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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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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出入随意,与从前在自家院子里并无不同。虽晓得总有人在暗处跟着,桐拂早已懒得理会。
刘娘子那里从来也不缺人,但时常打发人来说忙不开,指着桐拂去帮忙。桐拂当真去了,也就是被按在一旁坐着,塞一肚子好吃好喝的……
时间长了她不肯再去白吃喝,刘娘子才勉强答应让她搭个手。
“小拂啊,如今我这酒舍的生意越发好了,时常忙不过来。”刘娘子感叹,“自从你住去了那官舍,我这里多了好些军爷还有当官的,出手都阔绰得很。”
“刘娘子的酒菜冠绝京师,他们来,多花些银子,那是应该的。”桐拂笑嘻嘻道。
刘娘子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就你嘴巴甜,赶紧的嫁去金府里,好好给管着……”
“哟,有客来,我去招呼……”桐拂忙借机溜走。
来人皆穿着锦衣卫的巡服,腰间挎刀未脱,应是刚得了闲,回去路上吃点酒。
桐拂替他们上了酒菜,就去了一旁,竖着耳听着他们说话。
“我早说过,这水妖案定是人闹的,你看,果然!”其中一人连着灌了几大杯。
“可不,故弄玄虚,找个漂亮的小娘子,穿件纱衣裳,唱支曲子……玄玄乎乎,神神叨叨……到头来,竟是为了自己的乐子……
当真以为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下可好,眼瞅着丢官,脑袋也不知能不能保住……”
“兄弟慎言!”一旁的那一个,出声喝止那已有了醉意之人。
桐拂一抬眼,就瞧见金幼孜迈进门来,上前将他拽了就往后面走。到了后头雅室里,她才撒了手,“那案子结了?”
金幼孜之前瞧她急冲冲一腔心思拉着自己的手不放,正喜不自禁,听着这一句顿时心里凉了凉,寻了一旁的椅子坐了,就要斟茶。
她将他手里的茶壶夺了去,在他面前坐下,“究竟是何人?”
“李景隆。”
桐拂失笑,“你今日是吃了酒才来的?”
他抬眼盯着她,“人已经被关着了,褫夺爵位,一家子皆被软禁,抄没家产。”
她笑不出来了,“怎么可能?”
“周王朱橚,刑部尚书郑赐,成国公朱能,吏部尚书蹇义,六科给事中张信,礼部尚书李至刚……皆上疏弹劾李景隆,称其与弟李增枝谋叛逆。多立宅庄,蓄养奴仆数百,受家人跪拜如君臣礼,心怀叵测……”
“可,这些与水妖案有何干系?”桐拂瞠目结舌。
“那些被掳去的女子,寻到了。”他的眸光有些闪。
“十七?!找到她了?”她几乎将手里的茶壶跌落了。
他将她手里的茶壶接过,“其余的都寻到了,十七却还未寻到。”
“怎么会?既然说是李景隆捉了她们去,他又怎会不知道她的下落?”
“这些女子被囚禁在不同的宅院里,不得自由,说是被迫以妃嫔自称。这些宅院遍布京师各处,锦衣卫仍在搜寻其余的宅子。”
“那鲛人呢?也是他寻来?我不信。”桐拂皱眉,“既图谋逆,又何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犯下这满京师都晓得的案子?之前那些在水道中被害之人,又是缘何被害?与谋逆何干?”
金幼孜微叹,“小拂,你还不明白?这案子与谋逆有没有干系,已经不重要。有人想看到李景隆被削官去职,如今看到了,案子自然就结了。”
“这是什么话?”她心里灼得厉害,“那些个无辜的女子,或丢了性命或被拘了不知遭了什么罪,就这么草草了事?若再有人被……”
“不会再有。”他取了一旁酒壶,自斟了满满一杯,一口喝了,“小拂,这案子,不是你能掺和的。他们如今说结了,那便结了。
我在意的,是何故那鲛人三番五次要对你下手。并且每一回,你为何都碰巧会在附近。那件素纱禅衣究竟与你有何关系……”
她抬眼仔细看着他,“你这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一直是我在祸乱天下?”
他叹了叹,“想要祸乱天下,也得有那个本事。我是有心祸乱,却实在没那个本事。你若当真能祸乱天下,我也好趁机与你比翼双飞地祸乱一下,史册上好歹留个名……唉,虽说是不大好的名声……”
“谁和你比翼双飞了?”桐拂气急。
金幼孜见她恼归恼,眼畔颊侧却浮着若有若无烟霞一抹,正是那桃红含宿雨,柳绿带朝烟。
“对了,那铜哨药丸,我今日倒是寻到些线索,你可要听听?”他不紧不慢。
“不了,”她站起身,“我不想知道。一会儿新进的一船酒要送来,我去搭把手。”
他见她忽然神情郁郁,晓得她心结深重,将她拽住,“有些事你掺和不得。但有些,你避而不见就好了?且不说,你避得开么?”
“廖卿已将那欹器取回了。”她道。
“欹器拿走了,你就置身事外了?”他紧追不放。
她脑中轰然作响,置身事外?自己终究不过一段执念,因何而生尚不知缘由。如今无端陷入千年前的建康宫,往往复复流连再三,当真是躲不开一段过往,泯灭不了一番意难平……
掌中她的手冰凉,他继续道:“既然避不开,何不索性探个究竟,若能解开心结再无忧念,岂不更好?”
他见她脸色稍缓,“你可知为何刘休仁去苏侯庙,且与苏侯称兄道弟?”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欲挣脱他的手,没挣开。
“苏侯,东晋苏峻。平定王敦叛乱有功。后虞亮欲将苏峻召回建康,夺其兵权。苏峻反叛朝廷,攻入建康据守蒋陵覆舟山。并顺风放火,将台省官署及军营等悉数烧尽……
然苏峻之叛终是被平,而他私底下的一支哑兵营,还未来得及用上,也跟着消声灭迹。
刘休仁向苏峻借的,正是这东晋哑兵营。”
她心里乱糟糟,“那是刘休仁的事,他向谁借兵,借来做什么,与我何干。”
金幼孜将她拉回身边坐着,仿佛压根看不到她面上不耐,“哑兵营早该随着苏峻之死湮没,为何又会出现在刘休仁的麾下?
这三千士兵,皆着东晋战衣,刀枪不入,面若厉鬼,声如冤魂悲啼,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你觉着刘休仁当真有这能耐,将阴兵借来?”
她闭了闭眼,“柚子,我累了,我不想……”
“你可还记得杨徽的那颗药丸?”他冷不丁道。
“自然,明书说那药丸吃了非聋即哑……”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哑兵?!”
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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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拂堤杨柳醉春烟
江南春早,正是佳时,连着两日细雨霏霏,桐拂心中却是愈加烦躁。
那日金幼孜话说了一半,宫里来人将他寻了去,他匆匆离开,这两日竟都未瞧见他的人影。
眼见着外头天色晚了,雨初歇,她出了院门,往他的官庐走去。她虽不曾去过,但约莫晓得他的庐舍在何处,只隔着两条巷道,并不远。
巷道里路人寥寥,可闻院墙内传出的人语欢言,亦或争执斗嘴……偶见枝叶探出墙头,又有炊香阵阵,自半掩的门扉里飘出。
桐拂一路走着,远远瞧着应是金幼孜的庐舍,却见一人从里头出来,步履匆匆神情凝重。经过她身边时,似乎压根没瞧见,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很快消失在她身后的巷道中。
她走到近前,瞧那庐舍木门半掩,顺手推开了。
里头的小院,应是有一阵子没洒扫过,角落芜草丛生,枯叶四处随意堆积着。穿过川堂,后头一进院子略好些,显然常有人走动。东厢的窗半开,能看见临窗的那个身影。
直走到窗下,他都没瞧见自己,桐拂又在窗下立了一会儿。案上摊着许多书册,新古不一,他笔下不停,青毫尖抚过纸面,簌簌沙沙从无停歇。
有莺儿掠过身旁的枝头,唧啾一声,他抬头看见她,嘴角扬了扬,复又低头疾书。
片刻,他猛地抬起头,“小拂?!你来了?”
桐拂撇撇嘴,“你方才假装没看见……”
他急步走出屋子,“不不不,我方才一抬头,以为又生了幻觉。
你可晓得,我在这里坐着,时常觉得你就站在窗外,抬头就能看见。所以方才……”
说着话,雨又絮絮落起来,他将她拉着进了屋子。
“怎么又穿这么少?”他看着她一身薄衫,肩头被雨水洇湿了,回身自衣施上取了一件外衫。
她低着头,由他替自己披上,忽然抬眼瞅着他,“刚才瞧见有人从你院子出去,神情有些古怪。”
“解缙,解大人。”他斟了一盏热茶,让她捂在手上,“陛下令解大人主持编纂一部集古代典籍于大成的合集,解大人寻了一百多人,一年即成,名文献大成。”
“这不是好事?为何那位解大人看起来并不高兴?”
金幼孜一叹,“陛下前几日看了那文献大成,十分不悦。”
桐拂又撇了撇嘴,“有本事他自己写……”
他笑着将她一缕细长乌黑的发,绕至耳后,“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
这个,才是陛下想要的大典。”
桐拂瞠目结舌,“这……这得多少功夫……”
“修这大典,其实太祖就有此志。彼时经元一朝,后又战乱不休,无数书籍散失。彼时为了教导太子朱标,太祖命人四处寻书。宋濂曾叹,莫说教书育人,天下书奇缺,为寻一本,需翻山越岭……
如今陛下决意修大典,已命少师姚广孝、解缙、礼部尚书郑赐为监修,又将文渊阁所有藏书搬出以供编典。将汇集百家经典、囊括古今大成……”
“姚广孝?”桐拂打断他,这名字听着耳熟,“可是当年的斯道?”
“正是,斯道复姓姚,赐名广孝。如今为僧录司左善世,又加太子少师。早前陛下命其蓄发,不肯。又赐官邸及宫女,俱不受。如今居庆寿寺,冠带而朝,退仍缁衣……”
“晓得了,就是他们说的黑衣宰相。”
桐拂见过他数面,皆在彼时军营远远一瞥,并无多少印象。据守北平时,城楼上他曾与朱高炽商谈,眉目淡远,实在不似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之人……
而北平城楼之上那些个绝望困守的日夜,风雪中赤血浸染,深巷中早已死去却仍遥望京师的赶车人……不知多少回,于深夜杳杳之间撞入梦中,令她惊坐而起……
瞧她眉眼间浮起痛色,金幼孜没去扰她,将她手中的茶盏取了,换了热茶。再一转身,她已埋头在瞧他案上的字,“你这是,在写什么,几日不见人影。”
身后没动静,她正欲扭头去看,已被他从身后拥着,“今日,我心里欢喜得很……”他的声音就在耳畔。
她面上有些热,指尖在那撒金的纸面上细细摩挲而过,“这纸上,我可没瞧见这一句。”
他的闷笑声从身后传来,“吴中水利书,单锷所著,北宋年间人,嘉佑进士。
此人多学,但不肯做官,唯独醉心于吴中水利。时常独自乘小舟,往来于苏、常、湖州,一沟一渎,都要去瞧那源流,考究其形势,三十年后终成此书。
这书不容易寻来,我需誊抄整理了,送去夏元吉那里。”
“夏元吉?”桐拂觉得这名字也十分耳熟,“是不是那个当初被抓了眼看就要砍头,还请旨要先做完手头的事……”
“正是他。彼时燕王入了城,旧臣或逃或降,唯独户部里灯火通明,茹瑺将他绑去御前,称他一心辅佐懿文太子,对靖难诸多阻挠。燕王激怒,令其辩解。
这夏元吉不慌不忙,说君上殉难,当臣子的理应死节,只是烦请殿下容他三天。只因户部尚有账目未点算完成,此事关乎天下黎民百姓生计。燕王不用着急,容他三日,待公事毕,他自会随着先君赴死。”
“夏元吉真豪杰……”桐拂感叹道。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似是不满,“如今夏大人被派去江南治水。要么,你同我一起去一趟浙西,给夏大人送治水书?”金幼孜道。
“不去!”她回答得干脆,“我还要等十七的消息。还有,你说的哑兵营一事……”
他将她身子转向自己,“你整日闷在院子里胡思乱想,要么就是去酒舍听旁人乱嚼舌根,根本帮不上忙。不如随我去震泽散散心,见见这位真豪杰的夏大人。”
“震泽?”她眉头拧起来。
“就是太湖,据说范蠡与西施,曾在那里隐世而居,渔织为乐。小拂可愿与我……”
“小拂姑娘!”外头传来思暖的声音,里头有着不同寻常的急切。
桐拂心里一紧,忙疾步走出屋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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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聚散交游如梦寐
秣十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光落在面前线香的明灭之间。明明映着簇簇而跃的光亮,那里头却是一片死寂。
外头传来金幼孜与锦衣卫的低语,断断续续不甚分明,桐拂完全听不进。
“十七……”桐拂试着唤她。
秣十七没有动静。
桐拂起身,蹲在秣十七的面前,“十七,是我。”她说得很慢,让十七可以看清自己说话的样子。
秣十七还是没有动静。
桐拂心里紧紧揪着,他们说,她听不见,也再说不出话来。
找到她的时候,秣十七坐在一间漆黑的河房里。看见来救她的人,她却不愿离开,拼了命地挣扎。最后锦衣卫不得已只能将她敲晕了,才带她出来。医官替她诊了脉,身上没有伤,也没落下病,但却说从此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眼前的秣十七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不复当年北平草场上锁甲红纱的飒爽……而她神志恍恍,跟着自己一路来到京师,那一派天真,也再寻不到分毫痕迹……至于她之后是何时清醒,又是如何假装依旧神志不清诸般种种,对桐拂来说早已不重要。
有些人,纵然已是面目全非,亦或早已分道扬镳,一旦想起,却依旧会自遥远的念想之间生出暖意。
世间无奈,终归一句不得已。
有人掀帘入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忽然迟滞,令桐拂迟疑了一瞬才扭过头去。
孙定远倚着木杖站在那里,额头皆是汗,犹在气喘吁吁,但一双眸子却死死盯着秣十七。
“她怎么了。”他这一问,压着多少情绪,桐拂听着心里跟着一颤。
“她并无大碍,只是……一时听不见说不了话。”这一句说出来,桐拂使上了很多的气力。
孙定远一瘸一拐走到秣十七的跟前,桐拂忙让去了一旁。
他伸手在秣十七的脑袋上揉了揉,“丫头,有什么好怕的。那么难的,都过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事。”
秣十七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握紧,很快又缓缓松开。
……
船出了西水关不过两日,桐拂已觉着闷得慌。春日晴好,长河如澄练,两岸垂柳繁花,她却半点看不进。
杨徽的事本已令她心烦意乱,如今十七寻着了,却是她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十七原有自己的军庐舍,医馆那里说她并无大碍,她就被送回了原先的住处。
桐拂原本发愁她如今这个模样,总得有人照顾着,而孙定远自顾不暇怕是不成……不曾想,到了十七的庐舍门前,早有洒扫和看护她起居的仆从守在那里。
桐拂没问出究竟是谁人派来的,不过看着那些仆从侍女进退规矩有度,眉眼伶俐,她心中略略有了计较。
孙定远原本住得不远,如今干脆与十七相邻的那一户换了庐舍,几乎日日过来。
桐拂以前不晓得孙定远竟是如此手巧的一个,没几日,在十七的小院里引了水蓄了小池。甚至垒了个玲珑假山,让那淙淙细水流转反复,很快青苔如茵,与亲水的花木相映成趣。
桐拂将小棕马送来的那一日,看见十七眼中倏忽而过的光亮,但只是短短一瞬,又迅速寂灭。
那小棕马见到十七,亲昵地上前依在她身旁,流连不去,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清疏离。
孙定远又很快在院子的角落搭了马厩,料草槽、饮水池……平时并不束着那小棕马,由着它四处转悠。
……
眼瞅着桐拂日日往秣十七的小院里钻,金幼孜干脆提早将她拎上了去震泽的官船。
官船两层,并不大,但除了船夫和两三仆从,只有他二人住在上头一层,倒显得十分宽敞。白日里金幼孜陪她看看江景说说话,夜里他却总是早早回自己的屋里。
桐拂估摸着他忙着编修他的水利书,还有大典的事,也乐得夜里一个人坐在船头发呆打盹儿,实在困极了才回屋。
这日船行平稳,她又在船头晃悠着睡过去,猛地醒来就见头顶天幕繁星,莹莹烁烁极是好看。江风煦暖,长河水色澹澹,她顿时觉着如此佳景用来修书实在有些可惜,起身就往金幼孜的屋子走去。
他的屋门紧闭,缝隙里透着微光,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可睡下了?”她轻叩了几下木门。
里头没有声响,她又叩了几下,就听见里头扑通一声,紧跟着又是哗啦一声。不久门打开,金幼孜捂着手背,龇牙咧嘴地望着她。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应是方才案上烛台翻了,案上地上都洒了烛蜡。再看向他的手背,烫红了一大片。
“怎么这么不当心。”她嘀咕着回身去取了干净的水和药,替他洗净了仔细敷药包扎。
他有些局促,“失手了。”
这局促看在桐拂眼里,就有些古怪的意思。
再仔细瞧了一回那烫伤之处,她抬眼盯住他,“你方才,上哪儿去了?”
“我能去哪儿,在这儿写……”看着她面上神情,他的话没能说下去,讪讪止了声。
“我的医术,虽不及我爹万一,但烛火烫伤还是灯油烫伤,我还是瞧得出。”她慢慢道,“你这底下分明是被热油烫伤,为了掩人耳目,竟不惜用火烛再烫自己一回,当真下得去手……”
说罢,她扭头就走。
金幼孜忙将她拦着,“小拂,我并非故意……我也不该瞒你,但此事,实在……我……”
她笑了笑,“不用勉强,我不问就是,你早些歇息。”绕过他就要往外走去。
他索性将身后的门关上,用后背抵着,“小拂,我去了崇文院。”
她抱着药箱,歪着脑袋想了想,“听着倒是个正经地方。”
“正经正经,十分正经的地方。”金幼孜擦了擦汗,“北宋,皇宫里的藏书之处。在……在汴梁。”
“那里,可好玩儿?”
他一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奇道,“你又不是去杀人放火偷鸡摸狗……”
她忽然打住,将他面上不同寻常的紧张瞧了一回,眼角一挑,“你当真是去做坏事了?”
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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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更无人处月胧明
她将手中的烛火凑近了些。他的模样甚是好看,却也不至于骨骼清奇、仙风道骨。亦看不出精灵古怪、妖孽之气。
陶弘景之前说的,也不知是谁领着谁到处乱跑……一时又乱纷纷涌入她的思绪。
金幼孜正襟危坐,任她仔细打量。然,眼前华烛摇,玉颜不过咫尺,声息如兰。他脑中只一句,银光花影夜葱茏。又一句,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她见他额上微微沁出汗意,奇道:“你热么?”
他稳了稳气息,深深看住她,“你这样,我是有些热……”
桐拂忽地恍然,忙将手中烛火移开他的面庞左右,“也瞧不出什么,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去的?”
“你方才为何来寻我?”他忽然问道。
她一愣,“我……看外面挺好看就……”
他将她的手执了,径直走去船头。
清夜舟移,江水沉钩,月影沾裳,正是春江夜好时,二人一时皆忘语。
“小拂,”他忽然出声道,“总明观、崇文苑、嘉则殿、垂象楼、集贤殿……甚至昭明太子的东宫玄圃,我都去过。
我既不知如何去,亦不知为何去。
初时,我欣喜若狂,千古书卷浩如沧海郁如邓林,皆触手可及,能有此番际遇此生实已无憾。但如今,我却夜难安寝,只怕陷入何处,再难回转。”
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并未说下去,桐拂却晓得他的意思。
她又何尝不是这般?近来时常于梦中,身作荒漠沙洲一池浅水,仿佛困囿于亘古之隙,寸步难移惶惶不知何去,眼看着将于那烈日下消散再无踪迹……
若自己是执念一缕,在桑泊千年烟水间往复流连。那他,又因何徘徊?又恰恰在自己身旁?若有一日,他与自己,各自牵绊一处,可还有重逢一日……
眼前水色粼粼迷了眼,她吸了口气,故作轻松,“怕什么,你这般能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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