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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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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次开口时,出言吐语一丝不苟,连自己都暗暗为此感到自豪:“我是这样想的,中校,你对这些事既然知道得这样一清二楚,那一定是从钥匙孔里偷看到的咯。”
有些人听了不觉一愕,失声笑了出来,康安怒不可遏,脸儿都象涨大了几分。那鼻子上的一团火红慢慢扩大到了两颊和脑门上,怒火都汇聚到青筋里,青筋顿时粗得惊人,仿佛一簇紫色的草根。他显然是在拼命地想找话儿来反驳,就象打球的掉了球,急得团团乱转,拼命地想把球找到一样。只要一开口,势必惊天动地无疑。连威伯都住口不吃了。
“各位,请不要再说了!”
是将军在帐篷的那一头打来了招呼。“我不希望再听下去了。”
一下子谁也不作声了,帐篷里一片寂然,连餐具的当当声都听不见了,隔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喊喊喳喳的议论,低声的感叹,便悄然四起,大家怀着不安的心情,讪讪地又吃起饭来。侯恩很生自己的气,将军来干预的当儿,自己居然会觉得心里一宽,唉,太没志气了。
正如儿子还摆脱不了对父亲的依赖。
他现在才回味过来:原来在他的心底深处,他是知道将军一定会出来给他解围的。于是一种似曾相识的乱腾腾的心情又涌了上来。这里边除了愤恨,还有一些别的感情,一些不是那么真挚的感情。
'正文 第15节'
康安、达尔生和霍拔特还在对他怒目而视,活象三个横眉竖眼的提线木偶。他举起了调羹,那没有多少桃子味儿的罐头桃子尽管又软又甜,他却还是嚼得牙齿格格直响;嗓子眼儿里憋着一股按不下的怒火,胃里热烘烘、酸溜溜的搅作一团,咽下东西去可真不是味儿。过了一会,他就当的一声扔下了调羹,望着桌子发起呆来。康安和达尔生现在说话也不大自在了,就象在公共汽车上或火车上交谈,知道有第三者在旁边听着似的。侯恩零零星星听到了几句,谈的是下午的工作什么的。反正康安今天也少不了要闹消化不良。
将军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走出了帐篷。将军一走,大家就都可以自便了。康安一抬眼,正好跟侯恩打个照面,双方都窘窘地把脸转了开去。过了一会儿,侯恩才悄悄离了座位,慢慢地踱了出去。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一阵微风拂过,好象浇了一桶凉水。
他点上一支烟,心情焦躁地在营地上漫步走去。他走到铁丝网边停了一下,又掉过头来,借着椰子树荫往回走,阴沉的目光一路打量着东一堆西一堆的暗绿色三角小帐篷。一个圈子兜完,他索性爬下沙崖,来到了海滩上。他又踏着沙子继续往前走,沙地里还有登陆那天扔下的各种零星装备,他心不在焉地踢了两脚。几辆卡车从身边开过,一队士兵扛着铁锹,拖着脚步,在沙地里列队走去。海上停泊着几艘货轮,在晌午的炎威下懒懒地晃荡。左方远远有一艘登陆艇,在向临时军需库靠拢。
侯恩抽完了一支烟,正巧有个军官走过,他就略略一点头。对方虽也点头还礼,却分明犹疑过一下。好,惩罚终于来了,逃也逃不掉的。康安固然是个傻瓜蛋,可是他刚才却比康安更蠢。他总是这个老脾气:遇到什么事看不过去,就要发作。这种脾气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偏偏他们这些当官的天天都在无法自圆其说的处境中过日子,他实在忍受不了。以前在国内情况就不一样:食堂是分开的,住地是分开的,就是出了点错,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到了这里,当官的睡的是帆布床,而近在咫尺的士兵们睡的却是地铺,当官的吃饭有人侍候,虽说伙食不行,毕竟还象个吃饭的样子,而士兵们却得先顶着烈日排队领饭,领到了饭也只能蹲在地上吃。然而问题还不止如此:这几十来英里以外就有人在流血牺牲,那跟万里之外有人战死就不一样,就有不同的道德要求。他在营地上多少遍都走过来了,可就是摆脱不了这种感觉。出铁丝网不多远就是那绿得讨厌的大片丛林,椰子树衬着天幕看去宛如一幅幅精致的花纹,四外则尽是一派萎黄疲软的景象——他看着这些,更增加了心中的不快。他重又登上了沙崖,站在那里四下观望,看那疏疏落落的一片大小帐篷,看集中在调度场上的大批卡车和吉普车,当兵的还排成了长龙在领饭处等着领饭呢,身上的绿工装都弄得邋里邋遢的。在这里部队尽可以不慌不忙地清除恶木秽草,在偌大的范围里从容择址,开出一方小小的地来。但是在前沿,宿在丛林里的前线部队就不能这么办,因为他们到一处至多不过停留一两天,再说暴露目标也危险。他们就滚在泥巴里睡觉,任凭大虫爬、小虫叮,可当官的呢,在这里还喷有烦言,又是埋怨吃了饭没纸揩嘴,又是嫌伙食办得差劲。
当官是一种犯罪。他们起先全都有这种感觉;刚出候补军官学校之初,他们有了特权反而不安,不过要淡然置之也很方便,冠冕堂皇的理由总还有的是,只要你想求个心安理得,也就满够说服自己了。只有极少数人还有个犯罪的想法老是在头脑里打转。
这个罪,大概是罪在出身吧。
在部队里是有这种现象。此事说来微妙,例外极多,所以只能说是一种倾向吧,不过这种倾向确是存在的。譬如说他吧:有个阔老子,上的是贵族学府,干的是好差事,只要不自找麻烦,总能一帆风顺——一应条件他样样具备。他的朋友很多也是这样。地大学时代的同学可就未必尽然了。他们有的因体格原因不能服役,有的入伍当了士兵,有的已在陆军航空队里位居少校,有的则在首都军政机关甚或前线指挥官的军营里掌管高级机密。然而他当年在预科学校的那班同学,今天却个个不是海军少尉便是陆军少尉。他们俨然自成一个阶层,都生来有钱,奉公守法惯了……喏,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不是奉公守法惯了,是象他这样有恃无恐惯了,这种习气他有,康安有,霍拔特有,自己的爸爸也有,连将军都有。
想到将军,一丝怨恨又涌上了心头。要不是将军的缘故,他此刻也就在干他该干的事了。当了军官,总觉得只有投入了战斗,自己才情有可原。只要留在这里,对自己总会感到不满,对同事又会处处看不惯,甚而会发展到变态反常的地步。但是将军的指挥部虽然索然无味,却又挺有意思,例有的烦恼事儿固然都有月也让人感到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在将军手下工作,似乎总能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补偿。想到这里,又是一股怨恨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种心情,可以名之为敬畏吧。象将军那样的人,侯恩可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第二个;他倒隐隐有些心折了,觉得将军不愧是一个伟大的人物。那不仅是因为将军具有人所公认的才华——象将军这样才华出众的人,侯恩以前也见过一些。那当然也不是因为他头脑如何灵敏——将军的脑子有时也会大大失灵,漏洞百出。将军最大的优点,在于有一种可说是超凡的能力,会把自己的想法即刻化为有效的行动,可是这种特殊的才能又极隐蔽,就是在他手下工作了几个月,也不一定就能看得出来。
将军身上矛盾的地方很多。从他的本质来看,侯恩相信将军对自身的生活享受是淡然处之的,可是在实际生活中将军却又决不马虎,凡是一个将级军官所应有的一切高级物质待遇,他半点也不能少。记得登陆那天,将军上了海滩以后,几乎就是从早到晚扑在电话机上说话,好象一切战术运用都可以不假思索随口而出似的。作战的开始阶段他一连指挥了五个,六个,以至七八个小时,始终就没有欧过一口气,连地图都没有查一下,也从来不等前线各路部队把情况汇报齐了再考虑作出决定。他当时干得那才叫出色呢。那种一心以赴的精神,真达到了近乎神奇的程度。就在这登陆第一天的傍晚时分,霍拔特跑来向将军请示:“首长,指挥部的营地设在哪儿,请你指示。”
将军的回答却是一声大吼;“得啦得啦,哪儿都行。”将军平日对下属说话最讲究礼貌,这一吼竟骇然判若两人。就在这一刹那工夫里,堂皇的外皮剥落了下来,顿时露出了内藏的兽身,骨影分明。侯恩当时虽然心里有点别扭,不过还是深感钦佩;说实在的,那天将军就是睡在一张钉板床上,他也决不会觉得吃惊的。可是过了两天,开仗之初的紧急气氛过去以后,将军却把他帐篷的位置迁移了两次,还用温和的口气责备了霍拔特,怪他怎么也不找个平坦些的地点。将军身上矛盾的地方真多得说不完。他在南太平洋作战声名久著。侯恩还没有来到这个师的时候,早就听到人家众口一词,对他的作战本领赞不绝口。嚼舌头是后方最好的消遣,将军能在后方有这样好的口碑,那确实不简单。不过将军却不信这一套。将军跟侯恩闲谈时,有几次谈着谈着渐渐吐露了一些体己话,那时将军就曾向他嘀咕过:“我有对头冤家哪,罗伯特,我的对头冤家可不好惹哪。”一副顾影自怜的口气,露骨得令人作呕。将军平日评人论事头脑冷静,理路清楚,这一下可完全变了样。侯恩早在来前就闻得将军是师一级首长中最和蔼可亲的一位,将军的风度更是远近闻名,可是侯恩也很早就看出将军骨子里却是一霸,说起话来固然柔声软气,然而无可否认骨子里却是一霸。
将军又极势利。侯恩承认自己也是个势利人,所以对这一点还可以理解,虽然自己的势利又是属于另一种范畴——侯恩总爱把人分门别类,哪怕要分成千儿八百个门类才包容得了,他也不会嫌烦。将军的势利眼则是比较单纯的一种。他的属员中谁有什么缺点、毛病,他全清楚,不过能力高下可以不论,在他看来上校好歹总比少校大。正因如此,所以他对侯恩这样友好也就更显得费解了。侯恩刚一派到师里,将军只跟他谈了半个钟点的话,就用他当自己的副官,而且慢慢地还日益把他引为心腹。光是此事本身,也还可以理解:将军也有一般自命不凡者的通病,他想找个才学相当的人,起码也要找个可以乱真的赝品,来随时恭听自己军事范畴以外的高论;他的部属中也只有侯恩的才学,才可使他不致有对牛弹琴之感。可是今天却又添上了一件怪事:就在半个钟点以前,眼看一场危机一触即发,将军竟亲自伸出手来搭救了他。这登陆后的两个星期来,他差不多天天晚上都在将军的帐篷里长谈;这种事儿,在这么个小小的营地上是传起来很快的。这一点将军不会不知道,将军不会不知道今天的举动要引起多少人的愤慨,对军纪会有多大的危害。然而将军不顾本身的利害,克服了自己的成见,还是把他拉住不放——岂止如此,将军简直是在拼命施展身上那股非凡的魅力,想诱他就范呢。
侯恩自己明白,要不是因为将军的缘故,他也等不到部队在安诺波佩登陆,早就要求调动职务了。自己的地位无异仆役,他不能无动于衷;当兵的和当官的之间的差别难堪,在他看来偏又老是那么触目显眼。尤其是一看到那一班参谋军官,他总掩责不住对他们的厌恶。侯恩之所以迟迟未走,无非是因为想看一看将军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他活到了二十八岁,只有一件事还从心眼儿里感到兴趣,那就是:他遇到的一些男男女女,有的的确颇堪玩味,他很想把他们露出了形迹的一些奇好怪痹,索性探个水落石出。有一次他说:“等我把这种人心里见不得人的想头都掏了出来,我也就厌倦了。到那时就还剩下一个难题,就是怎样离开这个人世了。”人家听了回答他说:“侯恩啊,你这小子还健壮着哪,你就是太喜欢一个人间想。”这话恐怕倒是说对了。
'正文 第16节'
反正,将军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头,要掏出来是很不容易的。一些虽属小节而颇失体统的非非之想,一般豪华流行周刊的道德观念中所谓要不得的追求,他无疑十之八九都有,不过这对他也无伤大雅。他有才干,这也是使情况愈加复杂的一个因素;他的心意之隐秘,又是侯恩从来也没有见识过的;何况,侯恩逐渐渐失去了看问题的客观性。他受将军的影响,竟超过了他之影响于将军,侯思想起这一点来就皱眉头。失去了自己神圣的自由,就得重新陷在欲望和痛苦的泥潭中打滚,还是落了周围这班人们的陷阱。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保持着超然的眼光,别别扭扭地在暗里注意观察两人关系的发展。
过了个把钟点,他在将军帐篷里见到了将军。帐篷里此刻只有将军一人,在那里仔细研究几份空勤作战报告。侯恩一看这情形马上明白了。原来作战开始两三天后,上级领导见安诺波佩岛上迄未出现敌方的空中攻击,便作出决定,把派来助战的一个战斗机中队撤走了。这批飞机本来驻在一百多英里以外的另一个岛上,虽然用处不大,但是将军心里却自有打算:等他把已经到手的敌军机场扩建一下,驻上航空兵部队以后,他就可以利用这强大的空中支援去对付远役防线。可是这批飞机结果却被抽去支援了其他战场,他听说以后曾生了很大的气——那也正就是他嘀咕“有对头冤家”的时候。
他现在把本战区的空勤作战报告看得这样仔细,就是在暗暗推敲有没有飞机使用得不是地方。那在别人就是傻事一桩,就不过是吹毛求疵,想出一口酸气,可是将军则不然。他把报告中的每个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把毛病都一挑了出来,一等时机成熟,手里的机场能使用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据情力争,此刻研究的这些报告,就是他将来说话的依据。
将军头也不回,就冲着背后说:“你今天干了件糊涂透顶的事。”
“是吧。”侯恩说着坐了下来。
将军把椅子略微一转,若有所思地向侯恩瞅了半晌。“还不是亏了我,才救了你。”他这句话是含笑说的,口气可不大自然,显得有点做作。将军说话的用语口吻往往因对象而异。对士兵说话时,就夹一两句粗话,声音也故意放含混些。跟军官在一起时,则总是一副威严而冷淡的神气,选词用句也自必一丝不苟。唯有侯思不在此例,将军对他说话一向爽爽快快,要是什么时候话说得不爽快了,带着些首长对待下级的做作味道了,那就说明他心里很不痛快。侯恩以前认识一个人,只要一撒谎就会结巴;将军的口气也同样能从中窥知天机,只是更加微妙。刚才的局面逼得将军只好出头袒护侯恩,留下这个话柄,会在指挥部谈上几天没完,为此将军显然很冒火。
“是亏了你,首长。我到后来才明白过来。”
“你倒说说,罗伯特,你为什么要这样胡闹?”还是一副做作的口气,简直都有点女人腔了。侯恩跟将军初次见面就有个直觉的印象,觉得这位将军嘴上说的,总不大会是心里想的;后来他就始终改变不了这种想法。他认识的人里,凑巧也有跟将军不无相似的,也有那么一丝女人腔,也是那样的心胸,不定什么残忍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可是将军却更复杂,更难懂,个性也格外隐晦,且又变幻迷离,使人不易看清。骤看之下,将军似也跟其他将级军官并无不同。他身材稍稍超过中等,肌肉发达,晒得黑黝黝的脸儿倒也相当英俊,头发已经日见花白。不过他还是有其不同于一般的地方。他微微一笑时,表情酷似好些红光满面、脸带得意、叫人看着刺眼的美国参议员大老板,可是那一股生硬的可亲气息却往往一瞬即逝。他的脸上结果就留下了一片异样的空白,正如一些演员扮演的议员,脸上总是这样一片空白。表情是有的,然而虽有若无。侯恩总觉得将军的笑脸根本榨不出半点感情。可是他的眼睛却掩不住真情。那两颗灰色的大眼睛透出了一派凶光,有如炽热的玻璃。记得在离开穆托美岛的时候,部队登船之前举行过一次检阅,侯恩跟在将军背后,在队伍里走过。将军一到面前,那些士兵自会止不住直打颤,答话结巴了,嗓音发哑了,声气也不自然了。论原因,当然多半还是因为对方是一位将军,可是将军当时的态度不可谓不和气,用心不可谓不周到,千方百计想使他们别感到紧张,而结果却一点不起作用。那一对奇大的眼睛,那浅灰的眼珠子,看去简直是冷漠一片,两颗眼自更是白得吓人。侯恩还记得报上曾经刊登过一篇文章,说将军其人的特点,就好比是一条文雅聪明的叭喇狗,这个记者并且还稍稍耍了下笔头,说是“将军的举止之间,把此种猛大勇武顽强、至死不移的精神,与大学教授、大政治家的才华风采、仪表气概,兼于一身,融合至妙”。大凡新闻报道从来就没有不写得失了真的,这一篇也自不例外,不过侯恩研究将军多时所形成的一套得意的见解,在这篇报道里倒是找到了一个有力的旁证。在这位记者的眼里卡明斯成了个教授,正如在许多人的眼里他是将军,是政治家,是哲学家,各有各的看法。这种种形象,无不真假掺杂,迷人眼目,仿佛将军自有一种本能,可以随心所欲,想以什么形象出现便以什么形象出现,可是这形象一出,他就不得不继续串演下去了,所以他一动心就了不得,心里想做个什么样的人物,身上就自会披上件什么样人物的外衣。侯息往椅子背上一靠。“好吧,我就承认我是胡闹。可胡闹了又怎么样?象康安这种人,叫他‘触个霉头’,心里才叫痛快呢。”
“干这种事太没意思了。大概你是觉得他的话有污尊耳了吧。”
“对,就是这样。”
“你少不更事,不知高低。人家所以能把你当作个象象样样的人看待,还不都是靠了我一时高兴,提拔了你。你好好想一想吧。要没有我,你就不过是个区区的少尉,区区一个少尉,我看实际上也就是个听差跟班的别名吧。你说你叫他‘触了霉头’,”说到这几个字将军的口气好不厌恶,显得特别刺耳,“你也不见得就有那么大的能耐,其实这还不都是由于我的关系,可我当时实在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我现在对你说话,你就应该站起来。一些起码的规矩,我看你还是得从头学起。你大模大样坐在这儿,好象跟我平起平坐,共管这支部队似的,叫外边走过的人见了,象话吗!”
侯息站了起来,象小孩子赌气似的,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子怨气。“那好吧,”他的口气是火辣辣的。
将军忽然带着几分椰揄的神气,冲他嘻嘻一笑。
“其实康安的那种下流话,我还比你多听了好几个月呢。听着是讨厌的,罗伯特,因为说那种话没意思。可是看到你的反应只有这种低级的水平,我真有点失望。”他的话说得抑扬有致,侯思却是愈听愈恼火。“我也认识一些人,他们专门用下流话给人抹黑,那已经成了他们一种高超的艺术。政治家也罢,政治光棍也罢,他们说这种话都是有目的的,嘴上在说,身上不定都起了鸡皮疙瘩。你听了也许就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可是为了那些事,犯得上吗?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总要服务于自己个人的方针大计,这是处世的诀窍。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反正这是古往今来最有实效的做人之道。”
倒很有可能。侯恩听着听着,对这一点渐渐有些相信了。不过他嘴上却咕哝着说:“我哪儿有你看得远呀,将军。我听到气人的话就受不了。”
将军面无表情地对他瞅了半晌。“你要知道,问题还有另外一面。康安的意见,我看也不一定就错。他有不少话,骨子里还是有些道理的。譬如他说,‘犹太人都爱闹事。’”将军耸耸肩膀。“说都爱闹事,那当然不对,可是犹太人里桀骛不驯的分子也实在太多,这你总该承认吧。”
“就是多了些。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侯恩低声说。“他们受到的压力大。”“这就是自由主义分子典型的花言巧语。其实,你自己对犹太人也并不喜欢。”侯恩感到不自在起来。他觉得心里……心里对犹太人是有一些儿讨厌。不过嘴上还是说:“没那事。”
将军又嘻嘻一笑。“再举个例子,譬如说康安对‘黑鬼’问题的看法吧。他的话或许是说得过分了点,不过也不见得就错到哪里去。一个人竟至于要去跟个黑女人睡觉……”
“那在南方人不算什么希奇事儿,”侯恩说。
“激进分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他们来说,这是生物学上的一种所谓‘自卫本能’,是用以给自己打气的一种手段。”将军骤然变了脸。“比方说,你就可能是个过来人吧?”
“可能。”
将军把眼光移到了自己的指甲上。(是不屑对他看么?)一会儿却又突然发出一阵快活的大笑,快活中含着椰揄。“你是个自由主义分子嘛,罗伯特。”“扯淡。”
他头脑一阵发热,憋不住吐出了这两个字,似乎一定要看一看他到底能把这块石头撼动多少,特别因为刚才脚趾头在石头上踢得好疼,所以更觉得非看不可。他对将军还是第一次说出这样放肆的话。这样放肆,而且又是这样刺人。脏话,粗话,一到将军耳里,就象刀子刮着他的脊梁骨。
将军两眼紧闭,仿佛在估量内心受到的损伤有多重。一会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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