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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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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两眼紧闭,仿佛在估量内心受到的损伤有多重。一会儿才睁开眼来,开口轻声柔气的,却是一声命令:“立正!”冷峻的眼光盯着侯恩瞅了半晌,然后又补上一句:“对我敬个礼。”看到侯思照办不误,他才带着厌恶的神气,蔑然一笑。“对你不大客气吧,罗伯特?好吧,稍息!”
这王八蛋!侯恩暗暗骂了一声,气忿之中却又不能不感到钦佩。将军对他……应该说通常总是平等相待,可只要一有合适的时候,就会把他从提线上甩下来,陡然摆出一副将军面孔,好象兜头一盆冷水浇来,猛不防吓他一大跳。但是事过之后,往往就又换上一副口气,侯恩听到这种口气总象搽了滑头药膏,不但不能减轻疼痛,反而痛得象刺。譬如现在:“我这一手不大漂亮,是不是?”
“是有点儿,首长。”
“你电影看得太多了。在你看来,手里拿着把枪,把个手无寸铁的人一枪打死,那就是卑鄙,就是小人。你要明白,这种看法其实是十足的荒谬。枪在你手里攥着,而不在对方手里攥着,那可不是偶然的。那是你有所作为的结果,你有了那样的作为,只要你……只要你够机灵,那就包你可以要枪枪在手。”
“这种论调我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侯恩慢慢地把脚挪了挪。
'正文  第17节'
“还要不要再来一趟‘立正’呀?”将军抿着嘴笑。“罗伯特,你有股犟劲儿,很扫我的兴。我本来倒是对你抱着很大的希望。”
“我是个问祸坯罢了。”
“就是这话。你就爱闯祸。你……老实跟你说,你跟我一样是个反动派。我觉得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怕听反动派这几个字。得之于父母的,你都扔掉了,后来学到的,你也都丢光了,然而你却并没有因此而颓唐。你给我印象最突出的就是这一点。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居然不颓唐,不悲观,可不是挺了不起么?”’“你会了解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首长?”
将军点了支烟。“我什么都了解。这句话要是在常时说呢,那当然是大昏话,人家一听就不相信你,可这一回倒是一点不假。”他嘴一咧,又露出了那种可亲的笑意。“了不起是了不起,可就是有个毛病:你还有个老观念始终破除不了。在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支配下,你就始终改不掉那套看法:一听见‘自由派’,就都是好人,一听见反动派,就都是坏蛋。你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就看是自由派还是反动派。你所以不开窍,原因也就在这里。”
侯恩把脚在地上擦了擦。“我可以坐下吗?”
“坐吧。”将军对他瞅了一眼,声音不带一点感情,轻轻说道:“你不生气吧,罗伯特?”
“不,不生气了。”他直到此刻才觉得心里豁然一亮,原来将军命令他站起来的时候,克制在胸中的感情也真复杂得很。将军心里的想法,向来就是这样难以捉摸。侯恩刚才跟他说话,始终采取的是守势,一字一句都要斟酌,拘谨到极点。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其实将军也未始不是这样。
这时将军又说道:“你要知道,当反动派大有可为呢。问题是从来没有一个思想家肯出来帮我说话。我曲高和寡,有时候真感到孤独呵。”
侯恩觉得他和将军之间的空气总是那样说不出的紧张。彼此说起话来好象都得使劲地挤,挤过一层黏稠稠很难透过的油质,才能把话说出口。
“只要不是傻瓜,谁都看得出今后这个世纪就是反动派的天下,说不定从此千年万载就是反动派坐定了江山!希特勒说的话,就只这一句不全是疯话。”从半开半掩的帐篷口里望出去,凌乱芜秽的营地就横在眼前,砍去了杂树露出的泥地在午后的烈日中闪闪发亮。营地上已经不大有人,士兵们都做工去了。
紧张的空气是将军造成的,然而将军自己也不免受到了感染。他把侯恩这样拉住不放,到底……到底是什么缘故呢?侯恩说不上来。可是侯恩毕竟不能不感受到将军的那股奇特的魔力,将军手中大权的种种妙处,就构成了那样一股吸引人的魔力。他以前认识的人里,也有跟将军抱着同样想法的,有几个还远比将军想得深刻。不过差别就在于这些人并无作为,即便有什么活
动,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头来收效如何,他们生活在挤塞而空虚的美国社会里,不过是这架复杂而繁忙的碾压机里的一些小部件而已。将军要不是现在成了这个岛上主宰一切的人物,有些想法本来说不定会让人当作假话。可是眼下他却一言一语都有了很大的分量。侯恩只要在他的身边,总可以看到他最初是如何起的念头,少则一天多则一月,便如何有了明确的、直接的结果,全都过程一清二楚。那是最不容易了解到的内情,也是侯恩生平接触到的最隐蔽的秘密,这些他觉得挺有趣,暗中看得入了迷。
“罗伯特呀,你看看清楚吧,我们现在好比处在中世纪,一个新的时代就在面前,真正的强大势力就要中兴。眼下我是僻处草野,尽我的一份力量,打个比方说吧,我实际上只好算个住持长老,在这里掌管我那个小小的寺院。”
他就这样滔滔不绝,管他一路说下去,别出心裁的奇话连篇,令人啼笑皆非;可是憋在他心中的那一大股气却一直在那里伸拳舒腿,蠢台欲动,只要一遇到什么疙瘩,便会毫不留情,必欲一泄而后快。岂止侯恩跟他有了疙瘩是如此,便是那五千敌军,那穷山荒岛,还有自己那顺逆难料的命运,谁要跟他过不去,他无不如此。真是个妖魔!这是侯恩对他的感想。
大家的话:
排队领饭
(炊事班的帐篷架在一个不高的沙崖上,前临海滩。帐篷跟前有一张矮矮的长菜台,台上摆着四、五只锅子,都盛着菜。当兵的端好了餐具,参差不齐地列成了一行,伸出了手,一个个走过。雷德、加拉赫、布朗、威尔逊,都一步挨一步走了过去,到头里去领菜。主菜已经倒在一只大方盘里,他们走过时都缩缩鼻子,闻了闻。是罐头的什锦炖菜,稍微热了热。发菜的是这里的二司务,是个红脸胖子,脑袋秃了一块,长年板起了脸,他给每人一大勺,总是啪的一声,往菜盘上一倒。)雷德:这乌七八糟的,是什么玩意儿?
二司务:猫头鹰的尿!你还当是什么玩意儿?
雷德:行!我还当是什么吃不得的东西呢。(大笑)
二司务:(得意地)走吧,走吧,再要不走当心吃我的拳头。
雷德:(指指自己的小肚子)来,往这儿打。
加拉赫:又是要命的什锦炖菜。
二司务:(向伙房里的大小司务和炊事值勤嚷嚷)伙计们,听听啊,加拉赫列兵有意见啦。
炊事值勤:有意见叫他到军官食堂去。
加拉赫:再给我加一点行不行?
二司务:每一客菜多少分量,军需主任都有科学的规定。你领了就走开!加拉赫:王八兔崽子!
二司务:快玩你那话儿去吧。(加拉赫走了。)
布朗:卡明斯将军啊,你真是部队里的头一号大好人哪。
二司务:想多要点肉是不是?你别做梦啦,哪儿来的大肉?
布朗:你可是部队里的头一号大坏蛋。
二司务:(冲着伙房里)布朗中士检阅来啦。
布朗;弟兄们好,照旧干你们的吧。好,好,于你们的。(布朗走了过去。)威尔逊:你们这帮净知道糟蹋粮食的小子,难道就不能找找窍门,把什锦炖菜弄得好吃一点?
二司务:‘冒烟,便是做饭;火着,便是饭得。’这就是我们这一行办事的章程。
威尔逊:(忍不住好笑)你们倒都还有一套规矩哩。
二司务:不含糊。
威尔逊:你还嫩着哪,我的老弟。论资格我们侦察排里就有五个弟兄能胜过你。二司务;算你们资格老。好了,走吧,走吧。你资格再老,也不要在这里妨碍交通。
(士兵们都陆续过去了。)
第四章
到作战第一个月结束,前线部队已经推进到了半岛的根部。过此即是岛的主体,左右两头便都开阔起来;可是在纵深方向约五英里处,却横着一道连绵重叠的山岭,与海岸相并而行,那就是幡舞山脉。远役防线就构筑在半岛的左方,一头起自那如垒群山的崖壁脚下,一头直抵海边,大致成一直线。按照将军对他部属的说法,他“过了半岛,就必须来一个左转弯,打个比方来说,就是离了康庄大道,拐入一条细窄小街,右手里是大工厂的围墙,左手里是一条水沟〔指大海〕,迎面却叫远役挡住了去路”。
他这次转移行动指挥得颇为出色。行动中有不少棘手的问题。他的前方战线好容易已经稳定了下来,如今却一下子得向左转过九十度,也就是说,旁靠大海比较安全的左翼部队只消移动半英里光景,而右翼部队却要绕上小半个圈子,越过六英里的丛林地,而且每一分钟都有挨打的危险。
他有两种可行的办法。一个比较把稳的方案,就是命令右翼部队向纵深长驱直入,直趋山下。到了山下,可以先在斜里临时部署一条阵线,然后再慢慢地让右翼兵力掉过头去,沿着高山大岭挺进,一直攻到远役防线的跟前。不过那就得花上好几天工夫,乃至个把星期,而且可能还会遇到不小的抵抗。另一种方案风险就要大得多了,办法就是派右翼部队直扑远役防线附近的山崖下。采用这种方案,只要一天工夫就可以完成全线的转移。
但是这个办法极其危险。远役手里肯定留有一支突击部队,会看准美军进击的机会,从边上插入,进行侧面包抄。将军得花一天的时间转移军队,这一天他的右翼就势必处于防卫空虚的状态。不过他还是冒了这个险,而且还准备来个将计就计。在行动那一天,他从筑路部队抽了一个营,放在手边作为后备,一面命令右翼各连连长不要考虑自己的侧翼后尾,只管在丛林中挺进。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要通过六英里长的无人地带,当晚赶到远役防线的前哨阵地前一英里处,紧靠山崖构筑好防御阵地。
将军料得一点没错。部队一行动,远役果然派了一连日军偷偷地从侧翼包抄过来,将军就调他的后备营上去堵击,把一连人差不多全包围了。一场昏天黑地的混战,在美军新阵地后的丛林里整整打了几天,结果远役派来偷袭的一连人除少数逃散外,其余全被击毙。流窜在后方打冷枪的敌人更多了,运给养的驮子队还遇上过一两次伏击,不过这些都是区区小事,将军并没有放在心上。把战线转移过来以后,巩固新的阵地就忙得他够瞧的。头两天他让前方战士在丛林里开出新的小路,围上铁丝网,廓清射界,并同两翼、后尾的部队建立通话联络。日军来小小地打了几下,将军也并没有太着急。转眼四天过去了,五天也过去了。将军过一天就加筑一天工事,把支前大路加紧多筑点儿。他知道大路要修到前沿至少还得两个星期,在此以前他就只有加强防御一个办法。远役现在要是发动大规模进攻的话,还是很叫他伤脑筋的,不过这个险他是不能不冒的。
'正文  第18节'
他把指挥部的营地也换了个地方。这支特遣部队自登陆以来,已向前推进了近二十五英里,现在无线电联络已有困难,电话线拉得太长也很不安全。他就把营地往前搬过十五英里,地点也选在一个椰林中,紧靠着大路。跟海滩上的第一个指挥部比起来,这儿并没有那么合意;团里直属连的战士足足忙了几天,清除了椰林里的杂树,布上了铁丝网,挖了新茅坑,支起了帐篷,构筑了掩体,忙完一看,倒也不算怎么住不得。只是这儿热得多了,四外都有丛林围着,简直吹不到一点风,好在就在这椭圆形的一圈铁丝网外,有一道小溪流过,大家不用走远,就可以有个洗澡的地方。
后来将军让四六O团的勤务连就驻扎在大路对面。他知道,今后只要自己的部队不至于有大溃退,他这个营地就可以一直驻守到战斗结束,无需再作迁移,所以他就视时间许可,慢慢地进行一些建设。一个简易的淋浴设备替军官搞起来了,食堂的帐篷搭起来了,指挥部下属各处又都张起了大营帐。营地里每天一早收拾得场清地净,常走的路上都铺上了小石子,车场通向大路的出口处还用空汽油桶做了排水的涵洞。
这样一点一滴苦心经营,将军觉得其乐无穷。不管是看得多熟的营地,情况慢慢有了改进,看着心里总是欢喜的。前方阵地转移后不过一个星期,将军感到这里俨然已经象个小小的村庄了。白天,战士们埋头搞营地建设,车场里卡车不断进出,经常是一片忙碌景象。大路对面的勤务连里开起了修配工场,每到催人欲睡的下午,将军总能听见丛林里不绝传出他们的机床声。将军自己这边的营地经过一再扩大,如今圈在铁丝网内的这片椭圆形的地,横里已有近两百码,直里也有百码以上,内有百多顶三角小帐篷,十多顶锥形大营帐,一排二十顶供军官住的双顶帐,三个茅厕,两个战地伙房,四十多辆卡车和吉普车,总共三百来名官兵。
侦察排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补上五名新兵以后,现在全排总共已有十四个人,住七顶小帐篷,各自相隔十码,在营地一角的边上沿着铁丝网排列。晚上排里的两个岗哨通宵不断人,哨兵坐在两个机枪工事里,隔着铁丝网,警戒丛林的方向;白天则基本上无人看守,排里只留下一个人,其余全部出去筑路。登陆至今已经有五个星期了,侦察排总共只在新营地附近一带执行了几次例行的警戒巡逻,始终没有参加过什么战斗。雨季快要到了,天气一天热似一天,那筑路的活儿也愈来愈叫人受不了。在新营地上过了一个星期以后,侦察排里的多数士兵,包括参加过穆托美战役的一部分老兵在内,都又巴不得能打上一仗了。
晚饭以后,雷德洗过了脸,来到威尔逊和加拉赫的帐篷里。今天从一大早起,天气就闷热万分,其难受更超过了前几天最厉害的时候,雷德心里烦躁极了。白天又是老一套:筑了一天的路。
加拉赫和威尔逊在帐篷里懒洋洋地躺着,只顾悄悄抽烟,不说一句话。半晌,威尔逊才有气无力地开了口:“什么事啊,雷德?”
雷德擦了擦脑门子。“还不是怀曼这小子!原先跟托格略睡一个帐篷,弄个‘童子军’做搭档,已经够我受了,可现在又换上了怀曼这小子……”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哪,再过两天只怕连嘴里含假奶头的娃娃兵都要派出来了。”威尔逊也来了牢骚:“是啊,咱们这个排自从补进了新兵以后好象什么都弄得七颠八倒了。”他叹了口气,拿衬衫袖子抹了下汗津津的下巴。“这天气看样子要来捣乱了,”他这话可是心平气和说的。
“又要下雨了,真要命,”加拉赫没好气地说。
黑压压的乌云在东天翻滚,南北两边都耸起了高高的雷云。四外的空气又湿又问,死气沉沉的,听不到半点风的响动。连椰子树都似乎憋得头昏脑胀,巴望能舒上一口气,一串串叶子倦怠地耷拉了下来,简直都快拂到那砍得光秃秃的泥地上了。“咱们铺的木排路这一下可要冲掉了,”加拉赫又说。雷德向营地上远远一望,不觉皱起眉头来。一顶顶帐篷都象走了气,尽管暗红的夕晖仍然照耀在西天,那许多帐篷看去却是昏幽幽的一片。
“只要水别漫到咱们的屁股就行,”雷德说。
他考虑要不要回自己的帐篷去把排雨沟挖深点儿。昨晚下了一场倾盆大雨,那沟里的水就险些漫了出来。合计了一会,心想还是算了吧。怀曼也该学着点儿了。他就一躬身,钻到了加拉赫和威尔逊歇着的坑里。地下挖了个两英尺来深的坑,长、宽大致相当于一张双人床。两条毯子铺在坑底的泥地上,威尔逊和加拉赫就并排睡在里边。头顶上横里架着一根竹竿,两头系住在两根柱子上,两件雨披连在一起往竹竿上一挂,双襟张开,扣住在坑两边的地上。在帐篷里跪着,脑袋勉强可以不撞上这根横竿,可要想直起身来的话,连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都别想站得下。从外边看去,这帐中之帐高出地面顶多不过两英尺。营地上的那许多三角小帐篷,里边差不多都是这样布置的。
雷德在他们俩中间躺了下来,从帐篷口望出去,看到的是一个钝角三角形:上是天空,下面两边是丛林。坑是凑他们俩的身材挖的,所以雷德的一双长脚只好搭在门口的排雨沟上荡悠。排而沟的地势比坑口低,帐篷口有雨水打进来的话,都可以流到沟里。此刻沟里还是泥水糊糊的。
“下次你们帐篷里的坑可要挖得象个话,人家的脚好歹总得让进吧。”雷德说完,自己倒笑了。
“你老兄不满意,就请出,”加拉赫嘟起了嘴说。
“你们波士顿人就这样招待客人啊,”雷德说。
“对,我们对浪荡子一向不欢迎。”加拉赫这话取笑得可够厉害的。在阴暗的光线下看去,他脸上的一个个紫疙瘩似乎都胀肿了,溃烂了。
威尔逊一笑。“我看哪,北方佬的刁钻,再没有比得上波士顿人的。”“波士顿没有光脚蛮子的,你想去都还不配呢,”加拉赫哼哼着鼻子说。他点上一支烟,翻身扑面趴在地上,又补上一句:“要上北方,得会看书写字。”威尔逊听了觉得有点刺心。他对加拉赫说:“我说,老弟,看书我也许不是怎么在行,可是论做事,我只要一认真,就没有干不了的事。”他心里在想:当初威利·柏金斯买来了全镇的第一台洗衣机,机器用坏了,还不是亏了他,把机件一样样拆下来,才给修好。“比如修个机器什么的,我就啥都能对付。”他说着取下了眼镜,用手绢角儿擦掉了沾上的汗水。“我还记得我们镇上从前有位老兄,骑的是一辆英国货自行车。他觉得美国货还不行,非骑英国车不可。有一回他掉了几颗钢珠,同样的货色配不到,我就改用一只美国货钢珠盘,照样给他装上了。”他伸出粗大的指头朝加拉赫一点,又添上一句:“给他换上以后,骑起来一点也不比从前差。”
“倒真有两下子,”加拉赫冷笑着说。“可在我们波士顿,你要什么牌号的钢珠就有什么牌号的钢珠。”
“有时候倒还是缺少点啥好,反而可以显出一个人的能耐,”威尔逊咕咕哝哝说。
雷德一笑。“缺了女人呢,我看还能显出你什么好能耐!”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威尔逊也不能不承认:“女人那可是无论如何缺不得的。”他带着无限向往的神情,在那坑坑的土壁上用手摩呀摩的。加拉赫说:“在我们波士顿,好朋友里谁有了相好,得了趣儿,从来不瞒人。”可是说完马上就脸红了。心想这回可要记着,回头去向军中的神甫仟海时,千万不能忘了这句话。这样一想,心上才觉得舒坦了些。他总是这样;当真去找神甫忏悔了,干过的坏事也都想不起来了。有时他在进见神甫之前想先把自己心里起过的坏念头好好整理一下,可是左想右想半点也想不起来,硬硬头皮进去,见了神甫半天才吐出了一句话:“神甫,我说脏话有罪啊。”加拉赫心里想:其实马莉才不了解他呢。马莉哪儿知道他还会动不动骂人哩。不过再一想,那也算不了什么,在部队里混久了,沾上的坏习惯罢了。过去他在帮里也老说下流活,可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更不在话下。只要有女人在旁边,他就从来不骂人。
加拉赫不禁又想起了他那个帮。多好的一伙弟兄啊,他想起来就感到自豪。最早他们散发过小册子,帮着麦卡锡在洛克斯伯雷竞选。事后他还作了一次演讲,说麦卡锡竞选成功,应该归功于他这一帮忠心耿耿的小兄弟。后来他们又到陶契斯特去闹过事,教训过那里的犹太人。他们截住了一个放学回家的十一、二岁的小孩,把他团团围住,“白脸儿”利敦问他:“你说,你是什么东西?”那小孩战战兢兢口答说:“我不知道。”“白脸儿”就教训他:“你是个莫盖,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臭莫盖。”训完一把抓住小孩的衬衫,说;“你说一遍,你是什么东西?”小孩只好照说:“我是个莫盖。”他都快哭出来了。
“白脸儿”又命令他;“那么你说,‘莫盖’这个词儿怎么拼法?你拼拼看。”小孩结结巴巴说.“Mocci。”
当时他们那个笑啊,加拉赫回想起来还津津有味。Mocci!真亏他拼得出来。那蠢小子吓得只怕是连屎都拉在裤子里了。这班犹太畜生真是活见鬼!加拉赫记得“自脸儿”利敦后来就干上了警察。小子运气不错!自己要是运气好些的话,本来也可以谋上这么个差事。可是他空下来为本地的民主党俱乐部干了那么多事,结果却屁也没有捞到。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很想干些大事业。要不是偏偏撞上了那个艾尔德曼·夏皮罗,要不是夏皮罗还有个挨千刀剐的侄子,叫做爱比还是捷吉什么的,本来他早已连邮局里的差事都到了手了。加拉赫想到这儿心里觉得恨恨的。他干什么事都要遇上磨难,弄到碰壁完事。胸中无言的怒火愈烧愈旺,他趁着一股一吐方快的意气,突然冲口说道;“看见没有,咱们排里来了两个五八犹太崽子。”“是啊。”雷德知道加拉赫又要骂上半天的犹太人了,他感到厌烦,就叹了口气说:“是啊,犹太人真不是东西,可咱们这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加拉赫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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