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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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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又一次感到累得入了骨了,不过对此他们在过去几天里早已领教够了,几乎都习惯了,可以将就了。他们好象毫不奇怪似的,觉得两条腿渐渐麻木了,拖着腿就象小孩子牵着根线,拖着个什么玩具一般。他们现在的爬法,已经不是从一块大岩石跨上另一块大岩石了。他们得先把枪放在上面的石头上,身子爬了上去,再把腿拖上去。他们已经连最小的岩石都跨不过去了。他们得用手来帮腿的忙,脚要踩在哪里就得给按在哪里。东歪西倒的,就象卧床的老人硬是起了一小时床似的。往往隔不了一两分钟,就会有个人一动不动地扑倒在石头上,累得连声抽泣,不能自已,听来真象有说不出的伤心。一阵头晕目眩,也会象心心相通似的,一下子传染给大家。那摧人心碎的干呕声更是叫大家听得怔怔出神——他们老是好象要吐,此起彼伏,声声不断。摔交成了家常便饭。泥厚苔滑的岩石难爬,丛杂的竹子爱乱刺人,脚一不小心就会给乱藤野蔓绊住——多少阻碍一时交集,真是苦不堪言。叫苦声、骂娘声一路不绝,人动不动就会扑面倒下。就这样连跌带滑的,一块一块岩石爬上去。
朝前望去,根本看不到十英尺以外,所以他们也已经把克洛夫特给忘了。既然一肚子怨恨不能往他身上发泄,无可奈何,他们就只好把怨恨都发泄在这山的身上。他们恨什么人也不会恨到这样咬牙切齿的程度。他们觉得面前这岩梯似乎活了,似乎有了灵性,似乎这梯子每一级都在嘲弄他们、哄骗他们,这恶毒的山石每一块都在跟他们过不去。他们又把日本人忘了,把这一趟侦察任务忘了,几乎连自身都忘了。要说他们心目中还有一件大快事的话,那就是快让他们别再爬这座山了。便是克洛夫特也精疲力竭了。他还得带他们走,遇到草木稠密难以通行的地方还得在前开路。为了把他们拉上山去,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觉得自己拖着的不仅有自己沉甸甸的身子,还有他们那么多人的分量,那沉重的感觉,真无异套着挽具拉着他们一样。他们却吊住了他的肩膀,拉住了他的后腿,给他来了一个倒拖。体力的消耗这么大,脑力的疲劳也一样厉害,因为他还得时时捉摸他们会不会垮下,这可是够他紧张的。
他心上还有一重压力。他愈是接近山顶,心里就愈担忧。这岩梯多拐一个弯,他就得多咬一次牙。几天来在这半边岛上步步深入,他心底的恐怖也与之俱增。那么一大片异乡异土虽然是走过来了,可也销蚀了他的意志,惹得他的神经已经有点经不起刺激了。在这情况下还要翻过许多深山野谷,从侧面插上一座险阻重重的千古荒岭,其费力是可以想见的。飞来一只小虫撞在脸上,脖子一不留神擦着了一片树叶,如今都会叫他吓上一跳,这在他可还是有生以来第一遭的事。他不惜榨尽自己的最后一点精力,逼着自己往前走,到歇息的时候往地下一倒,早已连一丁点儿力气都不剩了。
可是每次只是那样匆匆歇息了一下,他马上又会决心陡增,于是又能往上爬几码了。他也差不多把一切都忘了。侦察任务,以至这座大山,如今都已不大能使他动心了。他所以还能一步步往上爬,只是因为内心在进行一场斗争,似乎是想看看,他性格中的两个方面到底哪一边会占得上风。
他终于感觉到顶峰已经近了。密密的枝叶丛中隐隐可以看到阳光了,象是地道快到出口了。这就越发使他发狠向前,可也累得他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步步愈是接近山顶,他心里就愈是害怕。生怕到不了山顶就得撒手认输。
可惜他是永远也上不了山顶的了。他晃晃悠悠爬上了一块岩石,看到面前有只什么窝,淡黄中带一点棕色,形状有些象橄榄球。他爬得神困体乏,一头撞了上去。等到他马上明白过来那是什么窝,已经来不及了。只听窝里轰的一声,窜出来好大一只大黄蜂,简直有一枚半块钱的银币那么大,后面一只又一只接连而出。几十只大黄蜂围着他的脑袋团团乱舞,叫他看得张口结舌。这种大黄蜂的特点一是奇大,二是色彩艳丽,滚圆的黄肚子,彩虹一般的翅膀。这个印象是他事后才另外回想起来的,好象跟随后发生的事儿完全是两码事似的。
当时大黄蜂来势汹汹,有如点着了一根线,一转眼就烧到了整个队伍里。克洛夫特觉得耳边有只黄蜂扑来,他急得直哼哼,赶忙挥手打去,可是耳朵上早已给螫了一下。那个疼,简直能疼得人发疯。耳朵立刻象冻僵一样失去了知觉,疼痛却呼的一下痛彻了全身。一只螫了不算,第二只、第三只又跟着来螫。他痛得大吼大叫,象发狂一样拚命扑打。
对大伙儿来说,不堪忍受的苦难挨到了这一步,也真是到了顶了。他们站在原地半晌抬不起腿来,黄蜂来螫,他们只会抢着臂膀乱打。给螫一口,就仿佛挨了钻心的一鞭,激得他们横下了心,又鼓起了拚命的劲头。他们个个如痴若狂。怀曼有气无力地抱住了一块石头,象个小孩子似的大哭大闹,气疯疯地一个劲儿乱拍乱打。“我受不了啦!我实在受不了啦!”他大声嚷嚷。
两只大黄蜂差不多同时刺着了他,他把枪一扔,吓得尖声大叫。这一叫,大伙儿可就炸了窝了。怀曼拔起脚来就往下跑,大伙儿也一个个都跟着他跑了。克洛夫特高声叫他们站住,可他们听也不听。最后他只好骂了一声,冲着几只黄蜂空挥了几拳,也跟在后边去了。不过他的心还是没有死,他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打算到下面空谷里再重振队伍。
大黄蜂对这些大兵紧追不舍,顺着这满崖的林莽、盘曲的岩梯,把他们一路往下赶,赶得他们把命都豁出去了。他们逃起来却灵巧惊人,顺着一块块石头纵身往下跳,碰到林木挡路便一钻身闯了过去。他们什么都不觉得了,唯一的感觉就是大黄蜂的狂螫猛刺,连一路里翻爬蹦跳的剧烈震动都算不得什么了。他们一路跑,一路把身上累累赘赘的东西全扔了。枪不要了,有些人把背包也脱下来丢了。他们朦朦胧胧意识到,东西丢得一多,这趟侦察任务自然也就干不下去了。
大伙儿涌进那竞技场般的空谷时,波兰克跑在最末,他的后面就是克洛夫特了。波兰克朝前面匆匆掠了一眼,看见大伙儿摆脱了大黄蜂以后就都乱纷纷地停在那里不走了。他回头望了下克洛夫特,赶快冲到人群里,嚷嚷开了:“你们还在等挨刺还是怎么着?哎呀,马蜂来啦!”说完就发出一声尖叫,气也不歇地直冲了过去,大伙儿顿时又惊惶起来,都跟着他一哄而逃。他们乱七八糟涌过了空谷,连气也没敢松一下,又一股劲儿涌过了前面那道山梁,顺坡而下冲入山谷,一直趁势冲到山谷对面的高坡上。这样,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他们就又逃回到了当天早上出发的地方,而且还冲过了头呢。
等到克洛夫特好容易追上了他们,集合了队伍,一点数,已只剩下三支枪、五只背包了。他们已经不行了。他知道他们再也爬不上去了。他自己也挺不住了。他无可奈何地只好承认了这个事实。累到这个地步,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懊悔,什么叫痛苦了。平静的口气,疲乏的声音,传下命令,叫大家先就地休息,等休息过后再往日撤,到海边去守候接应的舰艇。
归途一路无事。大伙儿都累得狼狈万状,好在回去走的都是下坡路了。又经过了罗思摔死的石径上那个缺口处,他们都一一跳过,没有出什么意外。到下午三、四点钟,便下了最后一道峭壁,出了大山,转入了嫩黄色的丘陵地带。走了一下午,只听见山那边隆隆的炮声没有断过。那天夜里他们露宿在离丛林约十英里处,第二天就到了海边,跟担架队会合了。布朗和史坦利也从山峦里出来了,比部队只早到了几个小时。
戈尔斯坦把他们丢失威尔逊的经过报告了克洛夫特,他奇怪的是克洛夫特居然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其实克洛夫特是在想另外的事。今天没有能翻过这座大山,克洛夫特心底深处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舰艇预定要次日才到达,部队只好守候在海边,克洛夫特那天至少也安静了一个下午,因为他虽然还不肯承认,不过心里却明白了:自己的欲望终究不能没有个边。
第十四章
'正文  第144节'
次日登陆艇来接,他们就动身回去了。这次派来的登陆艇两壁设有一十八个固定铺位,大伙儿把剩下的装备往空铺上一搁,就手脚一伸,睡起大觉来。上一天下午他们从丛林里出来以后,就一直在那里睡大觉,如今只觉得手僵脚直,浑身发痛。有些人当天早上没吃早饭,可是也不觉得饿。这样艰苦的侦察任务,弄得他们真是彻底的心力交瘁了。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又昏昏沉沉一连睡了好几个钟头,就是偶尔醒来,也是躺在铺上,透过敞开的舱顶,呆呆地直望着天空。小艇又颠又晃,浪花越过两侧的舷墙和船头的跳板飞进舱来,可是他们似乎也并不在意。发动机的喧闹他们倒是觉得很中听,听着心就定了。在后岛经历的种种早已在心上淡褪,变成了许多模糊印象的大杂烩,乱纷纷的,都失真了。
到下午,大部分人都醒了过来。人还是疲乏得不行,却再也睡不着了。他们浑身酸痛,也不想在载兵舱那点有限的空间里走动,不过总依稀有一种坐卧不宁之感。任务,算是这样结束了,可是以后呢,依然没有一点盼头。瞻望前途,那是明摆着的。他们还得没完没了地干下去,还得忍受这种苦难,这种无聊,这种畸形的恐怖环境……不管经了多少事,过上了多久,反正永远也别想看到希望,看到奔头。有的只是一派浓浓的愁云惨雾,笼罩着一切。
米尼塔闭着眼睛,躺在铺上,下午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有一个怪念头,老是要引他想入非非,这事说起来非常简单,也非常好笑。米尼塔想在脚上做个自伤。哪天擦枪的时候,只要把枪口对准脚踝的正中,把扳机一扣。这一来脚骨准会打得稀烂,截肢也罢,不截肢也罢,反正他们就得送他回国。
米尼塔斟酌利害,考虑再三。真要是这么一办,他这辈子就再也不能奔跑了,可不跑就不跑吧,有谁希罕那个?至于跳舞嘛,他看见人家也有装了假肢跳舞的,他可以装一只木脚,勉强将就。对,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可行。
可他又有些心神不定了。打左脚打右脚,一样吗?他是个左撇子,恐怕还是打右脚好吧?还是打左右脚都一个样呢?他想向波兰克请教,可是马上又把这念头打消了。这种事情请不得参谋。过两个星期,哪天要是闲着没事,他可以把这个小问题好好琢磨一下。那当然得住一阵医院,也许三个月,也许六个月,但是出了医院就可以……他点上了一支烟,看着天上的白云相互吞逐,想起自己要无辜失去一只脚,虽然觉得有些难过,心里还是满情愿的。
雷德手上有个痛处,他捏了又担,怜惜的目光细细端详着指关节上浮起的皮肉和皱纹。可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他的腰子已经病情很重了,两腿也快要垮下来了,身上从头到脚都可以感受到在后岛走这一趟所造成的损害。恐怕他这一次的消耗,是今生再也无法弥补的了。唉,“中彩”的总是老人马,在穆托美岛是麦弗森,这一回轮到了威尔逊,这大概也应该说是在情理之中吧。当然枪换得巧,得了个千金难买的伤,乘机溜之大吉,这样的可能性也总是有的。可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好呢?做个人要是没有了骨气,那还……他咳嗽起来,仰面躺着,咯痰不大容易。他咬紧牙关,好容易才用胳膊支起身来,喀的一声,咳出一口痰来就地吐在舱里。“嗨,这位弟兄,”船尾驾驶舱里一位驾驶员嚷了起来,“要保持艇内的清洁哪。你们乘了我们的船,难道完了还要叫我们擦舱板?”
“呸,你少放屁!”波兰克也拉开了嗓门。
从一个铺位上传来了克洛夫特的呼喊:“弟兄们,不要再乱吐痰了。”谁也没有答腔。雷德暗暗点了点头。心想:唉,我还是这个老毛病!刚才他先是有些担心,以为这又有克洛夫特说的了,后来见克洛夫特没有指名训斥他,又不觉舒了口气。
自己就好比下等客店里的酒鬼,没有喝醉的时候畏畏缩缩,灌饱了酒就又什么都骂得出来。
开头,总想单枪匹马,独自奋斗,可是渐渐的就感到力不从心,挺不下去了。开头,遇事看不惯就要顶,可总是顶得头破血流,顶到后来,仿佛成了机器上一只小小的螺丝钉,机器转得飞快,要命的螺丝钉受不了,又挣不脱,只能吱吱直叫。想要一点不靠别人是不行的,他现在觉得少不了别人了,可又总有一种茫然不知从何入手之感。内心深处是迷迷糊糊有那么一点极朦胧的想法的,可是苦于说不出来。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就是假如大家拧成一股绳……
哎呀,得了吧。那班人懂得个屁,他们就知道相互算计。他心里还是没有一点谱儿,多想想不是长了志气,而是愈想愈灰溜溜了。那么,找洛依丝如何?他心里一动,一时倒真想给她写一封信,跟她再续前情,可是他马上就把这念头打消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再说,现在再去找她,也难保不会碰一鼻子灰。想到这里他又咳嗽起来,这回他把痰吐在手里,若无其事地等了半晌,才把痰偷偷抹在身下的帆布床上。那个船老大要擦就让他去擦吧。他觉得总算出了口气,不禁作了个苦笑,不过总带着些惭愧。
这不成促狭鬼了吗!咳,他这辈子什么事都干过,耍促狭可还是第一次。戈尔斯坦胳膊枕着头,躺在铺上,迷迷糊糊地在那里想妻子和孩子。丢失威尔逊的那份伤心痛苦都已暂时被封存在脑子的一个角落里,弥漫在他全身的是一派昏昏沉沉的感觉。他已经睡了一天半的觉了,抬担架跋山涉水似乎是很遥远的事了。就是见了布朗和史坦利,他也不觉得他们讨厌了,因为他们见了他倒有些尴尬,似乎也不大敢来惹他了。他还得了个好伙伴。他跟里奇斯成了知心朋友。上一天他们俩作伴在海滩上等部队,过得就挺不错的。所以两个人一上登陆艇,自然而然地也就挑了相邻的两个铺位。
不过他也有想想不痛快的时候。自己的外族朋友竟是这么个人才——是个庄稼汉,是个十足的下等人。他大概也只配有这样的朋友。不过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羞愧,好比有时脑子里偶尔闪过一个怨恨妻子的念头,怨恨之后也会产生类似这样的心理。这一来他反倒不服气了。有个没念过书的人做朋友又怎么样?里奇斯的心地可好了。他身上有一种不可磨灭的光辉品质。戈尔斯坦觉得,这样的人才是高尚的人。
登陆艇一路驶去,跟陆地始终保持着一英里左右的距离。天色渐渐晚了,大家也起来走动走动,望望船外的景色了。只见远处的陆地缓缓掠过,海边尽是丛林,看去永远是那么密不透风,永远是那么一派浓浓的绿。小艇驶过了一个小半岛,他们来时就曾经注意到有这么个所在,所以有人就据此来推算还要多久可以回到部队驻地。波兰克爬上船后的驾驶舱,在帆布篷下找个地方坐坐。阳光在海面上抖荡,每一道轻浪都会送回一束夺目的光彩,空气里含着草木和海洋的幽微的芳香。“啊,这儿真不错啊,”波兰克对那个驾驶员说。
那人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因为搭船的弟兄在船舱里乱吐痰,心里正恼火着呢。
“哟,什么事这么不高兴啦,老兄?”波兰克问他。
“刚才你不也是一个吗,一面孔了不起,神气活现开口就骂人。”
波兰克耸耸肩膀。“行了呗,老兄,何必这样顶真呢。你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苦头,这会儿心还在半空里悬着哪。”
“这倒是真的,你们这一次大概苦头吃了不少。”
“可不。”波兰克打了个呵欠。“可明天照样要派我们的差,你瞧着吧。”“大不了是些扫荡的任务呗。”
“扫荡的任务?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驾驶员对他瞧瞧。“哎呀对了,我忘了你们都已经出来六天了。告诉你,伙计,这要命的仗算是了帐啦。远役都叫我们给打死啦。再过一个礼拜这岛上就剩不了十个日本佬啦。”
“你说啥……?”
“不骗你的。我们拿下了他们的补给站。现在他们只有挨打的份儿了。昨天我倒是亲眼见到了那条远役防线。机枪工事都是混凝土的,火网一封滴水不漏,厉害的名堂多着哪。”
波兰克咒天骂地了。“这么说,这仗真打完啦?”
“差不离。”
“那我们跑断了两条腿都是白跑的啦?”
驾驶员咧嘴一笑。“上面的计谋深着哪,咱们不懂。”
波兰克一会儿就回到下面舱里,告诉了大家。事情,似乎是再称心不过的了。他们勉强算是笑了两声,在铺上翻了个身,就又盯着舱壁出起神来。可是他们很快便都想到战斗一结束,他们至少就要有几个月不打仗。他们感到不知所措了,甚至还有些心烦,他们不知道听到了这消息到底算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们这一趟出来,难道真是跑得这样冤?疲劳没有消除,又加上这内心的矛盾,弄得他们都象歇斯底里大发作,但是过不了一会却又一变而为兴高采烈了。
“嗨,你们知道吗,”怀曼尖着嗓门说,“临出发前我听到了一个小道新闻,说是上面打算把咱们这个师调到澳大利亚去,要训练咱们当宪兵。”
“妙,妙,当宪兵!”大家一听就哄地闹开了。“怀曼呀,没准儿他们还要调咱们回国哩。”
“咱们侦察排索性去给将军当贴身警卫吧。”
“麦克阿瑟不定会派咱们到荷兰地亚去替他再盖一所住宅哩。”
“咱们干脆当护士去得了,”波兰克大叫了。
“最好派咱们这个师全部去当火头军。”
他们的神经好象都乱了套。本来几乎是悄无人声的登陆艇上,一时笑声震天。一方面是由于兴高采烈,一方面也是由于气愤,他们沙哑的嗓音都激动得发了抖,老远的一直传到海面上。只要有一个人一开口,船舱里马上就会重新掀起一阵狂笑。连克洛夫特都卷进来了。
“嗨,上士大人,我要当火头军去了,真遗憾哪,要跟你分手了。”
“嗨,都给我滚吧,谁希罕你们,都这样娘们似的!”克洛夫特有一声没一声地说。
在他们听来克洛夫特这句话可算是绝了。他们笑得都抱住了床柱子,动弹不得。波兰克嚷起来:“你这就叫我走吗。上士?这么大的海你让我跳下去?”热烈的情绪一浪叠一浪,好比池塘里一颗石子激起的波澜还没有消失,第二颗石子的波澜又串进来了。只要有人一张嘴,总是哄的一阵大笑,那都是歇斯底里狂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笑得登陆艇都震动了。
后来笑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好象快被扑灭的火堆钻出火舌来最后窜了两窜一样,临了又爆发了几阵大笑,这才终于消声止息。如今他们只感到浑身疲软,先还觉得让笑酸了的面部肌肉松弛一下、让笑痛了的胸口得到平复、把明亮了些的眼睛再擦擦,倒也不失为一种小小的愉快。可是愉快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愁苦,茫茫一片横在心头。
波兰克想重新活跃一下空气,就唱起歌来,但是跟着一起唱的人不多。“我要翻过身来
'正文  第145节'
睡个舒坦。
快快让我躺好,
我要翻过身来
把好梦再找。
三点半已到
见她坐在我膝头上摇。
快快让我躺好,
我要翻过身来
把好梦再找。
我要翻过身来
睡个舒坦……”
他们的歌声很轻,碧波万顷的大海虽然风平浪静,歌声浪声还是很难分清。登陆艇一路驶去,嘎嘎的机器声把这些几乎全淹没了。
“四点半已到
见她坐在地一角。
快快让我躺好,
我要翻过身来
把好梦再找。”
克洛夫特起来向船外眺望眺望,瞅着大海不觉闷闷地出起神来。刚才的消息没有说这仗是在哪一天打胜的,他便想当然地错以为这就是他们上山功亏一篑的那一天。那天他们要是能翻过山去的话,这一场胜仗还是他们的头功哩。对此他是深信不疑的。他觉得实在可惜,这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嘛。他往舷墙外啐了一口唾沫,只见那嘴边的肌肉都在微微抖动。
“五点半已到
见她和我把舞跳……”
唱歌的波兰克、雷德、米尼塔三个人,都聚集在船尾,象在那里表演蹩脚的合唱。一到该奏过门的当口,波兰克便鼓出了腮帮,“哇哇”地嚷上一阵,好象一只安了弱音器的小号。大家渐渐地也都跟着他们唱了起来。忽然有人叫一声:“威尔逊在哪儿啦?”大家都打了个愣。威尔逊的死讯他们都已经听说了,但是当时听了也没经心。如今这么一提,才猛然省悟过来:威尔逊已经死了呢。他们觉得一震,一想起打仗、死人,那熟悉的依稀若梦之感又悄然而至,歌声也跟着抖了两下。“这老小子怪叫人想念的,”波兰克说。
雷德咕哝了一声:“唱下去,唱下去。”排里的弟兄来去匆匆,日子一长,连名字都忘了。
“我要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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