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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似曾归-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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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大抵可以’。”余知葳觑了两眼余靖宁的脸色,发现稍有缓和,“我便去那流民里头找了几个略通火器的手艺人——哦,他们以前是做爆竹的。我怕不靠谱,便又请教余家军中那几个火器把总,算是制了这么一批,没几个。”
兵卒们在忙着守城,大部分的工序都是流民在做,效率不大高。
“今日我把它们全带了来,大哥哥想瞧瞧吗?”
………………………………
第九十三回:火攻
“先等等。”兀良哈那边儿的营帐火光不熄,余靖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起风的时候他脸上沾了点地上的雪渣子,冷冰冰的,显得眉目又凌厉了三分。
余知葳盯着他的脸看。
那少年的眸子里映着浅浅的雪光:“我说过,今日教你打伏,既然你说了打法,那就好好学着。”
余靖宁:“分得清现在的风向吗?”
余知葳看着余靖宁兜鍪上的红缨,分辨了一会儿,指了个方向:“朝这边。”她向来分不清东南西北,便只好这样描述了。
余靖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西北风。”
风自西北刮来,一刻不停地滚向东南,而他们面冲东南,头上的红缨飞向脸前。
“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火攻尤甚。”余靖宁将声音压得很低,十五六岁的少年人退去了稚嫩青涩,却依旧听得出一众年纪极轻的清越来,那声音就裹在耳边梭巡不去,“天时放在最前面。今日天时便是‘西北风’,那便要随着天时选择‘地利’——你今日选的埋伏地点是对的。”
他嘴角一勾,笑了一下:“那就只剩下‘人和’了。”
夜深了,兀良哈的营帐周围就显得越发安静,周遭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过。余靖宁猛然一抬头:“就是现在!”
丑时三刻,夜半了。
……
万人敌由方渐圆,威力依旧不减,最外层的圆木框隔绝着冰火,一刻不停地滚向兀良哈营帐当中,霎时间就着起了丈把高的火焰。
那兀良哈的营帐乃是牛皮所制,原本极其坚韧,却依旧敌不过火药火油毒药全掺杂在一起的万人敌。睡得头昏脑涨的兀良哈兵士猛然惊醒,就着焦糊味从榻上滚了下来,赤脚跑到雪地上。
朵颜卫大汗布日固德在兵士的嚎叫之中掀帐而出,大喝道:“慌甚么,先灭火!”
冷风一吹,布日固德有些头重脚轻,朝前迈步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大汗。”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扶住了他,“大汗保重身子。”
布日固德抬起头来,就见到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是必勒格。
宁远守军贼的要命,一铳一炮的声音都没听见。放了火就跑,在雪窝子里趴了几个时辰,敢情全都是在布局?四周的兵士脚步纷乱,先莫说粮草辎重,烧伤冻伤的人都不在少数,无头苍蝇一般忙着救火。
周围的水源全都接上了冰,他们平日里饮用的水几乎都是烧开雪水,如今猛然要救火,实在是找不到大量的水源,只能就着漫地的雪勉强扑火。
布日固德扶了扶额头,在这纷乱的场面中竟然莫名的有些耳鸣,他费力抬起眼皮,有些混沌地问道:“必勒格,咱们南下是为了甚么。”
“为了兀良哈。”必勒格十分尽心尽力地扶住了布日固德,“为了今后兀良哈不必再在关外吹寒风。”
必勒格握紧了布日固德的手腕,像是蛊惑一般,在他耳边沉下声音,道:“也为了今后的兀良哈三卫,能够变成朵颜三卫。”
“要是现在就回去,福余、泰宁怎么看咱们?”从这个角度看去,必勒格的眼睛竟然不是大衡人或是北方几个部落常见的漆黑或是琥珀色,而是隐隐泛着绿光,他嘴唇嗡动,低声道,“天佑朵颜,天佑兀良哈。”
这一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暂且安下了布日固德不安的魂魄,也施了法一般暂且按下了他北退的心思。
布日固德抬起头来,眼睛里混沌消失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他转过头来,看着必勒格那双发绿的眼睛:“他们手里有火铳,有大炮,还总喜欢缩在城里,兀良哈的铁骑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我问你如今我们输了几场了,要怎么打?”
“小的有办法。”必勒格咬了一下牙,“有办法把他们从龟壳儿里逼出来。”
大火烧至天明方熄……
余知葳一夹马腹,快跑几步到了余靖宁身边,唤了一声:“大哥哥。”
余靖宁:“嗯。”
“大哥哥教我的这些,以前都是爹爹教的吗?”余知葳初见余靖宁的时候,他就已经十四五岁了了,虽说只是个少年人,但全然是个成人的模样。
但在这之前的十几年,他们二人全然走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
她活了十来年,大半辈子都是在四九城里苟且偷生,所见只有巴掌大的地界儿,所想也不过一日三餐,没见过嘉峪关,更没见过在边关栉风沐雨长大的世子爷是何等模样。
余靖宁就着余知葳的话忆起年幼的时候,吹面的寒风似乎都柔和了些似的,脸上不自觉就带着笑:“是他教的,只是不这么教罢了。”
余靖宁是个操心的老母鸡,自然事无巨细地把经验讲给余知葳听,但平朔王不一样。他有余靖宁的时候还年少,待到余靖宁能拉开六力的步射弓的时候,他也还不及而立。年轻气盛的平朔王哪里会跟听不懂人话的小崽子废话,所以在边关时每一回鞑靼或是瓦剌南下抢劫,他就干脆直接将余靖宁带在身边。
“我人还没鸟铳长的时候,我爹就随便把我丢在沙场上了。”余靖宁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腰间的带钩上,“他说‘余家的儿女都命大,没那么容易丢了小命’,要我跟在他身边,自己顾着自己。”
他就是这么在战场上泡到了十二岁,见打仗就像吃饭睡觉一般寻常不过。
“不过有件事儿很有趣。”他回头望了望,迎着风吹了一脸的雪渣子,那是西北方,嘉峪关的方向,“每回打完仗回了营,他从不自己写战报奏章,也不假一谋士之手,偏偏要我去写。”
小孩子刚开始哪里会写甚么奏章啊,当然是写的一塌糊涂,后来平朔王余璞还得自己连夜改了才能寄送出去。
不过写着写着,余靖宁就明白了——写战报的时候总要总结战况描述打法,这不但是总结给上头看,也是总结给他看。等到他启程上京之前,平朔王几乎已经不改他的奏章了。
才说了几句,余靖宁忽然一愣,有些咂摸出余知葳先前与他说的话了。
他自己不就是在沙场上开刃的吗?
………………………………
第九十四回:威海
威海卫港口向来是不如其余几个的。
既不如江南闽南那几个富庶,也不如天津卫的大沽港有毗邻京畿这样的优势,一直显得不温不火的。
市舶司安排在港口视察那几个,百般聊赖坐在一起,裹得熊一般,一人抱着一杯热茶。
只有年轻的小子才会被派来做这种苦差事,稍微上点年纪有个芝麻豆大点儿的权势,也不会待在这种地方。
一个蜷在厚重的冬衣中,迷瞪着眼睛:“旁的十二个港口的市舶司,全都吃香喝辣的,就咱们,连几斤炭火都凑不齐全。”
另一个正抱着茶杯暖手:“可不是,人家东厂的督查太监都不乐意来咱们这儿。你当是为何啊?没油水!”
“行了,都省省口水,不然一会儿又得喝茶,谁去烧水啊。”此次开口的是个年过而立的男子,瞧着稳重许多,慢慢悠悠就着茶杯抿了一口。
其余两个人都不想动,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那个年长些的又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们瞧瞧胶澳港,不也没比咱们好多少,还有那旅顺港,以前是比咱们好些,现在还不如咱们呢。还有那东厂的督查太监,自己手里还没摘干净呢,就算有裘厂公罩着,那也不敢明目张胆触娘娘的霉头啊。”
“这我知道。”眯缝着眼睛的也不抬眼皮,声音浑浊不清,“辽东不是在打仗嘛,旅顺港离得近,最近要关不关的,正闹着呢。”
“所以究竟关不关啊?”这人手里的茶杯见凉,只好搓手哈气取暖,“这鬼天气,年节都过了,怎的还这样冷。”
“我看是要关。”那年长的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朝中大人们正闹得厉害,咱们也管不着,不过你们几个可消停些罢,到时连威海港也关了,看你们到哪里做活儿去。如今尚且有个屋子遮风避雨呢,到时候就不知道咯……”
那两个听到这里,也兴致缺缺起来,百般聊赖地抱着茶杯等着换班。
正当几人再次打起瞌睡的时候,忽然有人敲了敲门,唤道:“大人!”
“嗯?”那三个正半梦半醒,还没和周公接上头,被人一句话搅黄了,全都朦朦胧胧抬起头来。
门口的人讨好地笑起来:“大人,我们几个是附近的商人,要出海。”他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全都讨好地笑着。
看起来也不是甚么富商大贾,倒像是手艺人。
不过也不奇怪,今年年初的时候,废除了“轮班匠”制,一律改为以银聘用,征银代役。这所谓的轮班匠制度,便是将外地的工匠调到京师,称之为“轮班”,籍隶各布政使司。每三年或一、两年到京师服役三个月,轮班更替,属工部管辖,可免全家其他科差。
如今既然废止了,那这些手艺人便可以给自己做活儿,有的甚至开始招工办起手工工场来。
不过这种人在江南常见,胶东一带却不那么常见了。
那三个市舶司的看着这几个贾人不由得有些新鲜。
裹得最厚的那一位迷迷瞪瞪,手一伸,道:“起帆令拿来我看看。”
“诶。在这儿呢,大人您瞧。”那为首的递过去一沓花花绿绿的纸,“我们船上一共兄弟六个,雇来的水手三十余个,其余仆从十来人,他们的起帆令都在这儿呢。”
那人从他手里拿过来,打了两个哈欠,正要往上盖印。
“慢着。”那年长的瞪他一眼,“看也不看一眼就盖戳儿。”
那人就嘟囔着抱怨了:“看了看了。咱们这小破地方又不是江南,这月统共就来了这么一群人,有甚么好看的……”手里头戳儿已经盖下去了。
“大人辛苦大人辛苦。”那人点头哈腰,眼睛笑得就剩下一条缝儿,“咱们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事儿。”
那年长的忽然嗅出些不对来,一把夺过一沓儿起帆令,左看右看,最后将一张一张纸全都举起来,搁在一团吝啬的阳光底下……
“全是假的!”他豁然一拍桌子,冲着门外的兵卒大喝一声:“把这群人给我拿下”
刚才还面露笑意的一群人霎时间表情就狰狞了起来,“锵锵”几声,雪亮的钢刀脱鞘而出……
……
京城当中寒意未消,甚至又落了几场雪,谭怀玠一脑门子官司地枯坐在灯下,拿着笔苦思冥想。
别看辽东热热闹闹打着仗,京师里可一点儿都不消停。
先是闹出了旅顺港的闭关一事,朝中各方势力各执一词,每日吵得不可开交,坐在殿前的小皇帝每天下朝的时候衣裳都能拧出水来——全是朝臣们的唾沫星子。
这事儿还没计较出个结果来,便按下葫芦浮起瓢地生出了旁的事端。
旧派对土地实行的“一条鞭法”受了阻。“一条鞭法”计亩征银,首先就要清丈土地。可是这清丈土地的时候牵扯多方势力,谁都想把银子囤在自己腰包里,各地怨声载道,以河南布政使司最为严重。
谭怀玠眉头紧锁,对面坐着个同样脸色不虞的陈晖。
二人面对面坐了一阵,不知道先把哪件事提起来商议,最终是谭怀玠先开了口:“伯朝兄,我想请命去洛阳。”
“钦差可不好做。”陈晖按下了谭怀玠手中的笔,“你先别着急写奏章。我知道有时候的,那怕没仪仗,单凭着一腔少年孤勇也能把人推着一路朝前,但有时候做事不是单凭少年意气的。你先想想你的腿,再想想我妹妹。”
谭怀玠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不见喜怒,只是微微有些担忧地开了口:“我知晓的。只是,我总觉得,自从长治五年来,一件事儿接着一件,总没个消停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中不安。”
自长治五年裘安仁兼任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与东厂提督以来,的确是搅得朝中不得安宁,但裘安仁他区区一个妖宦,两年之内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把朝堂搅个天翻地覆吗?
有些事的确是他为揽权所做,但这两年出的事绝对不单单像是一个人揽权所能做出来的了。
好像冥冥之中只手,推着大衡走向一个捉摸不清的未来。
………………………………
第九十五回:浮瓢
谭怀玠将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手指交错在一起放在桌上:“伯朝兄,我不放心这事假以他人之手,慢一步就是让别人抢了先,我实在……。”
“贤弟,我并非是要拦着不让你去。”陈晖拍了拍他的手,要他宽心,“只是有些事,未必就是先下手为强。如今这线理不清道不明的,我就怕你一头栽进了别人的套里。”
谭怀玠一皱眉。
陈晖混迹内阁的时间毕竟要比他长许多,如今在阁中对他也多有看顾,谭怀玠不禁神色一凛,拱手道:“还请伯朝兄提点一二。”
陈晖将手掌翻过来在桌上磕了磕,墨玉戒指敲在桌面上发出含混不清的几声响:“你原先是是旧派人家,你也该知道‘一条鞭法’是甚么时候开始实行的。你好好想一想,为甚么偏偏在嚷嚷着要取消旅顺港的时候,手里掌着土地的旧派地主老爷忽然生了事端。”
谭怀玠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是阉党惯常的做法。
“一条鞭法是典型的旧派农本政策。”陈晖不似谭怀玠一般温润,给人一种墨似的深沉稳重之感,连声音也一样,“如今实行不下去,也是因为他们旧派自己的地主老爷尾大不掉,镇日闹出事端来。而取消旅顺港一事却是触及了咱们新派的利益,倘若易地而处,你会怎么看新派?”
“我必然觉得,新派定然会揪住此事不放,当个把柄揣在怀里,穷凶极恶地咬回来几口,好将取消旅顺港的火力分散。”谭怀玠无奈地笑了笑。官场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常事,却也是不得不做的事,毕竟防患未然,凡事多想一步总比少想一步要来得稳妥。
新旧两派的联盟刚刚露出些端倪,看来有人一点都不愿意看到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陈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人,就仿佛是看着十年前的自己,“新旧两派的联盟根本就不算稳固,不过是天下之利都想分一杯羹罢了。你可以为国为民,做个纯臣,但你的盟友未必会。”
这话无关新派旧派,只说人心。
“有人会希望我去的。”谭怀玠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舅兄,依旧是一派温润模样,“我身份放在如今这么个情形里,恰巧有那么一点特殊。我以前是旧派人家,如今又是伯朝兄的妹夫,陈家的女婿,算是‘脱旧入新’,要是我做了查案钦差去洛阳,必然会让人看出点‘新派在给旧派施压’的意思。”
陈晖看着谭怀玠,赞许地笑了笑。
“那我就更该去了。既然有人希望看到我去,那就更应该遂了他的意。”谭怀玠将手指在茶杯中轻轻一蘸,写出“将计就计”四个字。屋中烧着炭火,暖而干燥,那四个字转瞬即逝,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君子如玉,固然温润无棱角,却是极为坚硬,金刚砸而不坏,水火炼而不销。
陈晖和谭怀玠相视一笑,继而开口道:“既然贤弟能想明白,为兄的就不担心了,你尽管请命去便是了。贤弟年纪轻轻就进士及第,文章想必作的花团锦簇——奏章记得写得漂亮些。”
他二人聊得投机,大有秉烛夜谈一夜之势。
“二位贤臣,瞧瞧都甚么时辰了?还不歇息吗?”陈月蘅端着个茶盘,上有浓茶一壶茶点少许,“自己连水都不知道添。”
陈晖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摇头叹道:“果真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为兄的好容易来看你一回,你竟然要下逐客令。”
陈月蘅满面无奈,将茶盘搁在桌上:“大哥哥,如今几更天了?我哪里好意思逐客?”
她坐在谭怀玠身边,出言问道:“是又遇到甚么难事了吗?”
谭怀玠摸了摸陈月蘅的头发,温言道:“我应该过段时间要离京,去洛阳。”
“那你岂不是要做钦差大人。”陈月蘅仿佛早就料到一般,冲着谭怀玠一笑,“我这几日就瞧瞧,给你收拾收拾行李。”
此去洛阳不说凶险,也必然不会顺利,陈月蘅还是待在京中比较好,她也不是不懂事之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好啦,不管是要去哪儿,都该歇下了不是?大哥哥,客房我都收拾好了,你去便是了,嗯?”
“二爷,二奶奶。亲家大爷。”万卷在门口敲了敲。
谭怀玠转头问道:“怎的了?”
“宫里来了人,说是请二爷和亲家大爷进宫一叙。”万卷面露忧色。
万卷对“宫中来人”这种事颇有心理阴影——他家二爷新婚当晚就是这么慌慌忙忙被叫走了,紧接着余家世子爷就上了辽东。
这种半夜叫人进宫的事儿,必然只大不小。
谭怀玠和陈晖当然也明白这个理儿,所以齐齐汗毛倒竖,谭怀玠鲜有地将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有说是甚么事吗?”
“有。”万卷一脸的心如死灰,“今日威海港查出了一批假的起帆令,那群歹人眼见被识破,便恶从胆边生,在市舶司动刀杀人了。”
果然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件件是围着十三港打转。
起帆令造假放在平时不是甚么太大的事,但偏偏是在这种节骨眼上,那群贾人还作死一般地动起刀兵来杀伤市舶司官员。这么一来,十三港、市舶司、起帆令必然要遭一番更严密的盘查,到时再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么下去,不但最近大吵特吵要取消的旅顺港保不住,恐怕连威海港、胶澳港、天津卫大沽港一批北方港口全都要收到牵连!
两位年轻的阁臣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即刻准备出门了。
谭怀玠行至门口,面带歉意,对着陈月蘅笑道:“我明早恐怕都回不了府,你先自己歇下,别太担忧了,听话,好不好?”
见陈月蘅点了点头,谭怀玠这才踏出门去。
“万卷,套车!”
………………………………
第九十六回:觉华
年节方过,整个大衡却一丁点儿开春的意思都没有,京师中尚且还是寒风料峭着,更不必说辽东这等地界儿了。
北海湾毗邻辽东,北边水域竟然冻住了——这大约也是叫嚷着旅顺港的原因之一,根本用不成了。那些深水港口还好说些,最北境的辽东湾,简直是让冻了个严严实实,炮车压过恐怕都裂不开。
宁远城三十里外有个小岛,名曰觉华,距岸十八里远,乃是囤积军粮的地方,上面戍卫的不过一个千户所,皆是水师。
日头刚有些西沉的意思,冰面上呲溜一声滑过来个十五六岁的小斥候,在冰面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影子,边呲溜边嚷嚷着:“何总旗,咱们船又冻上了!”
小少年颇不稳重,沿着岸边,一路边跑边滑,上岸的时候没站稳,一个狗啃泥摔在自家总旗大人跟前。
名唤何九七的总旗递了好大一个白眼给他,站在岸边,将两手揣在袖笼里:“陆十一,年都过完了,还磕头呢?——瞎出溜个啥?彪吗?”
陆十一身上裹着胖袄,熊似的,也没披甲。手脚笨拙地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总旗,咱还凿船吗?要不别凿了,天天凿天天冻。这冰冻得,就算把船凿出来了也走不了,咱都能跑马上宁远城送粮了。”
“行了,先走罢。我去给千户大人说说。”何九七被迎面而来的风刮得一缩脖子,继续揣着手,转头骂骂咧咧往城里走去,“这他娘的鬼天气。”
陆十一跟在何九七身后,一路上一步三回头,没事干似的拿着个千里镜到处乱看,看着看着,忽然嗷一嗓子嚎起来:“总旗!”
何九七颇不耐烦第一回头:“又咋的啦?你这孩子……”
“总旗,我刚瞧见有兵!黑咕隆咚的一群,竖的不是咱们大衡的旗子!”陆十一不等他说完,就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何九七的话,面色说不出的凝重。
何九七:“甚么!?”
陆十一慌里慌张,一把将千里镜塞进何九七的手里:“骑兵!下海了!”
觉华岛上条件恶劣,兵械甲胄都不齐全,莫说是红夷重炮,就算是威远破虏也只在船上有几门,城中火铳手指加上脚趾就数的过来。而且,甚至连甲胄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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