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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兔眼迷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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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凌尚没反应过来,她终究不曾上过战场,哪知生死搏命不是练武场上一样先打个招呼。

    鲁文安左手护着她,右手将一柄重剑舞的密不透风。薛凌已有两年躲着薛文安练武,今日才知他左手废了之后,干脆就练习右手,竟也小有所成。

    此刻反倒是她像个残废。一个人凑过来冰冷的叫鲁文安:“带少爷先走。”

    四周已有血气弥漫。鲁文安和一个叫丁一的人带着薛凌就走。万般皆弃,只求自保。

    这一路丘陵起伏,四周都是丛野遍布。三个人还算顺利的远离了这场屠杀。直狂奔了三四个时辰才敢停下来,躲进了一片茂盛的芦苇丛。

    残阳如血,薛凌坐下来就着河水拼命的搓手,却觉得手上猩红洗都洗不掉。她已记不起慌乱中砍了几人,更不知那人是死是活,四散的血液溅了她一脸。

    狂奔中尚无精力回想,此刻停下来,一回想,整个人便抖的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
………………………………

寥落身(二)

    最镇定的反而是丁一:“将军出事了,原路走不得。”

    薛凌终于停下洗手,仰起脸看着丁一,眼睛通红:“我知道。父亲是怎么安排的。”

    “将军要我带少爷一路南下,另安排了人假扮少爷北上回平城。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有人来追我们,纵是有人被抓了受刑,也不该知道我们的路线。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安全起见,原路走不得,我们走的偏僻些。岭南军司郭袍是将军学武时的同僚,梁倭之战又是生死至交。且岭南地处偏远,将军希望少爷在那小住些时间再择日回平城去。”丁一一句废话都没讲,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他们敢对我下死手,只怕父亲好不到哪去。”

    “小少爷不必太担心。将军交代过,他有免死金牌在手,多不过庶人而已。谋道不在高位。他自会在平城等你还家。”

    薛凌长出一口气看向鲁文安:“鲁伯伯?”

    鲁文安一改往日没个正形的样子:“将军只说让我带你去取东西,这些事儿的弯弯绕我也绕不过来。天色晚了,钱粮皆在马车上,今晚先在这将就一下,我去找点干草垫着。只怕接下来几天也要餐风露宿。小少爷要有些准备。”

    当夜春寒还有些重,星空却颇好看。三人身上既无火石,也没有干粮。鲁文安摸上来几条鱼,放了血,将鱼肉剃下来切的薄如纸片,又不知道挖的什么草根砸碎了拌着哄薛凌吃。

    薛凌吃了一口就觉得腥气十足,让人想到下午满手的暗红粘腻,再也吃不下去,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点草根。倒是丁一和鲁文安二人担心体力。吃了颇多。

    便是此时,薛凌也难想到,再过数日,她只怕连人血都能喝下去。这会儿鱼肉清甜,其实称得上佳肴。

    这一场千里奔命从今下午开始,贯穿她整个人生,不死不歇。

    三人再启程时,便已决定不去岭南。先躲开追兵,而后直接回平城。

    一行人干脆不走道路,只从荒野山中穿行。虽是累了点,但山上林木茂盛,更容易躲开弓弩。既好藏身,也好找果子之类的东西果腹。鲁文安还打了野鸡和兔子,把兔子腿上的肉切成细细的条,趁晚间休息晾干水气给薛凌。虽无盐巴,薛凌在西北常吃各种肉干,此刻也勉强吃下了一些果腹。

    只是,即便走的如此伏低,仍是一波接一波的人搜上来。

    丁一是殿后的人,两日下来,身上大伤小伤不计其数。严重的,已可见骨。

    薛凌也越来越沉默,从一开始看见丁一受伤掉眼泪,到后面已是面不改色的撕了衣服给他包扎,一脸无悲无喜。其实在歇下来的时候,薛凌心里想把自己缩到鲁文安怀里去,她见过无数次薛弋寒抱着薛璃哄。以前觉得薛璃病秧子,此刻就希望鲁文安可以抱着哄一下她。

    但她不敢,丁一喊她小少爷,喊尽了一生托付。她要接着,接着这千斤重担。

    她拿着剑,寒光逼人。再不是练武场上的点到为止,而是一招一式都指向心脏。从开始的慌乱,到后面下手眼都不眨。

    鲁文安只求护她,稍有危险,不惜拿身体挡过来。所以她还没受伤。但薛凌却觉得,自己已被砍了千万刀,身上处处都在流血。

    第三日晚间,薛凌已不知走到了哪,这几日跋山涉水,哪里植物茂盛往哪钻,哪儿险峻往哪里走。连方向都懒得辨,终究还是被追兵乱箭逼到了绝路。前方悬崖嶙峋,深不见底。却听得见轰隆之声,应是水流湍急。四周弓箭手遍布,此刻却奇怪的没有立马下杀手。

    鲁文安护着薛凌已退无可退。这几日的疲于奔命,他也伤的颇重。

    薛凌早就不是前几日那个稚嫩少年,几番生死,胸中戾气悉数爬到了脸上。

    丁一已经快不行了,躺在地上,手上剑却仍然紧紧握着。一边大口大口的吐血,一边喊着薛凌:“小少爷。。。。。。。。小少爷。。。。。。。。。。。。。。。。。少爷。。。。。。。早些回平城。。。。。。。。早些回。。。。。。”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偏一张脸还要扭曲的着朝薛凌笑,笑的鲜血纵横。

    薛凌看了两秒,眼泪已流了满脸。而后重重的跪了下去。略一咬牙,剑就划过了丁一颈项。丁一的笑,终于安详了些。

    她救不得丁一

    原来这世界上,当真,没什么神功盖世。既无神功盖世,又哪里的什么少年神将?

    林子里有人走过来的响声,薛凌回转过身去看,鲁文安却先扯了一把,挡住她半个身子。

    霍云昇按着刀柄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那的薛凌。

    说什么英才天纵,今日不过丧家之犬。眼前的少年应是哭过,眼睛周围皆是红。微一看,倒与京城的桃花妆面相仿。

    他长叹了一口气,想着还得哄一哄。怎么就追到这个地儿来,狗急跳墙了,这深渊下捞不着尸体不好交差,何况薛凌身上怕是还有东西。便只得走上前面不改色的还带点笑意问:“可是薛家少爷,薛将军让我来接你还家。”

    薛凌也强撑着答的自然:“你是霍云昇,我认得你。”

    “那正好,是在下来迟了,薛少爷与我回去吧。”

    薛凌盯着霍云昇良久不说话,终于还是没忍住,抹了一把眼泪。一有情绪就控制不住,这个习惯,她怎么也改不掉。抹完泪水,便从鲁文安身后走出来道“我父亲讲,在朝之人,不信鬼神,自无报应一说。既如此,烦请霍少爷带句话回去”。

    她顿了顿:“我薛凌,文从三朝太傅,武随定国将军。今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诸位睡觉,且不要忘了睁着一只眼睛!”

    话音刚落,薛凌便拉了鲁文安手纵身从崖上跳了下去。

    自己跳,比起被人逼落下去,活着的概率,总要高些。
………………………………

寥落身(三)

    “这个狗崽子不好哄啊”。霍云昇叹着气走到崖边,却连个衣角也捞不着了。便对着下属吩咐道:“赶紧弄俩个体重大小相当的人偶来从这给我丢下去,在下游处发出告示,凡捞到人偶上缴者赏银千两。”

    他搓了一下指尖上的一点血迹,轻笑着念叨了一下:“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太吓人了”。又不带任何声调加了一句:“给我盯着那俩人偶在哪出现,若有,错杀三千皆可。”

    薛凌没猜错,崖底确实是滚滚江水。但她忘了,长期的戈壁生活,她并不懂浮水。

    从高处落下的冲击让她一跌倒水里,就与鲁文安失散。涛涛江水汹涌进口鼻,想叫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是猛烈的呛水。

    她屏住呼吸随着水流沉浮,额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却马上又被刺骨的江水冲散。那一点余温和回忆一样缥缈。薛凌已经开始有些窒息。闭了眼睛,她反而在这时候想起了薛璃。

    先想着,不该是她,不该是她薛凌,落到今日地步的不应该是她薛凌!

    可愤恨了几秒,又开始庆幸。幸好是她,幸好是她薛凌。起码她现在还活着,若是换了薛璃那个病秧子,这一路,不知道已经死多少回了。

    过去的生活开始在眼前来回交叠,有人喊她崽子。戈壁、兔子、鲁文安、薛璃被她一掌推的吐了血、丁一死在她面前、然后是薛弋寒在书房叫她“落儿快走”,而她对着薛弋寒拔了剑。

    她记起七八岁的时候,也曾欢快叫着薛弋寒“阿爹”。此时此刻,阿爹去了哪儿呢?去了哪儿呢?薛凌终于失去了意识。

    这一刻,薛璃刚喝完一碗燕窝粥。乖巧的叫江玉枫:“大哥明日可还会来瞧我?”

    江玉枫一改在霍云昇面前的癫狂样子,对薛璃笑的宠溺:“不来了,天天来璃儿总不见好。想是我不来,会好的快些。”

    “大哥怎么能这么说我,又不是我想生病。”

    “好好好,不是璃儿想生病,是大哥照顾的不好。大哥天天来瞧着你。等璃儿身子好了,大哥带你出城玩。”

    这一刻,薛璃,原是江玉璃的。

    薛凌念着的那个人世上是没有的。

    可薛凌念着的另一个人,世上,也是没有的

    薛弋寒已死,死在薛凌第一次被追杀的当夜。

    当今天子在那天踏进牢门的时候,薛弋寒还在饮茶。毕竟天子仁厚,没查清楚之前,不能亏待将军。

    魏塱问的开门见山:“将军好手段,是把薛凌藏去了哪儿。”

    薛弋寒答的也直来直去:“我儿并无官位在身,天高海阔自有去处。陛下总不是动了薛家九族的心思。”

    “拓跋铣愿结秦晋,求取无忧公主”

    “臣恭喜陛下”

    “何喜之有?”

    “遣妹一身,西北可安。”

    魏塱的嘴,就凑到了薛弋寒耳边。他今年弱冠,正是年少风流模样。后妃女子,又有哪个不美,自然皇家子嗣皆是一张俊脸。几句悄悄话也讲的动听:“薛家不死,我怎敢让西北安。这十万大军皆是将军亲兵,不防胡族,不就要腾出手妨碍我吗?”

    薛弋寒握着茶杯的手已经在抖:“你。。你要卖国?”

    “怎就成了我卖国,是将军怜子。让别人代替自己的儿子去死不说,还要弃西北不顾。朕深信宋柏为人,若战事将起,十个薛凌该也不能让他做别的。将军茶可合口,这是今年新供的二月春茶。霍家那儿,此时尚且没有的。”

    “陛下,薛家只余一六十老妪,还请陛下垂帘。”

    “将军莫要多心,薛家是我朝三代忠良,朕不许薛家有不白之事”。门外狱卒走动,魏塱言辞凛然。

    第二日夜,薛弋寒自尽。魏塱以西北战事相逼,这位天子与朝堂之上判若两人,说着那些通敌卖国之事平淡的如同谈起昨夜星辰,语气中带着些撒娇的样子求着薛弋寒“让你儿子死了吧,若薛凌不死,怕是要去带着西北亲兵造反于我呢”。

    薛弋寒事无巨细,将薛凌一行人的路线拱手送上。他弃了他儿子,弃了薛凌,弃了他唯一的儿子。他觉得自己此生再无站着的理由。

    眼前是柳玉柔呢喃“女儿好,女儿不知弋戈寒”。然后又狰狞的喊“不要让他当将军,我的儿子不能当将军”。

    他想起街头初遇柳玉柔,娴静的女子涨红了脸问“可是公子的荷包落了”。他想回到那一日,回去跟那个女子说:“柔儿,我亦,不想当个将军。”

    从来太平将军定,哪有将军,见太平。

    光是照不进刑部大牢的,所以,也没有人可以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最好的二月春茶还在一日日的往大牢里送。刑部兵部吏部还在孜孜不倦的翻阅薛弋寒的案卷,收集各地呈上来的相关折子,准备十日后的三堂公审。

    天子仍在龙椅上掩面,追忆先帝与将军手足情深:“纵是身在牢里,亦不得怠慢将军。”

    金銮殿上,还是乌压压的跪着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天气晴好,且去把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请出来供奉一番吧”!薛老太端起茶碗啜了一口:“陛下当真仁德,这,是梁国最好的二月春茶啊”。她忽而老泪纵横:“我一把老骨头,哪儿受得起这些。”

    “薛将军虽人在大狱,然其待遇与往日一般无二。当是拓跋铣在朝,陛下做与其看的缓兵之计。待无忧公主大婚之后,将军既可官复原职,你亦可心安”。平城城内,宋柏将京城来的家书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真好啊,平城还冰雪未消,京都已经能冲一壶二月春茶了。不过,待将军回城之日,这雪,应该也就化了。
………………………………

寥落身(四)

    薛凌在不甚清醒中听到有雨声,只淅淅沥沥的不真切。平城常年无雨,一下雨,就是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可此时躺在床上,不在平城,又在哪呢?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顺着光亮透过窗看出去,窗外确实是迷迷蒙蒙的烟雨。一树柳枝儿刚冒了新芽,摇摇曳曳的翠绿,像是要滴下来。

    只看了几眼,京城、南下、追杀,这几日的记忆在一瞬间飞快的划过去眼前,刺激的薛凌翻身坐起。门外妇人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薛凌坐着。惊喜的问:“咦,你醒啦。”

    薛凌见人来,这几日的惶恐不安让她下意识的要去摸剑,只身边空空如也。这才发现,身上的,是一套女儿家衣服,居然颇为合身。只一看便知,布料粗糙,是寻常百姓家姑娘穿的。

    妇人走到床前又问:“这好好的三月,怎么掉江里啦。亏得我男人捞你上来,再过些时候,不淹死也要冻死的。”

    薛凌垂了眼睑:“我与父亲是生意人,路上遇了匪人,慌不择路,就掉下去了。”

    眼前的妇人登时就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等事,这里往北十里就是城镇县衙,可要婶子带你去报官,我男人可只捞着你一个,没见着你爹。”

    薛凌抚了一下额头,应是江中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想着路上情况不明,又不知鲁文安可在附近,还是先别立马就走,便问到:“婶婶可否容我住一两日,我有心要等等父亲消息。”

    妇人心疼不已:“也对,也对。是我太急了。你且在我家养养,咱这渔村都姓李,你叫我李婶就行。怪不得你要穿男人的衣服,原是跟父亲做生意,我还以为我男人捞了个儿子回来。”

    此处应是暂时无碍吧,薛凌暗暗的舒了一口气,江水将身上味道也尽数洗去,便是霍家有上好的猎犬,应该也难追过来。念及此,便对着妇人笑了一笑:“多些婶婶救命之恩,待我寻得父亲,一定好好报答李婶。”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这江里哪年哪月不捞人上来呢。我闺女还在,也是和你一般大的。”妇人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道:“你睡了好些时辰,当是饿了。我且去做点饭,我男人和儿子也快回来了。你身上衣服我烤干了,放在凳子上哩,还有物件儿也在。”妇人指了一下屋角凳子,便起身出门。

    临了又嘀咕了一句:“这青天白日,太平盛世。怎么发生了这档子事儿。”

    薛凌听见了,只是觉得想要笑。这个盛世,哪里太平了。

    又看了一下凳子上,原来的衣服是还在。却没什么物件,只有一枚鬼工玲珑球的腰佩。这是薛璃送她的。当时的薛璃很是得意,跟她讲“鬼工球多是用巨兽的牙或者骨雕,因为玉质较硬,镂空的鬼工球实在很难雕刻。他花了近三月才雕成这一颗,想要送给大哥”。

    薛凌瞧着层层叠叠的是很好玩,便干脆挂了坠子,做了个随身腰佩日日带着,没曾想,这次其他的物品一应落尽。这玩意还在。

    她又歪头看像窗外,这般烟雨迷离的样子,她以前没见过。这种安宁的感觉,也仿若前世才有。干脆,又躺了下去。听着窗外偶有滴答。只想着,如果是梦,那干脆也不要醒了。

    期间,李婶又端来一碗姜汤,问薛凌叫什么,哄着薛凌喝了。只说小女儿家体弱,可经不得风寒。

    带到晚间时分,来敲薛凌房门的,却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薛凌隔着门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朝气。

    “听说妹妹醒啦,可能出屋吃晚饭呢,不能我叫阿娘给你送进去?”

    薛凌拿一根带子将头发束在脑后,开了门。便对上一张少年气十足的笑脸,皮肤有些黝黑。只是咧着大大的嘴,衬托的牙齿格外白。“不牢李婶费心的,我已经添许多麻烦了”。薛凌缓缓的说道。

    她想,此时此刻,她应该真正像极了一个普通姑娘吧。

    李阿牛的笑容就定格在脸上,而后突然就慌了神。

    他跟爹在河里打鱼的时候,一网捞起来个人,也没这么慌。这条江一眼看不到对岸,养活了整个村子。啥时候不能捞起来个人呢。一摸心口还有热气,就抗回来打算捂着。一扒衣服,居然是个姑娘,只得赶紧把阿娘叫了来。可当时薛凌面色惨白,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脸上。额头又有一道口子。他只觉得和捞了条鱼没什么两样。

    此时此刻,薛凌站在他面前,他突然就开始结巴:“…妹…妹…你可好些了…阿娘让我唤你去吃饭…。”他一想又觉得唤这个词不好,赶紧学着私塾先生教的改口道:“请。。你去吃饭”

    薛凌走出门,才来得及打量环境。这应该是一间三进的院子,屋内陈设大多是竹柳编成的物件儿,但干干净净,收拾的整整齐齐。桌上是一碗蒸鱼肚,一碟翠绿色的不知道什么青菜,一碟儿咸菜。一碗白米粥还飘着些蛋花。另三碗却是些杂粮汤水。

    李婶见她出来颇为开心:“落儿起来了,快来,快来”。然后把薛凌按到那碗蛋花白米粥面前。薛凌有些愣神。却看见了少年已经伸了筷子要去夹那碗鱼肉。只是还没夹到,便被李婶呵斥:“让妹妹先吃。”

    少年涨红了脸:“我原是要夹给妹妹的。”

    另一旁的中年人到底是发了话:“快吃吧,一会凉了不好。”

    少年又雀跃着看向薛凌:“妹妹吃这个,这是我去后山挖的野菜,这两天马兰菜可好吃了,过季就吃不着了。”

    “你这崽子知道什么叫苦,人饿极了,后山的野菜树皮草根,啥都被吃尽”。一听到吃野菜,鲁文安不着调的样子便在眼前晃,薛凌又湿了眼。

    没想到却是李婶慌了神,冲过来忙不迭的给薛凌擦眼泪:“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咋哭了这是,可是不爱吃这个。”

    薛凌强行把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我只是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家中娘亲该急了”。

    听到这句话,却是李婶哭出了声音。

    中年男人带些愧疚又不耐烦的问:“你哭哭哭的哭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哭,我女儿要是还在,也是这般大了。我哪像你,那么冷心肠,从来就没惦记过女儿。”李婶颇为失控。

    “好了,好了。都多少年了。赶紧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薛凌颇为不习惯,李婶一家竟把桌上的好菜全拨到了她碗里。她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过。

    饭桌上,她知道了这是个渔村。她知道了中年男人叫李大壮,少年叫李阿牛。两人打鱼的时候把她给捞了上来。知道李婶原该有个女儿,按岁数比她略大。却在一场寒疾中送了命。李婶又伤了身子,不能生育。只年复一年的给失去的女儿做新衣裳。薛凌身上穿的,正是李婶做给她女儿的。

    其实,姓甚名谁不重要的。他们只是过客。

    薛凌决定,若无异状。呆两日便走。
………………………………

寥落身(五)

    又平淡着过了一日,第三日晴好,吃过午饭,薛凌出了门坐在院子里,听着树上燕语莺啼。李家的院子,能远远的看到江面,船只儿来往,小小的像一片叶子。

    薛凌突然不想走了。

    人在溺水的时候,抓住一根稻草,尚且不舍得丢手,何况,她突然就抓到了这两三年来耿耿于怀的东西。

    她真的够到了,够到了话本里看到的姑娘,青丝绵软,笑容浅浅。昨夜睡前,她看见了铜镜里的脸。再不是京城里穿着男儿服装,涂脂抹粉的怪异样子。镜子里眉眼玲珑。她咧咧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就跟着明媚起来,明媚的让她要忘了这几天的生死存亡。

    何况,真的有人把她捧在了手上,除了李大壮不爱说话,李婶恨不能把自己给女儿准备的所有东西都给薛凌试一遍,还抹着眼泪跟她说“就算回去了,一定要来看看”。李阿牛声声叫着她“妹妹”,直叫的她再也听不见丁一喊“小少爷”。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却那么的分裂呢?薛凌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想。

    她想的正出神,院门打开。李阿牛风一样冲了进来。看见薛凌在院子坐着,先是一愣,转而又换了一副斯文模样。捧着一手雪白递给薛凌“这是茅草根,妹妹。。你。。你可要吃些,很甜的”。

    薛凌的眼里又有了愁绪。

    李阿牛看见了薛凌眼里的哀伤,他只觉得自己手脚都没地放。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看村里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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