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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尘事-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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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尘事》
作者:紫陌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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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小说以一个窘迫孤傲的、滑稽无奈的未名画家为生活主线,围绕着一群投机钻营、自私自大、见利忘危、挣扎又顺服的人,交织成困惑和苟且的故事,反射出人性的包容和排斥。同时,在交织的故事里也折射出主人翁的坚韧和气节,直白了人在苟活处境里的求生经历,给我们自己的梦幻带来一束阴冷的阳光。文革那年我两岁,结束那年我十二岁,出国大潮的时候我去当兵,学潮那年我退伍当工人,之后辞职下海经商,最后又舞文弄墨,模糊与清晰的记忆让我又想重新找回儿时的梦想,这就是一个时代留给我们的烙印。小说《紫陌尘事》里的人也是这番经历,他和绝大多数的小人物一样,在我们这个社会变革的漫漫长夜里,习惯在辛酸中生存,无奈的在生存中找乐,使得青涩的面容渐变成奴性和懦弱的笑脸。其实,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全然没有想过能写完,更没有想过能在美国出版,直到我写这篇自序的时候,心里恍惚还有点忐忑。在断断续续的三年多时间里,我白天除了画些自由选题的画作,零碎的夜晚都是用键盘在和自己的心灵对话。三年多里,我搬了三次家,每住进一处,脑海里总会忆念起过往,又总是感到揪心和酸涩,因为中国人对土地和房子有着一种特有的财富感,这才使得我如此。记得每到夜半三更,我伏案写这部小说,心里时而无奈,时而又心酸,偶尔又嗤笑,这些也只是想记述一段后文革时代小人物的故事罢了。原本,我想用文字清理一下自己的心肺,可小说写完了,心里依旧是酸楚楚的,丝毫没有解脱和释放的感觉,反而回嚼往事更让我万般思绪。我时常在想,在我们每个人的胸腔里,都有一颗跳动的心,而且最初都是纯净和鲜亮的,可这鲜亮怎么渐而灰色和黯然了,想这大概是受染的年份久了,才滋生了时而颓废又短促兴盛的心。
小说的初稿叫《紫陌尘事》,意思是旧城里的尘烟往事,曾也几次异名,但总是不能概括我所讲述的故事,索性还是用“紫陌尘事”来捧给读者。小说的英文译名Stories in Nanjing,故事是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间小人物的生活片段。这段历史我称之为后文革时代,因为文革那十年是人民狂烈与高层争斗的产物,之后却是民众苟且偷安与谋私钻营的社会。固然,不可否认我们是生活在一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当代中国,但思想意识或多或少的还享受在封建文化的胶囊里。即便是千金一掷、琼厨金穴的塑身,心灵还是感到不畅快;即便是自我的感觉那么良好,但猥琐的身躯还是精神不了。为什么?我也得猥琐地说:有钱怎么还是没有那个派。不言而喻,这还不是“富”赘了精神,而是一种精神内伤。回眸被称之十年动乱的文化大革命之后,伤痕文学一度占据和主导了中国大陆的文坛,这种文学现象既是揭露了被文革扭曲的精神内伤,又是一种深刻的历史控诉。然而伤痕文学的时代过去了,迎来的似乎是对人性、人情、人道主义问题的文艺思想讨论和对于人的尊严、价值、权利的呼唤。但呼唤而来的又是怎样的情形呢?解锁政治文学还是文学政治,或又是换一种束缚的方法,这些真的值得我们再次呼唤。显而易见的是,我们一度否认了文学作为政治传声筒的附属地位,却人人也明白,文艺在与现实相接的时刻,是不可能完全摆脱政治、权势话语的囿限。戏言说,我总感受到在椒盐般的文革运动之后,我们的生活渐而又步入了一个水煮的时代。不过,我所说的“水煮”当然不是一种吃法,而是说市井、百味、混杂,且随处可见和十分廉价的时代。即便在我的字里行间,所讲述的是一段真实的、苦涩的、反胃又辛辣的普通人的生活记忆,但这一系列的故事也正是中国人生活现状的一个缩影。
在这部小说里,我试图把爱情的纯情与金钱隔开,还原爱情的纯洁;又试图把友情的真诚与利益剥离,还原友情的真实;再试图把人的本性与兽性区分,还原人性的好恶,但这一切都是一种无奈的愿望。如果说《紫陌尘事》是一部解剥人性的社会小说,恐怕没有那么深刻,因为我所道白的只是这个物欲世界和精神内伤的虚伪人性,只是说说小人物的生活故事罢了。通过这本书,我想使读者能够阅读到自己,重温某些生活片段和经历,反思我们生存在这个社会里的生活态度。诚然,小说人物的生活是平实无华的,没有崇高的形象,唯有那么一点卑下的欲望,他们面对劳顿的生活,用脆弱的反叛来寄托明天,虽也得到精神上的短暂麻木,但麻木过后总是无奈的不悦。在我们动荡又平淡的人生中,无论直面爱情与家庭、富有与贫穷、健康与疾病,以及真情与假意的参半、爱情与利益的结合、需求与压力交织、性与爱的分辨、生与死的表象,都据实在这本书里。虽然,在中国社会转型的三十年里,物质与精神都在被水煮,让生活在后文革时代的一代人,饱尝在务实与虚伪的纠结中。尽管各自的生存现状和心灵轨迹不尽相同,但身心或多或少的都被扭曲。因为,在现实的烈日和雾霾之中,即使是漫步在阳光大道上,或是驮负在崎岖小路上,不论投注了多少无数的幻想和笑颜、迷茫和怯弱的努力,还是浪漫和木讷的搅合,青涩都在这浓浓的酱缸里被腌制。
老实说,文革那会儿我刚模模糊糊的记事,也不知道那会儿轰轰烈烈的闹什么,直到上学的时候,老师让我画漫画,从打倒刘少奇到粉碎四人帮,画里的面相狰狞一直让我记忆犹新。后来,椒盐般的纷争变成了水煮,杂味和混沌浸泡了一个还在沸腾的时代。而今,我把这模糊又清晰的记忆和生活经历连接起来,讲述一个时代和一群人的故事,让我们一起锦瑟共鸣,一起回眸已逝的和正在延续的生活,毫无顾忌的面对真实的喜怒哀乐。回思过往,我不禁坦言:人啊,总是对现实不满的,但又要接受现实。人为了求一种刺激,可以把约束行为的法律踢到一边,快活淋漓之后再等同类来鞭挞;人也为求一种安逸,可以快乐的释放动物的本性,畅快的欣赏他人的饥冷。我无法超脱这样的现实,只好用翻过去的事说事,这是一种哭中的笑,又是笑里的涕泪。在您消遣的读这部小说之前,我写此点滴,把酒祈祷依旧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人们快乐!

第1章

在南京生活久的人,大都会感受到这座旧城的冬天特别寒冷。虽说它与北方的冷不同,没有冰冻三尺的景象,但这冷是湿湿的,仿佛空气里都能拧出刺骨的寒气。农历冬至前后,一连几天,阴沉沉的天气笼罩着这座沧桑的旧城,悄然的飘落了一场冷涩涩的冬雪,让人更感阴湿和酷寒。我说这是一座旧城,原因是它破碎的遗存与悲切的历史,已无法还原它的古老,留下的除了坟茔就是陵墓,惟有的沧桑就是旧,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座古都。这一年的冬至,城里不见老人们偷偷在墙根下划圈烧纸祭祖,反而满大街见到听到的都是人来人往的、锣鼓喧天的喧闹,此情此景,既是好一番喜庆,又是一番寒栗。
“楚宁他妈,你们家也下放了?”一个套老蓝布护袖的胖女人,她瞅着楚家门前贴的红喜报问。楚宁她妈没有答话,她只是重重的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是欺凌和无奈。
“怎么也摊到你们家下放呢?作孽啊,作孽!”围在门前的几个女人咋着舌。
“这下放是光荣的呀,怎么能说是作孽呢?”胖女人凑过来,她严肃而又一本正经。
“哎哟,刘嫂啊,俺不是这意思,我是说让她家下放能有什么用啊,家里又没有劳力,下去不是活受罪啊。”
“你可别这么说,到农村去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怎么能说是活受罪呢。”胖女人神态突显得很严肃,她用手半掩着嘴絮叨:“这话可千万别瞎说,给上面听到要挨批的。”
“哎呦,刘嫂啊,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受苦人,俺们家祖宗八辈子都是农民,你可别给俺上纲上限啊。”
“哪敢给你上纲上限哦,我刘胖子不识字还不识事啊。”
“不说了,不说了。楚宁他妈,你们家下放到哪呀?”
楚宁妈妈没有答话,她哪有心思跟这几个娘们扯这些。她看着门前刚贴的大红喜报,心里是麻木木的。时下,一场史无前例的“上山下乡”运动正在掀起,也可以说是一种国策刚刚开始,摊到谁家,那也是一件光荣而又苦涩的命运骰子的转动,只是这骰子掷到哪家都是一种外喜内忧的悲凉。几辈子生活在城里的人不知道山沟沟和乡下是个什么样子,而刚解放那阵子打进城的人却一个劲的夸好,描绘的山沟沟是革命的,乡下更是红彤彤的,说得平日里叫他们“二哥哥”的城里人半信半疑,弄得小孩子们又好生向往。
晚上,楚宁妈妈收拾了一夜,她已经没有心思再顾及家里的东西,捡了必要的生活所用,打了四箱行李。
第二天下午,大修厂派来了一辆小三机。司机阿宝是门卫老赵头的儿子,他停稳了车子,除下油乎乎的手套进了楚宁家。他一进屋,楚宁正和他妈妈站在五斗橱前,面向墙上贴着的毛主席像鞠躬,他杵在门口没敢多言,本能的也鞠了躬。随后,楚宁傻傻的接过妈妈从五斗橱上捧下来的毛主席半身像,然后用一块红布把它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出了家门。走出青砖红瓦的小楼,水泥雨棚的台阶下,拥着四五个手拎铜锣和手拿鼓槌的人,他们和阿宝把四箱行李往车上一搬,欢送的锣鼓就敲了起来。楚宁和他妈妈刚登上车,昨天在楚家门前唠叨的刘胖子风风火火的跑来,她边跑边拽下套在棉袄袖子外的护袖,掸打着身上的衣裳:“楚宁他妈,俺去送送你吧,”
“不用了,刘嫂。你忙你的吧,”
“走吧,路上我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呀?现在就说吧。”
“走吧,路上说吧,”刘胖子拉住三机车箱的铁扣把,身子一踔上了车子。
“刘嫂,什么事啊?”
“没事,这些胆小鬼就怕连累自己,嘴上说的都是假惺惺的话,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呢。”楚宁妈妈一听刘嫂这话,心里一下凄楚起来,眼泪积在眼眶里,可这眼泪不能流,只得咸咸的咽在肚子里。小三机颠颠簸簸的开出大杂院,刘胖子挤挨在楚宁他妈身边,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转过身用背挡住冷冷的寒风,然后翻开小布包,数了数票券:“妹子,农村苦啊,我这攒了50斤全国粮票,你带上。”
“刘嫂,这我不能要,你们家孩子多,我不能要,不能要!”
“拿着,你孩子还小,再苦也不能饿着孩子,”刘嫂裹起小布包,她把布包往楚宁妈妈手里一塞:“这里面还有俺家老头子写给他弟弟的信,他弟弟就在你们下放的公社里面当书记,你去找他,”楚宁妈妈茫然的捏着刘嫂塞给她的粮票,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嘴角翘动了两下,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刘嫂拉过楚宁:“宁儿啊,听妈妈话,到了农村就给俺来信,刘妈给你寄书包去。”
“谢谢刘妈!”
“刘嫂,谢谢你啊!哎!人啊,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正真的人啊!”
“别难过了,说不定过几天也摊上俺们家呢,这也难说的事。”
“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说让我们下放就下放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农村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往后怎么过啊。”
“妹子,你也别怕,听俺家老头子说,你们下放的公社蛮好的,他就是从那打仗出来的。”
楚宁妈妈点点头,她满眼迷茫,不知以后的日子将是什么样子。
这天,正巧是西方圣诞节前的平安夜。虽说当时的人们大概不知道这个西方的传统节日,但满城喧闹和欢庆的场景却让楚宁记忆深刻,好像是儿时吃的油球,沉甸甸的噎人,又油腻腻的让人反胃。在他记忆里,南京城外的秦淮河是一条通往长江的水道,顺着通往旧城墙外的大马路出城,就是城门外的货运码头。这一天,往日并不繁忙的码头一下子变成了热场,码头上下不仅是人头攒动,口号震天,就连烧柴油冒黑烟的卡车,装上马达的摩托卡,人踩的三轮车,拖煤送菜的板车,叮叮当当的自行车更是穿梭不息。一阵儿又一阵儿,码头上不停的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呼声雷动,扎堆的人们情绪激昂,还无比亢奋。放眼望去,从石城桥到石头城外的一段秦淮河上,停满了从苏北各县来接下放户的大木船,规模丝毫不比渡江战役逊色。木船上依旧是红旗招展,只是“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的红布标语换成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革命路上不停步!”的新口号。河岸上,在喧天锣鼓声中,不少上船的人还穿上新衣服新鞋子,胸前戴着纸扎的大红花,他们在扶老携幼地登船。放眼望去,在集结了数万人的码头上,除了下放的人流和欢送的亲友,还有一个个身穿军大衣,佩戴“文攻武卫”和“民兵”袖章的纠察队员,他们板着没有一丝笑容的脸,冷冰冰的维持秩序,给这热闹的场面又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晌午的时候,楚宁和他妈妈登上了装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拖驳子木船。随着一声“呜”的汽笛长鸣,拖驳子船在小火轮的牵引下,徐徐地离开了码头。鼓点两声,随即又是一阵急雨般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欢送着小火轮拖着长长的驳船漫漫远去;登高远望,长长的拖驳子船一条牵着一条,相安相受的游进在秦淮河上,漪涟起一丝凄凉的惆怅。热情过后,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渐渐地依稀下来,接踵而来的是泪怜的河水,伴着女人们的哭声和“哒哒”的马达声……
大约下午三点,小火轮拖着驳船驶进长江,由于江面上风急浪大,船老大只得紧锁眉头,竭尽全力的把着舵贴着江边“吭吭”而行。
“妈妈,我们这是去哪呀?”
“农村。”
“去农村干嘛?走亲戚吗?”
“不是。”妈妈挤出一丝愁笑:“宁儿,妈妈带你去响应毛主席号召,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农村有学校吗?”
“有,有好大好大的学校。”
“比大修厂子弟学校还大吗?”
“嗯,比它大。宁儿,自己玩吧,妈妈不想说话,”
夜晚降临,正值农历十六,只见阴沉的云雾锁住江面,天空不见明月,唯能听到的是寒冷的江水拍打着船帮,凛冽着肆虐的江风。顿时,一种恐惧和凄凉袭进船舱,女人们的哭声渐渐地被冻结了,男人们卷缩在船舱里目光呆滞,相对无语,只有怀抱婴儿的妈妈轻拍着怀里的孩儿,低哼着古老的儿歌,煎熬在长长的寒冷的黑夜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茫茫的江面上升起,小火轮在江水的急流中吃力地拖着驳船驶过江心,一头钻进大运河的河口,背依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漫无尽头地行进……
大杂院是大修厂的职工宿舍,早先这院子里的人都是大修厂的职工,从书记、厂长到泥瓦工钱常富,都在这院子里住。后来,这院子里搬来了新户,又增添了家属和孩子,渐渐的这里就成了大杂院。楚宁和他妈妈走了,母子俩怀揣着上山下乡干革命的光荣证,在邻里热泪相送的嘱咐声中离开了这座旧城,离开了到处贴满大红标语的大杂院,离开了他儿时躲猫猫的街巷,也离开了院子外那间最热闹的老虎灶。少年的伙伴都没有去送楚宁,原因是大人不许。理由嘛?就是不许。他们只得在大杂院的门口望着大人们的热情,看着看不懂的热闹。为什么呢?孩子们不知道。楚宁也不得而知。直到许多年以后,他回城读书,才知道那一幕敲锣打鼓的欢送场面,并不是一件什么人间喜事,而是后来被城里人广为贬称的下放户。
大运河上,一眼望去,接运下放户的拖船浩浩荡荡,虽说这景象比不上乾隆大帝下江南时的奢华,但阵容也丝毫不比这位大清圣君巡游时逊色。大运河是笔直的,沿着运河大堤的石子马路上,一路向北撵跑的车辆又多为接运下放户的,要说这岸上的车子没有河上的拖船壮观,但车轮溅起的泥浆,仿佛就像退败逃亡的大军,狼狈而又悲壮。
拖船走了三天两夜,终于停靠在一个貌似古镇的码头。只见码头两岸,前来欢迎和看热闹的人山人海。寒寒的细雨中,来接下放户的社员个个憨实,他们头上顶着斗笠,扛着扁担木杠,有的穿着蓑衣,跟着身穿人造皮雨衣人的后头,矗在码头上等候着他们的新社员。这时,高音喇叭里一遍一遍地叫唤着,集结着一批一批上岸的落户人家,他们驮负着大包小包,眼睛死揪住社员给他们搬动的家具。泥泞的码头上,一家老小相互搀拽着,踩在滑哧淋漓的泥土里,泥土粘在鞋上,粘卷着鞋帮死沉死沉,假如有谁滑倒,不论是被人拽起,还是自己爬起来,浑身完全就成了泥猴……
楚宁的新家落户在向阳公社,迎接他们母子的社员说以前这里叫三河坝,是前些年挖河道分洪后成立的新公社,粮田要比其它的公社规整,自然条件也是全县比较好的。落日的时候,十多户下放的人家到了公社的镇子上,他们在公社的大礼堂住了两宿,随后又被安置在离公社最近的东方红大队。这个安排也是刘嫂捎的信管了用,这样多少也得到了上面有人的照顾。

第2章(1)

下放是一场闹腾后给人留下凄楚的政治运动。不过,下去的人是要发动的人动员的,而上来却是自发的。自打这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的停止,集体上访和各种各样的反抗又开始了。以往那些在银幕上再现的革命斗争精神,现在被举一反三的重现,但这一切也只是在无济的呻吟。又不知何时,南京的旧城墙下多了许多用砖垒、木搭、布盖的披子和棚户。挨着厚实的旧城墙,不愿在农村呆的下放户偷偷地回城了,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户口,有的甚至抱着在农村出生的孩儿,卧睡在酷热和寒栗的城墙下,煎熬的过日。
多年以后,楚宁和他妈妈终于又回到城里,当年热泪相送的邻里们,还是热情四溢地招呼着,只是少了许多激情的眼神。
“哎呀,你们回城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吃苦了吧?哎!作孽啊,作孽!”邻里关心地问着,嘴里吐出的那份不知是真是假的同情,心里却又不知是一番什么说道。回城后,楚宁和妈妈没能搬回原来那幢青砖红瓦的小楼。早先他家的房子已是人去屋满,给大修厂房管处钱常富等人分占了。为了安居,他们母子俩被暂时安置在大杂院的防震棚里。这是前些年闹地震时留下的棚子,后来闹地震的劲头过去了,棚子也就成了房管处存放杂物的地方。虽说,这棚子已是破烂不堪,却让楚宁和他妈妈收拾的还能住人。
楚宁回城的时候正值放暑假。南京的夏日是酷热的,大杂院楼舍下的防震棚里更是蒸笼一般。得知楚宁回城的消息,童年的小伙伴想一起去看他,却总是没有人先挑头。一天早晨,林小妹在大杂院门口碰到了郑凡,她说起楚宁回城的事儿,两个人一商量,郑凡就召集了几个童年的伙伴,约好下午去看楚宁,这才打破了僵持的陌生。
见到楚宁,他和大伙一样都长高了,只是黑黝黝的脸庞显得更为成熟,话也比以前少了许多。这也许是无情的时间给他们烙下了相识与陌生的记忆。楚宁、郑凡、吴乐宝,还有林小妹、张同、吕佳都是这个大杂院里的同龄人。上山下乡那年,除了楚宁母子下放去了农村之外,吕佳的父母也随大修厂的三车间迁往三线,只留下吕佳与她外婆一起生活,其余的人还都留在城里,过着动荡而又闹腾的日子。
在大杂院的斜对面有一所中学,学校不太大,但这儿是他们集中读书的地方。那时候上学没有择校,也没有谁想去什么所谓的好学校读书,升学也都是划片划街就读。开学的那天,童年时的伙伴一下子又成了同学,只是同窗不到几年,哄哄闹闹,稀里糊涂的就毕业了。刚一毕业,郑凡和吴乐宝就顶替他爸妈的工职,进了大修厂的房管处上了班,这可是让人羡慕不已的事。楚宁自幼喜欢画画,也许是他妈妈原先是美院老师的缘故,他毕业后勉勉强强的考上了美院,而吕佳又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应征入伍参了军。不久,张同也被分配到商场当了一名营业员,只有林小妹待业一年多以后,分配到纺织厂当了一名挡车工。
且说上班后的郑凡和吴乐宝,真可是神气十足,一脸稚嫩的学生气透着几分自豪。当他两人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更是兴奋不已,早早的就合计着要请大家吃顿饭。一来为一起长大的伙伴们加深感情,二来也为楚宁和吕佳送行。这一回总算是实实在在的聚在了一起。
入秋后的一天,气候顿感凉意。聚会的那天下午,细雨蒙蒙,地点初定在当时有钱人结婚办酒席的老字号酒家。据说,这酒家是当年蒋介石常宴请宾客的地方。大家一合计,不由分说就去老蒋常去的酒家。随后楚宁、郑凡和吴乐宝骑上自行车带着吕佳、张同和林小妹向酒家进发。一路上,三辆自行车你追我赶,有说有笑,就像三对疯男傻女,嘻嘻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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