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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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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思说:“我觉得你也太过于为这种事操心了。”他心想:为什么就有那么多犹太人尽想着这种种无稽之谈呢?自己的二老别的不说,至少思想还是比较新派的,可这个戈尔斯坦简直象个年纪一大把的老爷爷,老爷爷才嘀嘀咕咕,怨天尤人,总怕自己不得善终呢。罗思想到这里,便又接着说:“犹太人总是太过于为自己操心。”他揉了读那颗不讨人喜欢的长鼻子,心里又琢磨起来:戈尔斯坦这人也真怪,什么事情不想便罢,一想就总要想到如痴如呆;只要一谈起政治、经济,一谈起涉及时局的什么问题,他那个犹太人的老毛病就来了,他就非把话头转到这个题目上来不可。
“咱们要不操心,还有谁会来给咱们操心呢,”戈尔斯坦沉痛地说。
罗思生气了。就因为他也是个犹太人,所以人家总是想当然的,以为他也一定跟他们所见略同。这使他感到有点委屈。他老是碰上倒霉事,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是个犹太人。这真是岂有此理,他这个犹太人总不见得是自己要做的吧。他生来就是,有什么法子呢。因此他就说:“好了,不谈这些了。”
他们就坐在那里,默默观赏西天的最后一抹灿烂的霞辉。过了一会,戈尔斯坦看了看表,又眯起眼来望了下太阳,见太阳差不多已完全没人了地平线。他就告诉罗思说:“比昨天又晚了两分钟——我平时就喜欢留意观察这一些。”
“我以前有个朋友就是在纽约气象局工作的,”罗思说。
“真的?”戈尔斯坦很感兴趣。“不瞒你说,我也一向很喜欢做这种工作,不过做这种工作没受过良好的教育不行。听说得用数学演算,复杂得很呢。”“他是上过大学的,”罗思回答说。他还是宁可这样谈谈。这就不至于引起很多争论了。“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他运气比我们大家好。我就是‘纽约市大’毕业的,可又有什么用呢。”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戈尔斯坦说。“我多少年来就一直想当个工程师。你想想,心里想要个什么就能设计个什么,这有多妙啊。”他带着向往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一笑。“不过我也应当满足了。我还是比较走运的。”
'正文 第11节'
“还是你好些,”罗思对他说。“我去找工作,文凭可从来帮不了我的忙。”说着恨得哼了一声。“你知道不,我曾经有整整两年没找到职业。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我的朋友,”戈尔斯坦说道,“你也用不着对我诉苦。我虽说没有失过业,可有的职业也真说不得。”说着笑了笑,表示实在不值一提。“抱怨有什么用?其实总的来看咱们的情况还不能算差。”他掌心向上,把手一伸。“咱们都成了家,有了子女——你也有个孩子了吧?”
“有了。”罗思说着掏出了皮夹子,戈尔斯坦透过薄暮的朦胧,好容易才看清了照片上的一张娃娃脸,那是个两岁上下的男孩,倒也眉清目秀。他就说:“你的娃娃多可爱呵,你的太太也挺……挺漂亮的。”其实罗思的妻子扁胖脸儿,相貌平常。
“是吗,”罗思应了一声,也看了戈尔斯坦妻儿的照片,随口也称赞了两句。他想起了儿子,心里就热呼呼的感到亲切。记得过去逢到星期天早晨,儿子总会来把他吵醒。妻子总是把儿子抱来放在他床上,小娃娃就会骑在他肚子上,伸出软绵绵的小手来扯他的胸毛,快活得呀呀乱叫。一想起这个情景,他欢喜得心都疼了,并由此而悟到:当初儿子虽然就在身边,他却对儿子从来没有这样疼过。倒是因为儿子打搅了他的好睡,他老是感到厌烦、生气。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把那么大的幸福轻轻放过了!他也似乎这才对自己勉强有了个基本的了解,心下有一种懵懂多年一旦豁然之感,仿佛本来只当自己的生活是一片平地,如今却在这日常看熟的单调的地形里看出了从未发现的深沟和桥梁。因此他又接着说;“你看,生活真有意思啊。”
戈尔斯坦叹了口气,轻轻答道:“可不。”
罗思看着戈尔斯坦,心田里突然涌过一阵暖流。他觉得跟戈尔斯坦谈得投契极了。他这些想法是只能对男人家诉说的。女人家得专心抚养孩子,料理种种琐碎的小事。所以当下他就说:“有许多事是不便跟女人家说的。”
“这我就不敢同意了,”戈尔斯坦急忙接口说。“我有事总喜欢跟我老婆商量。我们夫妻的感情不错。她最体谅人。”他顿了一下,象是在考虑接下去要说的意思该用怎样的措词来表达。“其实要说起来,我在十八、九岁的时候对女人的想法就完全不是这样的。那时我想女人,不瞒你说,就纯粹是图一时的快活。记得我那时常去宿娼,宿娼回来就后悔,可是过了个把星期,又憋不住想去了。”他望着海水出了一会神,然后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微微一笑。“可一旦结了婚,成了家,我对女人就理解了很多。跟毛头小伙子时代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就是那方面的事儿其实并不是最主要的。”说到这里他口气很严肃:“对那方面的事儿女人就不及咱们兴趣大,也不如咱们看得重。”
罗思很想问问戈尔斯坦妻子的情况,却终究没有敢问。他听了戈尔斯坦这番话,觉得松了口气。在部队里听到有些当兵的把搞女人的事搬出来吹嘘,他心里感到很不踏实,一直把苦恼藏在胸中,这一下才算稍稍宽慰了些。他就兴冲冲说:“就是这话。女人对那方面的事儿看得很冷淡。”他觉得跟戈尔斯坦亲密极了,仿佛两人一起探明了一个深奥的道理似的。从戈尔斯坦的言谈举止之间可以看出他为人非常正派,又极厚道。罗思觉得,这人是决不会做损人的事的。
可是还不止如此,他敢说戈尔斯坦肯定还对他很有好感。他不觉提起了那深沉而重浊的嗓音;说道:“在这儿坐着倒是挺愉快的。”帐篷被月光抹上了一层银色,近水的浅滩上一片闪烁。罗思有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戈尔斯坦可毕竟是个同族,是个朋友啊。罗思叹了口气:犹太人要倾诉衷肠,大概总也非找个犹太同胞不可吧。
这个想法顿时使他揪然不乐。怎么世道竟会是这样?他是个大学毕业生,是有教养的人,论文化水平这班大兵可说谁也望尘莫及,可是那又顶什么用呢?他好容易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谈谈的人一可你听他说话,不也有点象个一大把胡子的犹太老头么?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再说话。月亮已经隐到了云后,沙滩上黑沉沉的,一片悄然。黑暗里偶尔可以听见从其他帐篷传来一声半声轻轻的笑语。罗思看这光景,知道再过会儿他就不能不回自己的帐篷里去了,想起半夜里还得给叫起来放哨,他心里直发毛。这时候隐隐可以看见有个弟兄在向他们走来。
“准是巴迪·怀曼,”戈尔斯坦说。“这小伙子满不错的。”
罗思问:“他也跟咱们一块儿到那个侦察排去吗?”
戈尔斯坦点点头。“是的。我们一知道两人分派在一起,就商量好,可以的话我们就睡一个帐篷。”
罗思别扭地一笑: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他往旁边让了让,怀曼一弯腰钻进了帐篷,等着戈尔斯坦给他们介绍。罗思说;“队伍集合的时候好象见过你。”“啊,见过见过,我记得的,”怀曼高兴地说。这小伙子是个细高个儿,淡色的头发,瘦棱棱的脸。他在一条毯子上一屁股坐下,打了个呵欠,就向戈尔斯坦道歉:“哎呀,伙计,我真说昏了头了,一扯就扯了这半天。”
“没什么,”戈尔斯坦说。“我想了个主意,把帐篷弄弄扎实,这样今儿晚上大概就不会给风吹倒了。”怀曼仔细一看,见到了桩子,就说:“嗨,这可太棒了。乔啊,真对不起了,我没在,没能帮你的忙。”
“那有什么,”戈尔斯坦说。
罗思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他就站起来打了个欠伸,说:“我看我该走了。”手按着细细的前臂,不断地揉。
“再坐会儿嘛,”戈尔斯坦说。
“不了,我得争取先睡上一觉,回头还要值班放哨。”罗思说完,就回自己的帐篷去了。黑地里走不快。他心里在想,戈尔斯坦的友好态度,也不好看得太当真。“那只是浮面现象,不足为准。究竟为人如何,还难说呢。”
想到这里罗思叹了口气。一路走去,脚在沙里踩出轻轻的声响,就象踩雪水似的。
“就是嘛!我告诉你说:花招人人会耍,各有巧妙不同。”说这话的是波兰克。他冲着斯蒂夫·米尼塔伸出了那长长的尖下巴,嘻嘻一笑。“尴尬事儿来了,照样可以掉个枪花挡过,只要你想法子。”
米尼塔今年才二十岁,顶门上的头发却已经脱了一大块,所以前额显得好高。嘴唇上边已经留了淡淡的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次有人对他说,他的长相很象威廉·鲍惠尔,说象愈要象,从此他连头发都照着样子梳了。此刻他说:“得了吧,你的话我才不信呢。我看也有逃不了、躲不过的时候。”
“你说什么?”波兰克简直是一副责问的口气。他在毯子里一翻身,转过脸来望着米尼塔说:“我告诉你,有一次我在肉铺里,也就给这个刁钻老太婆拾掇一只光鸡,我看鸡肚皮里有两块厚厚的脂膏,就想悄悄捞一块。”他特意卖个关于顿了一下,米尼塔看他咧开了那张不干不净、富于表情的大嘴,忍不住笑了起来。“哦,那又怎么啦?”米尼塔问了他一句。
“哎呀,那个老太婆对我盯得才叫紧哩,我刚把光鸡包起来,她就说了:‘还有一块脂膏呢?’我对她瞧瞧,说:太太,那一块有毛病,没用了。你不扔掉,烧出来的鸡准保一股怪味儿。’她摇摇头说:‘你甭管,小伙子,我要呢。’那有什么办法,我只好给了她。”
“这一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招占她的便宜?”米尼塔倒要问个明白。
“哈,我在给她之前有意捏破苦胆,让胆汁都沾在鸡肝上。这鸡烧出来不难吃得要命才怪呢。”
米尼塔耸耸肩膀。帐篷里有些月光,所以看得见波兰克的脸。他咧开了嘴在那里笑呢,左嘴缺了三颗大牙,一副模样叫米尼塔看着觉得实在滑稽。
波兰克大概还只二十一岁,可是一双眼睛机灵而轻挑,一笑起来就显得皮老脸皱,象个中年汉子。米尼塔觉得跟他在一起有点不大自在。凭他那点所见所闻,他自知不足以同波兰克较量。
当下他就说:“别胡吹了。”波兰克把他当成什么人啦,居然编这样的故事来骗他?
“不,我说的全是实事,”波兰克装出一副委屈的口气。他说到“是”、“实”、“事”一类的字儿就口齿不清了。
“对,全‘戏’匀’‘戏’,”米尼塔学着他的样子笑他。
“听得有劲吗?”波兰克问。
“怎么会役劲呢,”米尼塔说。“听你的故事就象看滑稽画报。”他打了个呵欠。“反正,有个对手是任谁也斗不过的,那就是咱们这部队。”
“我也没吃什么苦呀,”波兰克说。
“在部队里待一天,就是吃一天苦。”米尼塔说着,啪的一个巴掌朝自己脑门上打去。他索性坐起身来,骂了声:“这要命的蚊子I”就伸手到枕头下(一件脏衬衫包上一条毛巾就权当枕头),掏摸出一小瓶驱蚊水来。他一边拿药水往脸上、手上搽,一边卿咕:“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搽完,便用胳膊肘支着身子,点了支烟。忽然想起晚上是不准抽烟的,他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终于吐出了一句:“哎,管它呢广不过手总还是不知不觉这着烟卷。他转过脸去对波兰克说:“伙计,这种畜生一样的生活,我实在受不了。”他把枕头拍拍平。“拿肮脏的衣服当枕头,穿着不干不净的衣服睡觉——世界上哪有过这种日子的!”
波兰克耸耸肩膀。他家兄弟姊妹七人,他排行倒数第二。在进孤儿院之前,他原先在家里一直是挨着屋子当中的一只火炉,铺条毯子睡在地下的。半夜里火不旺了,冻得哪个孩子先受不了,哪个孩子就只好爬起来添点煤。他此刻就对米尼塔说:“穿着不干不净的衣服睡觉也不坏嘛,臭虫就不会来找你了。”他从五岁起就自己洗衣服了。
'正文 第12节'
米尼塔说:“不是闻自己的臭气,就是叫臭虫叮得发昏。这不是左也难来右也难么?”他在怀念自己以前的打扮。在他们家那一带,论衣着讲究他一向名列第一,每流行一种时髦的舞步,也总是他首先学会。而现在,穿在他身上的衬衫却足足大了两号。他说:“嗨,你听说过咱们军服的笑话没有?说是部队供应的军眼就只两种规格:一种尺寸叫‘太大’,一种尺寸叫‘太小’。”
“听说过,”波兰克说。
“唉!”米尼塔想起他以前每天下午总要花上个把钟头着意打扮一番,把头发梳上几遍。即便没有地方可去,他觉得这样打扮打扮也是一种乐趣。“你要是能说出个办法,可以离开部队,那我算是服了你鬼点子多了。”
“有办法哪,”波兰克说。
“当然,你也可以说办法是上西天,可有谁愿意上西天的?”
“有办法哪,”波兰克的口气还是那么神秘,说着还在黑暗里点了下头。米尼塔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侧影:钩钩的鼻子,带节的鼻梁,往里削的长尖下巴,缩得进进的牙床骨,米尼塔觉得那活象漫画里的山姆大叔。
“你说说,什么办法?”米尼塔问道。
“只怕你没有这个胆量,”波兰克说。
“快说!你是滑不过去的,”米尼塔钉住他不放。
波兰克故意粗声大气,用滑稽的腔调说:“办法就是在部队里乐乐意意待着呗!”米尼塔这一下可生了气。跟波兰克斗嘴,永远也别想占他的便宜。他就骂了一句:“不得好死的!”
“哼,你也不见得有好死!”
他们各自背过脸去,互不理睬,裹着毯于睡了下去。海雾随风飘来,米尼塔微微有些哆嗦。他想起了他们分到的单位是侦察排,一旦遇到战斗,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顶得住呢,想想真有点不寒而栗。眼皮渐渐沉了下来,他迷迷糊糊的,想到自己将来就会佩着出国作战纪念章,回到自己的街坊上。不过他马上意识到那一天还远着呢,心里不禁又愁起打仗的事来。远远传来了一阵炮声,他拉起毯子,把全身蒙住。这就暖烘烘的舒坦多了。他喊了声:“嗨,波兰克!”
“晤……什么事?”波兰克已经快要睡着了。
米尼塔忘了自己要说的是什么话,忽然心血来潮,问了一句:“你看今儿晚上会下雨吗?”
“少不了一场大雨。”
“对,要下大雨。”米尼塔终于合上了眼。
也就在这一天晚上,克洛夫特跟马了内兹研究了侦察排今后的人员安排。两个人在自己小帐篷里的毯子上坐着。克洛夫特先开口:“那个曼泰利是意大利佬,这家伙真不是味儿!”
马丁内兹耸了耸肩膀。意大利血统,看来比西班牙血统、墨西哥血统也好不了多少。他不想谈这号事。他若有所思地在嘴里咕哝:“新来了五个人。这一下队伍可大了。”黑咕隆咯中他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克洛夫特的背。马丁内兹的感情可是极难得外露的。过了会儿,他就低声说;“咱们侦察排该去好好打几仗了吧?”克洛夫特摇摇头。“我哪里知道。”他清了清嗓子。“听我说,‘日本囡子’,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我打算把咱们这个排重新再分成两个班。我有个想法,就是老人马基本上都归在一个班里,把你和托格略抽出来另外带一个班。”马丁内兹揉了揉他那颗纤巧的鹰钩鼻子。“让布朗带老班底?”
“对。”
“让雷德在布朗手下当下士?”马丁内兹又问。
克洛夫特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才不会挑雷德呢。这小子自己都不听命令,要他指挥别人怎么行?”他抬起一根枝条,在自己的裹腿上轻轻抽打。“我起初想派威尔逊,可威尔逊连张地图都不会看。”
“加拉赫怎么样?”
“加拉赫本来倒也可以,可他一遇到困难就要火冒三丈。”克洛夫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我告诉你,我挑上了史坦利。最近布朗一再跟我讲起,说史坦利不错。我看他跟布朗合作起来最理想了。”
马丁内兹耸耸肩膀。“这队伍是你当家嘛。”
克洛夫特把手里的枝条一折两段。“我知道,史坦利是咱们这队伍里的头一号马尼精。不过他至少肯干这个差使,这一点说啥也要比雷德和威尔逊强。要是真的不行,以后再撤下来就是了。”
马丁内兹点了点头。“我看也只能挑他了。”然后又对克洛夫特瞅瞅。“你说给我一个班都是……都是新兵?”
’对。”克洛夫特拍了拍马丁内兹的肩膀。在这支队伍里只有马丁内兹才是他看得中意的,所以他对马丁内兹倒是一直深为关切,操心得简直不下于做父亲的,实际上那同他的根本性格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他就开门见山,对马丁内兹说:“我跟你说了吧,旧本囡子’,你以前经历的风险最多,咱们这个排里,包括我在内,谁也比不上你。依我的想法,今后的侦察作战任务就主要让老兵的那个班承担,老兵到底都有经验了。新兵的那个班暂时就先担负些轻松的任务。我派你带新兵的班就是这个道理。”
马丁内兹心都凉了。面上虽然毫无表情,可一只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眨了几眨。他说:“布朗这个人没胆量哪。”
“这小子甭提他。自打橡皮艇那一仗以后,那么多大风大浪他还没沾过半点儿边呢。这一回该轮到他了。你得休息休息,老弟。”
马丁内兹摸了摸皮带。他的口气很自负:“咱马丁内兹当侦察兵从来不含糊,错不了。布朗呢,人倒是不坏,可就是胆量……不济。还是把老兵的班交给我吧?”“新兵的班任务轻些。”
马丁内兹摇摇头。“新来弟兄,不了解我。那不好,不妥当。”他拼命想把心里的意思都用英语表达出来。“下起命令来……麻烦。怕不听我话呢。”
克洛夫特点点头。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他晓得马丁内兹心中其实也是怕得够瞧的。晚上克洛夫特常常听见他恶梦做得直哼哼。可是想去叫醒他时,只要手一按上他的脊背,马丁内兹马上就会嘣地跳起来,象一只惊飞的鸟儿。因此克洛夫特现在就问:“你真打定主意了,‘日本囡子’?”
“嗯。”
克洛夫特心想:“日本囡子”到底是老伙计,好样儿的。墨西哥佬有好有赖,好的墨西哥伦比谁都行。“有本事的人是不肯离开自己岗位的,”克洛夫特想到这里,内心突然对马丁内兹感到一阵亲热。他就对马丁内兹说:“老小子,你真是个好样儿的。”
马丁内兹点上了一支烟。他轻轻说道:“布朗害怕,咱马丁内兹也不是不怕,不过当侦察兵开路,还是咱马丁内兹强些。”他的左眼还在不由自主地牵动。就象眼皮是透明的似的,在眼眶里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局促慌忙地匿伏在眼后,在怦怦地跳动。
飞回到过去:
朱里奥·马丁内兹
骑兵生涯
他是个墨西哥族,矮小纤巧,长得一派秀气,一头卷发整整齐齐,细模纽样的脸儿眉目分明。从他身上可以见到有一种鹿一般矫健的体态和风姿。他的脑袋也象鹿一样从来不大有安定的时候。一对褐色的清澈的眼睛老是透出紧张、警惕的神情,好象随时准备逃之夭夭似的。
墨西哥族的小孩子对美国神话也都耳濡目染,也想当英雄,开飞机,谈恋爱,也想掌管大量钱财。
一九二六年,八岁的朱里奥·马丁内兹走在圣安东尼奥腥臭阵阵的街上,脚下老是给石子绊住,眼睛一个劲儿打量着得克萨斯的天空。昨天他看见一架飞机当空飞过;今天,一片天真的娃娃很想再见到一架。
(等我大了,我要造飞机。)
白白的短裤短得露出了半截大腿。白白的敞领衫里伸出两条细小黝黑的胳臂,乌油油的头发一团团打望。好一个可爱的小“墨佬”。
老师喜欢我。妈妈喜欢我——妈妈一身肥肉,身上一股味儿,胳膊是粗粗的,奶子是软软的。到晚上两间小屋里只听见妈妈和爸爸的声音,小孩子扑在枕头里忍不住好笑。(等我大了,我要造飞机。)
墨西哥人居住区还没有铺上路,天老是这么热,矮小的木棚屋都烤得歪歪扭扭。鼻子眼儿里一年到头吸进的是粉一般的尘土,闻到的是火油炉的味儿,起油锅的味儿,使劲嗅嗅,还有拉大车的跛脚马大暑天散发出的疥癣味儿,抽烟管的赤脚老头喷出的土烟味儿。
妈妈抓住他的肩头一阵子摇,对他说的是西班牙话。懒骨头,替我去买一袋胡椒粉,外加一磅斑豆。他一把抓住了钱,小钱儿握在掌心里觉得凉丝丝的。妈妈,等我大了,我要开飞机。
我的好乖乖(咂!腻滋滋的嘴唇辣花花一个响吻,还带来了那一身肥肉的一股味儿),好了,叫你买东西,快去买吧。
我还要干很多很多事呢,妈妈。
妈妈笑了。你长大了去赚钱,去买地,可现在快去替我买东西。
墨西哥娃娃长大了,下巴上毛茸茸的,好象爬满了嫩蔓。文静怕羞,就很难找到女朋友。
叶西特罗是大哥,二十岁了,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一双夹白棕色皮鞋,鬓脚留得足有两英寸长。朱里奥听他吹。
我就专搞上流的妞儿。都是大姑娘。头发亮光光的象白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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