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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泊行-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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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已有传言,说那一支奇兵浑身乌黑皆身高体壮,但只在夜间行军出击,所到之处如恶鬼呼号呜咽,其声恐怖其状悚然……到后来竟说是阴兵助阵……
望着那乌旗,桐拂忽然就有些心里发毛,她想起之前被刘休仁抓着去过苏侯庙,刘休仁彼时神情诡异,说那苏侯是她兄长……不知与此事又有何干系……
桐拂也时常去探望杨徽的娘亲,在长干里一处弄堂里。据说原先这娘儿俩住在河边的草棚,杨徽去打仗前,新置了这处小院,寻了一位手脚伶俐的大娘照顾他娘亲。
杨徽的娘亲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看见桐拂来竟也能坐起来一会儿,拉着桐拂说一会子话。
如今虽然住的比之前好了许多,衣食亦是无忧,到底还是担心杨徽的安危,她说着说着总要抹眼泪。桐拂安抚很久,才能令她略略安心。
而桐拂心中亦是没底,问过明书几回,他都说不曾听闻哪里招兵会给那么多银子,且是还未打仗,银子就已经到手了的……他亦一口咬定,从未在招兵文书上见过杨徽的名字……
此事不知何故,始终令桐拂不安,一日趁着明书忙得焦头烂额,她自个儿溜出了总明观。
原先杨徽住的草棚,在秦淮河畔,紧挨着小市。一路问过去,那草棚仍空着,只用麻绳简单将木门拴着。
她入了那草棚,里头阴暗潮湿,此刻日暮什么都看不清。转了一圈,四下里早已空空荡荡,连片布头都未留下。后头朝着河的小窗半敞着,能看见过往船只。
正没头绪,忽听屋外传来动静,她忙闪身避入门后。很快有人入来,将身上包袱扔在桌案上,哐当一声倒在榻上和衣而睡。
桐拂蹲在暗处,心砰砰跳得厉害,此人的身形她并不熟悉,不是杨徽。难不成此处已转了手,如今住了旁人?
眼看着外头完全黑下来,耳听着榻上那人鼾声已起,桐拂屏息起身,小心将门拨开一条缝。
一只脚刚迈出去,只觉后领被人猛地一扯,紧跟着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她顿时眼前发白,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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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妆镜莹莹匣光冷
桐拂心中正叫苦不绝,那人却忽然松了手,“是女子?”
顺了会儿气她才缓过来,“女子女子,自然是女子!”
那人往后退了退,“你可是明衣姑娘?”
桐拂一愣,借着外头光亮打量他,并不识得,“我是明衣,你是何人?可是识得杨徽?他在哪儿?”
那人忙忙将那门关上,压低声音,“明衣姑娘小声些,这事……”他叹了一声,止了话语。
桐拂着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杨徽人呢?”
“我也不知。”那人过了很久才冒出一句。
“你又是如何认识他的?”
“我……我本和他一同去的……我逃了……若是被发现,全家都会受牵连……杨徽他让我先来这里躲一躲避避风头……”
“你们究竟去了哪里?你可是也收了很多银子?”
那人猛地又退了一大步,“不不不,再多的银子我也不要了,我还了……都还了……”
他似是看到十分恐怖的东西,竟有些站立不稳,“杨徽说……他说让我先躲着,等风头过去了,帮他照顾他娘……还有,他说若在这里遇到个姑娘,应是叫明衣,让我也多多照顾……”
“他是不是被人胁迫……”
那人慌忙将她打断,“明衣姑娘,你若当真是他朋友,不要再问了,此事一旦为人知晓,没一个能活下去。我虽半路逃了出来,也不知能躲到什么时候……”
眼见着桐拂还要再问,那人又道:“外头就快宵禁,巡夜的羽林卫到了这里就麻烦了,姑娘还是先离开……”说罢将她推搡着出了门,“此处并不安全,姑娘以后还是轻易不要来了。”
桐拂再要问什么,他已从里头将门栓了。远远传来宵禁鼓声,她亦知不可久留,只得匆忙往来路去。
巷道里皆是匆匆赶回家去的路人,她转出巷口没多久,被迎面而来的两人一撞,险些摔倒。那二人也不搭理她,紧接着就钻入了巷子,很快没入夜色中。
桐拂被撞得肩头生痛,一路走一路揉,脑子里却是乱纷纷想着方才屋里那男子的话语。猛地就觉得有什么很不对劲,她愣了愣,返身往杨徽的草棚跑去。
巷道里已无人影,一片漆黑,待摸到草棚门口,看着那大门敞开,桐拂心里一凉,想都没想直钻了进去。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脚踏进去,却是一滑,随手在那门上扶了扶,一片温湿。她顾不得细想,低声唤道:“你在哪儿?!”
一抬头瞧见那小窗虚掩,她一把将它推开,外头恰有大船驶过,角灯将屋子里映亮了一瞬。
只这么一瞬,看得她几乎失声尖叫。四处血迹斑斑,显然有人在此拼死打斗过。地上一道粗粗的血迹拖痕,直到小窗的窗沿,才消失了踪影。
桐拂自那窗沿翻出,眼见着四下并无过船,无声没入水中。她自腰间摸出一块似镜非镜巴掌大的圆盘,那东西立刻散出光泽,将四下照亮了。
文远大人早前用那碎了的夜明犀,替她磨了一面镜子。白日里镜面清凌凌可映照人影,到了夜间,熠熠生辉,不输了那夜明珠去。
水下并无人影,水草亦不算茂盛,如当真有人,应是很快能发现。
摸索了半天没寻到,她正欲浮上水面,却见河底一个小巧铜匣,并无锈迹,显然入水不久。她将那匣子取了,冒出水面。
脑袋刚伸出来,就听头顶一句,“玩得可尽兴?”
她抬头看着明书似笑非笑的面容,恨不能即刻潜回水里,无奈手臂已被他捉了拖上船去。
“滚去舱里把衣服换了!”明书已然不再压制怒意。
桐拂手里紧握着那匣子低眉顺眼地进去换衣,再出来,船已行至秦淮河道开阔之处。虽已宵禁,两岸灯烛犹亮,如星火游龙,熠熠煌煌一路蜿蜒开去。
明书立在船头,背对着她,看不出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怎知……我在这儿?”桐拂试探着问。这杨徽的住处夹在成片民舍屋棚之间,位置又如此偏僻,他怎会寻到?
“你前面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若再转回的快一点,就是第二个。”他头都没回,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调子,桐拂却觉得甚是不安。
“那人去了哪儿?我在河底下并没找到他……”
“你还想找到他?!”明书终是没忍住,扭头死盯着她,“你自己失心疯了无妨,若连累了总明观的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杨徽的事定有蹊跷,这事,我必须搞清楚。”桐拂将手里的铜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颗被蜡封着的药丸似的东西。
“哪儿找到的?”明书看着那药丸,脸色变了变。
“水里。”
她手一用劲,那蜡丸应声裂开,正打算凑到鼻边闻,被明书一把拽住,“也不怕被毒死!”
他将那药丸捏碎了一小块,就着船前明角灯看了看,又闻了闻,“是毒药,不过,毒不死人。”
“毒不死人的毒药?”桐拂一脸茫然,旋即又醒悟,“将人毒傻了?”
他斜眼瞧着她,“愚蠢!毒傻了可还有用处?这个吃下去,非聋即哑。”
桐拂顿时一身冷汗,“非聋即哑……杨徽究竟去了哪里?”
明书继续摆弄那铜匣,不觉咦了一声,桐拂忙凑上去看。只见他的指间染了一些漆黑如墨汁般的东西,看着似曾相识。她不觉伸手在他手上抹了抹,滑腻如油,又凑上去闻了闻,心里又生起了莫名的熟稔感。
她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这东西,拿着水刺的那人,他身上也有。还有……”
还有朱高炽在查的河道命案里的那人,身上似乎也有这个……她堪堪收住了后半句。
明书又将那铜匣子摆弄了一会儿,觉得再无其它机关,手一滑,那铜匣落在了甲板上,里面瞬时弹出一样物件。
那东西在船板上滴溜溜转了几圈,终是停在了桐拂的脚边。
桐拂忙俯身将它捡起,那东西模样十分古怪,看着像是个铜制的笛管,但只有一截手指般长短,且十分纤细。
她几乎未做它想,将它凑到嘴边。
一旁明书的一声“不可!”显然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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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窗前梅早春渐芳
那声音,如鸮鸟啼叫、狐悲瑟唳,又如怨鬼呼号……河面上一时寒风萧肃,烛火明灭不休,令人发尖矗立毛骨森竦。
桐拂立时就悔了,她将那铜哨远远丢在船板角落,但那声音依然源源不断传出。她紧紧捂着双耳,凄厉声却似千万针芒直钻入脑中。
狰狞盔甲之下面容如幽冥般混沌,长刀浸着厚重血色,鬼魅般的身影在沉沉夜色中策马疾驰……所到之处,山河顿成修罗场,血肉纷飞哀嚎不绝……
“小拂……是我……”她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那唤声原本隐没在那凄厉的哨声中,却渐渐清晰。仿佛暗夜里极微弱的光亮,随时都会寂灭。她挣扎着想要靠近,忍不住伸手欲捉住,忽地被人紧紧拥住。
“明书!我不想在这里……带我离开……”她觉着这该是个梦魇,需有人将她用力地拽出去。
有人一下一下轻拍着自己的后背,她渐渐觉得安心,却仍然不敢睁眼,方才的景象,她不能再多看一眼。
“小拂,你能听见?睁开眼看看我……”那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很有耐心。
桐拂心里晃了晃,小拂?他唤我小拂,不是明衣……
她猛地睁开眼,自己坐在榻上,而自己的一双手臂紧紧绕在他的脖颈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她慢慢退开,他仔细盯着她,“小拂?”
“柚子,我以为这次我回不来了。”她慢慢地说,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
“咦?”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如何回来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他面露难色,“回头再细说。这一阵子,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阵子?”她愕然,“是多久?”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股馋人的香味跟着扑进屋子。入来的人见桐拂转头来瞧,手中的粥碗几乎跌落了。
“你好了?!”思暖喜道,“瞧瞧,正赶上我给你熬的蒌蒿粥。这可是今日一大早,金大人去内桥市上买来的江边新采的蒌蒿。一斤掐掉了八两,就只剩下这一小截一小截青青脆脆的杆儿尖。快尝尝……”
桐拂瞧着眼前碧色诱人的蒌蒿粥,不觉一愣,“蒌蒿?冬日里哪儿来的蒌蒿?”
思暖与金幼孜对看了一眼,才小心道:“小拂,如今已是正二月了……”
一碗粥喝完,桐拂才听了个七八分明白。自去岁冬日,她自那东厢房里出来,整个人就迷迷瞪瞪神志不清。终日蜷在屋子里,几乎都在睡着,即便醒来也是魂不守舍,谁唤都没反应……
文德使尽了法子,也顶多令她睡得略安稳些……朱高炽来过几回,也带了自己府上的太医,皆束手无策……
至于河道里的水妖,冬日里消停了一阵,之后又出来作乱。时至今日,又有四个女子被掳去,不知所踪……
思暖离开后,金幼孜也起身,“你刚恢复,尚需多歇息,不如……”
“你别走。”桐拂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他旋即顺势坐下,面上一片喜色,“以后都不走了也是可以的。”
她松开他的袖子,“有正经事问你……”
“我俩的事就不是正经事?”他奇道,“你可知这些日子,任谁来了你都不理,只我在的时候,你才肯乖乖吃东西。睡糊涂了嘴里乱七八糟说话,也只我来了你才消停。看到的,早将你当作金家媳妇……”
“谁是你媳妇了……”她瞧他一脸妥妥当当心满意足,脸热热地忙将他话头打断了,“对了,你究竟在不在?你和明书……”
他顿时有些颓然,“没,此番我一直在这里。那日在东厢欹器前,你忽然就跟丢了魂一般,我就晓得不好……”
“我寻到一样东西,”她忽然扯着他,“你可记得将文远掳去的那人?他手执的水刺,和身上的鱼鳞般的纹,与河道里的一般。”
“鲛人?”金幼孜忽然道,“南海出鲛绡纱,泉先潜织。泉先亦称鲛人,善纺织,滴泪成珠。”
“鲛人?”桐拂一惊,“这世上当真有鲛人?”
他摇头,“我并未亲眼见过,只是听闻南海有渔民捉了鲛人,养在自家池中。那鲛人模样几乎与寻常人无异,只是身上有鱼鳞需有水方可活。”
“可记得那件素纱禅衣?”他紧跟着问道,“你可有察觉那衣衫有何不寻常之处?”
桐拂仔细回想了一番,“薄如云烟,轻若无物,其它倒没什么特别。”
“每回那素纱禅衣出现,都是在河道里,都是那女子身穿那素纱衣,自水中而出……”他紧盯着她。
桐拂猛地醒悟,“那素纱衣并未濡水!”
“是,那素纱衣入水而不湿。我翻遍了总明观的古册,书中所载入水不濡的只有两种。
员峤山,名还丘,东有云石,广五百里。有蚕长七寸,黑色有鳞角。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
另一个,就是这鲛人所织的鲛绡纱,亦是入水不濡……”
“你翻遍了总明观的书册?你何时翻遍了的?”
他自觉失言,朝后挪了挪,“我……之前倒是去过几回……那次夜明犀被人打碎了的,我……”
“那一回诬陷我踩了湶弦的披风,将我关在玄阁,又让我洗干净了披风亲自给她送去的,是你?”
金幼孜见她怒意腾起,忙起身,“你瞧我,今夜尚有公文未看,我竟忘了……”
她眉眼未抬:“你若现在抬脚出去,以后就不用再……”
他坐回去得十分利索,“小拂,你晓得我寻常指使不了明书,只是正好借了那契机去翻翻书,也是想寻些蛛丝马迹……”
“如此说来,我倒是该谢你?之后我被那刘休仁扔下阁去……”说至此处,她猛地愣住,又猛地坐直了身子,“刘休仁!他之后如何了?还有,你可知铜哨、药丸、阴兵?”
金幼孜瞧她面色煞白,犹豫片刻,“你当真想知道?只是即便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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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本似云烟易散尽
金幼孜是何时说完的,桐拂并不晓得。他又是何时离开的,她也不晓得。
屋子里唯一的烛火,早已熄灭。晨曦极微极淡,映在窗上。她心里,就如同那若有若无的光亮,无尽荒凉。
一千年前,刘宋间人,煌煌健康宫,早化作云烟尘埃。
刘休仁自然亦是,还有张景云、文远、王景文、吴喜、张兴世……还有小鲎樱罨铡�
但为何偏偏是这般结局?
泰始七年,明帝召吴喜至内殿谈话说笑,并赐名撰及金银制御用食具。当夜,赐毒酒而亡。责其出自卑寒,少被驱使,利口任诈,轻狡万端……卖弄威恩,苟取物情,处处交结,皆为党与……罪衅山积,志意难容,虽有功效,不足自补,交为国患,焉得不除……
王景文与友人棋局过半,饮明帝所赐毒酒而亡……
寿寂之,免官流放越州,逃亡途中被杀……
五月初一,宋明帝召刘休仁入宫,命其至尚书省安歇,次日早觐见。当夜,刘休仁饮毒酒,亡。次日,称建安王谋逆失败畏罪自裁,追贬始安县王……
明书说过,刘休仁不会背叛的兄长,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彼时她听着,觉得就是这般,虽然她也说不清何故。那个看起来喜怒无常时而有些癫狂的刘休仁,他不会背叛自己的兄长……
当那杯毒酒送到他的面前,他会是如何的样子?
桐拂想不下去,她站起身走到门前,猛地将门推开。春寒料峭,一拥而上,瞬时将她紧紧包裹着。
她被悔意反复撕扯,不该去那里,也不该去见那些人。她本该安静地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永不顾盼……
她走出院门,外头巷内无人,只在高墙的顶上看到一点点晨曦的光亮。顺着巷道走出去,并没有很久就到了河边。淮水的气息,岸边缠绵不休河水拍岸的声响,令她的鼻子酸了酸。
偶有轻盈渔船掠过,可见船头鱼筐里兀自翻跃挣扎的河鱼。船尾炉火上,鱼粥新滚,腾起的烟气很快消散在河面。船娘将那粥仔细盛了,笑意吟吟端着往那船头去,撑船的人该是饿了……
桐拂看得出神,没在意金幼孜何时到了身旁,“天还没亮,跑出来做什么?”他听起来不大高兴,但已是尽力将这不高兴压着。
她扭过头,他身上穿着朝服,手拿象笏。
“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她又扭头望向河面,“从小我就喜在河边坐着,也不干什么,就这么看着,心里就觉着舒服。”
“昨日回去,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阴兵助阵,虽是民间相传的说法,但我应是在何处见过。至于铜哨、药丸,这些找起来就更麻烦。我今日要去文华殿为太子授春秋,倒是可以去那里寻些书册看看……”
“太子?”桐拂一愣,转头盯着他。
金幼孜点头,“朱高炽如今已是皇太子。奉陛下旨意,翰林院官员为太子讲解儒经,解缙授尚书、杨士奇授易经、胡广授诗经。”
她哼了一声,“他素来偏爱朱高煦,只因那一个更似他自己恃强好斗……”
“小拂!”金幼孜急忙在她身旁坐下,也顾不得弄脏了朝服,“怎么又随口胡说?!”
“我胡说了么?”她瞥了他一眼,“他拖了这么久才立太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一直犹豫不决?朱高炽乃太祖所立,且从无过错废之无名,他竟也迟迟拿不定主意……”
金幼孜急得一把捉了她的手,“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给旁人听去了,小命要不要了?
立储之事商议已久,淇国公邱福、驸马王宁皆喜朱高煦,常在陛下面前称赞,请立朱高煦为太子。陛下以世子仁贤,朱高煦过失太多,并未同意。
如今封朱高煦为汉王,藩国云南。”
桐拂又一声冷哼,“朱高煦会乖乖去云南就藩?”
金幼孜一叹,“他的确不肯去,口称无罪不该被赶去万里之外。”
她沉默了很久,“那欹器,你若见到廖卿,麻烦他遣人来取回去。”
“你不想……”
“是,我不想再回去。”她打断得很迅速。
“好。”他应诺得也很迅速,“都依你。”
……
舟子方转过水道巷口,李景隆就瞧见高高坐在水边石栏杆上的那个身影。
春寒犹盛,她已换了薄裙衫,早樱的颜色,银绡的裙裾长长垂至河面,时时将那水面撩动。
她发间金钗上,五色彩翼的桐花凤,啾得一声冲他飞来,在他身前盘绕几番,停去了一旁的柳枝间。
她转过面庞,半幅面纱的上面,一双眼眸中,恍若掬满星辰。
“九江……”她的声音里尽是笑意。
李景隆的舟子恰停在她面前,“难怪今日河中游鱼皆沉在水底,竟是阿容临水照。”他扬着面庞。
她咯咯笑着,忽地张开手臂跳将下来,被他一把抱在怀中。舟子晃了晃,复又停稳了。
“又淘气!”他佯怒,“若我没接住可如何是好?”
她搂着他的脖颈,“那我也要将九江拖下水去……”那笑颜明媚,晃乱了他的心。
他这么抱着她上了岸,一路走进屋子,“这些日子可有闷着?”
她扑哧笑出声,“九江将这邻着的几家院子都买下了,置了乐人、舞姬、杂耍、琴屋,还搭了戏台,我哪儿还能闷着?
昨夜那支新舞,当真好看,九江挑舞姬的本事也是无人能及了……”
瞧她笑语晏晏说个不停,他舍不得将她放下,搂着她同坐在靠河岸的圆窗前,“哦?什么舞?我竟未瞧过。”
“九江又哄我,”她嗔道,“如今九江在皇帝面前极尽荣宠,想要什么要不着……”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未再说下去。
“如若有什么……”他忽然道,“阿容可会……”他亦未能说下去。
兮容依在他怀中,“阿容从来都在这里,不曾离开过。”
窗外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传来,他的身子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的指尖,在她的眉眼间流连,“有些事,剜心刻骨。阿容应是一刻不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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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云断苍梧暮山碧
原先她未注意,院子里有这许多花树,不过才晚二月,已迫不及待地缀了枝。
如今她出入随意,与从前在自家院子里并无不同。虽晓得总有人在暗处跟着,桐拂早已懒得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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