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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似曾归-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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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知葳长舒一口气。

    她这心还没咽进肚子里,余靖宁又开口了:“只是所剩不多,今后都要开源节流了。”

    这……怎么个开源节流法儿?余知葳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余靖宁:“你下半年的新衣裳就都别做了。”

    余知葳:“……”
………………………………

第三十五回:查港

    前朝大昭的时候,陆陆续续开了十三个港口,大衡自然也是萧规曹随地继承了下来,保留了十三港。

    离京师最近的,便是在天津卫的大沽港,如今春日渐暖,来往的船只自然也多了许多,里头以高丽,东瀛的船只最为壮观,船上竖起的大旗中十有八九都是他们。

    四月伊始,依照先皇隆武朝所制《十三港通例》,照例要对十三港进行一次年度大查,而距离京师最近的大沽港,则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亲自执行。

    今年还又添了个新条款,者执行者当中,添上了东厂。

    余靖宁暗自道了句“不成体统”,便伸了伸胳膊,背过身偷偷打了个哈欠——到了该换值的时候了。

    他在宫门外稍稍等了一回儿,就瞧见了刚刚毕了朝回朝外走的百官。

    他在里头一眼就瞧见了穿着青色大袖圆领袍,胸背缀着鹭鸶,腰上勒着素银带的谭怀玠。

    盯了一回儿,谭怀玠似有所感,或是说余靖宁的飞鱼纹曳撒太显眼,谭怀玠很快就看了过来。

    余靖宁冲他使了使眼色,转身离去。谭怀玠心领神会,出了人群往远处去了。

    绕过两条街,是个茶楼,谭怀玠常去,他轻车熟路上了二楼,果然就瞧见了余靖宁。

    他在曳撒上罩了个交领比甲,遮住了耀眼的飞鱼纹,冲着谭怀玠举了举杯子,言简意赅道:“明前茶。”

    谭怀玠坐了过去,也倒了一杯慢品:“果真好茶。”

    余靖宁扁扁嘴。

    谭怀玠见他神色斟酌一番,终是开口了:“你父王这回上折子……”

    “让驳回了。”余靖宁把杯子往桌子上一磕,眉尖蹙起,“皇上,不,蔺太后说了,就算是亲王郡王,也该及冠后再临朝听政。后头半句我替她补上‘何况只是个世子’。后面还宽慰了几句,说若是十七八岁就罢了,可我如今才十五岁,这般早就临朝听政,也不怕累着孩子。”

    谭怀玠挑挑眉毛,他进士及第时才一十六岁,年纪轻是天大的好处和资本,可到了余靖宁这儿,反倒成了阻碍了。

    余靖宁这高贵的出身,没给他添半分助力,反而处处绊脚。

    谭怀玠想到此处,也不禁要宽慰他道:“别太担忧了,等你到了加冠的年纪,他们就再没有由头在这方面钳制你了。”

    余靖宁微微叹了一口气。

    等他加冠,还有五年。可五年之后还有余家吗?

    这个问题本该想都不敢想,可又不得不去想。

    余靖宁瞥了一眼谭怀玠的表情,见他一脸忧色,他知道这家伙惯会为他人着想,这会子恐怕在愧疚自己为何要提这事。他有心打圆场,便转换了话题:“这回清查大沽港,东厂当真遣了人去。”

    谭怀玠点头:“不仅去了,人还不算少,一半都是东厂的人。”

    “今后啊,还要甚么锦衣卫,光有东厂就够了。要派遣的时候也不用把人往议事的文渊阁叫了,直接躺在榻上一偏头安排就是了。”余靖宁撇嘴冷笑,面上阴霾挥之不去。

    谭怀玠却微微露出一点笑容:“我说余贤弟啊,你如今说话,可是颇得你家小六真传。”

    余靖宁想都没想,立即否认:“我怎会学她。”

    谭怀玠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还没等余靖宁再说甚么,却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奔上了楼。这少年郎的眉目仿佛是画画时下了重墨一般,格外地清晰明朗浓墨重彩。只见他一边往楼上跑得咚咚咚,口里一边嚷嚷:“宁哥儿!余靖宁!我的娘啊,你果真在此处。”

    他瞧了一眼,又看见谭怀玠了,便匆匆忙忙打了个招呼:“谭寺正。”

    谭怀玠自然也回礼:“高百户。”

    此人名高邈,家中行三,乃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中一名百户,平日与余靖宁私下交好,因着他的缘故,余靖宁才能在北镇抚司中艰难地伸展开自己的拳脚。原本此次清查大沽港应该是要有他在其中的,可为了给东厂腾出一半的位置来,他便只能留在京师中了。

    如今一看这高三爷神情,就知道此事一定非同一般,余靖宁赶忙开口问道:“怎的,是又出甚么事了?”

    高邈方才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头上冒汗,道:“春日里正是各家出游的时节,那港口上就停了好些游船,都是各大世家的。”

    海港附近商铺林立,繁华异常,又临着海,自然是个游玩的好去处。朝中各个世家,尤其是新派的,就异常喜欢凑这个热闹——权当是支持一下海贸了。是以,港口处,尤其是像天津、应天这种有毗邻南北两京天壤优势的港口,向来是会停着许多各家的游船,方便在海港处或是浅海处游玩。

    “这些大人我们也招惹不起,平时就是上去点个卯就是了,可今日……今日那黄化成不知道是犯得甚么毛病,偏偏就要让人上去细细地搜查。”这高邈口中的黄化成是此次东厂派出去清查天津大沽港的,年纪比裘安仁还大些,却算是他的师弟。若说裘安仁是蔺太后身边的头号小白脸儿,那这黄化成就敢称第二。

    余靖宁知晓东厂的人向来跋扈,还以为是和那些在海港游玩的大人们的家眷闹了不愉快,于是问道:“他们难不成是言语上有甚么不妥,和旁人闹了甚么龃龉?”

    高邈一拍腿:“若只是言语上起了龃龉那反而还好办了!是他们在甘曹甘大人家的船上搜出鸦片了!”

    大衡朝明令禁烟,官员私藏鸦片,依照《大衡历律》轻者流放,重者处斩!大衡禁烟令行得严,民间很难弄到鸦片,这事儿又还是在海港上出的,保不齐就要和“走私”勾连在一起,这岂不是罪加一等?

    甘曹乃是内阁阁臣,出了这样的大事,今后别说他自己,恐怕连子弟都难入仕了。

    更要命的是,这甘曹是个“新派”,还曾是陈家的门生!

    余靖宁恼恨地咬了咬牙,这下朝堂上可就有的闹了!
………………………………

第三十六回:锦衣

    自大昭开国以来,新旧两派在朝中分庭抗礼,虽说多有政见不合,但好歹也共处了这么些时日,鲜少吵出今日这种阵仗。

    旧派世家打头阵,在朝会上吵了个天翻地覆。

    都察院的人仿佛吃了甚么灵丹妙药,全都亢奋无比,几条三寸不烂之舌比刀枪剑戟都还晃眼。

    只见左副都御使谭泽也就是谭怀玠的爹,拿着笏板朝前跨了一步,朗声道:“臣有言。”

    蔺太后起唇:“讲。”

    谭泽躬身道:“臣私以为,此次清查十三港,不但要查,还要严查。十三港海贸由来已久,能在自家的船上藏下那样数量的鸦片,绝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十三港中不知藏污纳垢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便有不少人应和下来。

    谁知有人高声嚷了句:“谭御史,十三港该清查,这自然是不错,可你后面几句‘藏污纳垢’究竟是何意?”

    这一声是从武将的队伍中传出来的,谭泽朝后一瞧,见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庞遒劲,目若寒星。谭泽冷笑两声:“怎么,郑指使是不明白老夫的话吗?”

    那锦衣卫指挥使郑嘉朝外跨了一步:“谭御史这是在指责锦衣卫以前都是在浑水摸鱼徇私枉法吗?”

    方才谭泽那一句,旁人听着的确是在说十三港本身的事儿,可听在郑嘉的耳中就有了别样的意思。

    他是个武举出身的,并无家世傍身,做到锦衣卫指挥使就已是顶破了天去了。可他这样正经科举出身的,当然也就那么点瞧不起他们这种头上有祖荫的世家,总归有那么些清高。

    更何况,谭泽提的,还是他手底下的锦衣卫。

    谭泽冲着郑嘉一拱手:“既然郑指使自己都听出来了,那老夫就不必再点明了说出来罢?为何直到东厂出手彻查才能查出事端来,你们锦衣卫究竟渎职不曾,明眼人自然是瞧得清楚!”

    郑嘉脑后一凉,眼前无端就黑了黑。都察院,或者说都察院中谭泽这一派,摆明了是有备而来,是为了打压锦衣卫的!

    可谭家一个文官清流,打压锦衣卫又有甚么好处!郑嘉抬起头来,瞥了两眼金龙宝座。

    皇上倒是不起眼,却是他身旁站着的蟒衣内侍面带笑容,风华绝代,瞧一眼就险险要被勾了魂去。

    郑嘉当即就明白过来,打压锦衣卫,当然是要给东厂腾地方。谭家这是要上裘安仁的贼船了,谭泽如今这等做派,恐怕就是在给裘安仁表态呢!

    谭泽没几句就将矛头一杆子先扎到了锦衣卫身上,不光是郑嘉,锦衣卫当中各个都难辞其咎。

    最轻也要落个“渎职”的罪名。

    郑嘉冷笑:“方才想起原先裘厂公一句话,我如今倒是觉得能给谭大人说道一番。我们锦衣卫,向来是对皇上直接负责的,谭大人如此说,岂不是要说皇上不圣明。”

    谭泽眉角挑了挑:“圣上自然圣明,不过是下头人有负天威罢了。穿着御赐的衣裳,却不好好为皇上办事儿,我朝中怎出了你这样一位狐假虎威的都指挥使。”

    不满十二岁的小皇帝贺霄听见又要扯上自己,张了张手指,从指缝里偷眼看了言阶下站着的唾沫横飞的臣子,顿觉全是面目狰狞不堪入目,下意识想要往后缩,谁知道后背竟然被甚么东西给抵住了。

    他哆哆嗦嗦取下一只手来,发现顶在他后背上的是一柄拂尘的杆子,那拂尘的主人伸着一双素白的手,端庄立着,将他两个眼珠子分了那么万分之一的光彩来,朝着自己那头转了转:“皇上,坐好啊,怕甚么,这江山都是你的。”

    不管这江山是锦绣繁华的盛世,还是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总归都是你的。

    贺霄惊恐万状地摇了摇头,不,不是他的。

    这大衡要他母后和裘安仁就够了。

    若是早就布好了的局,那郑嘉自然是如何都开脱不成,朝会过后没多久便定下罪名来。

    甘曹还在诏狱里关着没审过也没个定论,反倒是郑嘉先遭了秧,还当真是一桩奇事。

    郑嘉半靠半躺在草垛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儿,百般聊赖地盯着屋顶发呆,忽然听见有人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想,听声音大约是两人,都有功夫在身,不是不会收敛气息和脚步。

    那这样明显的脚步声,就显然是放给他听的了。

    “没想到我如今都这般了,竟然还有客人来瞧我?”郑嘉笑道。

    来人便道了:“郑指使。”

    郑嘉睁开了眼睛,脸上活泛了许多,甚至还难得露出点喜色:“宁哥儿。”他瞥了两眼他身后跟着的清秀男孩儿,颇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那男孩儿便道了:“小的名叫余追,是世子爷的一名亲卫,指使唤我一声小六便是了。”

    郑嘉笑起来:“我们是子夜哪里还需要亲卫,也不知是谁护卫谁。”

    余靖宁朝后瞥了一眼:“贫苦人家的孩子,算是救人一命罢。”

    他身后那小男孩笑了两笑,露出小虎牙来。

    郑嘉将自己扳得端正些,坐直了笑道:“难为你来看我。”他摇了摇头,笑道,“也不知道新的指使会换谁来,不过换谁都一样,不过都是些裘安仁的走狗。今后啊,就是东厂的天下了,可惜了咱们锦衣卫中那么多的好孩子了。”

    余靖宁咬了咬嘴,抬起头来道:“郑指使,我虽说势单力薄,但也可尽力一试,能保一点是……”

    “宁哥儿。”郑嘉抬头笑道,“如今这朝堂险恶,你若能平平安安地将自己保到临朝听政的时候,那就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了,别老往自己身上添那些有的没的的罪受。”

    余靖宁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句,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从他的后脊梁骨中抽走了一缕魂魄,只剩一具躯壳立在那儿。

    他低着头想了想,明哲保身,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真的能做到隔岸观火吗。

    不能,他做不到。

    余靖宁如是想,将飞往天外的那一缕魂魄抓了回来,狠狠地按进自己的脊梁,挺成一杆拔节的翠竹,抖出一身雏鹰的羽翼来。
………………………………

第三十七回:寒蟾

    新一日的朝会伊始,又是顶着吐沫上朝拧着朝服下朝,甘曹究竟该如何定罪,依旧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朝中各朝各派自然各有各的说法,若是按照“私藏鸦片”来,罢官免职,流徙三千里则罢;若是“走私鸦片”那可当真是死罪不可免,还要累及家眷了。

    可若要论上走私,那就要牵扯多方势力,没人乐意轻飘飘把自己的利益拱手让给他人的,这朝上一吵就再没安静过,最后以蔺太后一句“吵得哀家脑仁疼”而告终。

    重重珠帘后,先瞧见一只袅袅生烟的香炉,几缕烟气萦绕许久才四散而开,满屋中便是那清而不冷的香气了。

    只见一个华服美妇半歪半靠在榻上,瞧不出年纪,眉目疏落,却用颜色极艳的口脂点了唇。她高梳着狄髻,插着赤金的分心挑心各一对。着一件松花绿对襟立领琵琶袖长袄,织金云肩通袖作鸾凤和鸣纹样儿,下头系着石青的马面裙。鞋子脱在塌下,只着一双着了云袜的脚缩在裙子底下。

    她身旁半跪着个人,穿着赤红贴里,胸背缀了补子,腰间束着金玉绦环,上悬着牙牌、茄袋,左牌穗儿上用红绒辫系了个银镶鲨鱼皮刀鞘的小刀,不过六七寸长短,还另在旁边挂着一双小牙箸,登一双白麂皮靴。红色显白,穿在他身上,整个人更是欺霜赛雪。这人低着头,用一把精致的小锤给榻上的华服美妇捶着腿,一抬起头来,竟是那权倾朝野的印公兼厂公裘安仁!

    那美妇就朱唇轻启,唤道:“安仁呐。”

    裘安仁应了一声儿:“诶,娘娘,奴婢在呢。是奴婢锤得不得劲吗?”

    这便知这美妇是蔺太后了,她眼睛半睁半闭着,伸出手来,那指甲上染着红艳艳的蔻丹,她冲着裘安仁招了招手:“来,到哀家这儿来。”

    裘安仁乖觉,膝行上前,伏在蔺太后的榻边。

    蔺太后随手就搭在裘安仁头上了,却摸着的是他的三山冠,眉尖一蹙,抬手就拍飞了出去。

    裘安仁叩首:“奴婢该死。”

    蔺太后半直起身子,蹙着眉尖,低声道:“把网也摘了。”

    裘安仁依言将头上的网巾除去,放在地上,低着头不看她。只闻着头顶上人声响:“好孩子,你过来。”

    裘安仁依言将头凑过去,蔺太后将手放在他头上,来回摩挲着他的发顶,这才缓缓将眼睛又闭上了。

    若论皮相论美色,老天爷简直仿佛裘安仁的亲爹,鲜少能在他身上挑出来个错处,漂亮得像个假人,连那一把头发,也是乌亮乌亮,比过好些女子的云鬓去。头上是蔺太后手心的温度,裘安仁垂着眼睑,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很快就隐去了。

    蔺太后似有似无的声音飘在空中,仿佛香炉上飘的青烟似的:“给哀家背一段《滕王阁序》罢。”

    裘安仁想也没想,起唇便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他声音清越,带着一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少年味道,干干净净的,念起书来,倒是真真好听。

    蔺太后听他背完了整首,脸上浮出笑意来,道:“你上前来,给哀家按一按头罢。”

    裘安仁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转到她身后去,从她的太阳穴开始,轻轻揉了起来:“奴婢这般,娘娘觉着可还如意?”

    蔺太后微微颔首,转而谈起些别的来:“好孩子,难为你了,朝会时尽是糟心事儿,还得到哀家这儿来伺候。都是印公了,指使下头人做事便是,不必这般事事亲力亲为的。”

    裘安仁开口道:“娘娘的事,又怎好交给别人去办。奴婢不放心。”

    “你这孩子,怎的恁小气。”她伸出手指来,也瞧不见,就想戳戳裘安仁的脸蛋儿。裘安仁赶紧把脸凑上去,果然就让她戳上了。蔺太后微笑,转而言他:“你看这甘曹,该如何处置啊。”

    “奴婢不敢妄加揣度天意,还请娘娘指点。”裘安仁道。

    蔺太后笑了两声:“你这么通透一个孩子,还能不明白这事儿?哀家这是抬举你,别矫情了。嗯?”最后那个鼻音软糯,搔得裘安仁的睫毛颤了颤,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安仁虽说愚钝,但也知道‘放虎归山’二字如何写来,若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咱们这局啊,那就是白做了。新派簇拥颇重,我朝又最忌讳这个‘结党营私’,如今此事一出,便能瞧见维护甘曹者众多,无一例外都是那些新派人家的。若是这些人家都沆瀣一气情比金坚,皆抱作一团,那娘娘今后是否会受这些人的钳制。这大权又如何保证在娘娘、在皇上的手里,我大衡江山未免不稳。”此话仿佛是戳到了蔺太后的痛点,她太阳穴不安地突突了两下。

    裘安仁说完顿了顿,一撇嘴道:“奴婢僭越了,罪该万死。”

    蔺太后道:“无妨。”

    裘安仁目光并不聚焦,像是瞧着远处:“甘曹得死。”

    说到这儿,蔺太后反倒是笑了起来:“哎哟,好端端的日子,说甚么死不死的,真是坏了兴致。”她直起身子来,捉住裘安仁的手,“这瞧着就是握笔弹琴的手,哪儿能放在刀剑上见血啊,你说是不是?”

    “娘娘说的是。”裘安仁笑起来,温暖和煦,在蔺太后瞧得见的地方,他常年是脸上带笑的,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如何,见他总是一副笑脸。

    蔺太后不轻不重拍了他的手一下:“唤甚么娘娘,你唤一声哀家的小字,哀家高兴了,便赏你条人命。”

    甘曹的人命。

    裘安仁笑着起唇了,他唤:“寒蟾。”

    蔺太后捉着他的手,笑得咯咯咯:“我是云销雨霁,朗月当空时生的,就该字‘寒蟾’”

    ……

    半个时辰后,裘安仁才从太后宫里出去,手里拿着一盒儿珍珠粉。

    蔺太后是这样对他说的:“这劳什子是高丽的贡品,与咱们的东珠不相上下,宫里没几盒儿,你拿着搽脸罢。”
………………………………

第三十八回:朝论

    裘安仁身量不算低,一双长腿一迈就出去老远,身后的青衫小内侍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没几步就回了自己的屋子,脸上的笑意霎时间就收敛了。

    见裘安仁没个笑脸,那小内侍立在一旁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唯恐这位爷将甚么火气发在他身上。

    裘安仁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半天,才将手里那盒珍珠粉往桌上重重一磕。

    这玩意儿金贵,连装它的盒子都是掐丝珐琅的名贵物件,那小内侍生怕他把这东西磕坏了,吓得猛然一个哆嗦。

    裘安仁抬头了。

    他那双眼睛仄斜着挑了起来,睨了那青衫小内侍一眼:“怎的?”

    那小内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抖如筛糠,瑟缩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裘安仁翘起二郎腿来,口气重戾气更重:“既然知道自己该死,作甚么还一副求饶姿态。”

    那小内侍呆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裘安仁低着头,“哼”地冷笑了一声,道:“自己去领罚,明日别让我看见你站着出现在我面前。”

    那小内侍魂不守舍,一步三摔地出了门。

    只留裘安仁一人在屋中了。

    他将两条多情的入鬓长眉蹙了起来,眉心就拧作一团,瞧着如同丹青上的远山,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把那个小盒子拈了起来,似是把这女人家用的东西要往地上掷。

    踯躅了半天,最终还是攥进手心里了。

    那桌上有一面金嵌的玻璃镜,他将那镜子拉到手边儿,对上了自己的脸。

    他照着镜子,用手指轻缓地拂过自己的眉眼,眼中神色,有一瞬间近乎是痛心的,可很快,他就又笑了起来,媚而迷蒙。

    他打开了那掐丝珐琅的小盒子,沾了一点点在手上,往自己脸上抹去了。

    没人知道大衡第一宠宦的心里想的究竟是甚么。

    第二日朝堂之上,白拂尘往赤红蟒纹曳撒上一搭,他就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印公。

    裘安仁方高声宣过了“有本上奏,无本退朝”,还没等众人开始议论甘曹之事,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田信就先板着一张脸抢过了话头,煞有介事地躬身道:“臣掌管户部不过月余,却不知怎的,查出许多疏漏来。”

    蔺太后沉声道:“竟有此事,田爱卿请讲。”

    田信谢了恩,起唇道:“原先海港商户,无论大小,皆要上税,与关税无异皆是十五税一,自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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