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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散尽似曾归-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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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弘光摇头冷笑:“裘安仁,你说扯谎也该扯得真一些,哪家宅子中不置办几个扫撒的丫头啊。”
“单大人这般心急,别是心虚了啊。”裘安仁伸出一截儿修长的手指,蹭了蹭自己的入鬓的长眉,一歪嘴笑了,“那救出来的小丫鬟现在就在外头候着呢,大人你要不要见一见啊,也让堂上诸位大人去认一认,这是谁家的丫鬟。”
他将那一沓东西中抽出第二张来,展开了给众人看:“这便是那小丫鬟的供词,签字画押俱在。”他手里头拿的那一摞俱是供词,上头都盖着鲜红的手印儿。
单弘光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谁知你们东厂不是屈打成招。”
“哎呦。”裘安仁惊叫一声,冲着座儿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皇帝拱了拱手,“单大人莫不是糊涂了?我们东厂,向来只直接对皇上负责的,大人你这是何意?这岂不是要说皇上不圣明?”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砸得单弘光头晕目眩,他冷笑道:“如今说你一声不好,便成了皇上不圣明,你倒是好大的口气,当真是会狐假虎威得很呐。内相做的不痛快,难不成还想反了天去?裘印公果真是个‘伟丈夫’。”
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伟丈夫”还是“伪丈夫”,总之都不重要了。
裘安仁长眉一挑,转头看了看珠帘后的蔺太后,蔺太后抬了抬手:“殿前失仪该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
裘安仁得令,颇是满意的转头回去,拂尘一甩:“单弘光殿前失仪,杖责五十。来人啊,将他的官服剥下来!”
这,这竟是要传廷杖!
左右立即有人上前拉住了单弘光,扯下了他的官服,那单弘光脖子上青筋暴起,却还是嚷嚷着道:“臣如今若喊冤枉,怕是单薄了。但臣有一句话定要说,这妖宦一日不死,我大衡便一日不昌!”
正说着,下头便传唤今日当值的锦衣卫来了,那锦衣卫一身赤红飞鱼纹曳撒,用护臂收了袖口,手持着打廷杖的“神棍”。
单弘光一抬头,嘴唇无声地嗡嗡了几声,看那嘴型,竟是一句:“宁哥儿。”
来者是余靖宁。
………………………………
第二十五回:廷杖
余靖宁陡然一惊。
这户部尚书单弘光与陈月蘅家颇是熟识,皆是支持“工商皆本,海贸兴邦”的“新派”,虽说余家这一派的藩王较为保守,但和新派暂且没闹出甚么政见上的不和。
甚至说……因为谭怀玠陈月蘅的关系,他和这位单尚书私交甚笃。
这是……这是出了甚么事?
他还不到临朝听政的年纪,如今领的闲差也不过是在午门外当值,根本不知道今日大殿上发生了何事。
他下意识去看裘安仁的靴子。
裘安仁粉底皂靴一抬,从从容容占了个内八字。
余靖宁倒吸一口凉气,这掌廷杖的锦衣卫哪个不知道,这廷杖的规矩,可是“外八字活,内八字死”啊!
余靖宁握在神棍上的手都汗湿了,浑身上下的血全都冲上头去,一时间手脚竟有些轻微的麻痹。
四周嗡嗡地嘈杂了起来,好些大人脸色都变了,互相递起了眼色。
怎的今日是这小子当值?
还有些微耸肩膀,若是此时发一把瓜子给他们,恐怕就要和那街头巷尾的无知妇人老头儿一样倒闲话了。
“打!”也不知那金龙宝座上是谁一声喝令,余靖宁脑子还没转个圈儿过来,就机械地一杖打了下去。
单弘光闷哼了一声强忍着没喊出来。
站在小皇帝贺霄身旁的裘安仁好整以暇地眯着眼睛,抬起手来将翼善冠底下的碎发掖了掖,露出满意的微笑来,这才开口:“停。”
余靖宁才挥了两杖,却冒了一头冷汗出来,面色惨白地像个死人,眼睛却亮得吓人,转过头来动也不动盯着裘安仁看。
裘安仁暗暗“嘶”了一声,可他早就过了那个心虚的年纪了,脸不红气不喘地开了口:“哎哟,咱家这眼神儿不太好,没瞧出来今日当值的竟是平朔王家的世子爷,失敬失敬。”
他朝四周转了转头,呵斥四周的小内侍道:“都没长眼睛啊,不知道扶世子爷下去歇着,人家金尊玉贵的,吓坏了赔得起吗?”
珠帘后的太后清了清嗓子:“给我们宁哥儿赐个座儿,坐着看就成了。”
立即就有小内侍端了小杌子上来,安顿余靖宁坐在了那金黄明灿的龙椅旁边。
余靖宁谢恩就座,瞧着新换来的锦衣卫重新拿起了神棍,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好似没甚么太大反应。
仔细看去,却见他双手紧扣,那赤红曳撒膝遥险叛镒帕圩Φ姆捎悖鞘敝宄闪艘煌怕移甙嗽愕墓龅啬圉�
就算他不知道先前都发生了何事,也绝对能瞧出来裘安仁没安好心,忽然唤他过来,恐怕是怕他打不死单弘光罢。还有甚么叫看着就成了?是让他看戏吗?他如今这样的处境,要怎么和这群人一起看戏。
单弘光“哇”地一下,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到了地上,余靖宁觉得却是喷在他脸上的。
魑魅魍魉就在身侧,他却连张嘴痛骂都不能做。少年人大都是有些英雄情结,也当然想一声大喝将黑黢黢的夜穿个亮堂,但越长大,就越知道,他不能那么做。
他若是今日发了狠,当场杀了裘安仁,未必不能救下单弘光。只是……他不是怕死,可他身后的余家该怎么办?他入京为质,尚且连自己都保不下,这不是给蔺太后和东厂送把柄吗?
人生苦楚千种,最让人抓心挠肝的,却是“无能为力”。
年方十五岁的余靖宁第一回“临朝听政”,注定让令他永生难忘。
昏死的单弘光死狗一般地被拖了出去,裘安仁甩着拂尘笑成了一朵妖异有毒的食人花,蒙住自己眼睛的小皇帝身后珠帘脆响,透出大衡实际掌权人的一点点端倪。
这一切海市蜃楼一般在余靖宁面前铺陈开来,山呼海啸地拧成个万花筒,他一颗清高傲然的少年心,被这朱红宫墙一口吞吃了进去,只吐出一副躯壳来。
那没了心的躯壳,站在宫门之外,一个激灵回了魂。他已经老远落在散朝的百官之后了。
谭怀玠站在他面前,费力地撑住了余靖宁的肩膀。余靖宁行伍之人,个子长得快,虽说还小谭怀玠两岁,个头却已然要越过他去了。
谭怀玠低声道:“余贤弟,你扶我一把。”
余靖宁应声扶住了他,却觉得谭怀玠的身子微微颤抖,好似在这温润如玉面孔下有甚么滚烫的火炭要朝外滚。
余靖宁当即觉出不对,立马问道:“今日究竟怎么了?”
谭怀玠狠狠握了他一把,回头看到一角大红蟒衣俶尔远逝,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朝会常服。他压低了声音道:“上车说,你过了这条街再来找我。”
两个少年郎围着宫城兜了一大圈,余靖宁终于坐上了谭家的车驾。
“你可知今日单大人给定的是甚么罪?”谭怀玠说话向来慢条斯理如沐春风,鲜少有这般控制不住的急躁。
“二哥冷静,咱们先别自己乱了阵脚。”余靖宁扶住了他的胳膊,沉声道,“我听闻是殿前失仪。”
谭怀玠一把抓住余靖宁的手,目眦欲裂:“你知道单大人为何殿前失仪吗?裘安仁的义子田信指认了单大人……指认他是做最近那掳掠女孩儿那腌臜事儿的人!”
“怎会!”余靖宁斩钉截铁,就算余家保守,他也知道“新派”可不是这么个新法,单弘光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你也知道他不会,全天下的明眼人都知道他不会,可……可裘安仁说他是,他就只能是啊。”谭怀玠气得斯文扫地,连眼珠子都乱颤起来,“裘安仁这是在贼喊捉贼!先前北镇抚司和大理寺都有去查这事儿,可……可却全都不约而同停滞不前,你可知是为何?”
余靖宁虽职在仪鸾司,却早就和北镇抚司有暗中往来,查案停滞这事自然也知晓个一二,立即眉头紧锁:“快说!”
谭怀玠朝上抽了好几大口气,一副近乎窒息的模样:“是查到裘印公的头上去了啊!还没等有再一步的动作,裘安仁就先发制人把这罪名栽赃到了单大人头上去,今日一顿板子打下来,人都要没了,这是死无对证啊!”
………………………………
第二十六回:齐家
余靖宁虽说先前已然猜出了七八分,但听见了还是惊愕不已,一时间心情之复杂竟然难以言表,回不了谭怀玠甚么话了。
谭怀玠脸上表情复杂至极,下了好大决心才和余靖宁开了口:“先前,有人在裘安仁的宫外私宅中,发现了凝红丸。”
余靖宁一拳打在车壁上,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
凝红丸所谓何也?这凝红丸便是所谓的“红铅金丹”,取少女初潮之经血,谓之“先天红铅”,加上夜半的第一滴露水及乌梅等药物,连煮七次,浓缩为浆,再加上秋石、人乳、辰砂、松脂等药物,揉成小指蛋大小的一粒药丸,价值万金。有延年益寿,滋阴补阳,培精固本之效。
余靖宁:“裘安仁他一个断了子孙根的寺人,要这东西作甚?”
谭怀玠冷笑起来:“能是甚么,不过是蔺太后许可罢了……不说了……这等腌臜事儿,说出来脏了贤弟的耳朵。”
余靖宁闭了闭眼睛,他实在觉得自己的七窍都要冒出烟来了,好半天缓不过气。
裘安仁先前操纵了自己的一众干儿子,以“国库空虚”为由,要抬高十三港的海关关税,可大衡一没打仗,二没起高塔,就那仨瓜俩枣的救济保障政策何至于闹到“国库空虚”去。而新派的宗旨是“工商皆本,海贸兴邦”,单弘光又掌户部,自是再清楚不过,当然是要上书极力阻拦,痛书万字,极严海关重税之弊。
谁知折子的封皮儿还没过过小皇帝贺霄的眼,单弘光就遭了灭顶之灾!
好个裘安仁,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谭怀玠按住余靖宁的肩膀:“我也知道,倘若再这么下去,大衡迟早毁在那妖宦的手里,可是……”他一咬牙,“这话不好听,可却却都是实话。你我二人如今还都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人,资历尚浅根基尚薄,尤其是你,身份尊贵,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轻举妄动啊。”
“我知道。”余靖宁把脸埋在手里,使劲地上下揉了揉,长长叹了一口气。
谭怀玠身后是旧派清流谭家,今后岳家又是新派陈家,他自己身后是藩王世家,固然不能因自己一时意气,将全家拖入深渊。
家室有时固然是助力,但有时自然也是牵绊。这京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麻烦得很。而大衡阉宦掌权时日已久,若不举世家之力与之对抗,根本不可能将身后有蔺太后支持的阉宦们一口气拔出。
但显然,大部分的世家还没有这样的觉悟,首先想到的都是虚与委蛇明哲保身。
尤其是余靖宁这样家里走在风口浪尖上,一不小心就会落得全家覆灭的,更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立即做出举措。
余靖宁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是因为太明白也太通透,才愈发觉得心头一片荒芜。
他还是太年少了,甚至殚精竭虑,才能勉勉强强保下自己和京城世子府的那一亩三分地。大丈夫自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余靖宁又自小志存高远,自是有一番开疆拓土、天下大同、使大衡万邦来朝之愿。可年岁年长,却发现自己根本连“齐家”都快做不到了。
那时候,余靖宁恨透了自己。
那是长治六年三月初,余靖宁十五岁,余知葳十二岁,都还没有过生辰真正到这个年岁。这年少的“兄妹”二人此时都在为了同一件事糟心不已……
在余靖宁骑着马回家的路上,余知葳收到了院墙外丢进来的纸团,展开将里头石子丢在地上。看了看,是二狗的字迹;“邵五爷遍查八大胡同,未见有人如大哥所述。”
没查到?余知葳眉头紧皱,不安地踱步了几圈。余靖宁下了明令禁她出门,世子府的家将护卫们自然遵从,她也不好像先前那样翻墙出去问个究竟了,可……
院墙之外杜鹃声又起,那三个崽子要表达的意思不过是“我们要走了”。
余知葳狠狠在自己手上砸了一拳,真是,还没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找着我的!
她万分痛苦地蹲在地上,不行,怎么也得想办法将那三个崽子从掩日里弄出来,那地方哪里是好人家的孩子该待的地儿。况且,她如今这般身份,原先江湖上那些黑道白道乱七八糟的关系当断则断,不然一不小心还容易牵连到余家。
她正蹲在地上苦思冥想,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蹲在这作甚?”
是她兄长,余知葳一阵心虚,将纸团子迅速塞到袖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余靖宁:“我在房里闷得无趣,出来练剑。”
余靖宁撇撇嘴:“我还不知道哪种剑法要蹲在地上练的。”
“……”余知葳觑了一下她大哥哥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难看个三四分,只怕是今日当值没遇上甚么好事。当即心虚倒戈,蹲下来从草叶子里捡出她方才纠结时随手捉到的虫子:“大哥哥教训的是,我偷懒来着。”说罢塞证据似的要把虫子往余靖宁手里塞。
余靖宁后退一步,面上露出明显地嫌恶来:“还不快丢掉。”
余知葳啪叽一下扔了那小虫子,站在原地委屈巴巴。
余靖宁长叹了一句:“你若是再这么偷懒下去,今后恐怕连你自己都护不住了……”
这话把余知葳说得惊了好半天,他脸色都难看成这样了,怎的还能好气性地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这语气里,带着一丝情绪过激却费力镇压回去的虚脱。
“大哥哥……”余知葳欲言又止,止而又言,“我猜今日恐怕出了不小的事儿,恐怕还是和朝政有关的,若是大哥哥当真今后要把我当做余家的一步棋走出去,最好还是让我见识些风浪。暖房里养出的娇花做不得余家的尖刀。”
余靖宁冲着她打几个手势,示意回房说话,旋即转身缓步走了。
少年人身姿挺拔,长身玉立,却隐隐看出强撑镇定的一派瑟缩萧条,虽说脊梁骨挺直,可双肩却还是少年人特有的瘦削和单薄。
余知葳暗自“啧”了一声,摇头说不出话来。
………………………………
第二十七回:江湖
“长治六年三月,‘失女案’毕,单弘光殿前失仪,杖责五十,卒于狱中。家眷仆役,流徙三千里,复不归京。”
——《衡史稿》
这案子了结之后,自然街上安全了许多,裘安仁又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能寻求其他的法子“培精固本”去了。
而此时,余知葳的风寒也几近痊愈,于情于理余靖宁也不该把她关在府中不让出门。
余知葳立即在他兄长面前讨巧卖乖了一阵,磨了许久,余靖宁才许了她出门——代价是晚上回来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这有何难,余知葳当即高高兴兴应了下来,回屋子要换衣裳。
她前些日子闲,将自己住的水榭换了个匾,提名“蕤灯榭”。她先前练了许久的瘦金体,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匾挂上去之时尤平家的领着一屋子的小丫鬟叫好。
余知葳瞧了一眼自己写的匾额,勾了勾嘴角笑起来,扭头出去了。
她是要去找她那三个小跟班问个清楚。
等她走到胡同口,那三个崽子却像是在等她一般,站成一排贴着墙边儿,缩着脖子嘿嘿笑:“大哥。”
“怎么?”余知葳挨个将三个人看了一遍,那三个小崽子各个又都矮了一截儿,“给我传了个信儿,打算邀功呢?”
三个崽子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敢不敢。”
余知葳拿着扇子,一人头上敲了一下:“料你们也不敢,人也没找着还好意思邀功。我这回找你们是有正事儿的。”
二狗锤子和蛋儿全都支棱起耳朵来听。
余知葳抱臂而立,点着脚尖:“我问你们几个问题,都要如实回答。第一,我没告诉你们我去了何处,你们是怎么找着我的。第二,此邵五爷事与有没有何关系,或者说,你们有没有告诉邵坚?”
三个崽子面面相觑了一阵,终是二狗先开了口:“大哥上回给我们带糖炒栗子的时候,我见路上乱糟糟的,怕大哥出事,便在后头跟了大哥一阵儿……瞧见大哥上了世子府的车架。”
余知葳没好气:“嗯。”
蛋儿立即接上话:“大哥,他没给师父讲,真的,二狗口风可严了。这回来找大哥之前,他连我们都没告诉。”
余知葳撇着嘴角:“哼。”
三个崽子立即手舞足蹈:“真的真的,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大哥你要相信我们。”
余知葳刚又想哼哼两声,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个样子,倒是怪像余靖宁的。她对着三个战战兢兢的崽子开口道:“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三个崽子点头如捣蒜。
余知葳来回踱步了几圈,想想还有何事,随口问了句:“五爷这段时间都在作甚?”
二狗歪脑袋翻眼睛,想了半天:“呃……说是天津港新进了一批货,师父他上天津卫接货去了。”
“又是火铳?”余知葳转头回来看着二狗。
“不是。”二狗摇头,“是……是……鸭子?”
余知葳莫名其妙,掩日甚么时候还做起买卖家禽的生意来了?
蛋儿推了二狗一把:“甚么玩意儿,那叫,那叫鸦片。师父还说了,那个可以做,做甚么大烟?”
“鸦片?”余知葳登时驻足,毛骨悚然地又问了一句,“大烟?”
三个崽子点头:“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
若是问此时余知葳的感觉,五雷轰顶恐怕都不为过,她兀自惊愕了许久,这才开口:“无论今后邵五爷给你们说甚么,今日大哥这句话务必记住了。大烟这东西,千万不能碰,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都千万不能碰。谁要是今后想把自己一辈子都毁了,大可以不用听我今日的话。”
三个崽子见她神色凝重,自然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当然是满口答应。
余知葳各自嘱咐了几句,几人便分开了。
她还不知道掩日的胆子已然大到这种地步了。
所谓“掩日”,便是取“掩天蔽日”之意,是个极大的江湖门派,黑白通吃,置产业,收弟子,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甚至可以对这大小的江湖门派收取一定的“保护费”。掩日中人,分“官商玄丐”四堂,官商自然不必解释,这“玄”指的便是信教之人,无论释、道还是信那洋人信的基督,都算在内。而这丐,却也不是专指乞丐,而说的是下九流。
余知葳若是年少之时脑子不清醒,当真加入了掩日,那估计也是隶属于“丐”的。
她虽不是掩日中人,却和掩日颇有渊源。
余知葳学功夫的师父,便是那邵坚的兄长,邵垒邵四爷。这邵四爷是京城八大胡同一带丐堂的前分堂主,以前好像和云翠有点儿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交情。这邵垒是个难得刚正不阿的性情中人,和余知葳除却师徒关系,几近可算是忘年交。那时候,余知葳和掩日算是关系最密切的一段日子了。
她险些就头脑一热入了掩日。
邵四爷很是语重心长地和她谈了一阵:“你如今还年轻,别那么早就把自己的路给断了。虽说我不知道你的出身,但我好歹也活了几十岁,识人还是会的,能瞧出你先前和我们不同,绝非一般人家。你若是入了掩日,那就是一辈子要在暗地里头打滚了。像你眼睛这么亮的孩子,当真愿意一辈子困在这下九流之中吗?你要是今后真打算有一番旁的作为,这种难登大雅的牵丝连绊,还是越少越好。”
何况,掩日在江湖之中明面上看着光鲜,背地里哪个不是做亡命之徒的。
是以,余知葳虽说一直和掩日有往来,但也仅仅是因着些“私交”,帮着掩日做事也不过是探探消息来源这种无伤大雅的事儿。掩日中真正要杀人越货站刀尖儿上跳舞的活儿,邵四爷半点儿没让余知葳沾过手。
如今京师八大胡同丐堂的分堂主已经是他兄弟,邵坚邵五爷了。
余知葳低着头,若有若无叹出一口气来。
师父他说得对。
邵垒邵四爷,已经过世一年了。
………………………………
第二十八回:准备
余靖宁将手里好几折的名单展开,塞到了余知葳手里:“你看看,生辰宴时请这些人家来成吗?”
余知葳翻了个白眼。
她昨晚练剑时一个不留神拧着了腕子,这会儿还敷着带药膏的冰帕子,她疼的嗷嗷叫时这个陪练竟然还一脸云淡风轻:“你自己功夫不扎实,无怪乎要受伤。”
余知葳摇了摇头用左手将那单子接了过来,略略扫了一眼:“这我如何看得出成不成,除却这个‘谭怀玠’和‘陈三姑娘’,这上头的人我可都不认得。”
余靖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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