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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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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算贵重,但好东西,确实是费了心思的。

    萧展自然瞧得出,但越瞧得出,脸就越冷:“不是礼的问题,是我不收!我不收除了阿姐和婆婆外,任何女子的礼!往年都这样,你还不知!”

    桂叶子一身簇新的水红猩猩毡,羽毛缎的斗篷,如鸦云鬓中簪了一枝刚摘的梅花,银红灰鼠皮的小靴尖端,各绣了两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

    十四岁的韶华,往那一杵,粉光脂艳,素日英气利落的小脸,也喜庆得跟画上儿的麻姑似的。

    萧展上下一溜眼,便收了视线回来,加了句:“看来桂家着实宠你,下了本钱,瞧瞧,穿得跟官家姑娘似的。你这份年礼,就更担待不起咯。”

    男子话里带了淡淡的寒意,桂叶子咬了咬下唇,忽的把剑穗往案上一拍,砰一声,惊天动地。

    萧展一惊。

    但见女子一把抄出了身背的梅花枪,枪影一晃,尖刃对准男子,一声清叱,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抖。

    “呔!何方妖怪,敢不收本姑娘的礼!本姑娘便与你斗过一盘!大胆小妖,输了,收礼!!赢了,本姑娘身背白旗,绕你吉祥铺三圈!!!”

    “哟嚯!这个赌下得大啊!小丫头,跟我打从没赢过,今儿定叫你缴械投降做乌龟!”

    萧展眸底精光一爆,霎时来了兴致,很熟练地长剑出鞘,足尖一点,就迎了上去。

    两人都是一路打出来的相识,吉祥铺开了几年,便斗过几次法,当然结局从来都一样,却这份一样也重复了三年。

    吉祥铺和祥云铺,开始还担心下,后来就当个固定看头,定时围观,喝着茶嗑着瓜子,讨论下什么时候,练枪的能打过练剑的。

    于是一时间,檐下飞雪呼啸,屋内枪影剑影热闹,漫天红梅煞九霄,斩落银光三千丈,两股杀意上天入地,直捣凌霄宝殿去。

    两人都没有手下留情。枪枪击要害,剑剑打七寸,直打了个酣畅淋漓,楚汉争雄乌江难封王。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红梅枪搁在萧展颈上时,后者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他输了。

    打了三年,他第一次,输给了这个十四岁的手下败将。

    “你!你竟让小爷我输……”常胜将军的心性儿,也让萧展一时挂不住,脸色一红一白,瞪着女子舌头打结。

    桂叶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大冬天的,她却眸眼雪亮,残留的枪影锐意未消,激荡在她眉心,似有铮鸣。

    “三哥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三年赢一把,出一口恶气,桂叶子也压不住十四岁的心性,在屋里朗声大笑,露出一圈碎米牙,拍手欢呼。

    萧展看得脸皮一黑,正要端长辈的架子训两句,却突然眼神一凝。

    白布。女子两手的掌心缠了厚厚的白布,似乎刚才一番斗武,还有隐隐的血渗出来。

    伤。练枪的伤,无数次的泪水和伤痛中,换来的一次枪赢了剑。

    “你……为了这次赢,练得……何苦?你不是一直输么,再输一次又何妨?”萧展倒吸口凉气,语气加重,带了分不忍的责备,“若手废了,这辈子才是拿不了枪了!”

    “不!因为我知道你的规矩,不收外面女子的礼!所以,一定要赢,一定!”

    桂叶子赌气般扬起了下颌,瞳仁灼灼,似红梅,绽放至荼蘼。

    她一把将那个剑穗扔过来,才腾起的得意又带了分紧张——

    “这样,三哥哥就可以收下我的穗子了啊!”

    萧展一愣。这女子没日没夜的苦练,赢他一次,就是为了让他收下年礼,这么个孩子气的心愿。

    良久,他摸了摸鼻子,低低一句:“……傻不傻?”

    “才不傻呢!愿赌服输!三哥哥,收好咯!”

    桂叶子抿嘴一笑,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小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

    这人世间风雪恶,却还有红梅绽,笑杀盛京百花娇。

    萧展心里一跳。然后就默默地收下了那个剑穗子。

    年,终于随着压城大雪,来了。

    百姓们忙着包押岁钱,烧火团年饭,帝宫却开始忙碌起南郊祭祖。

    各种备礼备牺牲备辇驾,阖宫忙翻了天,按照规矩,天家直系正统,全部都要去,彼时的阵仗,十里黄幛百里翠羽都不嫌过。

    然而,这样一片紧锣密鼓中,东宫却是一片悄寂。
………………………………

第七十七章 学习

    皇太子赵熙行端坐玉案,肘边堆了齐头高的书,他正翻阅着其中一本,认真的拿狼毫勾勾画画,频频颔首。

    所有的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只留下了豆喜一个,在旁磨着墨,冷汗蹭蹭冒。

    只因为东宫看的书,全是些《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传》,《春柳莺》,《雪月梅》……

    禁书。莺莺燕燕,鸳鸯蝴蝶,小冤家小心肝儿的玩意儿事。

    乃是只在市井下民里流传,稍微有点脸面的人家都会斥为“邪佞”的话本,更别说帝宫,更是禁书中的禁书。

    就是不知素以圣人闻名的东宫,为何明知故犯,还犯得津津有味。

    这时,砰,檐下积雪落,簌簌。

    便是这极其细微的声响,却吓得豆喜一个哆嗦,慌忙左顾右盼,确定殿门关死了,心都快掉了半截。

    这么一摞的禁书,本本都往刀尖上撞。要是被第三个人发现,九州都能调个个儿。

    得亏东宫看得面不改色,仔细拿狼毫勾画,认真做了注疏,要是旁人不看书名,光看这架势,和看四书五经是一般的求贤若渴。

    豆喜实在忍不住了。瞥了个余光过去,这一瞥,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端坐如松,肃肃风止的东宫,正在一折《西厢》下批注,似乎深以为然,面露赞赏。

    “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张君瑞,休要忙,鸳鸯枕上少颠狂”。

    下面一行端正的蝇头小楷:假以时日,可试。

    “殿下!这些邪佞污秽之言,可不能污了殿下眼啊!这要是传出去,两宫非得砍了奴才不可!”豆喜脸都白了,磕头如捣蒜。

    批注的狼毫一滞。

    似乎不满书阁的安静被打碎,赵熙行凉凉地看了地上一眼:“……你怎么和李郴一样话多?”

    豆喜一愣,正要回答,却又听得男子淡淡一句:“此地就你我二人,若是传了出去……呵,本殿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殿下恕罪!奴才多嘴!多嘴!”豆喜打了个寒噤,自扇了两个耳光,死死捂住了自己嘴。

    赵熙行看了眼砚台,豆喜立马会意,忙不迭地继续磨墨,可这一下,眼睛又不听使唤,一瞥,看到男子笔下的注疏,干脆放弃了。

    因为在那一刻,他的魂儿都被吓没了。

    也就管不得那东宫怎么不要命了。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男子微微蹙眉,吟诵三遍,将每一个字的意思都弄明白了,才严肃地写下批注:原是此理。

    “你嗔我时,瞧着你,只当做呵呵笑。你骂我时,听着你,只当把心肝来叫。”

    这下男子愣住了。搁了狼毫,冥思苦想,眉头都蹙成了团:“若先贤如是所说,那程宅的事儿,她是生气呢,还是没生气呢?”

    六岁习孔九岁读孟的圣人,难住了。

    旋即又带了不甘心的劲儿,迅速翻阅了小山高的话本,上下求索,旁征博引,却还实在找不到答案。

    当然,估计也没谁能回答他。

    豆喜感到一道目光投过来,立马赌上脑袋的哭嚎:“殿下恕罪,奴才不知!奴才天生缺了部件,不懂,真不懂!”

    赵熙行面露失望,却感到一个声音从身后飘来:“长兄我知道!”

    赵熙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叹了口气:“你怎么进来的?国子监的书念完了么,又到处溜达,小心挨戒尺!”

    “门口那些奴才哪里拦得住我!”赵熙彻大咧咧的笑,睫毛上的雪珠全落到了书卷间,“听说长兄在书房进学,母后便让我来向长兄学学!”

    赵熙行让豆喜把火塘烧旺,赶了赵熙彻去暖暖,遂很珍惜地拂去卷页上的雪,语调带了分无奈的责怪。

    “要是字儿花了,便是母后求情,也饶不了你!”

    “长兄还真当宝贝了!好说好说,若坏了,我再给长兄带几本!老鸨说又出了新的,我赔长兄!”赵熙彻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

    豆喜差点栽到火坑里去了。

    他还纳闷只念诸子的东宫,是从哪里得了这些禁书,竟是小贤王给他从宫外带的?

    而且看这架势,还不止一次,连新的旧的都分得门儿清。

    还有,老鸨?果然,打那儿来的。东宫不禁眼污了,心儿也污了个黑黢透亮。

    这简直是……

    “狼狈为奸。”良久,豆喜憋出了一句自己认为相当有水平的四字词。

    他已经放弃了劝谏,就当自己的脑袋踩在脚底了,因为接下来兄弟俩的谈话,章法全乱了。

    “莫太勤,小心为上。”赵熙行看了眼毫不在意的少年,微眯了眼,“按照约定,若是被发现了,你知道后果。”

    赵熙彻贼兮兮的挤挤眼:“记得,都记得!长兄放心,当初你我击掌为誓,你帮我刻把吉祥铺的钥匙,我帮你带花柳巷里的本子,君子一言,四匹马……”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赵熙行叹了口气,心却定了几分,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了句,“方才你说新的?”

    赵熙彻一把跑到赵熙行身边,手肘支着脑袋,满脸得意:“长兄,大本子!巷里的姑娘读了后,都着了魔怔的大本子!”

    “小点声!”赵熙行眉一蹙,脸一肃,“……说。”

    赵熙彻也看了眼四下,凑上前去,压低了语调:“叫……金……瓶……梅……”

    赵熙行点点头,立马提笔,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豆喜觉得自己脑子跟雪地里的炮仗般,炸了。

    他再想装耳聋,也装不下去了。

    看这东宫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还一副求知若渴,虚心若愚的态度,他觉得若真让这本书进了宫,大周的列祖列宗都得显灵了。

    “二位殿下,奴才斗胆,就到这儿可以了么!求求二位爷,真的不能再多了!”豆喜脸又红又白,不要命般的磕头起来。

    赵熙行却面露疑惑,似乎觉得天经地义,正色道了句:“豆喜,先圣荀子,于《劝学》中曰,学不可以已。《礼》亦有言,学然后知不足。本殿虽五岁可文,七岁可诗,然世间学问,亦不敢言尽通,这才悉心学习。”

    豆喜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熙行面色凛然,语重心长道:“豆喜,你今日失言之罪,本殿可以不追究。但本殿身为嗣君,亦望我周之百姓,皆存学无止之志,不知,求知,上下求索,方乃先贤之道也。”

    赵熙彻也在旁边一板正经地晃了晃脑袋。

    “不错,学习。我长兄好学,令人敬佩啊!”
………………………………

第七十八章 祭祖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盛京压在了一床雪被下。

    随着天家祭祖的启程在望,一道偷偷传到吉祥铺的上令,让四个人都脸黑了几天。

    东宫有旨,南郊祭祖,让花二姑娘携亲眷同行。

    天家祭祖,能去的都是嫡系或权臣,脸上都带了光,稍微旁支点的都没那资格。

    这样一个告慰先祖的盛典,居然让一铺子下民同行,只怕是扮做伺候的奴才,都还不够格的。

    程英嘤自知事关重大,赵熙行这等圣人,不会不知厉害,冒着要命的风头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于是,她看向来传达上命的豆喜:“……东宫不会是顾忌我等身份,想要在祖宗陵前,肃清余孽以正皇统吧?”

    萧展筎娘和容巍三人,也冷汗一冒,使刀的使剑的使剪子的,齐刷刷全拿在了手里。

    “说!是不是赵家的要斩草除根了?果然,这个贼子,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豆喜吓得腿脚一软,丈二摸不着头脑:“哎哟,各位祖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东宫已经都安排好了,对外说是沈银姑娘要你们去,所以同行解闷儿的!”

    沈银,身为平昌侯府的嫡姑娘,帝后默认许了东宫的人选,肯定够格。

    而由着上次进宫侍疾的交情,南郊路途遥远,让几个说笑的跟去,陪病秧子千金解闷,也勉强够格。

    赵熙行,真是对外扯得一手好牛皮。

    “依我看,不去最好,去了就回不来了。”萧展却脸色愈阴,冷冷道,“南郊伴驾的都是当年右相党人,你我去了等于羊入虎口!”

    容巍和筎娘也面露犹豫。岂止是羊入虎口,简直是在新朝王业前拿前朝余孽祭旗,一句话的事儿。

    豆喜听得稀里糊涂。丢下一句“反正宫的话儿,谁,谁敢不去”,便逃也似的消失在雪地里。

    吉祥铺陷入了寂静。

    程英嘤看向檐下尺厚的积雪,忽的想到那个雪夜,为她点亮一盏橘灯的他,笑,似微光,将她的眼眸映得透亮又温暖。

    于是,她看到了牢笼外,时间的锁生锈。

    三月草长莺飞,四月杂花生树,六月,是你日光倾城。

    她恍恍伸出手去,想去接簌簌落的雪花,又似乎想去触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让那日光洒满掌心。

    “去。我们都去。”良久,女子低低一句,从梦里来,“三年了,该去……看看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终于,故人归来兮,而君早已候良久。

    东周萧家天下,三百年帝统,一朝右相党人以赵胤为首,换了江山,而东周最后一位君王,在宫变当日,呕血驾崩。

    赵胤尊周哀帝为弟,言自己是周哀帝之父,周顺帝的义子。由此,保留大周国号,延续大周旧制,厚葬哀帝,传承萧俗。

    于是,才让新旧更替的风云,迅速平息下来,洛氏大案积累的恶名,也迅速冬去春来,民心安定,尘埃落定,四月东周亡,仅仅三个月后,七月,西周的国祚就定了九州太平。

    赵胤面子是做得极足的,再加上把赵家的祖陵迁到盛京来,太不现实,所以他在大修了赵家祖陵后,便把盛京京郊的萧家皇陵,当成西周的祖先来供,每年祭祖,有板有眼。

    而天下为了区分,把赵家祖陵称为“西陵”,而萧家皇陵称为“东陵”。

    这座葬了萧氏十二位君王的,皇陵。从萧太祖始,至萧哀帝终。

    这日,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青松翠柏十里相迎。

    通往东陵的雪地里,一行车马长龙正在行进着,黄盖遮天蔽日,翠羽铺天盖地,侍卫奴才浩浩荡荡犹如长龙,簇拥着几辆雕龙绣凤的八乘马马车,雪地里车轱辘压出的痕迹,连成了蜿蜿蜒的天堑,延伸到灰蒙蒙的天尽头。

    程英嘤撩起车帘子,雪还没飘到掌心,就化了。

    “瞧这架势,连奴才都着了鹤氅,每个人呼一口热气,雪都落不下来的。”萧展嘲讽的声音从旁传来,“赵圣人好手段,这么舍得掏钱,全来裱面子了。”

    顿了顿,男子的语调又囚了分涩:“什么皇弟,什么义子,都是他王权天下的自说自话……”

    “好了。”程英嘤瞥了他一眼,“他能认这些,保留大周国号,让天下在三个月内就安定下来,这是他的本事,也是造福百姓的善举。”

    萧展一噎。脸色愤愤,却也没反驳了。

    容巍和筎娘在车里打着瞌睡,轻鼾。好像对这次东陵之行并没有太多波动,筎娘只念着捡些柏枝回去熏肉。

    就算吉祥铺是以“伺候沈银”的名头来的,也是坐了四乘马的银簧软垫马车,车里温暖如春,包狐皮引枕,路途遥遥都能如进梦乡。

    程英嘤却看了眼不远处朦朦的青山头,东陵,已经能看见山顶的佛塔了,心跳兀地加快起来。

    三年了,她终于能最近的去看看他,问问雪地下长眠的他,过得好不好。

    她有好多话和他说,告诉他自己长高了,十八了,叫花二,是取的花儿的近似音,住在京郊,开了个吉祥铺,园子门口有两株辛夷树,每年春天,都开碗大的紫色花朵。

    她还想告诉他,她遇到了一个人,叫赵沉晏。

    雪越下越大了,马车行进艰难,程英嘤脑袋搁在窗楹上,看着逐渐清晰的青山,眼睛都盯得涩痛了,也舍不得移开。

    心跳,随着马车颠簸,也跟着颠簸起来。

    近些,再近些,跨过时间的漫漫路,是花儿回来了。

    女子正想得出神,忽地马车一停,豆喜的声音响起:“花二姑娘,皇太子殿下有请。”

    程英嘤一愣。但也找不到不去的借口,只得在萧展容巍和筎娘剑一般的注视中,披了大氅,掀帘子下车。

    风雪扑面而来,瞬时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车里的温暖,不过是人间富贵的玩笑,十二月的天儿,此时才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花二……姑娘……请……吧……”呼呼北风中,豆喜在前引路,声音也都被吞没。

    程英嘤死死地拽住灰鼠兜帽的边儿,把脸围得只剩一双眼,才勉强看清那个内侍的身影,而行进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所有人杵在雪地里,吹成了个雪人。

    程英嘤连道几声得罪,加快了脚步,一脚深一脚浅,北风刮得脸要裂开似的,吸进鼻子里的都是雪沫儿。

    如此一路,丢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到了东宫御帐,她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

第七十九章 福祸

    队伍太长,吉祥铺在队伍,跟奴才走在一起,她之前看不到赵熙行坐的是何架势,如今看到一辆八乘马拉的楼阁般的鎏金玉梁马车,还是感叹了句,萧展说得没错,赵家确实舍得掏钱。

    “皇太子殿下,花二姑娘到了。”

    豆喜恭敬的禀报,里面传出了一声应后,便掀起狐皮帘子,请女子进去。

    程英嘤登着上马凳,才踩上了小楼般的御驾,绣鞋踏过的红漆枣木车板都提前被宫灯暖过,落雪都不积的。

    她听得屏退奴才的吩咐,然后就看到玉案后,赵熙行看着她笑。

    御驾宽敞无比,置了清一色梨木案椅榻橱,案上笔墨纸砚,堆了尺高的公文,红绒毯松软如云,火塘烧得旺盛,车外风雪恶,车里却好一个人间三春暖。

    “你倒是会享受。”

    程英嘤瞧着那一袭湖蓝衫子的男子,戏笑。

    不知是不是太暖和,男子玉般的脸庞有些发红,映得一双黑瞳灼灼,什么都不遮掩的看着她。

    “你若是喜欢这儿,便搬来,乘这辆马车,和我一块儿。来人!”赵熙行作势就要吩咐下去。

    “殿下省省吧!若下民和您共乘一车,言官的唾沫都能把我淹死。”程英嘤连忙拦了,又掩唇一笑。

    “……真是个傻子不成?说什么都信的。”

    赵熙行这才作罢。却很郑重的走过来,俯下身,语调发沉。

    “你知道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于是,果然是火塘烧得太暖,程英嘤的脸也红了。

    她别过头去,走到案边,只敢拿眼睛盯着公文:“又胡说了……堂堂东宫召我来,到底为何事?”

    “我若说心里念着人,无法安心处理政事,你信么?”赵熙行利落的接了口,眼眸微闪。

    程英嘤心里一跳,低喝:“好好的圣人,如今哪里学了这些旁门左道!一句比一句上道了!”

    见女子真有几分恼了,赵熙行连忙脸一肃,振振有词。

    “本殿向先贤所学,日夜苦读,怎能是旁门左道。为了这次祭祖之行,念着你会伴驾,本殿可是连着几晚,头悬梁锥刺股,记了好些。”

    男子一股问心无愧的凛凛然,就差把几本珍藏的本子拿出来,给女子看写得密密麻麻的心得了。

    是了,学无止。

    他东宫好学,无论是治理国家的道理,统御臣民的手段,还是钻人家心里去的小九九,他都能学个天下无敌。

    几个念头划过,赵熙行平添了股自信,也不管女子的疑惑,但凡所学,信手拈来。

    “上次在程府,你好像生气了,这次准尔等伴驾,算我陪个不是。我知道,你应该会想去看看他……”

    “我和他之间,不劳殿下费心。”

    程英嘤骤然打断,僵了脸。

    那个他,就像是一根刺,横在她心里,也横在她和赵熙行中间。

    横在她时而清醒,时而迷失的,别了他后的岁月里。

    平日不碰还好,一碰,就痛到钻心。

    赵熙行眸色一暗,有些手足无措,他学尽花间风流本,却没有一本,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风月难学,女儿心难学,亡人留下的梦魇,更难学。

    车帐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只有火塘里的青冈炭烧得噼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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