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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君笧-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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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萩娘想不起来这场战役是怎么获胜的,她只能尽力小心翼翼地不做那只挥翅膀的蝴蝶。

    她有所保留的神色在谢琰面前一览无遗。

    “你若有想法,趁早说出来,秦军一旦渡江,不论输赢,都是生灵涂炭,秦军可是最擅长烧杀抢掠的。”

    不会的,秦军不会渡江的,可萩娘越来越不自信了,历史真的不会改变吗?

    不管怎样,自己想的这条计谋就算没有成功对晋军的损失也不大,何不一试呢。

    拿定了主意,萩娘正色说道:”奴的确有让将军大胜的计策,愿换将军一诺。“

    你让我自由,我就告诉你。

    谢琰向来自诩甚高,从未想过有女子能拒绝自己的爱意,只以为萩娘是想求一个更高的地位,除了正妻不行其他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谢琰字斟句酌地回答:”若与琰家族利益无碍,自是可以应诺。“

    谢家家主嫡子的正妻之位,向来都是政治上用来拉拢友好势力的筹码,因此谢琰本人都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若萩娘求正妻之位,抬出家族来拒绝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能算违背诺言。

    萩娘得了谢琰的承诺,喜笑颜开,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将军可有相熟之人在秦军为将?“

    “有。”

    “苻坚最担心的就是渡江中途被袭击,更担心渡江后粮草不继,如果将军派人告诉苻坚,晋军愿主动渡江与之一战,只要求秦军稍稍后撤让出点地方给晋军驻扎,苻坚一定会同意。这样他会认为自己化被动为主动,可以趁我们渡江的时候中途袭击,也可以设伏将我们瓮中捉鳖,进可攻退可守,这样的好事他一定想不到还有什么危害。”

    谢琰眼睛一亮,问道:“可是让秦军中的间谍佯呼诈败?”

    萩娘笑着点点头:”将军英明。“一脸的谄媚和狗腿。

    谢琰想了想,确实此计不管成功与否都值得一试,顿时坐不住了,这老成惯了的人也有不淡定的时候,他刷得打起帘子径直找人商议去了。
………………………………

第九章 淝水之战(四)

    谢玄和谢琰从小感情深厚,此次分别领兵,一方面是因为谢安的派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整个晋廷上下都被苻坚的八十万兵马给吓懵了,都觉得此次是必败之战,谁又肯自告奋勇披挂上阵呢?唯有宰相谢安,即便明知道自己只有谢琰这一个儿子,都义无返顾地命他领兵,去打这场旁人看来没有可能生还的仗,这样的高风亮节,即便是谢安的政敌都难免对他十分敬仰,说不出他半点不是来。

    此时谢玄帐中却还有苻坚的使节,原来曾是东晋襄阳守将的朱序被苻坚活捉后,不得已投降了秦军,但他心怀旧主,自是不肯为苻坚出死力的。此次苻坚派他来晋军大营劝降,正合他意,这会正在向谢玄细细地诉说秦军的情况呢。

    谢玄帐外自然是有亲兵把守,见主将的从弟谢琰来了,忙向他行礼,并不敢阻拦他。

    谢琰进帐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谢玄就说道:“瑗度,快过来听听,朱将军正在说起秦军军中的情况呢。”

    这可真是凑巧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谢琰含笑对朱序作揖,便站在一边听他激动地比划着。

    朱序说道:“秦军虽然号称百万之众,但是其中有六十万是降兵,都是汉人,不愿意为了胡虏出死力的,我早就联系好了,只要到时候一打起来,我们几个降将就带着大家一哄而散,绝不和从前的兄弟互相残杀。”

    谢玄心里高兴,却和谢安一样,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他只是淡淡地对朱序说道:“若如此,我自当替江东的百姓感谢您,届时若将军能乘势出奔,回归晋廷,那才真是的幸事,我定然会替将军请功,决不辜负将军的一片赤诚之心。”

    对嘛,这才是朱序最想听到的话,谢琰不由得暗自点头,自己的兄长真是闻音知雅,善解人意啊。

    果然朱序脸上更是笑开了花,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全都说出来,他想了又想,说道:“目前秦军的兵力还没完全集结完毕,这也是苻坚不急着出兵的原因之一,他也根本想不到我们竟然敢先打过去,若是我们出其不意,迅速发动进攻,只要打败了他的前锋部队,挫其锐气,对战事就十分有利。”

    人还没投奔晋廷呢,就“我们”“我们”地喊起来了,谢玄是真的觉得他的话很有诚意,也很有可行性,便问谢琰道:“瑗度觉得如何?”

    谢琰认真地答道:“朱将军长居秦军中,定然是对秦军了解颇深的,此计很有一试的价值,只是这用兵贵精不贵多,不宜派遣大军,万一败了则会牵动军心。只派出前锋精兵强将三五千人去袭,进退灵动,才能获得最大的收益。”

    谢玄点头道:“正是如此。”

    谢琰又说起自己的来意,对谢玄说道:“我帐下谋士为我提了个战术,便是假意同苻坚决战,一边派人同他商议,要他将军队稍微后撤,让晋军有地方渡江决战,一边趁苻坚后退的时候,在阵后诈败,呼喊秦军大败的消息,使军心涣散,再从正面强袭,则一战可定胜局,岂不快哉。”

    谢玄听得有些入神,怔怔地说道:“此计大妙,以苻坚那刚愎自用的个性,必定会上当。”

    朱序亦是立刻自告奋勇道:“旁的我不敢说,这在背后诈败的事儿,自当包在我身上,军中心系晋廷的汉将不在少数,我又同诸将交好,届时必不会令两位将军失望。”

    谢玄却提醒他道:“此事事关重大,若不是十分信任之人,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朱序慎重答道:“末将理会得。”

    谢琰笑道:“若此计能成,将军便是首功。”

    朱序被他一激,兴奋得脸都红了,当下拍胸脯保证,定将办成此事。

    太元八年九月,正是寻常人家都要准备秋收的季节,苻坚的军队人数是晋廷的十倍不止,因此他军中的抱怨声和粮草消耗亦是晋廷的十倍以上,逃兵人数每天都在增加。

    就在这个最令他烦躁的时候,冠军将军谢玄派部将刘牢之率五千人奔袭洛涧,竟然击败了苻坚麾下由梁成统帅的五万兵马,并杀死了主将梁成和他弟弟梁云,活捉了梁他、王显、梁悌、慕容屈氏等高级将领,又夺走了大量的军用物资。

    苻坚得讯之后大发雷霆,亲自举十万兵马来追,可刘牢之早就得了谢玄的命令,一战之下立刻后撤,早早地就率领骑兵回到了江东,气得苻坚直跳脚。

    这日谢琰离帐后,寄奴便偷偷地溜了进来,兴奋地对萩娘说道:“萩姐姐,我去打仗了,还打赢了!”

    什么?就你这小屁孩?

    萩娘很是无语,问道:“前日刘牢之将军出战,你该不会是和他的军队同行的吧?”

    寄奴笑道:“自然是啊,我和刘大哥孙大哥一起去的。”

    萩娘白了他一眼,问道:“哦?这么说你亲自上阵杀敌了?”

    寄奴顿时语塞,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刘大哥说我年纪太小,让我和他同坐一骑,因此才没能手刃敌军的……”

    好在你这刘大哥还算是思虑周全,不然就凭你这小娃娃,能手刃得了谁?萩娘更是无奈。

    她耐心地劝说道:“男儿当报国确实是说得没错,但你也要考虑自己的实际能力,至少得先学会些武艺才行吧,如今你人小力气也小,只怕连军刀你都挥不动吧。”

    寄奴脸上顿时一红,显然是被说中了,他嘴硬道:“刘大哥说了,和他在一起不碍事的……”

    萩娘叹道:“秦军兵力十倍于我军,你们此战固然是胜了,一是因为出其不意,二也是因为秦军中多是汉人,因此才能势如破竹,你可不要以为我军有多厉害,你那刘大哥有多无敌,那才真的是自欺欺人。”

    寄奴点头道:“刘大哥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要教我武艺的,萩姐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萩娘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倒不是因为真的信了寄奴说的“不会乱来的”,而是觉得他那所谓的“刘大哥”听起来倒是个妥帖的人,应该是不会任寄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胡作非为。

    只要是个男人,面对敌人难免都热血沸腾,即便是寄奴这样的孩子也不例外啊。

    太元八年十月,谢玄派使者向苻坚假意表示要主动渡江一战,请求秦军驻兵稍稍后退,苻坚与弟弟苻融商量后果然同意了。谁料退兵的时候秦军后队将领朱序令士兵大喊秦军失败的消息,导致秦军一溃千里狂奔乱逃,苻坚中箭,苻融临阵战死,苻坚的军队自相践踏,投水而死的不计其数。

    晋军大胜,谢玄率六千骑兵追击至黄河才回转,夺回的战利品有苻坚的座驾云母车,以及他的仪服、军备、军器、珍宝堆积如山,甚至还带回了十万余头牛马驴骡骆驼等,简直是满载而归。

    说真的,满朝文武谁都没想到此战会如此顺利!

    据说,当朝宰相谢安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客人们下棋取乐,他居然不动声色,还坚持下完了棋局。连客人们得知这个大喜讯之后都纷纷告辞,想要回家去抢先公布这个大好消息,谢安却始终十分淡然,并没有激动失态的样子,时人盛赞他的胸怀和气度,将谢家子弟都形容为“芝兰玉树”。

    军中自然是欢庆无比,每个人都为了马上就能回家同家人团聚而兴高采烈。

    与此同时,萩娘向谢琰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谢琰皱起了眉头:“这就是你向我求的一诺?你可知陈郡谢氏一诺意味着什么,我可以许你一生的荣华富贵,甚至提携你家族你父亲都只是些许小事。臧氏萩娘,我还以为你很有些小聪明。”

    萩娘觉得自己那个不靠谱的亲爹一定在猛打喷嚏。

    “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萩娘不愿贪慕将军的财势和…美色,这些身外之物的欢娱都是短暂的,年华不再之后得到的却是无尽的悲苦。萩娘只愿求一心人,许我一世心安。”

    “你怎知我不会娶你为妻?”

    “小女自知身份有别……且将军那日的回答,奴自认已经完全明白了将军的意思。”

    这狡黠的女子!谢琰虽惯于七情不上脸,这时候也难以按捺自己的怒气,然而他并没有丧失自己的风度。

    僵持半响,谢琰唤了一句:”墨儿。“

    墨儿挑帘子进了帐篷,身边跟着的正是探头探脑的刘寄奴小朋友。

    谢琰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人多次窥视中军主帐,又四处打探军中布防,本将军正打算将他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萩娘的小嘴张成了O型。

    这是在威胁自己吗?谢琰不是翩翩君子吗,怎么那么没脸没皮?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

    萩娘神色不变,学着谢琰淡然的样子悠悠地说道:“军中事务全凭将军做主,奴万万不敢置喙。”

    谢琰反被气笑了,习惯性地抚了抚手上的檀香珠串,玉腕与黑色的念珠相照映,显得异常艳丽。

    时人都以佛学为尊,热衷论道,喜爱清谈,尤其是士族子弟多是信佛的。

    墨儿带走了寄奴,萩娘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得是否中他意,心里犹疑不定。

    谢琰唤她走近自己,又一次抱紧了她。

    “你呀,还是一个孩子。”他温柔地说,并没有特别带有什么情绪。既不是责备,也不是怜惜。

    褪下手上的珠串,谢琰捧起她的右手,郑重地为她戴上自己心爱的佛珠。

    “那一诺,我还是许给你。等你想好要求什么事,可执此串来见我。”

    他深情款款地握着她的手,不忍放开,眼神灼灼然似是可以将她融化……她的眼睛黯然失色了,她的一切坚持都似乎没有了任何意义。

    曾担心他会拒绝,亦曾担心他会食言,更不信他会真的尊重自己的选择,然而当他真的毅然决然放她离去的时候,她却迷惑了。

    她是多么地喜欢他!

    萩娘的泪水有点忍不住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君子,她为何执意不肯屈从,仅仅是为了自己那可笑的自尊与骄傲吗?

    只有自卑的人才会特别地执着于自己所谓的自尊。

    他的身份决定他只能纳自己为妾,这也不是他愿意的啊。

    她心里反复地煎熬,只想大声说自己不走了愿意留下来,哪怕只是在他身边做一个侍妾。

    人生在世如白朐过隙,平平淡淡一辈子也许都抵不过这一瞬的幸福,如果她愿意留下来,他们都会是幸福的吧。

    为何不能任性一次,纵情自己呢。

    若是就这样靠在他的胸前,倒在他的怀里,她将多么幸福啊!

    谢琰无比期待地看着她挣扎的眼眸,只是最终她还是放开了他的手。

    谢家的马车如约将萩娘送回臧府。

    听说辅国将军的贴身护卫墨儿执谢琰的拜帖求见,臧俊差点没跳起来,真真是倒履相迎。

    可惜谢琰没提纳取之事,只是言辞中十分敬重臧家萩娘,表达了对萩娘在军中献策的感激之情,还附上金五十两明珠一对为谢礼。

    萩娘一个小姑子懂什么军情?在军中那么多天怎么跟旁人交代啊?臧俊顿感头疼又不能质问谢家。

    墨儿察言观色,善解人意地提点道:”将军只是请了贵府女公子在谢家与太夫人作伴,大人无需烦忧。“

    这意思是说没人知道女儿在军中吧,臧俊松了口气,挤出一丝微笑:”多谢将军关怀,下官无以为报。“命人请了郑氏过来招待墨儿喝茶,郑氏自是准备了礼单回礼让墨儿带回谢家。

    墨儿走后,臧俊关起门和郑氏讨论起了这件事,两人一致认为不管是出于家族利益还是顾及女儿的面子,都必须压下此事,避免下人议论纷纷,家宅不免有口舌之忧。

    而谢琰意向不明,并没有说要纳萩娘也没有明确说不纳,也让臧俊决定近期内不给萩娘另外定亲,至少要等谢琰忘记萩娘才行。

    从这个角度来说,萩娘反而暂时安全了。
………………………………

第十章 荥阳郑氏(一)

    萩娘回到西苑,李妈妈差点没扑上来和她来个抱头痛哭,连向来无忧无虑的采苓也泪汪汪地看着她,弱弱地说道:“女郎,奴婢还以为您回不来了……”

    物是人非,仅仅离开了没多久,再见自己这既小且普通的院落,竟是觉得无比可爱,一草一木都十分亲切,只要看到李妈妈和采苓,便可放下心来,不再需要担心任何事,这就是家的感觉呀。

    她眨了眨眼,把泪水隐藏起来,这才扶起两人,轻松地笑道:“看你们说的,我只是去旁人家中做客罢了,也值当你们这样。”

    原来萩娘不见的时候,李妈妈担心郑氏面甜心苦,只是表面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私下里却不知在使什么阴损手段摆布萩娘呢。如今见她安然归来,开心得泪如雨下,忙不停手地抹着眼泪,亦是笑着说道:“正是,我可是老糊涂了,女郎快洗个澡吧,去去晦气。”

    说完这句,她又自觉不对,忙“呸呸呸”地啐了几口,说道:“都怪我胡说,采苓先侍候女郎梳洗吧,我去整治几个女郎爱吃的小菜来,外面再好也没家里舒服啊。”说着便匆匆去了厨下。

    采苓自然是赶紧上前来服侍,一边悄悄地对萩娘说道:“女郎别怪我母亲多嘴,她可是天天在念叨您,若您再不回来,她都快要拿菜刀去和夫人拼命了……”

    “噗!”萩娘忍不住笑出声来,李妈妈对自己的拳拳心意自然是令人感动,不过她想象了一下李妈妈挥舞着菜刀冲向郑氏的场面,总觉得很有喜感,好令人期待啊。

    郑氏面前,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身为臧氏主母,郑氏向来保持着端庄持重的贤妻良母范,待人亦是八面玲珑。当初刚进府的时候,郑氏就担心府里全是前头那位的心腹,自己碍手碍脚;她却不急不躁,做出一副温柔大度的样子,花了几年的工夫,收服了一大半,那几个收服不了的,便用各种名正言顺的理由扫地出门,任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自小在荥阳郑氏内宅长大,见惯了这些枝枝叶叶,深知整理内宅,同莳弄花草是一个道理。为了清除春夏疯长的杂草,很需要一些水磨工夫,若是大刀阔斧地翻地挖根,势必会伤到自己珍爱的奇花异草,然而只是令人将杂草摘除,却也会马上长出,并没有什么用,唯有细细研究各种花草的习性,喜好,然后对症下药,因材施教,自然而然就能让该长好的长好,该捋直的捋直,该枯死的枯死,该消失的消失。

    园景也好,盆栽也好,所有的花木都需要有人去栽培,去布置。哪怕只是一束瓶中的鲜花,若是配花喧宾夺主,抢了主花的位置,便显得不伦不类,毫无美感了。

    可现如今……

    她看着眼前温顺下拜的萩娘,心中颇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躁。

    陈郡谢氏!这可不是普通的高门啊,不可能吧……

    从前只要说起士族,琅琊王氏都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这个尊贵的姓氏起源悠悠,不要说前朝了,就是几百年前的秦时便已有渊源,而自王导白衣渡江,一手扶起司马皇室,主持了南迁的种种事宜之后,这个家族更是一路走向巅峰。南渡后的军政大权几乎都把持在琅琊王氏手中,王导不仅延请了能人异士规划修建了建康城,更是连司马氏的皇宫都是王家出钱修的。

    这么大的手笔,不知道的只说王家富可敌国,明眼人却看得清楚,琅琊王氏已然早早与江左权贵们互通有无,定然是在南渡前便已然未雨绸缪,掌握或是牵制住了各大家族,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虽则王家对前朝那位皇帝虽态度十分恭谨,但实则令出惟行,皇帝唯有奉令承教,简直如掌中小儿一般。

    而近十年王家却有些人才凋零,并无惊才艳绝之辈,相反的,琅琊谢氏的谢公讳安性情闲雅温和,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他为相之后,深得民心。而此次自淝水之战后,谢氏更是隐隐有能与王氏并驾齐驱之威望。

    世情如水,有起就有伏。荥阳郑氏也可算是百年门阀,在前朝的权贵圈里完全不输王谢两家,说起历史悠久比起琅琊王氏都更胜一筹,然而南渡之后……不过是家主一步棋差一招,没有提前在吴地联络各大士族,建立自己的势力,便满盘皆输,一下子沦为二流的世家。

    她想起自己在郑家为数不多的几次见到父亲,他都是风尘仆仆,一脸的疲累。父亲同母亲只言片语间,可以听见父亲带着略有些自豪的笑容说起自己又如何入了哪位贵人的眼,然而那不过是王谢世家的那些旁支中的旁支罢了,母亲却也笑着恭喜父亲,言道终有一天能够攀上真正的权贵们,得他们青眼便可青云直上,大展鹏程云云。

    即便是现在,郑氏也不敢相信自家这位看上去不过是有几分美貌,实则平庸至极的女儿能得了陈郡谢氏家主嫡子的看重,定然是谢氏旁支的那些纨绔子弟假借家主之名招摇撞骗吧……不过最好笑的是,最后还被人赶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起臧俊的叮嘱,她咽了口口水,堪堪忍住自己想细细询问的好奇心,然而她一双美目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萩娘,想要从她眼中找到羞愧,忧惧的神色。

    在谢氏老夫人处陪伴左右?谁爱信谁信吧。

    萩娘心中确有几分惴惴,但并不是郑氏想象的那种。她请安后从容地慢慢起身,一脸温顺的样子在郑氏看来却并不真的温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如水,那神情自在淡然,有一种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

    郑氏在确认萩娘确实眉锁肩直,并无不妥后,不知是失望还是得意地叹息了一声,屏退众人道:“大娘啊,不是母亲说你,是你父亲要我提醒你,我们臧氏虽是名声不显,但也是士族出身,族谱上颇有些出众的前辈祖先,是以我们不管在任何境地,都要自重自爱,不可让祖先蒙羞。”

    这便宜老爹!

    明明自己欢天喜地恨不得把自己送到谢家做妾以换取好处,现在看看事情不成又来甩锅?

    萩娘握紧了拳头,咬了咬嘴唇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母亲的教诲,不敢有违。”

    郑氏瞥了一眼她如花瓣一般的嘴唇,微微皱眉,十分真诚地轻言细语劝道:“母亲也不舍得见你为难,都是我儿长得太过娇艳了,然而每个人的相貌需得和身份匹配,似你这般过于貌美的小姑,即便是机缘巧合入得高门,也会受门第的拖累,不过潦草一生罢了……若我是你,定然不愿如此。但凡女子有些气性的,都绝不会为人妾室……故而须得有一个温柔儒雅,身份相配的男子,能够以你为正妻,爱你敬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方能得善果。”

    萩娘愣了一下,差点没忍住自己诧异的表情,这郑氏这慈母演技太逼真了吧,果然是真的来和自己交心不成?飞快地将郑氏的话细细品味了一遍,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努力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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