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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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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三倚在火塘边,擦洗着自己的剑,意外的安静。

    阿巍把长刀拧了拧:“二姑娘,我陪你去。我在暗中瞧着你,免得遇上宵小之徒,也有个照应。”

    花二略一沉吟,觉得并无不妥,便点点头,辞了婆婆和花三,和阿巍走进了夜色里。

    天寒地冻,十二月入夜,北风能将人的骨头都扯碎了。

    花二独自走在街上,背影被灯笼拉得老长,踩出一串的雪窝子,顷刻又被飞雪淹埋了。

    她似乎对路很熟悉,没有提灯,也毫无凝滞地穿过大街小巷,穿过一城的繁华和悄寂,阿巍在暗中跟着她,刀锋磨得雪亮。

    终于,她停在了某个地方。

    是一整条街。

    废弃的朱门高户,占了整条街的地儿,三人抱的红柱子,一溜的下马石,栩栩如生的太湖石貔貅,彰显着这曾是一处钟鸣鼎食,名门之第。

    只是如今,一切都朽烂了。

    琉璃檐下蜘蛛网都垂到了地上,石貔貅碎了半张脸,柱子上红漆脱落,露出发黑的里子来,大门没有关,或是已经腐了,吱呀着在风雪里晃,依稀能见府里满地狼藉,灰烬和脏雪黏成团儿。

    花二嘱了阿巍在暗中守候,便紧了紧昭君裘,独自走进了府里。

    绣鞋踏过黑乎乎的雪泥,咯吱咯吱响,也不知踩着了什么,地面有干涸的,凝在砖缝里的血,触目惊心,北风穿堂而过,呜咽更加可怖。

    一处废宅,街坊们都嫌不吉利,怕闹鬼,过路都绕道走的。

    花二却神色如常,借着依稀的月光,她俯下身,耐心地雪里拂了拂,露出埋在下面的一块牌匾来。

    比起旁处腐烂肮脏的物什来,这块匾算是干净了,似乎每年这女子都会来,将它拂拭干净。

    辨得上面四个鎏金大字。

    敕造程府。

    敕造,乃是帝王御赐,开门建府,曾经极致的煊赫,如今都埋在了雪被下。

    而程,在那个王朝里,每当提起这个字,代表的都是一个国的荣耀,君王左右执掌虎符的肱骨和支撑。

    文贾武程。东周武官之首,几乎统领了九州所有兵力的,将门,程氏。

    花二擦干净牌匾,走进了府里,面对鬼气森森的废宅,一笑——

    “我回来啦!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新岁安康呐!”

    无人应。

    这一声喜气洋洋的拜年,溅落在空荡荡的废宅里,顷刻就被北风吞噬。

    如同一个笑话,讲完无人笑,却断了人肠。

    “呐,还是和往年一样,我以一舞,给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拜年!”

    如同面对的是热闹的家宴,高朋满座,亲族欢笑,花二也灿然地笑着,朗声清脆。

    她很是郑重的理了理鬓,拂了拂袖,遂腰肢舒展,手拈兰花,在雪地里,在夜色里,在悄寂腐烂的宅子里,跳起了舞。

    鲜红的昭君裘,雪白的漫天霰,一红一白,如玉山上的红梅,映衬得格外好看。

    而那女子长袖舒展,杨柳拂风,颦颦嫣然在雪地绽开,哪怕是着了冬裘,舞步也极显轻盈,足尖勾起霰珠如雾,为那曼妙的倩影更添一分朦胧和柔和。

    白雪红衣,无有笙箫,却若有亲朋的叫好声,和家人的谈笑声,拧着爆竹的晚辈们还贼机灵地,故意来扰她的脚步,然后又嬉笑着跑开。

    一人的舞,似有亲族围坐,一人的笑,若有新岁团圆,不远处炮仗窜天,金花盛放,映亮女子的眉眼,噙了温柔又亲和的笑。

    恍若儿时。带了希望长辈们夸奖的微微紧张,和在同辈们拔得头筹,多拿压岁的微微期待。

    这是她对这座本家大宅的唯一记忆:团年。

    她长在京郊的别邸。只有每年过年时,八方族亲团聚,她才会被请到这座大宅里,添份热闹。

    那也是她前半生,会期待一整年的热闹。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能看见族人们对她温和又热情的笑,四面八方唤她的声音,塞得她每一声应都应得欢喜。

    小十三!

    诶!!

    ……

    她行十三。

    是将门程氏当家之主的第十三女。

    然而她的出身,却是这份煊赫的一个污点。

    她那身为东周大将军的爹,在赢了一场打了三年的战后,逢喜精神爽,于是素来冷峻的武将性子,也放开了些,邀了几个左右副将,去秦淮河上的画舫喝酒。

    琼花荼蘼,江南好,杨柳春风,红颜巧。

    正巧一个被安排来歌舞助兴的名妓,看得程大将军醉眼迷离,再一杯酒下肚,就犯了错。

    然后,就有了她。

    她那风月场混的娘还算清醒,自知残花败柳,又生个千金,不可能被程家接纳,反倒是自己身为名妓,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日子潇洒。

    于是奶了月余,就觉耽搁“生意”,花柳巷又不适合日渐懂事的孩子,就把她送归了程府,那名满天下的世家,震惊了。

    文贾武程,东周的立国肱骨。而伫立在其顶峰的程大将军,竟然和一介烟花女子留下了血脉。
………………………………

第七十四章 故人

    好在程氏高风亮节,也不是甚龌龊做派,准她认祖归宗,领了十三的排行,但她的出身终究让这座朱门高第觉得尴尬。

    于是,她就被养在了程氏某处别邸里。

    宅子是富丽堂皇的,日子是锦衣玉食的,程氏毕竟没亏待她这个十三姑娘,甚至请了教书先生,授她琴棋书画,该有的都按着姑娘的待遇来。

    除了唯一的一点:禁足。

    她一个人被锁在了那座别邸里,和一群终日唯唯诺诺的奴才们,她一个人长大,念书,认字,嬉戏,发呆。

    她所能见的全部世界,就是镶金鎏银的天井里露出来的天空,看它春日燕飞,看它秋日雁归。

    她那个万民敬仰的父亲,也曾派人去找过她娘,让她娘来别邸照顾她。然而,她娘因为染上那一行不干净的病,竟花年早逝了。

    这世间,真的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她却始终形单影只,哪怕故意使坏,往小厮衣里灌毛毛虫,冲丫鬟脸上扔水盅,奴才们都只会跪下,低着头,说,姑娘饶过。

    恭敬,又冷漠。

    然后她就突然泄了气,只听见自己的回声,被那扇富贵的朱门挡回来,一圈又一圈。

    她被锁住了。

    无助地在名为别邸的牢笼里,呼喊着,哭泣着,寂寞着,等待着。

    唯一的例外,是新岁。

    团圆那天,她会被请到本家大宅,会见到陌生又相似的族亲们,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她会在欢笑和热闹中,开心到像喝醉了酒。

    毕竟是过年,再嫌她出身的人,也会在那几天,对她和颜悦色。所有人都温柔又热切的唤她,将新做的糖馃一把把往她荷包里塞。

    小十三又长高了呢!

    然后每次排开几十张金丝楠木案的团年饭,小辈们会被起哄表演些本领,新学的歌舞新进的诗书,长辈们喝着酒,红光满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押岁钱,看得小辈们眼睛发光,各种卖力。

    于是她每年都是跳舞的。穿着簇新的红锦袄,脸笑得像红苹果,长辈们把押岁钱和年礼塞到她手里,嘱她少吃点糖,坏牙。

    只有在那一天,她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有叔叔婶婶,兄弟姐妹,那个如同天神般的父亲,也会摸摸她的头,说,小十三想爹了没有?

    然而一切,在她被轿子送回别邸,那扇朱门关上时,戛然而止。

    她又一个人伫立在恢弘富丽的园子里,看着檐下的红灯笼,和夜幕中的烟花,将她的背影拉得老长。

    明年,再等一年就好了。

    一年年的等待中,直到一纸封后圣旨,将她救出了那道红铜朱门。

    嫁给病入膏肓的皇帝,冲喜。

    看似风光实则糟践的差事,盛京所有千金的脚都往后缩,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顶着煊赫的程姓,却卑微无名的十三姑娘。

    八抬龙凤轿将她抬进了帝宫,她以为自己又要被锁进另一个“别邸”了,却没想遇见了他。

    那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蹲下来,对她笑,说,花儿,朕叫你花儿好不好。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了。

    ……

    杨柳腰舒展,拈花指婷婷,鲜红的昭君裘在雪地里,绽放出一簇又一簇的红梅。

    北风呼啸,似有笙箫,彼岸的亲人们都归来,围坐在夜色中,看着她笑,为她欢呼,将一把把新做得糖馃塞到她荷包里。

    小十三又长高了呢!

    忽的,破旧的朱门处,亮起了一点灯火。

    是一个男子,披着鸦青色貂绒鹤氅,手提一盏琉璃宫灯,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静静的看着她。

    暗夜中,风雪中,魂兮归来中,那一星橘黄色的灯火,虽微弱,却仿佛映亮了人世间,所有的角落和迷途。

    点亮一盏灯,为你指引,光明所在的方向,当橘光映照你瞳仁时,一定是透亮又温暖。

    于是,女子瞳孔微缩。

    又是一年大雪,一年岁,一年君不归。

    一年故人踽踽独行中——

    却终于,有人点灯。

    雪花拂过那男子的脸,银白的月光之下,朦胧干净,临风兮皎皎,迎向起舞女子的眸,焕发出了天汉之下最璀璨的星光。

    “嘤,鸟鸣也。《诗·小雅·伐木》曰,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据说你认祖归宗那天,程府鸟鸣声声,是以在英字辈儿中,得名‘嘤’。”

    男子语调有些沙哑,深吸一口气,轻轻一句。

    “好久不见,程英嘤。”

    好久不见,时光尽头的故人。被尘埃淹埋的名字,唤出了岁月伪装下的,归来。

    程英嘤。

    花二,也是被这个名字唤的女子,神情有长久的恍惚,显然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夹杂着雪风而来,有些不真实。

    她骨子里的血脉啊,她曾以这个姓,嫁与他为妻啊,她曾经准备舍弃,前半生无尽离别和温柔的名字啊。

    终于被另一个人唤了出来。

    “诶……”

    她低低应了句,声音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而出。

    如同当年程府团年饭,难得一见的族亲们唤她,她声如黄鹂,应得欢天喜地。

    也在那一瞬间,夜色里魂兮归来的面孔们,也笑着纷纷唤她,小十三!小十三!

    时光,彻底混乱了。

    良久,女子抬眸,看向那执灯的男子,微弱的一星光,却似乎太亮,亮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连同那男子的容颜,都让她如坠梦境。

    “赵沉晏。”

    她唤他,用以前两人的称呼唤他。

    “诶。”

    那男子也应了,应得郑重,应得缱缱。

    他踩过发黑的脏雪,跨过陈年的狼藉,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身,噙笑:“舞,跳得好。我是不是应该备份押岁钱?”

    女子一愣,忽的羞怒,瞪目看着他:“押岁钱是长辈给的!你托哪门子大呢?占我便宜?!”

    笑声,打破了时光的困局,夜色中的面孔们归去,现世的烟火,流光溢彩的绽放。

    故人归来兮。真的是“故人”,归来了。

    “你来作甚?宫里的热闹,还不够你凑的?”女子抿了抿唇,上下打量着男子满身的雪珠子。

    赵熙行挑挑眉,左右看看,捡了处干净地儿坐下:“哪儿都不如你这儿热闹。我来给你拜年啊。”

    “胡说!大半夜的来拜年,拜鬼呢!”女子哭笑不得,作势就要走,“我这就回了,要‘拜鬼’的,自便!”

    【阿枕曰:吉祥铺四人的真实身份和姓名都已经揭晓。所以从下一章起,作者第三人称叙事会以他们真名叙述。当然,在外界人眼里,他们还保持着以前的名字。为防有些枕头忘了,真名如下。

    花二:程英嘤。

    婆婆:筎娘。

    花三:萧展。

    阿巍:容巍。】
………………………………

第七十五章 爆竹

    赵熙行连忙叫住她,拂了拂身旁的雪,示意女子坐下。

    程英嘤,亦即花二无奈。过去坐下,坐得远远的。

    赵熙行忽的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对着满园废墟,正色一拜:“本殿,不,赵沉晏,给各位世兄世伯,拜年!”

    程英嘤唬得立马跳起来:“你做甚?我程家的,你个赵家的拜甚?”

    赵熙行也没理她。略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续道:“在下右相赵胤嫡长子,字沉晏,取沉毅安乐之意,今年廿四,尚未娶亲,八字为辛丑……”

    “赵沉晏!”话头打断在程英嘤清咤里。

    这一番又报家世,又报八字的架势,像极了毛遂自荐,亲自上门提亲。

    尤其面对的还是程家故址,亲人在天有灵见证,听得程英嘤坐立不安,心里跟小猫挠似的。

    “我还没说完……打断东宫说话,该当何罪!”男子后半句脸一板,唬得女子一愣,遂又得逞般,要继续说下去。

    程英嘤脸一红,羞恼低喝:“赵沉晏!你今晚是被天儿冻坏脑子了么?都什么跟什么的?你再胡说,我立马回去了!”

    言罢,女子气鼓鼓的就要走,赵熙行这才住了嘴,挡在她面前,下颌一抬:“本殿没让走,区区下民,谁准你走的?”

    程英嘤气极反笑:“哟,现在端圣人架子了?是了,从一开始重逢,我没打定让你认出来,所以事事小心,万万谦卑,真把你当东宫供。如今互相揭了老底了,你这东宫的皮还往哪儿扯?”

    顿了顿,女子又冷笑一声:“还有,最开始时,你还真有个圣人样子,话没两句,规矩倒多,脸板得像阎王。如今怎么坦开了,反而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要传出去,天下没人信的。”

    “本殿要天下人信作甚?”赵熙行忽的俯下身,凑近女子,憋住的笑溢满眉梢眼角,“圣人,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赵沉晏。”

    男子顿了顿,深深的目光,噌一声烧得炽热——

    “是你的。”

    低沉的三个字,混着风雪,却清晰的钻入程英嘤耳中,似小飞虫飞了进去,让她浑身一颤。

    然后就从头到脚一阵痒。

    “胡说!又胡说什么!再说不着边的话,我真恼了!”

    程英嘤唬得一下子跳开,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敢去看赵熙行。

    是了,这个男子越来越不像东宫,互相明了身份后,就跟野马脱了缰似的,就快赶上嘴里叼着牡丹儿逗小娘子了。

    然而这个念头,却让程英嘤心里,霎时涌上股莫名的在意,道:“本姑娘可得恭喜东宫了。不知去哪儿学了这些蛊人话。若让盛京的千金们听到了,东宫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赵熙行先是一愣,继而眉梢一挑,心里像放了个大爆竹,咻一声就上天了。

    “半个字都不会说给旁人听的!本殿说过了,天下人面前,是圣人,你面前,是赵沉晏!”男子说得郑重,语调一转,带了分试探,“不过,若你希望让旁人听到……”

    “您是东宫!你想怎么做,怎么说,谁该管得了您!”

    程英嘤闻言心里烦躁,打断了男子话,捡了块干净的雪地坐下,扭过头去。

    赵熙行唇角微翘。也走过去挨着女子坐下,一阵窸窸窣窣:“好了,今儿是拜年,生气就不吉利了。你看,我带了什么?”

    程英嘤下意识地抬眸,瞳孔一缩。

    那盏宫灯被放在雪地里,借着银白的月光,映亮十方小苑,苑子雪地上竟堆了各式爆竹,全都是最时兴的花样儿。

    “炮仗?”女子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赵熙行,“一个圣人东宫,去哪儿弄的这么些市井玩意儿?”

    “本殿从小就有。只是天下人不知道罢了。”赵熙行想起那个儿时,偷偷把兄弟们玩的炮竹塞给他的刘蕙,笑了。

    这世间的圣人,只有一个。

    这世间的赵沉晏,也只有一个。

    好在,这世间尚有人,不曾错过。

    程英嘤看着赵熙行从宫灯里取了火引子,一个个点燃爆竹,俊影穿行在雪地里,月光朦胧,唯独他回头看过来时,一笑,和雪里点点的火光,连成了一片。

    璀璨,银汉坠地,漫天星辉,让她有那么一瞬,舍不得移开视线。

    “过年,还是要点爆竹,才热闹。”赵熙行回眸,看向她,低沉的声音潺潺流淌。

    “这是你曾经的家,所以想在这儿,和你,和你的回忆,一起庆贺新年,像你儿时在这里热闹过的一样,我不曾参与过的热闹一样,如今和你一起。”

    一瞬间,所有的爆竹咻咻冲天,金花绽放,夜空都被流光映亮。

    那男子噙笑,目如萤火。

    “我曾说过,如果你困在时间的牢笼里了,我就把锁给砸稀烂,如果不行……那我就陪你进去……陪你一起,跨过时间的河流。”

    爆竹声声辞旧岁,贺岁盈盈满乾坤。

    儿时里的新年,小十三的热闹,和程英嘤,和花二,和所有时光的碎片重叠。

    夜色中的记忆魂兮归来,她曾独一人,锁在那道朱门后。

    如今黄泉碧落做茧自囚,她却有了一人,陪她溯流而上,历过那些悲辛和瞬光。

    漫天金花,亮若白昼,程英嘤觉得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定是绯红的,滚烫的,眸底映出的倒影,一定是那个人的。

    “多谢,赵沉晏。”良久,她轻吐一句,听见心里咔嚓一声。

    是锁松动的微响。

    “新岁安康。”那男子向她走来,从怀里递出一个东西,给她,深渊般的眸里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程英嘤打开,一个饼,很普通的大饼,不禁生疑:“东宫这么小气的?年礼就送饼?”

    赵熙行摸了摸鼻子,抿了抿唇:“你……先尝尝。”

    程英嘤狐疑地瞧他,见后者愈发不自在,恐怕饼里动了什么心思,包了个大金锁什么的,才丢下句“实在东西也不怕硌牙”,小心翼翼地咬了口。

    这一口下去,没有大金锁,也没有金锞子,还真就是个比普通饼大两圈的,大饼。

    “玩什么花样儿……小气……”程英嘤嘴里叼着大饼,口齿不清地嘟哝了句,正想取出来,却见得一爿阴影投下。

    然后,竹香和沉水香铺天盖地而来。

    她只看见漫天烟火在眼前绽放,和那张蓦然放大的俊容,咫尺间吞没她的温热气息,让她脑海瞬时空白。

    再一恍神,口里还叼着大饼就被咬去了另一半。

    而那男子一步开外,长身玉立,优雅的咀嚼着大饼,郑重点点头:“考察民情,嗯,今年的米粮……香。”

    程英嘤僵住了。

    一个大饼,她叼在嘴里一半,那人咬了另一半,这几乎就是“得亏还有个大饼隔在中间”,不然圣人就成了登徒子。
………………………………

第七十六章 剑穗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程英嘤死死地盯着赵熙行,脸上白一片红一片。

    而暗中的阿巍,则管他什么皇太子,差点刀就搁在男子颈上了。

    这岂止是登徒子,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于是,那张比正常饼子大了两圈的,大大饼,也就有解释了。

    原来“坑”,早就挖好了。

    赵熙行轻咳两声,似乎自己脸也有些烫,不敢看女子,扭头道:“民以食为天。考察下民所食之物,亦是储君之责。”

    看着那副大义凛然的圣人皮相,程英嘤一把将大饼扔了过去。

    “赵沉晏!这事儿玩大了!!从当年你踢羊皮球砸了我的花儿,我就该知道,你不是正经人!!!”

    言罢,女子便怒气冲冲而去,背影昭君裘绯红,正如在男子看不见的方向,她的脸,也成了一般的颜色。

    原地雪落,月洒无声,烟花爆竹还在热热闹闹的绽放,赵熙行呆在原地,还没散去的欢喜,凝固在疑惑上。

    他剑眉微蹙,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嘀咕一句:“不对啊,《春柳莺》里是这么记载的呀,本殿照做了,怎么会生气呢?”

    读尽圣贤书的男子,实在想不通,自己挑灯夜读学来的“本事”,好像,结局有点不一样?

    都说世间风月难描摹,殊不知最难的,是风情二字。

    郎情妾意,晓风残月,个中多少挠心焦肺,那圣人要历的劫,还剩了不止九九八十一。

    年关,风雪疾,盛京家家户户贴上了鲜红的窗花,屠苏酒的香气飘遍大街小巷,新岁安康走街串巷,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

    吉祥铺。花三,也即萧展,却怀抱着剑,对着堂下拜年来的红衣姑娘,有些面僵:“说了,我不收。”

    “三哥哥,不过是一个剑穗,又不是金的银的,你面子如何抹不开?”桂叶子递出年礼的手凝在半空,嘟哝道。

    女子掌心,一个络子打的剑穗,银丝线,末端坠了两颗鲜红的珊瑚珠,想来男子舞剑之时,穗子摇动,银光并剑光,飘飘粼粼,更添风流几许。

    不算贵重,但好东西,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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