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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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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安宁。这会儿天虽然亮了,苦恼却还是摆脱不了。害得他一宿没有合眼的那股紧张劲儿依然留在身上,缠着他的还是夜来渗遍了他全身的那份恐怖。恐怖压得他象发了烧似的简直动弹不得。这一个多钟头来,眼前老是看见他捅死的那个日本兵的脸,说什么也赶不开。脸上的表情全都看得分明,使他恍若又手握刀子伏在矮树丛里,觉得浑身都僵木了。没刀的鞘子冷不防在屁股上一撞,他象戳痛了似的摹地一震,自己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就伸手去摸了摸,可是手却在抽动。
加拉赫问他:“这刀鞘你干吗还不丢掉?”
“是啊,是该丢掉了,”马丁内兹急忙答道。他觉得很窘,显得有些腼腆。把钩在子弹带洞眼里的刀鞘解下时,他的指头在抖动。他把刀鞘扔了,可是听见空套子落地噗碌碌一阵响,他不觉打了个闪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马丁内兹更突然感到一阵透心彻骨的焦虑。
加拉赫却仿佛听见了汉奈西的钢盔在沙滩上打了个滚。他卿咕了一声:“我真是垮了。”
马丁内兹不知不觉又伸手去摸刀鞘了,摸了个空才醒觉。他猛然觉得遍体一阵冰凉,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克洛夫特在嘱咐他,夜探山口的情况可不能告诉人。昨天早上侯恩出发的时候还以为……马丁内兹摇了摇头,欣慰、恐惧,一齐涌上心来,把嗓子眼儿都堵住了。上山的事是怪不到他头上的。
身上的毛孔猛一下子全张开了,汗水都渗了出来。他在冷飕飕的山风里格格发抖,心里那股压不住的焦虑,跟大军登陆前几小时他在运兵船上的那种心情完全一样。他身不由己地抬眼望了望山梁高处的累累怪石和丛杂林木,闭上眼睛,仿佛看见登陆艇放下跳板了。他浑身紧张,等着机枪兜头扫来。可是毫无动静,他失望极了,睁开了眼来。他真巴不得能遇上点什么情况。
加拉赫却在寻思:要是能见一见儿子的照片该有多好啊。他嘟哝了一句:“上了这座山,真他妈的走上死路了。”
马丁内兹点点头。
加拉赫伸出手去,碰了碰马丁内兹的胳膊肘儿,说道:“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向后转呢?”
“我也不知道。”
“这不明明是在找死吗!把咱们当成了什么啦?咱们又不是山里的野羊!”他摸了摸下巴底下那乱碴碴发了痒的胡子。“我看哪,咱们这些人全都得掉了脑袋才算完。”
马丁内兹在靴子里扭脚指头,觉得在凄苦中这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你就情愿自己的脑袋瓜子搬家啦?”
“别胡说。”马丁内兹摸了摸口袋里的小烟袋,他从死人身上弄来的那几枚金牙就藏在那烟袋里。恐怕还是扔了的好吧。可这么精巧、这么值钱的玩意儿,又怎么舍得呢。马丁内兹踌躇了好一阵,毕竟还是没有舍得丢。他还拼命壮了壮胆子:他不信这东西真有那么灵,到谁身上就会送了谁的命。
“唉,咱们这就算死定啦。”加拉赫的声音都发抖了,声到心应,马丁内兹立刻也起了共鸣。他们坐在那里相对而视,一种共同的恐惧把两个人串在了一起。马丁内兹默不作声,心里可真巴不得能有什么办法乎平加拉赫的这股焦急的情绪。“你于吗不叫克洛夫特趁早撒手呢?”
马丁内兹一哆嗦。这家伙倒挺精灵哩!他马丁内兹可以叫克洛夫特向后转。不过他觉得自己摆这副架势未免太别扭,他有点害怕,算了吧。还是找克洛夫特问问去,或许还使得。他心里便天真地起了一个新的想法。记得他在杀死那日本岗哨前曾经迟疑了一下,当时他有过一个一刹那的感想,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罢了,人杀人岂不是荒唐?如今他看这趟侦察任务倒真十足是胡闹了。假如他去找克洛夫特问问,说不定克洛夫特也会意识到那是胡闹。
他就点点头说:“好吧。”他站起身来,看了看都还裹着毯子躺在那里的那班弟兄。有几个弟兄、已经在准备起身了。“咱们去叫他起来。”
他们走到克洛夫特跟前,加拉赫摇了摇他。“起来了,起来了。”看见克洛夫特到这时还在呼呼大睡,他有点吃惊。
克洛夫特咕哝了一声,一骨碌坐了起来。只听他嘴里作了个怪声气简直象是吐出了一声呻吟,身子马上扭了过去,直瞪瞪地瞅着大山。原来他又在做恶梦了。他时常梦见自己躺在个深渊里,眼睁睁地等着岩石砸来,巨浪打来,而自己却动弹不得。自从那一回日军渡河夜袭以来,他老是会做这样的梦。
他啐了一口,“嗯”了一声。大山还在原处。石头一块也没有动过。他感到有些诧异,因为刚才的梦还如在眼前。
他完全以机械的动作,一掀毯子,伸出腿来,穿上靴子。那两个人则沉住了气在一边看着。他从垫毯底下抽出了夜不离身的枪,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受潮。“你们干吗不早一点来叫醒我?”
加拉赫看了看马丁内兹。马丁内兹开口了:“咱们今天该回去了吧?”“什么?”
“咱们该回去了,”马了内兹马上结结巴巴了。
克洛夫特点上了一支烟,空着肚子抽烟才真叫辣呢。“你在胡扯些什么呀,‘日本崽子’!”
“咱们恐怕还是回去的好吧?”
克洛夫特象是挨了一闷棍。马丁内兹难道是在要挟他?他愣住了。他本来还一直以为这支队伍里只有马丁内兹是不会不听他话的。愣过以后,紧接着就来了火。他不声不响地盯住了马丁内兹的喉咙,要不是强自忍住,他真会朝马丁内兹扑过去呢。他队伍里仅有的一个朋友居然也来要挟他了。克洛夫特啐了一口。这世界上真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除了自己,谁都信不得。
他从来也没有觉得面前的山峰有这样高、这样险。他心里大概也确实有了几分想向后转的意思,他就一发狠,拼命顶住这股诱惑。要是向后转的话,侯恩的事就算是白操了心了。他又觉得背上的皮肉里象有许多无形的针在刺,痛得难受了。那高高的山峰还在那里招他逗他呢。
他可不能操之过急。既然马丁内兹干得出这种事来,这就说明处境可危。万一真要叫大伙儿看出了其中的……他就以和婉的声气说道;“好家伙,‘日本崽子’,你也来跟我作对啊?”
“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个中士,伙计,你可不能跟着这样胡闹。”马丁内兹不知怎么好了。他的忠诚受到怀疑了,他惴惴不安,非要听听克洛夫特的下文不可,只怕克洛夫特就要骂出他最怕听的那话儿来了:你这个中士可是个墨西哥佬!
“咱们的交情一向还挺不错吧,‘日本崽子’。”
“是不错。”
“伙计,我倒一向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呢。”
“我是什么都不怕。”他的忠诚、他的友谊、他的勇敢,全都成问题了。他瞅着克洛夫特那对冷冰冰的蓝眼睛,内心又升起了那种自惭形秽之感,只要说话对方是……是白人新教徒,他总不免有这样一种自卑的心理。不过这一回还不止是这种心理。他还觉得,他时刻隐隐感受到的那种危险如今一下子严重起来了,分明摆在眼前了。他们会拿他怎么样呢?他们会让他吃多大的苦头呢?他害怕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好了好了。‘日本崽子’跟着你走就是。”
“这就对了。”克洛夫特一下子收不起那副连哄带骗的腔调,显得有些尴尬。加拉赫急了:“跟着他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克洛夫特,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收兵回去?你他妈的得的奖章还嫌少吗?”
“加拉赫,你少给我放屁。”
马丁内兹恨不得想溜。
“啊——!”加拉赫又是心惊胆战,又想一跺脚豁出去,心里乱得团团转。“我告诉你说,克洛夫特,我是不怕你的。你在我眼里值几个钱,你心里有数。”这时大伙儿多半已经醒了,正睁大了眼睛瞧着他们。
“不许你胡说,加拉赫。”
“你小心着点,我看你能一辈子不背过身去!”加拉赫说完就走了。他鼓足勇气吐出了这几句话,激动得浑身都哆嗦了。他只当克洛夫特会追上来,一把扳过他的身子,给他当胸一拳。提心吊胆的,连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正文 第142节'
可是克洛夫特却毫无动静。马丁内兹流露的异心给了他很大的刺激。弟兄们的对抗情绪又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他前有大山要搏斗,后有弟兄们拖后腿。一时真觉得困难山积,心下茫然,不知所从。
“好了,大家听着,我们过半个小时出发,大家抓紧点,别磨蹭了。”回答他的是叽叽咕咕的一片抱怨,不过他心想还是别挑出谁来追究了。他内心的那股劲头已经都快掏完了。他自己也筋疲力尽了,老没洗澡的身上又是这样痒得难受。真要是翻过了大山的话,他们又干得了点什么呢?现在就只剩下七个人了,其中米尼塔和怀曼是顶不了什么事的。他打量了一下波兰克和雷德,两个人都绷着脸在那里吃早饭,见他在打量他们,也瞪圆了眼睛对他瞧。不过他终于还是把这些心思硬给推开了。其他的事还是等过了山再操心吧。眼前最要紧的就是要想法翻过山去。
雷德倒是对他看了好几分钟,隐隐含着一股恨意,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可恶到象克洛夫特那样的人,他以前真还从来没有见过。早餐的干粮盒子里是罐头火腿蛋,雷德吃了一点,却只觉得倒胃口。干巴巴的,淡而无味,嚼着嚼着,也决不定是咽下去好,还是吐出来好。“每一口都要在嘴里搅拌上半天,却还是化不开、嚼不烂。后来他索性把罐头扔了,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脚下。空空的肚子里一阵阵搏动,真忍不住想吐。
目前还剩下八盒干粮,里面的罐头:三盘是干酪,两盒是火腿蛋,还有三盒是肉饼子。他知道这些罐头自己反正是不会再吃的了,装在背包里也无非是多增加一份负担。去,滚他妈的蛋!他就把干粮盒一股脑儿取了出来,用刀子一盒盒把盒盖挑开,只要了里面的糖果和香烟,把罐头和饼干都丢下了。他刚要扔掉,忽然想起有些弟兄说不定要呢。’他想问一问,可是脑海里立刻间过了一个画面,仿佛看见自己手里拿着罐头挨个儿问过去,只招得大伙儿一阵嘲笑。他心想:算了,管他们呢,反正这不干他们的屁事。他就把东西都扔在背后不远的一丛野草里。自己一时就呆呆地坐在那里,火冒得心头怦怦乱跳,半晌才平静了些,于是就理起背包来。他心里思量:这下子总该轻点了吧。可是那火马上又冒起来了。轻了又怎么样呢,总之这军队混蛋!这瘟军队!这臭军队!混蛋!混蛋!照这种吃的,喂猪都还不配呢。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就为了这点猪食不如的馊货,去杀人:去扶杀!脑海里一时迷迷糊糊,声影迭起,他似乎看见了工厂里把这些吃食捣啊磨啊,加压蒸煮,装进了罐头,似乎也听见了一颗子弹噗的一声打中了一个人,甚至还听见了罗思的喊叫。
啐啐,都见鬼去吧,这些臭玩意儿!连三顿饭都管不好,这帮家伙还不该死么?全都该死!他气得一阵乱颤,只好坐下来定一定神。
不过他也不能无视现实。他在部队里吃过多少苦头了。以前他一贯抱定宗旨,如果这帮家伙实在欺人太甚,那他就等机会干他们一下。比如眼下的情形……昨天他跟波兰克谈过,谈话中两个人都点过一点侯恩的事,可两个人都没有把话挑明。他自有办法。遇到这样的事假如撒手不管,那不成胆小鬼了吗。马丁内兹是主张收兵回去的。马丁内兹劝过克洛夫特,他肯定知道些情况。
这时灿烂的阳光已经照亮了他们所在的山坡,山峰深紫色的浓影已经渐渐淡褪,只剩下一片隐隐的紫青色。他眯起眼睛抬头望了望山顶。还得爬上一个上午呢,可爬到了顶上又怎么样呢?对面山下是日军的阵地,下去就得被彻底歼灭。他们再也休想翻山越岭回来了。他心里一动,就往马丁内兹跟前走去,马丁内兹正在那里理背包。
半路上雷德迟疑了一下。弟兄们差不多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耽搁不得了,一耽搁克洛夫特准要冲着他大声吆喝了。他的毯子还没有装进背包呢。
可是再转念一想:兌,去他的!心里觉得又生气,又惭愧。
到了马丁内兹面前,他却踌躇了:怎么说好呢?“你还好吗,‘日本崽子’?”“还可以。”
“你和克洛夫特不能再好好商量一下吗?”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儿。”马丁内兹把眼光避开了。
雷德点上了一支烟:干这号事可真没趣儿。“日本崽子’,你好象有点怕事呢。你心里是想别再往前走了,可你连说出口来的胆量都没有。”
马丁内兹一声不应。
“听我说,‘日本崽子’,咱们俩都是见过点世面的人了,咱们总还看得出点风色。你以为今天爬那座山峰就那么有趣吗?不定到了哪座山崖边,咱们又得掉下两个去,也许是你,也许是我。”
“别再跟我叨叨了,”马丁内兹低声说。
“咱们可不能睁着眼睛不看现实,‘日本崽子’,就算咱们翻过了大山吧,到了山那边十之八九也要弄个缺胳膊断腿的。你难道愿意挨枪子儿?”雷德嘴上虽然侃侃而谈,心里却感到有些羞愧。其实他分明还另有个可行之道。
“你难道愿意做个瘸子?”
马丁内兹摇了摇头。
雷德的话自然而然都到了舌尖上,说得头头是道:“你杀了那个日本兵,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自己在找死?”
这话打中了马丁内兹的要害。“不知道呀,雷德。”
“你杀了那个日本兵,可是你回来放过个屁吗?”
“我说了呀。”
“哼,侯恩晓得了这事,他会明知山口里有日本兵,还往山口里闯?”“是这话呀。”马丁内兹渐渐动摇了。“我是告诉他的,我都对他说了,可这人就是那么个昏了头的傻瓜蛋。”
“胡说八道!”
“我不骗你。”
雷德还没有充分的把握。他顿了一下,决定再另外换个办法。“你还记得我在穆托美岛上弄到的那把嵌宝石的军刀吗?你要的话就给你吧。”
“哦?”马丁内兹的眼里顿时放出了光彩,象是看见了那把珠光宝气的军刀。“肯白给?”
“奉送了。”
冷不防克洛夫特却喊了起来:“好了,弟兄们,该出发啦。”
雷德转过身去。他的心在翻腾,双手慢慢地在大腿上揉呀捏的。“我们不走了,克洛夫特。”
克洛夫特向他大步走了过来。“你当真不打算走啦,雷德?”
“假如你真是一个心眼儿要干下去,就请你一个人去干吧。‘日本崽子’可要带我们回去了。”
克洛夫特对着马丁内兹直瞪眼。他轻声说道:“你又变了主意啦?你这个人怎么搞的?臭娘们似的?”
马丁内兹慢慢摇了摇头。“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他的脸都抽动了,说完就背过了身去。
“雷德,快把背包打好,不许再这样胡闹了!”
雷德看得很清楚:找马丁内兹谈是错打了算盘。一席话等于说给小孩子听,简直可气!找容易的路走,走不通。还是得跟克洛夫特当面对阵。“上那座山,得你一路拉着我。”
有几个弟兄也在那里愤愤不平。波兰克喊道:“咱们回去吧,”米尼塔和加拉赫也给他助威。
克洛夫特对他们几个人一瞪眼,从肩上脱下枪来,不慌不忙地把枪栓一拉。“雷德,你去给我把背包背上。”
“好哇,趁我手里没枪,想下毒手哇。”
“雷德,你给我背上背包,不许罗嗦。”
“除掉我一个人有什么用。你能把我们全枪毙么?”
克洛夫特转过身去盯住了大伙儿。“谁想跟雷德做一路?”一个人也不动。雷德瞧着,心都冷了,不过还是暗暗希望也许有个人会拿起枪来。克洛夫特背过身去了。这是个机会。他可以扑过去,一拳把他打倒,那时大伙儿就都会来帮他收拾这个家伙。只要一个人动了手,大伙儿都会跟着干。
然而毫无动静。他连连催促自己快向克洛夫特扑过去,可是那脚就是不肯动。克洛夫特又转过身来了。“好啦,雷德,去把背包背上吧。”
“滚你的蛋。”
“我只等你几秒钟了,再不去我就崩了你。”他离雷德只有六英尺,枪已经齐腰举起。枪口渐渐对准了雷德。雷德一看到克洛夫特脸上的那副表情,他的眼光不由得凝住了。
乍猛的他全明白了,他知道侯恩是怎么死的了。他只觉得两腿一阵发软。他心里清楚,克洛夫特是下得了这个手的。他瞅住了克洛夫特的眼睛,直愣愣地僵在那儿。“嘿,你就打算这样随便打死一个人啊?”
“对。”
拖延战术不起作用。克洛夫特一心要打死他。他一时又恍若扑面倒在地下,眼睁睁等着日本人的刺刀从背后刺来了。他感觉到头颅里血流的搏动。等着等着,一股决心渐渐都冰消瓦解了。
“怎么样,雷德?”
枪口划了一个小小的圈儿,仿佛克洛夫特还在那里瞄准,想要瞄得更准些。雷德两眼盯住了他按在扳机上的指头。看见指头渐渐扣紧,他突然一阵紧张。“好吧,克洛夫特,算你赢了。”他吐出来的声音都嘶哑了,有气无力。要不是极力稳住自己,他真会浑身打颤。
他看到四下里弟兄们都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流似乎一度凝滞了,停顿了,到这时才重又流动起来,流进身上的哪一根筋脉他都可以辨得清清楚楚。他垂下了脑袋,走过去捡起背包,把毯子往包里一塞,扣好了背包带,又站起身来。他给打瘪了。就是这么回事,还能有什么呢?羞愧之外如今又添了一份内疚。内疚的是他心里居然会有庆幸之感:好了,事情总算了结了,他跟克洛夫特的长期争斗也终于结束了,今后他可以顺顺从从俯首听命了,不会再觉得非反抗不可了。这是他新添的一份屈辱,给他以毁灭性打击的一份屈辱。难道他真的就这样完了?难道他一生的努力真的就这样完了?难道他干什么事都得撂挑子完事?
他站了队,夹在队伍中间费力地迈开了步子。他对谁也不看一眼,也没有谁对他看一眼。他们个个都很尴尬、很狼狈。大家都巴不得把自己刚才想要打死克洛夫特而又终于不敢举枪的心理快快忘了。
一路走去,波兰克气鼓鼓的,一直在那里不断地低声骂街,听那声气却大有自怨自艾的味道。胆小鬼,没种的畜生!他吓得有点痴痴癫癫,是在写自己呢。这么好一个机会,却眼看着放过了,枪明明拿在手里,却不敢动一动。胆小鬼啊……胆小鬼!
'正文 第143节'
克洛夫特这时却又满怀信心了。今天上午可以翻过主峰了。一路来到处碰到难关,到处撞上对头,可现在还能有什么来拦路呢?他的面前再也没有障碍了。队伍顺坡而上,又翻过了一道山梁;经过一片乱石坡,又下到一个小山谷里。克洛夫特领着他们穿过谷底的小石沟,又登上了一道山坡。他们一块一块岩石往上攀,苦苦地爬了个把钟头,特别是来到了一条深涧顶上,沿着涧边走不完的艰难险路,有时就得手膝并用,爬上个几百码。九、十点钟的太阳早已很猛了,大伙儿又一次累得筋疲力尽。克洛夫特只好带他们尽量走慢些,隔不了几分钟就得歇一下。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山头上,拖着无力的脚,又磨磨蹭蹭地顺着一道缓坡下去。出现在面前的是个巨大的空谷,宛如一座古代的圆形竞技场,对面是林木葱葱的高高的峭壁,大致占了空谷周界的一半。这一大片莽莽苍苍的山崖,直陡陡的有五百英尺高,说少也及得上一座四十层的摩天大楼,顶上就是最高峰了。克洛夫特早就注意到这一道看台般的峭壁了;远远看去那就象是个墨绿的领子,围在大山的脖子里。
这个关口可是躲不过的。空谷的左右两边都是直下千尺的断崖。他们只能往前走,只能爬这座山崖、过这片林莽。克洛夫特让部队在空谷里歇歇腿,可是没有地方避太阳,歇着也没多大意思。过五分钟他们就又出发了。
走近一看,这草木茂盛的峭壁倒也并不如原先想象的那么难以对付。草木之中自有一棱棱山石形成无数粗糙的梯级,如一盘道曲折而上。葱葱郁郁之中有竹林,有树丛,有杂草,有藤蔓,还有一些较大的树,根子横扎在山壁里,树干则成“L”形蜷曲而上,向着天空发展。当然还少不了长年累月随着雨水顺着山石冲刷下来的泥土,中途都叫那些枝叶杂草、荆棘野蔓给截住了。
虽说有一棱棱岩石如同梯级,却也并不那么好走。压在背上的分量足有一只小提箱那么重,从下到上又足有四十层楼那么高。更伤脑筋的是每一级又都不是一样高低。有时爬的是齐腰高的岩石,有时好长一道坡上尽是小石子、小岩块,有时竟又是一块石头一个大小、一个模样,前后各各不同。一路上自然又都是一片芜杂,往往得拨开枝叶、斩断藤蔓,才爬得上去。
克洛夫特起初估计爬这一道峭壁需要一个小时,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却还只爬到一半。大伙儿跟在他后面,象一条受了伤的毛毛虫在那里苦苦挣扎。现在再也看不到他们一溜儿同时往上爬了。爬上了前面岩石的,总要歇一会儿,等后面的人上来。他们的行动倒象风送波澜:克洛夫特往前挪了几码,其余的人也就象通了电似的,一跌一撞的,一个个去弥补那个差距。有时候克洛夫特或者马丁内兹在乱竹丛中慢慢地挥刀开路,他们就干脆停下。有的地方两棱山石之间一跳就是十来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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