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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长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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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只恨自己没有千里耳,不能离开宫殿后,还能听见大王与姜仲说什么。但他们都忍不住猜,大王为什么主动让长信侯留下来呢?莫非终于忍不住,想要向长信侯开刀,以夺回权力?
他人尚且这么想,姜仲心里更加忐忑,他忍不住想昭王如果要处置他,会用什么理由,然后越想越觉得……这几年他的所作所为,足够死一千次,一万次!
霎时间,冷汗就浸透了姜仲全身。
虽然姜仲也不明白,见多识广如自己,为何对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如此忌惮。但他潜意识里,却不敢摆出任何傲慢的姿态。
殷长嬴并不愿去探究姜仲复杂的内心,他只是很随意地问:“听闻仲父令门客们编写了一本书,名唤《山海图》,记录了上古明君贤王的一切故事,以及过去的许多奇闻逸事,各式掌故?”
姜仲听见殷长嬴犹如聊家常一样的口吻,更加警惕。
但《山海图》又是他平生极得意之事,毕竟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就不求什么“利”了。
论财,多年前,他便富可敌国;论权,他已经是一国相邦,又在少年君王未亲政之前,打理国事,做到了为人臣子的极致。
正因为如此,姜仲能贪的,无非一个“名”字。
这才是他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命门客们编写《山海图》的原因,只要这本书能永远地流传下去,他姜仲的名字,自然也会名传千古,百代流芳。
姜仲不知殷长嬴为何提起《山海图》,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有什么问题,便只能说:“不曾想到,这本书的名气竟已传到大王耳中。若大王不嫌此书粗鄙,臣立刻命门客抄录一份,上呈给您。”
殷长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姜仲看见这位少年君王已经透露了送客的意思,便主动告辞,但从昭王宫出来,回到自家府邸的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等一回家,他立刻召集自己的几个心腹门客,单刀直入:“大王命我呈上《山海图》以供赏阅,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门客们听闻此言,脸上都是只见惊,不见喜。
这些门客之中,有一人来自梁国,名唤杨辕。
此人本是小吏出身,但拜入名师门下学习,颇有见识,又善于揣摩他人意思,挺得姜仲倚重。
故杨辕第一个站出来,劝到:“相邦,大王这是对您有所不满啊!”
姜仲不由皱眉:“何以见得?”
“相邦编撰《山海图》,声势浩大,如此巨作,三年成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杨辕叹道,“大王若是听闻,会怎么想?”
这恰好说中了姜仲的隐忧。
《山海图》的编撰,其实是从五年前开始的,但真正搞得人尽皆知,却是两三年前的事情。毕竟当时姜仲手握昭国大权,人人趋奉,知道他好名,欲著书立说,流芳青史,自然应者云集。
姜仲之前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想来,先前的情况轻狂傲慢,无异于如今的催命符。
又有门客道:“相邦,众口铄金,并非长久之计!”
姜仲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门客们的意思,无非是觉得姜家也应该送女入宫。若此女成博得大王宠爱,自然会为姜仲说话。而不像现在,大王的后宫中美人众多,却无一姜氏亲近之人。
但姜仲也没办法。
他当然想送自家女孩子入宫,人选都备了近十个。结果宋太后似乎对他动了真情,一听见他竟要送女,立刻将脸拉下来,想起了他府邸中的花红柳绿,二八佳人。
宋太后可不是多么明理的人,她喜欢你的时候,太后印你随便拿去盖,什么诏令都写得出来;不喜欢你的时候,你跪下来求她到死都没用。
姜仲开罪了宋太后,不得不放下身段,哄了无数次,又送了许多珍宝,才令这个女人重新眉开眼笑,但送女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门客们见姜仲为难,知道此事涉及太后,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多说。但杨辕却直言不讳:“相邦,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啊!”
他就差没直接说——你和太后保持这种畸形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错,太后年轻的时候确实风华绝代,但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脸上开始有了皱纹,身材也不如年轻少女。
更重要的是,其他女人都围着姜仲转,小心服饰他,可到了太后这里……谁服侍谁还两说,何必呢?
假如宋太后是个明理的女人,能够带给你巨大的利益,倒也罢了。
可你现在这样子,好处没沾到多少好处,骂名倒是惹了一身,还有可能被大王记恨,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
第30章
杨辕的话虽然直白,姜仲却没有动怒。
事实上,他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一开始与宋太后保持情人关系,一方面是因为殷长嬴亲政之前,太后拥有军国大事的决定权,作为百官之首,他不能让这份巨大的权力落到其他臣子手里,威胁他的地位以及政治理想;
另一方面则是,宋太后当时不安主少臣壮,为巩固地位,有意逢迎,用女人最原始的方式来笼络这位相邦。
没错,宋太后确实不如年轻时美丽,但她的地位却成了巨大的加分项。有几个男人能抗拒一个风韵犹存,又是一国太后的妇人主动俯身,成为自己的情人?
更何况,按姜仲当时的想法,距离殷长嬴亲政还有七年,足够他为自己树立巨大的名望和关系网。到那时,殷长嬴也需要依仗他,未必能在几年内动得了他,他还能徐徐图之,说不定能混个善终呢?
现在的姜仲只想回到三年前,抽死当时飘飘然的自己。
可如今,他已经骑虎难下。
别的不说,光说殷长嬴那里,姜仲与宋太后的私情,真没有被这位少年昭王在心里记上一笔吗?
姜仲深恐自己被殷长嬴记恨,有心要寻找退路,前提条件就是他必须与宋太后断了。
但他却知道,这事万万不能由自己而起,只能由宋太后那边来断。
原因很简单,只有宋太后“抛弃”了他这个情夫,他才有可能安然无恙;
若他“抛弃”了宋太后,且不说这个女人会如何恼羞成怒,在殷长嬴那里,他更过不了关——你和我亲生母亲有私情也就罢了,还敢把她甩了?以臣欺君,罪该万死!
所以,他绝不能主动给宋太后送英俊男子,因为这就是一个嫌弃的信号。但假如不让宋太后接触别的男人,她又怎么会舍弃唯一的情夫呢?
姜仲心中长叹,决定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想办法赠给宋太后。而在此之前,他也绝不能开罪殷长嬴,最好能在对方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送美女这套,目前是行不通的,但要送陪伴在昭王身边的属官,就必须慎重。要是第一次送的人不对,就没有第二次了。
故姜仲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杨辕身上,沉吟片刻,才道:“《山海图》字数上万,其中又有许多乡野传说,大王未必有耐心一一细看。杨辕,你口才好,若大王问到,你便为大王详细讲解。”
杨辕大喜过望!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战场上厮杀,但想当官的人比比皆是!
对杨辕来说,姜仲能给他的,无非就是一场富贵。可昭王却能给他一官半职,甚至让他平步青云,成为三公九卿!
他这么努力钻营,竭力为姜仲出谋划策,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姜仲将他推荐到殷长嬴身边吗?
故他立刻行了大礼,郑重地说:“相邦再造之恩,辕没齿难忘。”
姜仲捻了捻胡须,没有多说什么。
这位百官之首当然能看出来,杨辕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令姜仲十分担心,自己推杨辕上位,杨辕得势之后,会不会变成白眼狼,反咬自己一口。
但姜仲别无选择。
他必须派个钉子到殷长嬴身边,最好能了解殷长嬴所思所想,让自己能第一时间掌握情报,作出正确的应对。否则再这样下去,迟早哪一天,姜仲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以姜仲对殷长嬴的判断,这位少年昭王自身就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等闲庸才根本不可能被他看中,只有杨辕这种同样天才的人物,才可能入殷长嬴的眼。
所以,姜仲别无选择。
这种时候,他就算看出杨辕是一头狼,也只能咬牙把他往上推。
还在褒斜道的殷姮不知道,她的一封书信,殷长嬴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提前让两个对“历史”影响颇大的人,早了近一年登上舞台。
她只是奇怪,施加“风”之力量的机关小鸟为什么还没回来。
待到五天之后,栩栩如生的小鸟扑闪着翅膀,姗姗来迟,殷姮才略带惊讶地发现,殷长嬴居然给她回信了!
这有点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知道她写的信,殷长嬴肯定会看,但以对方的性格,看完了,有些事情记在心里了,也就罢了,顶多批个“阅”字,已经算很看得起写信的人了。
别问殷姮怎么知道的,因为殷长嬴对臣子的奏折就是这个态度。
但殷长嬴居然给她回信了,虽然信如其人,言简意赅,半句废话都没有,内容却都是殷姮关心的事情。
首先是褒斜道的沿革史,包括周边之前是什么国家、民族等;第二就是那条蛇,让殷姮找出驯养之法,若能为昭国所用,就可饶它性命;若是不然,有朝一日,还是要处理掉,毕竟,这条蛇存在,始终会威胁栈道安全。
殷长嬴还在心中提到,独臂三目暂无记载,但白发国,他从《山海图》中找到了一个典故。
据说,极西有个国度,人人从生到死都须发皆白,而且生下来就有一只名叫“乘黄”的动物相伴,双方分享悠长寿命。若白发国人咽气,乘黄立刻就会死去;若乘黄死了,那个人也会迅速衰老,没过几年就步入死亡。
殷姮看完殷长嬴的回信,不由陷入沉默。
感情殷长嬴为了了解这些,还去看了《山海图》?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山海图》目前还没正式流传,应该只有姜仲和他的门客们知道全部内容吧?
以殷长嬴的行事风格,肯定是开口索要全本,然后快速浏览,找出自己想了解的内容,顺便把整本书背下来……但殷长嬴“突然想看《山海图》”这一举动,会不会被人误解,认为他想敲打姜仲?
殷姮思考了十秒,便不再去费神想这种问题。
昭国的政坛暗涌,与她何干?
与此同时,某个幽暗的角落。
“姜仲在命人暗中寻访男宠。”嘶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看样子,不用我费力接近他,再把他同化了。”
相邦身上也有昭国气运,若非万不得已,他可不想浪费力量在姜仲身上。
只见这人抬起布满鳞片的双手,摸着温顺跪在他脚边男子的头颅,下达指令:“你,想办法去当姜仲的门客,然后,在他的推荐下,成为昭国太后的男宠!记住,务必要让昭国太后与你生下儿子!”
唯有血脉之亲,才好进行某些……特殊仪式。
………………………………
第31章
昭王长嬴三年,季春(六月)初。
历经七十天的跋涉,容尚终于带着长长的队伍,到达了岷郡的郡治,安南县。岷郡太守柳合率领郡县上下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当然,主要是迎接殷姮。
柳合早已收到公主持王节,乘王驾,来岷郡主持羌水祭祀一事。
虽然他也很苦恼,认为岷郡被当成了大王流放公主的地方。偏偏他身为臣子,对这个公主轻不得,重不得。公主若有什么闪失,倒霉的还是他。
但眼下,最牵动他心神的事情,还是一同到来的十万奴隶、囚犯。
正因为如此,柳合先是与容尚会和,两人寒暄了几句。柳合从容尚那里了解到,公主一路都没出面,只是女官代为发表意见后,心里大概有数,却还是决定把礼数做足,两人便一同前往安车附近,拜见公主。
柳合姿态摆得很正,不卑不亢,却也没有任何傲慢:“府中已备好席面,还请公主移驾。”
出人意料地,标宛子却出来传话:“公主有命,直接往玉垒堤去。”
霎时间,柳合与容尚面面相觑。
怎么?难不成公主还把所谓的祭祀当真了不成?
容尚眉头紧锁,心里暗道又开始了,觉得公主麻烦的同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对他来说,只要把公主以及随行的队伍,还有十万人一同送到岷郡,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之所以还没回去,无非是因为还差一道交接的手续,柳合必须派人验看这十万人死了多少,并向朝廷上报。
但从这一刻起,公主已经交由柳合负责,而不是他容尚。
只不过话虽如此,可他容尚还带兵在这里,就要护卫公主的安全。
毕竟,昭王是公主亲哥,宋太后是公主亲妈,万一公主出了什么事,虽然按道理与容尚无关,可谁让你当时在现场呢。人家正在气头上,不和你讲道理,直接找个理由把你发落了,你又能怎样?
柳合倒是真愣了,可他反应也很快:“祭祀并非朝夕之事,如今场地都没有建好,还望公主暂缓几日。”
标宛子板着脸,重复了一遍:“公主有命,直接去玉垒堤。”
柳合见状,顿觉不对。
他虽然远在岷郡,却也关注着王都的动向,往来的商人们也经常会给他带来最新的消息,虽然所谓的最新,往往都是几个月,甚至大半年之前的事情,却至少没脱节得太厉害。
所以,柳合知道,公主何止是不受宠、被冷落,简直就是被王宫乃至朝廷上下忽视。明明是嫡出的公主,却混得比一些女官、贵妇都不如。
但看公主这不容置疑的态度,还有女官不折不扣执行的样子,所谓的传言,似乎有些站不住脚?
一个常年受到冷落的人,她身边的人要么受惯了欺凌,唯唯诺诺;要么因为心怀怨气,想走却不能走,有些抑郁。
若真是如此,他们会像眼前的标宛子一样,严格执行公主的吩咐吗?又会如此……哪怕面对一郡之首,也毫无畏惧吗?
究竟是什么给他们的底气?
难道这些王宫出来的人真以为,柳合奈何不了公主,也奈何不了他们吗?
这可是岷郡,柳合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郡守掌握财税、军政等大权,与土皇帝没有多大区别。
公主他不敢杀,只敢关起来,但公主身边的人,他还不敢动?
反正岷郡是公认的险恶,哪怕标宛子出身名门,只要报个水土不服病逝,谁会当一回事?
一时间,柳合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还是觉得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所以他很快就下了决定:“还望公主稍待片刻。”
然后,他就喊了郡尉等属官来,让他们负责去办这十万奴隶和囚犯的交接。实在是这么多人,必须立刻安置下来,否则时间拖长了,就容易生乱。
容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逃避一下公主的事情,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个公主是个大麻烦,能不沾就别沾。
所以,他很主动地说要留下来,说要处理相关的交接事宜。毕竟清点十万人也是很麻烦的事情,而队伍的名单,官吏的安排等,都是他手下的人最清楚,若没有他在,效率就没那么高。
殷姮在安车中,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暗道,这位柳太守是个能人啊!
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做下决断,而且不吝于放权给属官们,这都是优秀官员必备的特质。
但同时,这也间接地反映了,柳合在岷郡的威望很高,能力和手腕也都很足。其他人对他都心悦诚服,所以他笃定,就算他放权,也没人敢架空他。
否则,以昭国官场一贯的惯例,优秀的副手,往往会想办法将主官给架空,自己把所有能办的事情全都办了,踩着上官的尸体来凸显自己。
眼看着柳合吩咐几句话,其他人纷纷去做。殷姮心里有数,就不再去管了,此时,她的意识已经慢慢向外衍生,扩散。
然后,察觉到了远方的山川与河流中,透着极度的暴虐与“不详”。
………………………………
第32章
安南县位于羌水中上游,地处平原,不远处就是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岷山,这也是岷郡郡名的由来。
这条犹如卧龙一般险峻幽深,又纵横近千里的山脉群,既是一道天险,保护着岷郡不受外界打扰,自成一方天地;却也导致岷郡的交通、文化等,都十分闭塞。
正因为如此,昔年夏王室评定中土九州,岷郡以及更偏远的樊郡等都没有列入其中。
公卿们对这方水土很不屑,认为是蛮荒之地,寸草不生。由于位处西南,就按照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的顺序,起了个戎州的别名。
但伴随着夏王室的衰弱,人口的繁衍,以及战争的需要,位处西方的昭国意识到此乃兵家兵争之地,也是争夺天下的关键之一。所以昭国连续三代君王宁可放弃东征的步伐,将全部的力量用在打下、建设、安定这片西南大后方。
昔日岷、樊二郡,本来有十几个小国,但在昭国军队的攻势下,皆荡然无存。别说王室贵族,就连国都也被夷平,重迁。
而安南县,就是昭国划定岷郡范围后,新建的城池。
昭国之所以将郡治定在这个地方,明面上的原因只有一个——方便修河堤,治理羌水。
至于郡治距离羌水最险的一段路这么险,万一出事,会死多少人……不就是因为险,才要定在这里吗?
治水这事又没有定数,三五年就完工的也有,上百年不完工的也有,不能像其他工程一样,随便就把工期定了,没按时间做完就处斩。
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昭王怎么知道玉垒堤修得怎么样了?
要是岷郡的官员敷衍了事,天天哭着治水辛苦,问朝廷要钱要人。结果,到手的钱全吃喝嫖赌花完了,人也报个病死,转手就卖给奴隶商人,半点都不用在实事上,朝中公卿们也不知道啊!
昭国君王从不高估臣子的节操,所以殷姮的曾祖父打下岷郡后,强硬规定,郡治就定在羌水最险的地带周边,不许迁移。
反正羌水治好了,你们这些当官的自然安然无恙;没治好,你们就自己当泽国的鱼虾去吧!
唯有这把利剑悬在头上,岷郡大大小小的官员才这么拼命,实在是怕哪天羌水真的暴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的小命就全要玩完!
殷姮听到这段逸闻时,佩服自己这辈子的曾祖父深黯人心。因为她很清楚,假如不这么弄,洋工一磨就是几十年的事情,这群官僚未必做不出来。
由于前往玉垒堤最快的路,就是穿过安南县,殷姮利用“风”的力量,沿途将安南县粗略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与其说安南县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它更像一个半军事半工业的基地。
正常的城市,当然要有商人,有富户,有小吏,有奴仆,还有生活在城市里,以各种职业,比如说给别人打短工啊,比如说卖力气或者手艺为生的百姓,按照这个时代的叫法,应该是“国人”。
当然,也有生活在城外,以种地为生的自耕农。
更重要的是,这些往往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
一个家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才叫家。
但这些,安南县统统没有。
安南县最多的,只有一种人——成年的,精壮的男人。
人数大概在二十万左右。
假如加上新迁来的十万人,这已经抵得上昭国一个郡的人口了。
殷姮发现,大部分的男子都住在统一修建的房子里。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就地取材的竹屋。
大概是为了防止羌水泛滥,房子做了两层,下面一层就是用竹子撑着,上面一层住人,屋顶搭个草棚子就行了。屋子里头既没有煮饭的瓮,也没有席子,就这么空荡荡一个房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罢了。
殷姮算了一下竹屋的数量,除以人口平均数量,得出结论,每间屋子里大概要睡二三十个大男人。
由于是大白天,男人都不在屋子里,有些人在城外种地,有些人去了河堤。
这其实就相当于一半屯垦,一般修筑工事了。
统一的房子,按这个来编号,一人出事,全屋连坐,这也很符合昭国的规矩。军事化管理,律法严苛。
可女人有多少,又住在哪里呢?
殷姮没仔细算,只估算了一个大概,认为女人的数量差不多在四千左右。
至于老人,基本上没有;小孩,有一些,但不多,也就寥寥数百。
毕竟,有女人,才有孩子。
而这四千个女人,除了五六百个一看就是官吏家眷、女婢,与家人同住的女子外,其余三千多个女子,基本都住在安南县西部的一大排竹屋子里。
她们多半形同枯槁,骨瘦如柴,眼中只有麻木和绝望,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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