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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似曾归-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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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贸来获取所需的银子?”

    陈暄这才郑重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海贸非兴不可。”

    陈晖等着自家弟弟将这些话说完,才开口道:“所以,余贤弟,你如今可明白了我们几人过来所谓何事了吗?”

    余知葳暗暗道了一声明白,这是要拉他们入伙。

    余家是勋爵人家,显而易见的旧派,但其实并没有怎么直接参与到新旧两派的政治斗争中来,所以要是算“中立”也是可以的。而就算如今余靖宁如今身份半尴不尬,勋爵人家这种筹码,照样很惹眼,让他们成为拉拢的对象。

    余知葳倒是无所谓,她属于旁观者清的“事后诸葛亮”,当然能想明白“改革开放好”这种事情,可余靖宁是个大衡的当事人,自幼受的又是“耕读传家”的传统教育,他能不能想明白就是个问题了。

    余知葳眯了眯眼睛,可是……外来白银大量涌入,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长此以往,真的不会出事吗?

    余靖宁余知葳各怀心事,心情复杂地送走了陈家三兄妹。

    余知葳皱皱鼻子:“陈家二哥该进户部,怎么就去了鸿胪寺?”他要是进户部,那岂不是又有了和阉党博弈的筹码?

    “人各有志罢了。”余靖宁淡淡道,“况且,他这番言论,可能大都新派中人都能说个一二,但会说四五种洋文的人可不多见。”

    “呃……”余知葳一时语塞。好罢,这说得真的很有道理。把陈暄塞进户部,大概就像把将门之子余靖宁圈在京城里是一个效果。

    余知葳偏着头,刚好能看见余靖宁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打下了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到,如果余靖宁没有入京为质,而是跟着他父王一起在西北藩地,在边境镇守边关,他会不会和如今完全不一样?

    天大地大的地方长起来的少年,又怎么会养成一副沉郁顿挫的样子。余靖宁纯粹是将自己浑身的锋芒尽数折断,磨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这才能待着京师这一方龟壳之中。

    可……少年人的锋芒真的那么容易藏住吗?

    他刚开始的确是听了谭怀玠的话,听了无数人的劝告,要隐忍,要三思,万事先想再行,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可经历过这一拖两三个月的“甘曹案”之后,他身上的锋芒就再也藏不住了。

    要是他真能将锋芒全然藏住,那就该在这个看起来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甘曹案”中明哲保身,而不是为了锦衣卫那一半蒙冤的人而奔走,不会为了指挥使郑嘉,不会为了谭怀玠而奔走。

    更不会和自己合计这样铤而走险的法子,将自己牵扯进去,甚至不惜彻底和一直只是暗中不满,明面上虚与委蛇的阉党彻底撕破脸。

    放在口袋中的锥子,终会穿囊而出。

    余知葳如是想。
………………………………

第六十三回:有伤

    六月底的时候,甘曹一案堪堪做了个了结,一句“秋后问斩”便将此人的性命轻飘飘划了去,着实令人欷殻Р灰选�

    此次博弈,如同疯狗互咬,朝中泰半都难免要受到牵连,阉党同新旧两派俱是受到了不同的打击,短时间内恐怕都再闹不起甚么纷争了。而受到牵连的郑嘉等一众锦衣卫,并一个大理寺正谭怀玠,终究也能从关了将近三月的牢狱中放出来了。

    余靖宁着了件石青色四合云纹的窄袖贴里,只用网巾罩了头发,并未戴冠,做个家常打扮,偏头看了一眼一身短打的余知葳,啧啧摇头。

    余知葳迷惑不已,心道,我还不至于长得丢您的面子罢?

    余靖宁不大想见谭泽,是以没将谭怀玠何日出狱的消息告诉他——他们兄妹今日出门便是去狱中接谭怀玠的。

    余靖宁见她面色不虞,这才解释道:“谭二郎又不是不认得你,扮成这样作甚?”况且余家已然和阉党彻底撕破脸了,自然也不必再避讳和谭怀玠这等人家结交。

    余知葳叹气:“再扮两年就扮不成了。”

    余靖宁不说话,等着她解释,果真余知葳就接着道了:“我这小身板儿,恐怕也长不了多高了,如今年岁尚小,扮个小男孩儿还尚可。等再过两年,哪家儿郎有我这么矮啊?就算是个小矮子,那就是听声儿也听出不妥来了。”

    “快去换了,今日说不准要见着许多熟人,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说完了忽觉得好似太严厉了些,又哄孩子似的胡乱扯谎道,“等扮不下去了那还要好些时候,以后有的是你扮的。”

    余知葳觉得他这话说得实在是蹩脚,不禁“噗嗤”一声儿就笑了出来,却还是听他的话回去换衣裳了。

    以后有的是你扮的……

    很多年之后,余知葳再想起这话来,竟觉得余靖宁十分有乌鸦嘴的潜质。

    打扮好了的余家兄妹终究是出了门。

    余知葳撩开车帘子,冲着一旁骑马的余靖宁问道:“大哥哥,这不告诉谭二哥哥他爹就罢了,恐怕他自己也不想见,见了心寒。可你为何不将月姐姐也叫上。”

    余靖宁目不斜视,只道:“谭二郎他是关在东厂的诏狱中的,那地方不比我们锦衣卫自己的诏狱,他在当中必受了许多苦楚,定然形容狼狈。陈三毕竟是个姑娘家,到时见了,情难自已,两个人都伤心,不如这第一面就不见了。”

    待他先回家修整一番,再见也不迟。

    余知葳心中啧啧,没看出来啊,我还以为世子爷您是根木头呢,原来还有这样的心思。她又将余靖宁那句话咀嚼了一遍。

    不如不见么……

    车马辘辘,向着诏狱而去了。

    依着狱卒的的指引,朝里头走了许久,果真是见着了谭怀玠。

    甫一见面余知葳就到抽一口凉气——余靖宁说得不错,他现在这般模样,月姐姐若是见了,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谭怀玠好端端一个清隽的少年郎,直瘦了个形销骨立,连两腮都陷了下去,周围一圈胡子拉碴,只是眼睛显得越发大了些。

    他瞧见余知葳二人,到底还是和煦一笑,拱手道:“余贤弟,余家妹妹。”这时候才能从周身气质神色上瞧出这是谭怀玠来。

    余靖宁见了他,脸色先是一黑,不禁又要开口斥责:“定要闹成这样,才知道利害吗?”

    谭怀玠早知他性子,也不怪他,只笑道:“别说我了,世子爷这回的光辉事迹我也听说了,彼此彼此罢了。”

    余靖宁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可最终还是忍着没说些甚么,只是从鼻子里出了出气,道:“走罢。”

    余知葳暗自想到,余靖宁恐怕没说出来的话是:我闹成这样还不都是为了你!

    想到这儿,她实在是按捺不住,任由自己的嘴角疯狂上扬起来——天啊,这是怎样神仙的患难兄弟情啊!

    还没等她胡思乱想完,站起身来的谭怀玠猛然一个踉跄,余靖宁眼疾手快将人给扶住了。

    余知葳方才再怎么魂飞天外也瞧出不对来了。

    果真余靖宁就开口问了:“你腿怎么了?”这听着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哦,这个啊。”谭怀玠苦笑了一下,状若满不在乎道,“蹲牢房嘛,总要受些伤的。”

    “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余靖宁搀着他,忙不迭问道。若是伤的不久,及时救治一下,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谭怀玠挠挠头,一副记不起来的样子,“得一个多月了……”

    “谭怀玠!”余靖宁忽然将声音提高了八度,目眦欲裂,狠狠攥住了谭怀玠的胳膊,咬牙切齿道,“你今年才十七岁!你读书的时候是甚么样的你自己不记得了吗?古人说的那‘悬梁刺股’都是轻的,你自己是忘了你那么些个三九三伏都是怎么熬过来的了?!谭怀玠你别忘了,你十六岁就上金殿在太和门前面见天恩了,你可是我大衡开国以来进士登科时年岁最小的儿郎。你先前还告诉我,做事前要三思,要隐忍,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轻举妄动,这都是谁说的?你自己把这话吃下去了吗?放在你自己身上……”

    余靖宁低下头去,不知怎的,好似是哽咽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双目都是赤红的:“你怎就不知把自己也劝一劝……”

    若无那日金殿之上一番少年意气,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真的该怪谭怀琅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吗?

    余靖宁背过身去,胡乱抹了一把脸,搀扶住了谭怀玠,放缓了声音道:“官场上颇忌讳‘体有残缺,身有恶疾’这事儿,等回去了,好好给你寻位名医瞧瞧,别让人看出了端倪。你……今后别做这样自毁前程的事了。”

    他这话越说越心虚,要是这事儿放在他自己身上,他就真的不会与谭怀玠做出相似的举动了吗?

    余靖宁扪心自问,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谭怀玠顺狗毛似的摸了摸余靖宁的背:“好啦好啦,又不是断了手,没了脑子,我这一身学识都丢不掉的,不碍事。又不是你这将门之后,断条腿就真的要天塌地陷了。”
………………………………

第六十四回:舟中

    余靖宁本说是要背着谭怀玠出去的,但这位年轻的学究觉得这般形状有辱斯文。余靖宁拗不过他,也只好是搀着他一步一步朝外走。

    起码一半的路程中,余靖宁都很是沉默,只顾搀着谭怀玠缓步朝前走着。行至阶前,似是终于忍不住了,长叹一口气:“你今后还是进内阁罢。”

    谭怀玠抬了抬眼睛,神色疲惫,勉强冲着余靖宁笑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我如今并未定罪,自然也当官复原职,再回大理寺便是了。”

    “你那不成器兄长怕是这几年都出不来了。”余靖宁斟酌了一下,觑了一眼谭怀玠的脸色,这才说道,“你今后也不必再顾虑你兄长,谭家今后就得靠你撑着了。况且陈三姑娘嫁与你之后,陈伯朝便是你舅兄了,有他帮衬着总归不会太难。”

    谭怀玠几个庶弟,最大的也不过是余知葳大小,是以如今在谭怀玠面前提谭家,就差不多算是提他父亲。虽说提道这个话题不免让谭怀玠寒心,但这一层总归是绕不过去。谭泽再怎么只顾及自己的面子、谭家的体面,为了上阉党的船保自家的荣华富贵,情愿把自家儿子当弃子,那谭怀玠也不可能脱离谭家。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此话自古有之,放在现今也是一样。谭怀玠若是当真一气之下脱离了谭家自立门户,是为不忠不孝,今后在朝堂上也难以立足了。

    可谭怀玠又绝不可能今后再不走仕途,现下朝堂党派纷争,贤才在野,实在不是甚么好事。

    所以就算他们父子经此一事,裂痕再难弥补,那也是装也得装出一副父慈子孝来。

    谭怀玠的处境实在是没比余靖宁好到哪里去。

    “谭家如今元气大伤,你若是不入了内阁支撑一二,恐是要败落了。”余靖宁好似从来没这么絮叨过,掰开了揉碎了劝这谭怀玠入内阁,“今后便只能靠你一人,你父亲因着这关系,怎么也该敬你三四分的。”

    “原先我父亲朝蜀中送了好些拜帖和礼,想搭上蔺家的船。”谭怀玠苦笑,蔺太后娘家,便是那镇离王蔺家的藩地就在蜀中,这礼当然是送给蔺家的,“谁知竟是没甚么回应,我父亲与我大哥便废了好些功夫与田信搭上了。如今我家清流不是清流,阉党不是阉党,实在是难做人啊。”

    “我还有一事为与你说”余靖宁顿了顿,停下脚步,看着谭怀玠的眼睛,正色道,“先前,陈伯朝、陈仲温都来寻过我,与我掰扯了些海贸的事,你该知是何意罢?”

    陈家今后是谭怀玠的岳家,陈晖、陈暄就都是谭怀玠的舅兄与其自己挣扎,不如干脆与陈家绑作一处。

    今后谭家便不算是旧派清流,也不是阉党,而是新派了。

    余知葳着直叹气,若是这陈家与谭怀玠是旁的关系,余靖宁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的来劝谭怀玠上陈家的船——他就是怕伤了谭怀玠那点文人的自尊。十六岁进士及第的少年郎到底有些傲气,又怎能靠着裙带关系往上爬呢。

    果然,谭怀玠顾左右而言他道:“哦,那你觉得如何?应下来了吗?”

    “没有。”余靖宁冲着谭怀玠摇了摇头,“不过,我现下打算应了。”

    余靖宁在裘安仁当初闹出“凝红丸”那档子事的时候就想过,大衡阉宦掌权时日已久,要是先前大家各自为政,分甚么新派旧派闹作一团,不如不举世家之力与之对抗。

    以前大家想不到,那是没出甚么触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可如今大衡朝中闹得乌烟瘴气,众人如今不醒还待何时?

    虽说新旧两派时常政见不合,贸然合作自然要起龃龉,可那也比被阉党分化瓦解逐个击破要强得多。

    “世事无常,浊浪滔滔,谁个不在舟中。”余知葳走上前来看着他二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谭怀玠回了回头,目光中微微有些惊讶,旋即将她的话在口中反复咀嚼了一遍:“世事无常……浊浪滔滔……谁个不在舟中……”读着读着,眸子忽然亮了亮,“好,说得好!”旋即拍了拍余靖宁,“你家小六,若是个男子,定当是个人物。”

    “呃……”余知葳忽然有些心虚,这话也不是她自己说的,这是昆曲《桃花扇·逢舟》中的句子,大概是这大衡还没生出孔尚任这等人物,大家平时听的戏文中也还没有这一句,一不小心就给余知葳引用在了此处。

    她咬着下唇笑了两声:“拾人牙慧罢了,哪里当得这句夸奖。”

    “无事。”谭怀玠挑了挑眉毛,“我们男儿读书做策论的时候,也是要先引得先贤的句子,再来论证自己的结论啊。”

    “既然谭二哥哥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是该添一句的。”余知葳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学着她兄长的模样,也将脸板起来,对着谭怀玠正色道,“就算我是个女儿家,那我也是个人物。”

    大衡开国时的确是有“不论男女,军功授权”的旧例,可这旧例不过是个空壳子,王朝新旧交替的乱世过去,早就见不着谁家女儿还拿刀兵了;陈家再怎么新派,陈月蘅也只是学了学洋文,学了学西洋乐器,还是得早早嫁人,做个好妻子好母亲,不可能和谭怀玠一样考科举上金殿。

    就像余知葳如今也只能得一句“你若是个男子……”

    就算大衡民风再开放,再怎么开了海禁百家争鸣,它是个封建王朝的性质是不会变的。

    余知葳挠了挠下巴,心情有点复杂,说完这句就只冲着谭怀玠笑了笑,不再接话了。

    她如今更深刻地体会到,云翠当初只能把她充作男儿教养是多么深刻的悲哀了——就算是那样低贱的出身,男儿到底要比女儿家强些。

    余知葳咬了咬嘴,提醒自己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或者说他们,今后都只能想着前路了。
………………………………

第六十五回:别离

    大衡今年天气不算是太好,尤其是北方。

    夏日太热,还没甚么雨水,整个夏天都是一副要冒烟的状态,一如因甘曹一案搅得热火朝天的朝堂。好在大衡这帮臣子中还是有那么些能干实事的,在吵架的当空见缝插针地上过一份“防旱”的奏表。

    这种“不误农时”的思想向来是旧派的作风,上面想也没想就准了。

    在“甘曹案”尚未了结之时,政令已经下放到了北方各布政使司,再下达到各州府县,到底没闹出甚么大事来。

    好似生活终于回归了正轨。

    七月流火,总算是没遇上那么热的天气,余知葳着了件霜色的对襟竖领的窄袖长衫,下头系着浅丁香色双鲤衔珠织金纱马面裙。尤平家的见她脑后的短发长长了不少,十分高兴地给她绾了个垂髫分肖髻,如今头上正插着支蝶恋花点翠挂珠钗。

    她身旁立着的余靖宁也是一副家常打扮,难得着了件宽大的琵琶袖道袍,头上罩着网巾,并未戴冠。

    二狗那三个立在他们跟前。

    先前甘曹一案余家两个主子忙的不可开交,实在是没有功夫去管这三个孩子,便只好先安排他们三个与世子府的护卫住在一处,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将他们送到余家西北藩地去。

    余知葳瞧着面前三个做了寻常人家男儿打扮的小少年,不禁有些心生感慨。虽说平日里总是“小孩儿”“小孩儿”地唤他们三个,但其实想想,这三个与她应当是同龄人,最小的锤子不过比她小一岁,而蛋儿甚至还比她大一岁。

    余知葳又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开口问道:“我原先教你们识字的时候,都给你们取过大名,你们都还记得罢?”

    余知葳当时分别问了他们本家姓什么,然后遵从他们自己的意愿——其实就是瞎挑,的确是给他们三个取了大名,不过是从来没用过罢了。

    “记得的。”三个崽子点头。

    “写下来与我看看。”余知葳掏出个帕子,黑黢黢的,里面包的是三个炭条儿,“写在地上就成了。”

    名都将帕子中的炭条一一递给那三个,他们便蹲在地上,将自己的名字挨个写了下来。

    陈浩然。

    姜焕。

    肖皖。

    他们三个许久没有写过字了,捉着炭条有些不知该怎么使力,尤其是要写三个字的二狗,也就是陈浩然,险些将那横七竖八的笔画塞不到一个框子里。

    肖皖写完名字,拿胳膊肘碰了碰一旁蹲在地上写得满头大汗的姜焕:“姜锤子,你写错字了!你是把那两个‘田’中间的那一横吃了吗?(姜的繁体:薑)”

    姜焕老大的不高兴:“就你的名字好写!”

    一直在一旁立着不说话的余靖宁忽然道了句:“改了便是。”

    “哦……”姜焕抬头看了看比他大四岁、不怒自威的余靖宁,没来由的有点发怵,拿着手中的炭条,将之前写错的字画成了个墨团团,在一旁狠狠又写了一个“姜”出来,力透青石板,险些将手里头炭条摁断了。

    余知葳暗地里“嘶”了一声,悠着点儿啊。

    “你们三个都瞧见了吗?”余靖宁冷着一张脸,连声音也是淡淡的,“字写错了,是可以改的。你们几个从今往后,若是将先前的错处都改了,我大可以既往不咎。”

    余知葳知他说的是原先那些“盗窃,认贼为师、是非不分”之类的事,不禁担忧这三个崽子能不能听懂。

    忽而,她看到了地上的字。

    余知葳不禁是要笑自己了,他们三个与自己是同龄人,他们都不是孩子了。

    陈浩然三人应了余靖宁的话。

    只听余靖宁又道:“你们今后便是平朔王手下的兵士,是大衡的兵士,皆是有名有姓的人,上该对得起祖宗父母,下该对得起兄弟良心,将以前的名字都忘了。你们今后便和那些‘猫蛋’‘狗蛋’的名字再无干系了。”

    与他们还在叫“二狗”“锤子”“蛋儿”的人生也毫无干系了。

    “行了,走罢。”余靖宁道,“给你们领路的人,都是能做你们父亲年纪的,须当长辈敬着,可听明白了?”

    他们仨点头。

    余靖宁叹气:“要答一句‘是’。”

    陈浩然最先反应过来,朗声道了句:“是。”剩下两个后知后觉,也跟着答了句“是。”

    余知葳冲着几人龇了龇牙,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啊小兄弟们。下回再见着,只怕是都有军功傍身了。”

    他们三个自小从未出过京城,如今算是半亲半友的,也只剩下了余知葳一人,总归有些彷徨和害怕,但余靖宁在场,也不好怎么诉说别情,只好都别别扭扭的与余知葳道了别。

    肖皖吸了吸鼻子,几乎要哭出来,好容易憋住了,这才开口道:“大哥,等我今后领了……领了银钱了……”他想不起来“饷银”究竟叫甚么,只好胡乱说了一嘴,“等有了银子我给大哥买零嘴儿吃。”

    “别介。”余知葳本来还有点儿舍不得,刚酝酿起来的离愁别绪全给他逗乐了,“你就甭想着孝敬我了,自己留着吃罢!”

    陈浩然那几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们将一路走到城门的边儿上,再北上西行,去有大漠有草原的西北,将自己的少年时光尽力打磨,今后变作一把利剑。

    余知葳远远看着,不禁摇头道:“真是,怎么年岁越大还越对分别这事儿感触越多了呢。”

    “你这话说的好似自己是个暮年老妇一般。”余靖宁转头去看她,见那少女嘴角还是含着笑意的,光看着这神情,也不像是方才那能说出那般“多情自古伤别离”的话来,于是便接着又问道,“别离感伤自古有之,怎么到你这儿好似就不该有了似的。”

    余知葳也转过头去看他了,不知是不是余靖宁的错觉,她眼中竟然有些他想看见,却不能当作看懂的神情转瞬即逝:“无情之人当然比多情之人少些事端,牵绊少了,到底自己心里好受。”
………………………………

上架感言

    来,客官里边儿请,天字一号间给您留好了,说书先生的板儿已然拍在桌子上了,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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