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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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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西特罗是大哥,二十岁了,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一双夹白棕色皮鞋,鬓脚留得足有两英寸长。朱里奥听他吹。
我就专搞上流的妞儿。都是大姑娘。头发亮光光的象白金。有爱丽丝·斯图尔特,佩棋·雷利,玛丽·汉奈西。都是信新教人家的姑娘。
我也要搞上流的妞儿。
叶西特罗笑了。你还是玩你那话儿去吧。以后你自会懂的。等你摸着了门儿,玩女人就象弹吉他一样。
朱里奥十五岁上尝到滋味了。那条踩得实实的黄土街上有个没灯笼裤穿的小姑娘,叫做伊莎贝尔·弗劳莱斯。这丫头真没脸,是小伙子她没有不要的。
朱里奥,你真好,真好,真好。
空房子后边的树下,黑乎乎的一片。朱里奥,那狗儿的把戏,来一个?朱里奥尝到了那种头昏眼花的甜滋滋的滋味。(信新教人家的姑娘都喜欢我呢,我还要去赚大钱哪。)伊莎贝尔,等我大了,我给你多买几套衣服。……衣服?——那姑娘问——什么颜色的?
朱里奥·马丁内兹成了个大小伙子了,经手的钱财也不算少了。他进了家经济小餐馆。当了个掌柜的。刺鼻的浓浓的烤烧味,铁盘子里红肠面包的大蒜味。从“乔一尼莫记”,到“哈利——狄克记”,又到了“白塔号”。刮铲刮不完的面包屑,臭油垢,还有煎鱼炸肉沾在盆子上的油腻。马丁内兹从此穿上了白号衣。得克萨斯人有时是性子很急的。嗨,小伙子,要一客吉利牛肉,快快!是了,先生。
窑姐儿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心里。多加作料哪,小伙子。
是了,小姐。
'正文  第13节'
汽车在霓虹灯下的夜色中一闪而过,脚在水泥地上站得生疼。(我还要去赚大钱哪。)
可是赚大钱的工作是找不到的。在圣安东尼奥,一个墨西哥血统的小伙子能有些什么活儿干呢?他可以在经济小餐馆里站柜台,可以在旅馆里当差打杂,可以在农忙季节去摘棉花,也可以开个小店,可是永远当不了医生、律师、大老板、总经理。
搞女人总还有资格吧。
罗莎莉泰肚子大了,简直跟她爸爸佩得罗·桑切兹的肚子一样大了。佩得罗说了:我女儿就嫁给你。
可比罗莎莉泰漂亮的姑娘还有的是哪。
反正你们也都该结婚了。
西。(将来罗莎莉泰少不了是一身肥肉,少不了还有娃娃们满屋子乱跑。,小孩子扑在枕头里忍不住好笑。他呢,少不了要到筑路工地上去做苦工。)
不管怎么说,是你先跟她好上的。
(这可不能赖在他身上。美男子,法老王,金发浪子,谁没有份?有时候一次就要他两块钱,他一个星期才挣二十块呢。)
我去找马丁内兹太太谈谈。
请便。
心里苦恼,夜色沉闷。罗莎莉泰是可爱的,可天下有的是更可爱的姑娘。他徘徊在这一条条踩得实实的泥路上。这儿马上也要开始铺路了。
累了吗?心烦吗?支女朋友闯祸了吗?还是报名参军吧。
马丁内兹在一九三七年当了一名最起码的小兵。到三九年还是一名小兵。好一个墨西哥小伙子,漂亮,腼腆,还挺有礼貌。他的一身装备总是纤尘不染.在骑兵部队里这就已经满够格了。
差使多得很。军官的庭院得要你去除草,遇到他们开舞会也许还得要你去侍候。骑过了马得洗刷喂料,是牧马的话还得把马屁股好好擦洗擦洗。马棚里一股热气,有些撩人。(我给你多买几套衣服。)一个当兵的把一匹马劈面一拳。天罚你做四腿哑巴,狗畜生,不揍你就不晓得我的厉害。马儿痛得嘶了一声,扬起蹄子来就踢。那当兵的又是一拳打去。狗畜生今天老是把我掀下鞍来。对待马儿这样心狠手辣,马儿当然要把倔脾气都使出来了。
马丁内兹从马栏里转身出来,那当兵的这才看见了他。酶,朱里奥——那当兵的说——可别告诉人啊。
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嗨,小伙子,要一客吉利牛肉,快快!)
点点头,嘴一咧笑了笑,还应了声:我一定不说。
赖利堡占地很大,草木青葱,兵营都是一色的红砖房。军官自有精致小巧的花园住宅住。马丁内兹给布拉福中尉当勤务兵。
朱里奥,今天你替我把靴子好好擦一擦吧。
遵命,长官。
中尉喝了杯酒。来一杯吗,马丁内兹?
谢谢长官。
今天你可要替我把屋子彻底收拾一下了。
遵命,长官,我一定收拾。
中尉眼睛一眨。可也不要自作主张,乱添花样。
不添花样,长官。
中尉带着太太出门去了。布拉福太太临走说:我们家还从来不曾有过你这样好的勤务呢,亲爱的。
多谢你夸奖,太太。
征兵开始后,马丁内兹升了下士。第一次带一个班出操,提心吊胆,差点儿连口令都喊不上来。(弄个“墨佬”来发号施令,龟孙子才睬他。)又是向左看齐,又是向左靠拢。喊不完的向后转走,向后转走。(你们大家都要看到自己责任重大。要做个百分之百称职的士官,是难之又难的事。诀窍只有八个字,就是:心如铁石,面如冰霜!心如铁石,面如冰霜!)纵——队向右——转!靴子一双双在红土上蹬,汗珠一串串往下滴。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心如铁石、面如冰霜的新教人家白人姑娘,滚你们的蛋吧!我要做一个好土官!)
立定!稍——息!
马丁内兹作为基干人员调到了卡明斯将军的步兵师,开赴海外时是侦察排里的一名下士。
真是大开了眼界。澳洲姑娘居然不难上手。悉尼街头,有个雀斑脸的金发女郎拉住了他的手。我觉得你挺漂亮的,朱里奥。
你也挺漂亮的。澳洲啤酒味道好,还有澳洲大兵来问他换美元。
扬基,有美金吗?
杨基?啊,好,好——他含糊其辞说。
他玩了几个金发窑姐几。哎呀,朱里奥,你这一头卷发有多美啊,太美了,太美了。来,再亲亲。
好,亲亲。(去你的布拉福中尉太太,去你的佩淇·雷利,去你的爱丽丝·斯图尔特。我要做英雄。)
马丁内兹瞅着眼前的一片草叶。别——呜——!别——呜——!子弹尖利的呼
啸消失在一片荒野里。他贴着地爬,“迂回到一个树桩背后。别——呜——!掌心里的手榴弹沉得很,握得手都麻了。一抬手甩了出去,赶忙把头紧紧的抱了个密不透风。(妈妈胳膊是粗粗的,奶子是软软的。)卜——隆——隆——!
你打中那个王八崽子了吗?
这家伙到底在哪儿啦?
马丁内兹一点一点小心往前爬。那个日本兵仰面躺在地上,下巴朝天翘起。满地殷红,那翻出的一腔肠子象是在上面开了一朵白花。
给我打中啦。
好家伙,真有你的,马丁内兹。
马丁内兹升上了中士。墨西哥族的小孩子对美国神话也都耳濡目染。即使开不上飞机,管不上钱财,当不上军官,当个英雄还是可以的。脚下再也用不着老是给石子绊住了,眼睛再也用不着一个劲儿打量得克萨斯的天空了。英雄是人人可当的。只是当上了英雄也还是成不了心如铁石、面如冰霜的白人新教徒。
第三章
一场争论,眼看就要在军官食堂里爆发了。康安中校攻击工会的长篇大论已经足足讲了十分钟,侯恩少尉愈听愈耐不住了。这里的环境也确实叫人沉不住气。食堂是仓促搞起来的,论这个规模其实根本管不了四十个军官的吃喝。尽管用了两顶大帐篷串在一起,地位还是显得十分局促。摆下六张桌子、十二条板凳,一头再安上战地伙房的全套用具,就没有多少转身的余地了。加以战事才处在开始阶段,这里的吃喝还不可能弄得比士兵的伙食高明多少。开伙以来这些当官的算是吃上过两三次馅饼、蛋糕之类,有一次从停泊在半岛附近海面的货轮上采办到了一篓西红柿,总算还吃上了一顿色拉,可是平日的伙食就相当差劲了。由于军官吃饭要从伙食津贴中扣除费用,所以他们不免有点牢骚。一道菜上来,总要叽哩咕噜地悄悄埋怨几句河又不敢放大了嗓门说,因为帐篷一头另摆着张小桌子,将军也在那里一块儿吃饭呢。
中午就更叫人心烦了。食堂的帐篷架在离海边数百码处,在整个营地上就数这里最叫人不敢恭维了。虽也在椰林之中,却并没有一点象样的树荫。烈日当头直逼,帐篷里热得连苍蝇都懒洋洋的飞不快。军官们象是在蒸笼里吃饭,脸上、手上的汗水都纷纷滴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在穆托美岛的时候,师部早已建立起固定的营地,军官食堂设在一个清幽的山谷内,附近青石垒垒,一道涧水涓涓流过。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他们自然就懊恼了。结果大家吃饭时也不大攀谈了,吵架的事倒是数见不鲜。不过以前至少还只是差不多大小的官儿吵吵嘴。上尉顶了少校,少校不服中校,那都是有的,可小小的中尉少尉驳斥上校中校,却还从来不曾有过。
这一点侯恩少尉心里是明白的。他是个明白人,可即使是个糊涂虫吧,也不会不知道区区一个少尉(事实上联合指挥部也只有这么一个区区的少尉)是不能去跟人乱吵架的。何况他知道人家对他本来就很不乐意。在旁的军官看来,这个晚生小子在穆托美战役快结束时才调来本师,一来居然就当上了将军的副官,真太便宜地了。
再说,侯思一向又不注意自己的人缘。他身材高大,一头黑发蓬蓬松松,粗浓线条的脸庞神情呆滞。一对棕色的眼睛总象毫不动心似的,冷冷地直瞅着前方。短粗鼻子成一微微钩曲的弧形。阔阔扁扁的嘴巴一无表情,好象突出在山壁上的一道岩架,罩着下面那磐石般的下巴。他说起话来声音奇尖,让人觉得似乎有些傲不为礼,这样大的个子竟吐出这样尖的嗓音,总不免可怪。尽管他自己往往不肯承认,其实他这个人是到处跟人合不来的,人家只要跟他谈上三、五分钟,十之八九就会感到不自在起来,对他这个脾气便有所觉察了。有的人下了面子只会叫人家高兴,总之侯恩也就是这么个人。
按说他只要有些寻常的见识,也就不会吭声了,可是他这十分钟的饭吃下来,汗水一个劲儿往自己的菜里滴,身上的衬衫快要从里层湿到外层了,心头的火儿也愈来愈压不下去了,他真想抓起盘子,连盘带菜往康安中校的脸上摔去。在这顶帐篷里吃饭已经有两个星期了,他一日三餐天天和七个中尉、上尉坐在一张桌上,跟康安中校隔桌相对。康安中校的高论他也已经听了两个星期了,康安骂过国会愚蠢(侯恩对这一点倒深有同感,不过两人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骂过俄国军队和英国军队不会打仗,骂过黑人是奸细败类胚故意把纽约叫做“犹约”,危言耸听地说“犹约”已经落在外国人的掌握之中。他第一个音符一奏出,侯恩就硬着头皮,如坐针毡,知道这下面演奏的将是怎样一支交响乐了。起初他还可以两眼瞪着盘里的菜,轻轻骂一声“蠢驴”,要不就一仰脸,对着帐篷横杆狠狠地白上半天眼。可是他的忍耐终究不是没有限度的。他高大的个子给挤得紧挨在桌子边,火烫的帐篷布壁离脑袋不过几寸远,在这样的情况下,对隔壁桌上六个校级军官的表情是绝对无法避而不见的。这些家伙又总是那么一副模样,叫人一见就来了气。
其中一个叫威伯中校,矮胖身材,荷兰血统,脸上永远挂着和和气气的傻笑,只有张嘴接食的当儿,才把笑容收起片刻。他是掌管师里的工兵部队的,据说倒是一名干员,可惜侯恩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过什么话,也从来没有看到他做过什么事,给侯思唯一的印象就是此人胃口奇大,穷形极相,尽管天天罐头做菜,他总是来者不拒,什么臭汤烂菜都一扫而光。
'正文  第14节'
跟威伯同桌坐在对面的,是一对“双胞胎”,那就是副官长平纳少校和四六零步兵团团长组顿上校。两人都是瘦高个儿,面带忧郁,人未老而发先白,两人又都是长长的脸上戴一副银丝边眼镜,样子很象牧师。他们也难得开口说话。平纳少校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曾经显示过一下他的性格,他一个人作了十来分钟的独白,很提到了一些《圣经》上的章节,可见他是信教很诚的,不过在侯恩的印象中他的特点也仅此而已。纽顿上校彬彬有礼,却总想避人,他是西点军校出身。传说他平生从来不近女人——可惜这是在南太平洋的丛林里,因此上校到底是否真是如此不近人情,侯恩也无从去作第一手的考察o,不过上校表面上虽然很有礼仪,实际上却很婆婆妈妈,一旦轻声软气地数落起下属来,就有他唠叨的了。大家都说他的脑子自己不长主意,凡有什么想法,无不是由将军事先授意的。
这三个人按说是碍不着他侯恩的,他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话,他们也从来没有碰过他一根毫毛,可是此刻见了他们,他却感到无比厌恶,好比面前摆着一件难看的家具,朝夕相对,日久天长,就觉得愈看愈可气。他们三个人之所以招他生气,无非是因为他们跟康安中校、达尔生少校、霍拔特少校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此刻只听见康安中校在那里说:“说真个的,国会里那班老爷这样苟且因循,纵容他们,也太不象话了。一碰上他们的问题,那班老爷就活象上帝再世,心慈手软了,可你要问他们多要一辆坦克的话,哼哼,不给你个钉子碰才怪呢。”康安个子很小,年纪却不小了,脸上都起了皱,脑门下嵌着那么小的一对眼睛,真显得有点空荡荡的,两只眼睛仿佛也互不通气,可以各行其是似的。脑袋已经秃了个八、九成,就只脖颈和耳朵上方还留着一圈灰白的头发,颇觉古雅。鼻子大而发红,布满丝丝青筋。他虽然喝了很多酒,却并无醉意,唯一可见的变化就是声音沙哑重浊了,口气愈来愈大了。
侯思叹了口气,提起灰色的搪瓷水壶来,在杯子里倒了些温水。下巴上的汗珠荡呀荡的,象是决不定到底是顺着脖子往下淌呢,还是从下巴尖儿上滴下去。他抬起前臂就着袖子把汗水一抹,下巴上辣乎乎的,早已擦得生疼了。各张桌子上的谈话声在四下时起时伏,满帐篷荡漾。
“那个妞儿才叫妙哪。老兄啊,不信你问爱德去。”
“可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利用‘极品红五号’来撤下这张网呢?”
这顿要命的饭到底还有完没完?侯恩又抬起头来,看见将军盯着他看了一眼。“是实在不象话,”隔壁桌上的达尔生咕哝了一句。
“我说应该把他们都绞死,半个也别留。”说这话的一定是霍拔特。
侯恩心想:霍拔特、达尔生、康安这三个家伙,活脱儿就是一段主题音乐化出的三套变奏。原来在常备军里不过当个上士,如今一打仗便做起了校级军官——这种人都是这样抖起来的。侯恩觉得倒也好玩,便在心里打量起来:万一他要是走过去叫他们别胡说,他们会怎么样呢?霍拔特的反应是不难想象的。他一定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就摆出上级威风来压人。达尔生也许会请他出帐篷去谈。可康安会怎么样呢?康安倒是不大好猜。康安是花言巧语的老行家。你说你以前干过啥事,他马上也就干过啥事了。不是夸夸其谈议论政治的时候,他就俨然是个朋友了,是个慈父般的朋友了。
侯恩把他暂时先搁过一边,重新又思量起达尔生来。达尔生不可能有第二种反应,他只会大发雷霆,打算跟你动武。比侯恩还大的那么个大个子,肯定只想来武的。那通红的脸,那牛一般的粗脖子,那隆起个疙瘩的鼻梁,只会表现出两种感情:非喜即怒,再不就是茫然不知所措,不过这茫然不知所措也只是个暂时的过渡,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过来,该是喜还是怒了。他的模样倒象个职业橄榄球运动员。达尔生是拿得准的;此人也许倒还不至于是个坏人。
霍拔特也是猜得出来的:他准会摆出一副标准的美国豪强架势。三人之中唯独霍拔特原先不是常备军里的上士,不过也相去无几——他本是银行职员或一家连锁商店的经理之类,在国民警卫队里领中尉衔。这种人物为人如何是可想而知的:对地位高过于他的人,他不敢说半个不字;对下级的话,却半句也不听。可是上司的欢心他要,部属的好感他也要。虚张声势,好言笼络,是他的两大本领;跟他相识之初的头十五分钟,你看他满嘴是“美国军团、扶轮社、商会三合一”的粗鄙的行话滥调,会觉得他满有趣;可是时间一长,他那种固有的愚安多疑的傲慢心理便占尽了上风,他对你就只有猜疑的份儿了。薄薄的双唇、小小的嘴,老大不高兴地鼓出了腮帮,一副胖嘟嘟的模样,活象神话中的小天使。
侯恩相信他没看错人。他总觉得达尔生、康安、霍拔特三个人是一路货。他固然也看到三个人相貌各有特点,才能高下有别,彼此不尽相同(事实上他对达尔生的厌恶就要略少于另外两个),可是他对他们的鄙夷却无分轩轻。他们有三个共同之处,其他的差异侯恩认为都可以奔而不论。首先,三个人都是满面红光,侯恩的爸爸是中西部一个十分发达的资本家,早先他的脸色就一直是红通通的。第二,三个人都是薄唇小嘴,抿得紧紧的,他不喜欢。第三,也是他最看不惯的一点,就是三个人都永远相信自己说的、做的决不会有半点儿错。
侯恩以前曾经碰到过好几个人,他们都极力要向他证明一个论点,就是爱世人只能爱抽象的世人,爱具体的世人是办不到的。这种论调自然并非什么创见,这样看问题也未兔过于简单化,不过无意中倒是道出了一些真理。他看不起邻桌的六个校级军官,原因就在于这帮人对所谓老犹啦,黑鬼啦,罗宋人啦,酸丘八啦,麦克佬啦等等不管恨得有多厉害,他们彼此之间却是相亲相爱:在国内他们可以跟自己伙伴的老婆调笑偷情,到海外他们一起喝得大醉,管它什么玩忽职守,一到星期六晚上便嘻嘻哈哈地去找不失他们身份的娘们玩乐,权当逛了一趟妓院。他们以其本身的生活方式教坏了侯恩这一代的最优秀的精粹、最卓越的人才,引得他们走上了邪路,变得比康安、达尔生、霍拔特之流更加顽固悖晦。到头来你要么迎合他们的口味,要么就是战战兢兢钻进自己的窝里躲起来——能留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么个老鼠洞般的小小的窝了。
帐篷里的热气愈积愈厚,简直象火舌向他身上卷来。谈话声哺哺不绝,刀叉铁盘碰得当当直响,象一把挫刀刮擦着他的脑神经。一个食堂勤务匆匆走过,每桌送上一碗罐头桃子。
“就只那个家伙来说吧……”康安说的是一个有名的工会领袖。“我就知道有这么件事,千真万确,”为了增加话的分量,那红鼻子还倔强地扭了扭,“他有个姘妇,是个黑鬼。”
达尔生舌头喷喷。“啊哟,啊哟,真干得出来!”
“我从可靠方面听到说,他跟那个女人还生了两个半黑不自”的小杂种,不过这事儿我还不敢太肯定。可有一点是错不了的,就是这些年来他在国会卖力地推销那些议案,把黑鬼捧上了天,那决不是平白无故的。什么工人运动,其实背后都是那个女人在操纵,只要那个女人迷魂汤一灌,举国上下,包括总统在内,就大受其累。”
真是信口开河,乱解历史!
侯恩只听见自己失细冷峻的话音从嗓子眼儿里直冲而出:“中校,请问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广他气得两腿在桌子底下乱抖。
康安吃了一惊,转过脸来,隔着那两张椅子之间的六英尺距离,直瞪瞪地瞅着侯恩,麻麻点点的红鼻子上满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他一时犹豫不定,摸不透这一问到底有无恶意,虽说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事关军纪,显然很使他恼火。他就说:“侯恩,你问我怎么知道,什么意思?”
侯恩迟疑了一下,心想不要说得太过头了。他猛然发觉这一帐篷的军官多半都把目光望着他们俩呢。“我看你好象不是太了解情况,中校。”
“好哇,我倒不了解情况了!嘿嘿,我倒不了解情况了:告诉你,对工会里那帮王八蛋的底细我要比你清楚一千倍、一万倍!”
霍拔特赶快来打圆场:“其实呢,找个把黑女人玩玩,养个把黑女人,也算不了一回事。”他打了个哈哈,巴望大家都点头称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是不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得那样一清二楚,康安中校,”侯恩又添上了一句。局面,偏偏就朝着他担心的方向发展。顶多再斗上一两句嘴,他势必就得作出抉择了:是灰溜溜偃旗息鼓呢,还是甘愿碰得头破血流?
按说他刚才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康安的答复。康安正还下不了台呢,如何经得起他再来火上加油?“侯恩,你给我住口!我说的话,难道还会是胡编瞎诌!”达尔生赶紧象应声虫似的凑上来说:“侯恩啊,我们都知道你是机灵脑袋玲珑心嘛。”帐篷里隐隐约约一片吃吃的笑声,大有同声赞和之意。侯恩心想:这么说他们确实全都不喜欢我。他虽然心里早就有了些数,不过还是依稀感到一阵难过。邻座的那个中尉也小心为上,把挨着侯恩的胳膊肘微微往后一缩,僵僵地坐在那里,满心紧张。
既然自己把自己推入了这样的处境,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挺下去。他气愤得心儿怦怦直跳,同时却也有些担忧,象是关怀别人似的,一片好心地为自己操起心来:不知自己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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