的时候上街卖报,带卖香烟,七点半上学,放了学就回到店里,差不多要一直待到睡前方才回家。妈妈则几乎整天泡在店里。
岁月在真空一般的劳碌生活中缓缓流逝,寂寞冷清。亲戚们在背后对妈妈说:这孩子有点儿怪,太大人腔了。也太好说话儿了,站站柜台倒还不错,老实巴交的,可看来不象是块干大事、赚大钱的料。其实那还不是由于他终日劳碌,还不是由于他多少年来一直随着妈妈一起干活,母子俩有一种密切相依的特殊的感情?孩子可也有他的抱负。读中学的时代他痴心妄想将来要上大学,有朝一日还要当工程师、科学家。有一点空闲的时间他就阅读技术书籍,希望能离开这个糖果店。但是真有一天离开了糖果店,他也只是在一家仓库里当上了一名装货伙计,糖果店里原来归他干的那份活儿,妈妈就雇个孩子来顶了缺。
他也不大跟人交往。他的说话谈吐跟仓库里的那班同事,跟他在附近街坊认识的那不多几个小伙子,都不一样,很不一样。布鲁克林地方的人说话声气粗哑,有些悲天悯人的味道,他就基本上没有这样的腔调。他说话很象妈妈,略带点儿拘谨,以致听来简直象外国人说话,而且还往往喜欢用一些过于夸大的字眼。晚上他有时就在谁家的台阶上一坐,跟几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小伙子聊聊天,多少年来他一直看他们在街头学着打棒球、橄榄球,可是他觉得跟他们总是合不到一块儿。瞧她胸前那两座小山——那个叫墨里的说。
好一个俏娘儿——答腔的叫本尼。
乔文勉强一笑。今天跟他一起在台阶上坐着的共有十多个小伙子,他坐在中间,只好抬头看看高处,高处布鲁克林的树木枝叶,沙沙地奏着自命高雅的音乐。她爸爸可阔着哩——列塞尔说。
那你就去娶她吧。
往下数去隔开两级台阶,有人正为几个棒球运动员的“安打率”争论不休。你要怎么?我知道,想要跟我打赌是不是?我告诉你说,我打的赌可大啦,那天要不是布鲁克林队输了球,我十六块钱早就赢到手啦。那天我打赌“老马”威尔逊五棒里准有两棒安打,累计“安打率”可以升到二成八一,而且布鲁克林队一定赢球,结果“老马”倒是四棒里打好了三棒,可借全队却以七比二输给了小熊队,害得我也玩儿完。你要跟我打赌,你敢赌多少?
戈尔斯坦总觉得自己是个圈外人,对谁的话都只能傻傻一笑,笑得两颊的肌肉都发酸了。
墨里拿胳膊肘儿推推他。那天巨人队连打了两场,这样的好球你怎么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看啊?
晤,那天的球……不瞒你说,不知怎么,我对棒球总是兴趣不大。
又是一个姑娘扭着腰肢在布鲁克林的暮色中走过,那个调皮鬼列塞尔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背后,动作活象一头人猿。只听他“呼——”地打了个长长的哨,于是在找到了今宵佳侣的卿卿我我的飞鸟声中,响起了姑娘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看她的胸脯有多丰满!
乔艾,你该没有参加豹子会吧?——舞会上,坐在他旁边的姑娘问他。
没有,不过我跟他们都很熟,他们人都是不坏的——他说。他今年十九岁了,中学已经毕业,嘴巴上留起了不招人喜欢的淡黄色的小胡子。
听说拉雷结婚了。
伊芙琳也结婚了——乔艾说。
是啊,嫁给一个律师了。
地下室的中央清出了一个场子,他们就在这里大跳其时髦舞,屁股撅得出出的,两肩放肆地狂扭。此刻音乐正奏着《飘然欲仙轻歌中》。
跳舞吗,乔艾?
我不跳。对这满场跳舞的人他一时觉得无名火起。他们都有时间跳舞,有时间读了书当律师,有时间修饰得脸儿光光的。不过这股怒火来得突兀,去得也快,过不了一会,心里又至多不过是有点快快而已了。
对不起,露西尔——他对女主人说——我得赶快回去了,明儿还得一早起来呢。请代我向伯母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十点半钟,冷冷清清回到了家里,又陪着妈妈小坐片刻。白瓷砖的桌面已经缺损,他在桌上倒了一杯热茶喝,闷闷不乐的神气都显露在脸上。
怎么啦,乔艾?
没什么。让妈妈知道了那还了得。他就说:我明天手上的活儿很重。
你干得这样卖力,皮鞋厂里也该对你另眼相看点了。
在皮鞋厂仓库里,他把地上的纸板箱翘起一角,膝头顶在箱子背后,趁势呼的一下把箱子高举过头,托到七英尺来高的货堆顶上。旁边新来的伙计只会用死力气硬抬,显得笨手笨脚的。
唉,我来教你——乔艾说。你要想法克服物体静止时的惰性,利用物体运动时有一股冲力。搬这么重的货物,一定要得法,不得法的话就会小肠串气,甚至伤筋断骨都不是不可能的。我研究过这里边的门道。说着又呼的一下把一箱货倒举起来,背上发达的肌肉却只是稍微绷了绷紧。他乐呵呵地说:懂这个诀窍了吧。于咱们这种活儿,有很多事情就得好好动动脑筋。
寂寞的生活呵。有时还会见景而伤情,比如翻翻各大学的新学年概况手册就会有这样的感受,马理工啦,设菲尔德工学院啦,纽大啦,有那么多的学府!不过他到底还是在一个舞会上遇上了一位可以谈谈的姑娘,那是一位黑头发的漂亮小姑娘,柔和的嗓音显得怯生生的,下巴上一颗迷人的黑痣使她越发感到害羞。姑娘比他小一两岁,中学刚毕业,很想当个演员或者做个诗人。她让乔艾欣赏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姑娘最喜欢的是第五交响曲),自己还在阅读《天使,望家乡》,眼下是一家妇女用品商店里的售货员。
要说这个工作,其实恐怕也不能算坏——她说——可就是……当营业员总不能说是个十分高级的职业吧,我想写封信告诉亲友都觉得不大光彩呢。我很想换个工作。
哎呀,我也想换个工作,可想啦——他说。
'正文 第101节'
你应该换个工作,乔艾,你这样斯文的气质,干那样的工作不合适。我看得出来,这里就咱们俩是有脑子的人。(两个人都笑了,象有魔法似的,两颗心一下子就变得亲近了。)
没过多久,在她家会客室里一张紫酱色的沙发上,就经常可以看见他们俩倚着塞得硬邦邦的靠垫,在那里作长谈了。他们讨论的是她到底做家庭妇女好还是做职业妇女好,这纯粹是从理论的角度来作抽象的探讨,双方自然都没有把自己摆进去。他们是有脑子的人,是在观察生活。年轻的恋人——确切点说是相互爱悦的青年男女——一旦陷入了目迷五色的情网,就只知甜滋滋地暗自寻味,他们俩正是如此。他们所走过来的这条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条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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