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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珠-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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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气连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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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忆幼时欢,忽逝不忍离(1)

    雪一重重落下,落在窗前,玉珺坐在屋内窗前,看着屋前庭院上积得重重的雪,重重的白,将这间明心小筑筑门前几字漆绿回廊落得素白如银,几字回廊外头长着的一株株碧绿色竹竿横斜出一片片锋利修长竹叶,青碧如玉的一根根斜片叶子上挤压着一层雪,雪,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来,积在叶子上,将叶子压下去,“哗啦”一声,叶子背面折弯,挤压的雪掉落在素色的地上,与地上的雪融为一体,而那片片竹叶,复又恢复原状,继续承受着雪落,待承受不住时,再折弯那叶片,将压着自己的雪,覆落下去。

    一次又一次,在漆绿几字回廊前上演,竹叶看起来那样坚韧,那样甘愿承受一次次地挤压,一次次地变折,又一次次弹回原状。

    寒风从明心小筑北边的月洞门内吹进来,吹得雪在庭院内飘回,如素女舞动,如银剑飘飞。

    玉珺坐在窗前的团合八仙小宝凳上,小宝凳上垫着母亲萧姨娘亲手绣的双层绣花朱色绵垫。

    天气冷,屁股上的肉嫩,凳子上垫着这个棉垫,坐着就不硌得慌,还觉得暖和。

    玉珺将下巴搁在手臂上,将手放在内窗檐,看着外头的雪,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前儿正夫人请来宫里的大夫,大夫说,母亲萧姨娘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捱到明年立春,她的病就好了。

    到时候就能下床,继续念经书给她听,继续帮她编头发,继续哄她睡觉,继续给她熬山药鸡汤。

    玉珺数着日子,看着外头飘动的大雪,心想,还有一个月就是立春了。

    彩珠抱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来,在小铜炉外头裹好绵袋,这才走过来,将玉珺面前的纸窗放下来一点,并将小铜炉送到玉珺面前,俯下身柔声道:“小姐,将小铜炉抱在手里再看雪吧。大冷的天,要是被冷风吹出寒症来,伤了身子怎么好?您要是病了,姨娘也不能安心养病了。”

    玉珺闻言,伸出如笋般的小手接过彩珠手里的小铜炉,却见小铜炉外头包裹着的绵袋是萧姨娘绣的双鼠偷灯油的图。

    玉珺便想起那一年夏天,她与表哥在厨房看到了一只大老鼠,两个人吓得又跳又叫,把厨房里头的东西统统打翻,惹得宴客的菜都泼了一地。

    事后她还做了关于老鼠的噩梦,母亲就取过扇子边给她扇,边哄她,给她将大老鼠跟小老鼠的故事,惹得她嘻嘻笑。

    后来她就不怕老鼠了,也不做老鼠的噩梦了。

    看到那小铜炉的绵袋上绣着双鼠偷灯油的故事。玉珺的眼圈儿立刻红了,只觉鼻子一酸,又不想在丫鬟面前落泪,便嘟着嘴,哽声道:“彩珠,陪我去见萧姨娘,把窗户放下。”

    彩珠笑着哄道:“小姐,姨娘现在睡着了,等姨娘病好些,再陪小姐玩儿。”

    玉珺摇摇头,将小铜炉抱在怀里,固执道:“我就要去看姨娘。”

    彩珠想了想道:“可是,为了不让姨娘把病气过给小姐,姨娘现在住在透云馆,跟明心小筑隔着一个绘景水榭呢。小姐当真要去吗?”

    玉珺点头:“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姨娘了。我就要去见姨娘。”

    彩珠忧心地看了眼窗外的雪,道:“小姐,外头雪深,小姐换双羊皮雪地靴吧,免得穿这双室内的软缎棉鞋走进雪地里,被雪湿透鞋子,再冻伤了小脚。”

    彩珠说着,又仰头对着葱绿帘外高唤一声:“彩绣,快取小姐的白貂裘带帽披风来。”

    在正屋给碳炉拨弄炭火的彩绣闻言,忙问道:“好端端的,取披风做甚?小姐要出去吗?”

    玉珺便自己掀开葱绿帘子,走到正屋,高声对彩绣道:“是我要出去,我要去见姨娘。”

    彩绣见玉珺出来,便放下拨弄炭火的铁箸,忙去侧屋取了披风来,蹲在玉珺身前替她穿上,这件披风是用白貂裘皮做的,里头还有夹层,十分暖和,玉珺才一穿上,便觉得暖洋洋。

    她低着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看着彩绣给她系披风,彩绣那微微发红的手指在披风的丝绒系带上穿梭,打了个不大结实的结。

    玉珺便从披风里伸出手来,将彩绣系的结一把拉开,糯糯道:“披风的结可不是这么系的。以前娘都是给我系的蝴蝶一样的结。”

    玉珺说着,便模仿着萧姨娘的手势给自己的披风系了个粗糙的蝴蝶结。

    彩绣笑道:“小姐的蝴蝶结系的真好看。”

    玉珺哼了一声,知道她在哄自己玩。

    彩珠立在玉珺身后,将白貂裘披风上的帽子从后往前给玉珺带上。

    彩绣蹲在正面瞧她,只见她一张玉雪可爱的脸,被白貂皮帽沿上的一圈蓬松的银狐毛遮住了额头,更显得脸小。

    彩绣微笑:“小姐长得真好看。”

    玉珺得意地昂头,唇角带着隐约的笑意:“那当然了,府里上下都说萧姨娘好看,我是萧姨娘的女儿,我自然也好看咯。”

    主仆三人一同出了门,廊下已经积满了雪,玉珺一出门,朔风便扑面而来,凉冰冰的吹在脸上。

    玉珺看着满地的雪,忽然想起彩绣,彩珠只穿着软缎鞋子,便道:“你二人换了鞋吗?”

    说着,又往她们脚上看去,只见她二人果然只穿着棉鞋,并不是防水的皮靴,便抬脚往庭院的雪地里轻轻一踩,只觉积雪之深,将羊皮小靴都淹没了一半,想着穿软缎鞋容易冻伤脚,便回首对二人道:“我记得去年姨娘还赏了你们一人一套猪皮雪地软靴,和一双厚底的白绵裹厚木屐鞋。你们快去换了鞋子来。”说着,又抬头望了眼彤云密布的阴蓝色天空,大声嘱咐道:“再多带一把大伞。我觉得今天可能待会儿会下雨夹雪呢。”

    二人忙点头,折身回了廊下,往奴婢睡的耳房跑去。

    玉珺独自一人立在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顶,与回荡飘舞的雪花,两手掩在披风之下,捧着小铜炉,只觉浑身暖气被披风笼罩着,飘动的雪花与静谧的庭院,还有这朔风,以及彤云积压的一方天空,给她一种悲凉又豪壮的感觉。

    有雪扑在脸上,虽然凉冷,但是却给人一种新鲜沁凉之感。

    这样好看的景色,让她由不得入神,暂且忘了萧姨娘病重给她带来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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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长忆幼时欢,忽逝不忍离(2)

    “小姐,奴婢们换好鞋了。”

    “我们走吧。”

    彩绣撑起伞来,彩珠扶着玉珺的肩膀,顺手将玉珺帽子上的几点雪花拂掉。

    “你们走快些,我要快快地去见萧姨娘。”玉珺边说边出了月洞门。

    彩珠彩绣忙跟上,迈步急唤:“小姐啊,走慢些,当心脚下滑啊小姐。”

    绘景水榭与透云馆相近。

    明心小筑有一条绕过绘景水榭的小道,可以直通透云馆。

    绘景水榭是整个文府最适宜赏雪景的地方。

    绘景水榭下有一片大大的池塘,池塘夏日荷花盛开,碧叶红荷,随风舞动,再在水榭上边享用西瓜边赏荷,冬日池塘结冰,积雪成素白一片,亦是颇有孤高景况。

    文府长房正室夫人徐蕙敏自嫁入文府后,便一直喜欢这绘景水榭,尤其是冬天,更是要带着仆从到这绘景水榭来瞧瞧雪景。

    且说徐蕙敏带着贴身奴仆几个登上这绘景水榭,纵目远眺,只见整个文府大小建筑都收揽目中。

    碧瓦,红瓦,青瓦一律都蒙上了一层雪,处处墙上是一层白,显出一水儿的平整,干净。

    连翠绿的青松之间,都积淀着沉沉的白雪,蓬松的雪。

    满目洁白之间,隐隐有深绿显现,更显得色彩动人,景色绝佳。

    一柄青色的大油纸伞在洁白的雪景之中缓缓移动,伞下隐约可见一个一身洁白的小女孩儿和两个红衣女仆。

    徐蕙敏看了看周遭,思量着此处距离明心小筑不远,便对着宝欣道:“那儿走的是玉珺吧。我看这前头就是透云馆了,玉珺这孩子还真是孝顺呢,这么大雪天儿的就赶着去探望萧姨娘了。”

    说着,又一叹:“萧姨娘也还真是有福气啊。当年朝云道观观长卷入朝野纷争,整个朝云道观的女道士都被遣散,无处容身了,萧女道却还是被老爷执意娶进门。不到一年,就怀了孩子,生下玉珺这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宝欣闻言,低眉轻笑:“萧姨娘能进门,全是靠了夫人容得下她,若是夫人也跟旁人一般醋妒,她又如何在府里容身!是夫人大度。”

    徐氏闻言自嘲一笑:“我也并非大度到能容下那些莺莺燕燕的。只不过是看着萧姨娘温顺,在府里不争不抢,虽然得老爷偏宠,倒是不会骄纵使气,更不会侍宠生娇,我才容得了她。否则,她要是跟阮姨娘与柳姨娘一般地喜欢争风吃醋,莫说容下她,便是孩子也不准她生的了。”

    说着,又对宝欣道:“我看这天色,怕是待会儿雪还是要更大的,你派人往透云馆再多送一把伞。另外告知大厨房里头,给各院子都送羊肉白菜和烫滚的黄酒,还有,今儿提前半个时辰送晚膳。”

    宝欣点头叹是。

    “哦,我差点忘了,太夫人的院子里是有小厨房的,每日都单独做了给太夫人,不过这大冷天的,我们做媳妇儿的也要尽尽心,让咱们院子里做上一碗烫烫的姜枣红糖汤和桂圆枸杞山药汤送过去。就说是儿媳妇的心意,不管太夫人喝不喝。”

    “是。”宝欣答应着。

    “对了,夫人,说起大厨房来,”宝欣道:“如今咱们院子里头并老夫人院子里头还有萧姨娘院子里头都是有单独的小厨房的。唯有阮柳二位姨娘院子里头,没有小厨房,她二人心里不平着呢。”

    徐氏眉头一蹙:“我这儿赏雪着呢,她二人的事,咱回了碧桃院再说吧。大厨房吃的喝的与小厨房比也不差,只是不能随心点菜罢了。做妾的人,偏偏这点觉悟没有,整天想着攀比,赏给各院的羊肉汤就不要给她们了。”

    宝欣笑着答应了一声,便用玉箸给徐氏剥了一份烤好的炙羊肉,送进她嘴里。

    徐氏边吃边赏雪。

    透云馆内,一片药香。萧姨娘躺在泥金绘双雀的屏风后的阮榻上,屏风外头是两个伺候茶水的丫头并两个伺候更衣梳洗的丫头,此刻俱是候着。

    萧姨娘躺着的屋子旁便是煮药的小耳房了,此刻风雪大着,婆子们怕姨娘觉得冷,又弄了炉子来烧姜汤。

    因为大夫说萧姨娘的病既是往年受了惊吓落下的虚寒,又是后来生女儿时不注意保养,落下了点阴虚,再加上后来冬天里头着凉,累积了多年的寒症,一齐发作了,所以熬不住,身子这才垮了。

    大夫千叮万嘱一定要保暖,不能受冷,故而这透云馆里里外外的门窗都关的紧紧的,除了老爷夫人并太夫人差人来外,其余的来人都一律回绝了。

    此刻听得外头扣门的声音,守门的婆子忙喝问:“是谁人来了?这么不长眼色,不知道萧姨娘在这儿养病么?”

    透云馆里头是专供文府的病人养病的,虽说是养病,但其实养病怎么不在自己院子里呢,唯有病得快死的人才会迁去透云馆。

    萧姨娘一个多月前发病便已经被大夫认定为药石难医,早早地便被迁入了透云馆。虽说是病得不行了,但是文老爷偏偏深爱于她,非得请夫人扯了宫里的太医来给她诊治,太医也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才尽力医治,以图一线生机。

    怕萧姨娘不能好好养病,更怕阮姨娘柳姨娘她们来缠扰她,老爷特意吩咐了,不得随意放人进来。

    若是还像上次那样,放了阮姨娘进来撒泼,隔着窗对萧姨娘说些难听的话,将萧姨娘气得大吐大呕的,惹得婆子们被罚了十大板子,那可不是好受的。

    所以守门婆子才会没好气地问。

    玉珺闻言,也不着恼,听到婆子这样没好气地问,反而安下心来,觉得这婆子很会守门,于是隔着门好声好气道:“是我,玉珺小姐,我来瞧萧姨娘了。”

    说着,又昂然道:“我是奉了爹爹的命来的哦。”

    守门婆子听这玉珺小姐的声气,便知道这小姐是在撒谎,老爷夫人太夫人都怕小姐过了夫人的病气,怎么可能准小姐来呢。

    玉珺听里头没有动静,便以手拍门,高声道:“快开门,让我进去见姨娘。”

    那婆子思量了一番,想着老爷夫人也没有说过不准小姐来透云馆的话,又听门外小姐催得急,便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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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忆幼时欢,忽逝不忍离(3)

    玉珺扶着彩绣彩珠的手,迈步跨过积雪的门。

    “玉珺小姐慢些。”身后传来流桑的笑声,玉珺忙转过头去看,却见是夫人身边的流桑捧着一把伞来了。

    彩绣彩珠忙对着流桑笑着道:“流桑姐姐怎么来了?”

    流桑将手中伞递过去,对着玉珺与彩珠彩绣道:“是夫人命奴婢来送伞的。”

    玉珺疑惑地看着流桑:“送伞给我吗?我有伞的。”

    流桑低头温柔一笑:“夫人说,待会儿怕是要下大雪,恐怕你们一把伞不够,特意命奴婢送来的。”

    那守门婆子见了,便知道,夫人也是默许玉珺小姐来探望萧姨娘的,对夫人这份大气颇为敬服,便忙对着流桑巴结道:“夫人心善,知道小姐冒着风雪来不容易,还命流桑来送伞,进来喝杯茶吧。”

    流桑见守门婆子这么热络,恐她有求于自己,忙笑道:“我还有其他差事呢,就不喝茶了,玉珺小姐快进去吧。”

    玉珺闻言一笑,便命彩绣收了伞,忙踏雪往馆内奔去。

    透云馆内,萧姨娘已经醒了过来,独自撑起身子,卧在暖乎乎的被子里,睁着眼看屋子里头,只觉得浑身有了点儿劲儿,但总还是虚软,虽说身子虚软,但精神还是清明的,屏风外侍候的丫鬟蕊双听到动静,忙端了盏茶来,奉送到萧姨娘身边,蕊双对着萧姨娘笑道:“姨娘醒了。可睡了整整一天了呢。”

    萧姨娘看着蕊双的笑容,无限感慨,伸出手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对赤金金丝镯子,感叹道:“这镯子,是徐观主送我的,我一直戴着,纵然他被斩首,我也不曾褪下它。转眼就是二十年了,蕊双,你跟着我也有二十年了吧。”

    蕊双笑了笑,“姨娘怎么说起过去的事儿了。徐观主的事儿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整个京城,还有几人记得?姨娘别想这些伤心事。”

    萧姨娘的两道细长的弯眉舒展,看着蕊双笑道:“昨儿我梦到徐观主了。他站在我身前,黑蒙蒙里头,他穿着朝云观的道袍,提着灯,替我照着往前走的路,跟我初入道观的时候一样。”

    蕊双闻言,红了眼眶。

    萧姨娘留下眼泪:“我初入道观的时候,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不点儿,道观的门槛比我个头都高,夜里走迷了路,就是徐观主提着灯,引我回房的。”

    萧姨娘道:“昨儿我梦见他喊我名字,说要像从前那样替我打灯笼。蕊双,我快走了,你要照顾好小姐。这两套赤金镯子替我收进棺材里陪葬。”

    蕊双泪如雨下:“姨娘说这些做什么,陈年往事值得提吗?老爷待姨娘这么好,玉珺小姐也才这么七八岁,姨娘你可要保重身子啊。没了您,玉珺小姐一个人在这文府里头怎么活啊。”

    “我的身子我知道。”萧姨娘有气无力地看着赤金镯子,“我对不起文暮,二十年前,我就该随着徐观主一同赴死的。要不是他执意娶我,执意保我,我便不能苟活二十多年。我本该死的,他却偏偏为了我,吓得大夫人流了产。”

    萧姨娘闭目泪流。

    “娘。”玉珺冲门而入,被侍候茶水的丫鬟蕊梦拦下,蕊梦低声道:“小姐别忙,快将披风换下,这一身的寒气,一身的雪珠儿,可别凉着姨娘。”

    蕊梦说着替玉珺将披风解下,彩绣接过玉珺的披风拿去了耳房烘着。

    玉珺掸落身上雪珠儿,放下了小铜炉,便忙冲到屏风后头,扑到了萧姨娘软榻前,看到萧姨娘苍白的脸,泪珠便掉下来。

    “姨娘……”玉珺轻声唤着她。

    萧姨娘一双泪眸看着玉珺,见玉珺今儿穿得一套朱色的红色小袄,梳着两个小髻,看起来乖巧,便柔声笑着道:“玉珺怎么来了?头发是彩珠给你编的吗?娘不在,你有没有听彩珠的话,梳头的时候是不是乱动了啊。”

    玉珺闻言,忙摇头,一口否认:“没有,玉珺很乖很听话,彩珠梳疼了我的头发我都没有对她发脾气。”

    萧姨娘笑,“以后都让彩珠给你梳头发好不好啊?”

    玉珺摇头,趴在萧姨娘的软榻上,泪珠盈盈:“不要,彩珠梳头再好,也不及姨娘一半好。我想要姨娘为我梳头。”

    萧姨娘的头陷在文采双鸳鸯的枕头里,摇了摇,“姨娘不能给你梳头了。姨娘已经没有力气了。”

    玉珺哼了哼:“姨娘的病什么时候好,玉珺也以前没力气的时候吃了药就好,姨娘吃了药,就好了。”

    萧姨娘摇头:“姨娘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姨娘道:“玉珺不要说话,听姨娘说。”

    “嗯。”

    “夫人对玉珺好不好?是不是每次去请安,都抓糖果给你吃?夫人院子里的糖酥甜不甜?”萧姨娘长喘一口气,又絮絮道:“太夫人是不是说话很慢,总是慢条斯理,还对玉珺爱理不理的?”

    萧姨娘眼前朦胧一片,手上生出一股劲儿来,紧紧地抓着玉珺的手腕,道:“在府里,除了爹爹,你要敬夫人,夫人对你其实很好。你要多讨好太夫人。太夫人其实也很好。”

    玉珺糯糯的话语穿进萧姨娘的耳朵里:“可是,太夫人不是不喜欢您吗?”

    萧姨娘笑:“那是因为,姨娘是庶出。姨娘本身该死的,是文暮先斩后奏娶了我,然后盗了文家的丹书铁券,保了我的命,让我免于流放。也是因为这个,夫人才会在养胎的时候受到惊吓,流产了。太夫人为此不待见我,那是应该的。你要孝敬夫人,夫人从来没因为那些流言就看低我,你要多多孝敬大夫人。”

    玉珺也才七八岁,萧姨娘的话,她只能理解七七八八。

    萧姨娘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蕊双,你带着外头的丫鬟们都出去,都出去,统统出去,我有些话,跟玉珺小姐说。”

    蕊双忙答应了一声。

    片刻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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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忆幼时欢,忽逝不忍离(4)

    萧姨娘才把眼睛睁大,伸手揽住了玉珺,又自己撑着身子做起来,双手扶住了玉珺的肩膀,叮嘱道:“你得记着,你娘叫萧汝恩,是朝云观的人,你娘的师兄徐观主从没有作恶,更没有害人,也没有谋杀皇子。他只是,只是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从此就性命难保。”

    “玉珺啊,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斗争。这府里,夫人是个好人,可她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有许多见不得人好的地方,柳姨娘和阮姨娘的恶毒都是明面上的。你想在府里好好生存,就必须不争,做个不争的庶出,不露锋芒,处处忍让。”

    萧姨娘说着,又看着玉珺,见她玉雪可爱,实在是舍不得她,便又道:“玉珺。姨娘真舍不得你。你还要记着,明心小筑姨娘的房里,有一大箱子的书,你要看那些书,懂吗?要你不争,不是要你做个废物。”

    玉珺点头:“玉珺明白,这些话本上也有演的。”

    萧姨娘摇头:“娘不是要你演出不争的样子,也不是要你假装敬爱夫人和太夫人,太夫人和夫人是真的值得你敬爱。”

    玉珺点头:“娘说的,我明白。”

    萧姨娘又道:“娘的师兄有谋杀皇子的嫌疑,娘本该连坐流放的,是文暮救了我,用丹书铁券救了我,为此得罪了好多族人。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流言也早早平息了,不会有人提起文家二小姐,就说她来历有污,生母有罪嫌了。可是,师兄不可能谋杀皇子的,我想着,日后,说不定会有人替师兄翻案,朝云观惨事涉及几大皇子之争,会有人利用师兄的死来做文章,推倒对手。你要记着,日后若是师兄之死翻案,旁人来找你,你要一口咬定,小时候的事都忘了,连我这个生母你也不记得了,懂了吗?”

    玉珺闻言,忙点头,糯糯道:“娘亲,玉珺懂了,玉珺会像母亲叮嘱的那样,在府里不争不抢,会忍让别人,会孝敬大夫人,会讨好太夫人。也会对别有用心的人说,不记得娘亲了。”

    萧姨娘见她如此说话,方才放心,心里石头落了地,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身子往下一软,便像枯萎的花儿一般地凋谢了似的垂下头,往床上一趴,整个人便没了生气。

    “娘~娘……”

    门内传来了玉珺尖锐的哭喊,蕊双,蕊梦等闻声,惶急赶来,却见萧姨娘已经没了气息。

    彩绣彩珠也是慌了,看着没气儿的萧姨娘,苦涩道:“这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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