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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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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香自然是满脸不平:“姑娘堂堂千金,何时吃过这种苦?好不容易落水激的寒症养好了,又要来这破地方受罪!”
沈银捻了佛香,熏着春日热闹起来的小飞虫,打趣道:“我这个当主子的还没嫌弃,你倒先满腹牢骚了。圣人罚我来省过,你还想着来享福不成?我只带了你一个来,以后什么活计,你也教着我些做,不然真过不下去。”
流香叹了口气,忿忿道:“姑娘,不是奴才吃不了苦,而是不明白圣人到底怎么想的!圣人一向疼你,落水又不是你的错,作何要让你担这苦!”
“做给天下人看,天家的面子金贵着哩,省过还是从轻了。”客房中就女子二人,沈银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流香只得把气咽了回去,扶了沈银去一旁歇息,还不忘把侯府带来的药罐子药炉摆了一溜,药味顿时湮了佛香。
二人舟车劳顿,晚膳用的是寺里的斋饭,更觉口舌无味,山间只闻鸟鸣虫嘶春水解冻,也是长夜无趣得很。
沈银在房里抄佛经抄得眼睛花了,便嘱了流香几句,自己披衣出门,顺着后山的小路走,看看山景,解解闷来。
萬善寺是个尼姑庵,不算大寺,暮色中佛相庄严,钟声悠远,青石板径积了一层落柳,似乎刻意没扫,就让碧叶儿自在的笼着,最热闹的只有铜坛里丈粗的佛香,热火朝天噼里啪啦的烧着。
一切都安静到如同梦境,能让人生起现世的恍惚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林间飘落的桂花。
而山下的盛京城,万家灯火繁花锦簇,更如走马花灯里的闪过的画儿,泛着一种极其真实的疏离感。
沈银顺着山道走,忽的看到后寺一处偏殿,亮着橘黄的灯火。
按理说佛门弟子都歇得早,再是辗转难眠的,也该去佛堂燃香,告罪两句尘心不安,并没有后寺还亮着灯的理儿。
沈银疑惑。壮着胆子往偏殿去,借着烛火映亮的纱窗往里瞧,还没看清楚是人是鬼,便听得里面主动一声。
“姑娘既有缘寻到此处,便请进吧。贫尼的茶刚煎好了,可以为姑娘斟上一盅。”
沈银放下心来。推门而入,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书案前的人一福:“了心师太,得罪。是我有失闺礼在先。”
了心师太还是噙着淡淡的笑,并未多言,只是取了还沸着水泡的热茶,为女子斟了一满玉斗。
“茶好,客至,仅此而已。我萬善寺不讲礼不礼的,姑娘请。”
很是清浅的一句。如同普通的粗叶茶,比不上盛京的贡茗,却一股回味,沁入心底。
沈银笑了。坐下来品了茶,轻啜一口,眼眸在缭绕的白气中,顿时变得雪亮。
“鸿渐公曾在《煎茶水记》中列出天下二十名水次第,其中江州庐山康王谷帘水夺魁。茶叶是普通的茶叶,这水……呵,了心师太,讲究。”沈银看似赞赏的吐出这句,眉尖已带了凛冽的试探。
能懂得“天下二十好水”的,就不是下里巴人,能在兰陵取得千里之外的江州水,就更是阳春白雪里的白雪了。
当然,能一口喝出这二十好水之魁,也只有沈银这等家世才撑得起,然就算是侯府,也因为距离遥远,不会真为了一盅茶,耗费银两去外州取水来。
了心师太放下茶盅,在茶香回味中舒服的一声长叹:“不愧是侯府千金,好眼力。不错,正是江州庐山康王谷帘水。贫尼每年有几个月都会去江州一趟,用特制的银斗运水回来。”
千里迢迢,只为取好水,一杯粗茶,水道有乾坤。
讲究。是有一种人,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执念的讲究。
沈银没有说话。心里迅速的闪过几个年头,圣人让她来此省过,萬善寺便是和天家有牵扯的清净地,按理说不会有什么身世有鬼的人。
“姑娘是在怀疑贫尼?”了心很自然的开了口,抬眸一笑,“茶水快凉了。”
沈银的指尖摩挲茶盅,似笑非笑:“……茶凉了不要紧,若是心凉了,可就不好了。”
………………………………
第九十六章 野史
顿了顿,沈银微微眯了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讲了,怕不敬佛门之地,不讲,怕接下来这十几天,害了我与师太的亲近。佛门一关尘缘了,师太的来路,小女无意知晓。只是互相通个气儿,以免疑神疑鬼冤枉了。”
了心师太一边不置可否的听着,一边收拾茶具,却在碰到沈银饮过的玉斗时,表情有一瞬凝滞,旋即竟是手一扬,将那个玉斗扔进了废篓子。
“哎呀,姑娘对不住。贫尼有些坏习惯,清净地也改不了。”突然意识到沈银还看着,了心师太一愣,很是尴尬的打了个千。
“无妨。既然是清净地,就不要沾上我等俗人的不净了。”沈银说得客气,声音却有些冷。
这近乎本能的嫌“脏”,她沈银贵为平昌侯千金,除了两个姓赵的一个姓刘的,何人敢这么对她过,她喝过的茶盅不拿去供着都是好的了。
了心师太自知失态,也有些讪讪,丢下句“姑娘自便”,便闷着头回到书案前了。
沈银没有立即离开。见了心在编编写写什么,也不避讳她,就干脆瞧了眼过去,这一瞧不要紧,唬得她噌一声站起来。
书案上是成堆的零碎札记,笔迹不一,纸张不一,显然是来自不同的地方,出自不同人之手,从四面八方的眼线汇集而来。
了心仔细地翻看着,拿胭笔写下类似命令的东西,然后用小细绳拴束,俨然是鸽子传书要用的。
而那些札记,只言片语的写了些:今日,十万大山南,有体清癯女居士取水。出山与县城关隘处,见有一东周老兵习刀。或者三日前,山谷洞口有年轻男子设棋局,举止雅贵,或有猎户月余见一老妇山中采药,风雨无阻。
而了心的批释,简单数字,却揭开了一桩惊天骗局。
“女居士,传为皇后。老兵,为上将军。男子,为东宫,老妇,掌事姑姑。”
偷梁换柱,三人成虎,靠着真真假假的一张张嘴,将黑的说成白的,白的传成黑的。
“夜深了。姑娘若再不回去,会耽误明天的早课的。”了心忽的一句,抬头,和沈银的目光对上。
有波澜,在碰撞的一瞬间激起。
沈银深吸一口气,幽幽咬出四个字——
“湘南野史。”
了心压下眸底那微至不察的波动,依旧淡淡的笑:“姑娘好见识,南边民间的逸闻,竟也这般清楚。”
“师太果然别有洞天。当年那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手段,在后面推着各种传闻愈演愈烈,才有了如今几乎成了实锤的野史:那四人隐居湘南的十万大山之中,不问世事。”沈银一字一顿,紧紧盯着了心的眼,“原来,这股力量的掌舵,便是师太。”
了心没有辩解。笑笑,反而来征求沈银意见:“体态清癯那女居士,传成悯德皇后是不是不太真?皇后今年该十八了,春华正茂,再苦的日子也不至于清癯吧。”
“师太问我?这个被您推动的湘南野史也骗了三年,哦不,四年的人。”沈银眉间兀地噙了股危险,“从一开始,师太便没避讳我。如今还来问我,是觉得这个秘密不会流出去,只有死人的嘴才可靠么。”
茶房内顿时温度下降,早春的晚,冻得人手脚俱凉。
了心滞在那里,沈银的手抓住了怀里紧急时刻通知平昌侯府的烟花,死寂,前时还品茶言笑的茶房,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狼毫笔尖吸的墨滴了下来,一声微响,笺纸上晕开一点殷红。
“姑娘又着相了。不过是贫尼写注时,姑娘刚好不请自来,缘分罢了。无所谓避讳不避讳。”了心抬眸一笑,风轻云淡。
沈银抓住烟花的手松了松,还是不放心的加了句:“这种足矣闹得九州风雨的秘密被我知晓了,师太真不介意?”
“此非贫尼分内事。只是与人合作,想要换得自己求的东西罢了。其他的事,并不想节外生枝。”了心淡淡道,“当然了,若姑娘敢说出去,那人比贫尼更不好对付。”
“谁?你是在帮他……推动湘南野史?”沈银下意识的问了句。
了心却不愿回答。阖上卷册,起身剪了灯花,做出送客的姿态。
沈银无法。只得告辞,脚跟碰到门槛时,一个激灵,某个揣测唬得她回头,剑一般的目光锁定了了心。
“等等……如今湘南野史是假的,则说明很有可能……那四个人还活着。甚至,就在我们身边?”
一阵风起,半山铜钟敲响,月影扶疏如幻,为了心师太的笑镀上了一层不真实。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菩萨尚有幻象,俗人又何必自扰。”
沈银只听得哐当一声,腹腔仿佛一个镀满月光的井,心咕溜溜就坠了下去。
多少前朝荒唐了,尤剩得,人散后,中天一轮月。
而距此地百里外的帝宫,金碧辉煌都在夜色里沉默,风儿里颤颤一只笛。
程英嘤看着这般的月色,却半点闲情逸致都没,金砖地面映出千轮月,寒意从膝盖窜了满背。
轰隆。她面前的红铜门打开,一个内侍走出来,打了个千儿:“陛下有旨:姑娘请进吧。”
程英嘤点点头,遂起身,深吸两口气,踏进了幽深冰冷的上书房,没走两步,就见得明黄的衣衫,被白昼般的宫灯映得煌煌。
女子在玉案前驻足,听得殿门在身后轰隆关上的瞬间,一颗心也咕咚沉到底。
皇帝召见。口谕是半夜下到吉祥铺的。
从程英嘤被一群羽林卫从榻上架起来,到如今跪到上书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路掩声屏息,急行急赶,俨然是密诏。
那么,这大半夜的秘密见面,就太过福祸难测了。
尤其赵熙行还不在京里,她程英嘤若今晚有个三长两短,外面就当没了只蚂蚁,半点波澜也不会有的。
程英嘤压下乱跳的心,低头,俯身,正要跪拜,却兀地,一只着明黄衫子的手伸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她,不让她行这个礼。
沉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惊心动魄——
“臣,拜见皇后娘娘。”
旋即,那只手一用力,将女子扶了起来,见得明黄衫子的主人低头,俯身,一拜。
程英嘤的瞳孔猛地收缩。
………………………………
第九十七章 卷册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那权倾天下的右相时,听过这句话。
只是如今,这声音沉稳了不少,有了新名字,叫做君王。
不变的还是那声“皇后娘娘”,被困在时光里的她,在史官笔下已经薨逝的她。
当年那小小的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子时,可曾想过今日的辗转和流离,对她笑着说“花儿不怕”的人已经不在了,四月老了一年又一年。
程英嘤僵在原地。纵是春夜,凉气却从脚板心噌一声钻上来。
千万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嗡嗡的。她不确定这是试探还是真相,不确定面前的是故人还是新君,更不确定赵熙行与此事有没有关系,前面是暖杯酒还是鬼头刀。
“是朕自己猜出来的。朕那不成器的长子是个死脑筋,这么多年了,就只有一个女子能让他乱了章法。朕前后一联系,也就猜了出来。”
赵胤负手而立,声音悠悠的,像是故人重逢的闲聊,听不出多的情绪。
顿了顿,他又加了句:“你吉祥铺四人的身份也八九不离十了。真是为难你们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这么多年,就在朕眼皮子底下。”
程英嘤眼皮子一跳。心里忽上忽下,迅速的抬头瞧了赵胤一眼,见后者也盯着她,眸底有深不可测的波澜。
她果断俯身一拜,按臣礼垂下眼帘,意在“请陛下恕罪”,试探赵胤的敌友。
“也算是好几年的旧识,人前罢了,人后这些礼就没必要了。朕答应了那不孝子,不会把尔等的身份传出去。但是。”赵胤一顿,语调骤然阴冷,“朕只允许花二,花三,阿巍,和花婆婆活在朕的江山里。”
只有花二,花三,阿巍,和花婆婆。
程英嘤猛地抬头,剑一般的目光刺向赵胤。
“比如说,你和朕那不孝子,绝对不可以。”赵胤一字一顿,字字如噙千钧,“你,懂朕的意思吧?”
女子藏于罗裙中的指尖渐渐攥紧了。她突然有些心虚,想装个身正影子正应个不懂,但又瞒不过那一瞬间,心里的担忧失落愤怒和不甘。
一刹百感交集,冲得她浑身发烫起来。
觉察到女子神情的波动,赵胤轻轻一笑,宫灯的烛火幽幽的在他眸底明暗。
“朕倒不怕你能翻出什么波浪,关键是人伦大防。你若和我西周的储君牵扯上,各方暗流都会盯着你,彼时别管你叫花二还是花几,你的身份迟早会被扒出来。你说,天下都知,朕尊哀帝为义弟,到时朕又该如何称你?百姓又该如何看待我天家?”
程英嘤突然感到自己一颗心,咕噜噜的就往下坠。
人伦。
若赵胤搬出什么怕她个小女子乱了江山,她有千百条说辞气势汹汹怼回去,然而竟然是人伦,这简单的两个字,便如一座大山,沉沉往她头上压。
是了,连她自己,在这两个字面前都不战而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被人暗暗戳着脊梁骨,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勇气熔了水,傲骨削了刃,有谁又能虽千万人吾往矣。
程英嘤脑海里嗡一声,肩膀就耷拉了下去,然而赵胤下一句话,又让她勉强眼眸一亮。
“当然了,朕这个,呵,江山都敢夺的,若逼急了,人伦又是个鸟东西,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赵胤移开视线,缓缓走回玉案,“是私心,最重要的是朕的私心,并不愿你与朕那不孝子有逾知交。”
赵胤重新坐到了龙椅上,面前玉案上,公文堆成山,御笔朱批密密麻麻,双鹤铜盏上烛花结成串,显然批折子已经一整夜了。
程英嘤一时拿不准赵胤的意思。却见后者对满案折子视而不见,反而微微嘶了一声,旋即拿起手边还没阖上的册卷,抬起衣袖小心翼翼的擦着。
似乎是烛泪滴到金盏盘上,溅出来,弄脏了卷册。
而那着明黄衫子的君王,正用龙袍擦拭着,生怕损坏了书页,紧张又认真到眉头都攒成一团。
那卷册并不是什么金科玉律,也不是什么八百里加急,它就是一本厚厚的普通卷册,连名字也没有,封页被磨得发黑又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无名录。
赵胤擦干净书页,看向程英嘤,向她招招手,灯火辉映下,他的眸忽的有些异样,攥紧卷册的指尖微微发抖。
程英嘤像受了蛊惑般走过去,她看到那本卷册的刹那,心跳都仿佛在瞬间静止。
瘦金体。卷册上的墨字是她熟悉的瘦金体,那个被骂作昏君沉迷风月的他,最擅长的字,美似诗人,非君王。
“二月廿,旨:一日十道,革新吏部冗官。然操之过急,反致官职混乱公文堆积。”
“三月十六,旨:大理寺吏治多冤一事,虽已下旨重审,然多与朝中重臣有牵,上下相互,令虽颁然不行也。”
“七月初五,旨:兴水利善民生,严令两江总督总管,巡抚协理,地方报银千两,层层叠加至关中可达千千两,逾者,尽入两江州县囊中。”
……
变法,天启变法的御令录,当年那个一天一道圣旨,大刀阔斧风云激荡的岁月。
那个脸色苍白又干净的他,记录下的御令施行,和尘埃落定后的失败,满篇失败,触目惊心。
是了,所有但凡记录在册的,都是失败的,和他的结局,和那段岁月一起,成为被后世唾骂和踩在脚下的失败。
厚厚的一卷,上千条记载,被历史的车辙碾压而过,被新王朝的繁荣埋葬,却最终烙印下的,他的一句“必须变。因为,我会是君王”。
程英嘤忽的就红了眼眶。
仿佛他在那里。他这一生的功过和悲辛,泪和遗忘。
不朽。
“这是当年他留下的卷册,记录了变法期间所有作为和结果。一笔一划,都是他亲手所书,无数个长夜一边咳血一边记下的成败,留给了后世,留给了朕。”
赵胤珍重的抚摸着卷册,声音有些不稳,带了分从时光深处,从地狱深处而来的缥缈,和温柔。
长夜漫漫,长庚隐没,那个他便从黄泉之下乘风归来,带了上好的酒,向他曾经的同窗和妻,笑,斟满,一饮而尽。
今夕何夕矣。
………………………………
第九十八章 有罪
“来,你再走近来瞧瞧。”赵胤的声音响起,打破时间的裂壁。
程英嘤依言,这次瞧清了白纸黑字的记录中间,有红胭笔的注疏,再一瞧赵胤手边的红胭墨砚,俨然是他写的。
三更。梆子声敲响,风起霜浓。
程英嘤的视线凝固,肩膀开始微微颤动,眉间涌起不可置信。
注疏的笔记新旧不一,有些已经磨白了,有些墨汁还没干,塞得字行密密麻麻,显然这些年来增增减减,日日灯下抚卷沉思,卷边儿都翘起来了。
“此言有理。则今后行变法一事,切忌操之过急,当徐徐图之。”
“如此看来,官官相护是为毒瘤。若有他日革新此处,当从根儿上拔泥。”
“后世谨记,地方一两报至京城可增至千两,余者尽入冗官囊。若能广派御史,可否善耶?”
……
注疏,红墨挤在黑字之间,有时只言片语,一句“原来如此”的恍然,有时又洋洋洒洒,三千“若他日行此举,可否革新”的沉吟,把页面角边儿都占满了。
若变法记录有上百条,那么这些注疏就有上千条,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那曾经的右相在无数个深夜挑灯夜读,写下眉头紧蹙的思索,现如今的君王又在深宫冷寂的背后,思索着后世的出路和破晓的黎明。
成为另一本“无名录”。
程英嘤抬头看赵胤,脸色复杂,烛火掩映下的眸晃动着,波澜起。
赵胤也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发狠,仿佛面对的不是女子,而是这人世间,他要那茫茫众生都听清楚。
“他从来不是失败者。因为他给朕,给后世,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赵胤浑身用力得都在颤抖,重重吐出两个字的答案——
“经验。”
掷地有声。于是这已经没有了他的人世间,失色。
是脸色苍白又温柔的君王啊,记录下了被后世唾骂的失败,平生的不甘和尝试,然后将自己化作了逐日的蛾。
三百年都没有人做过的事,他说,那就用白骨堆出路来,然后让后人踏他的骨而过,往前去。
这就是不聪明的人,不聪明的办法。
是了,以身试法。
不知是地狱还是悬崖的前方,世间英雄都害怕或退缩,只有他怀着怎样的少年心性啊,一腔孤勇,往矣。
经验。
这是失败者,授予后代成功者的勋章,也是失败者,将自己送上丰碑的证词。
一阵风起,马上又是四月了,在他走后的岁月里,又一个四月魂兮归来。
程英嘤仿佛看见他了。就在那里,在曾经东周寻不到路的黑暗中,点燃自己成为了火种,热烈又赤城的火。
然后他看向她,看向赵胤,看向千万万将他踩在脚下的后人们,招招手,笑。
“往这边走啊!”
于是,有了光。西周,这个新王朝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条路,那尽头是黎明,和他的孤坟。
“知道朕为什么不变大周国号么,安定民心,是其一。其二。”赵胤的声音哽咽,如从梦里来,“萧二郎啊,从来都不该是‘亡国之君’。”
程英嘤猛地抬头,烛火一般的目光,寸寸塌陷,过往的不堪之重,层层蚀骨。
他怎么会是亡国之君呢。
他是开国之君,不是哪一家的国,而是未来一定会在某日如约而至的盛世的,开国之君。
无名录,用鲜血和地狱记录下的经验,他甚至都不愿留下名字,不愿让它留在青史上,只是任后人唾骂他遗忘他踩他骨而过。
只是等那一天来临之际,变法成功九州破晓,春风会记得,山海会记得,这盛世开国之君,叫萧亿。
终于,如你所愿。
时间为你正名。你的功勋,和不朽。
程英嘤屈膝,俯身,向赵胤一拜,是谢,谢他的一分懂得,谢他保留大周国号,这世间仅存不多的一份理解。
赵胤却一把扶起女子,发红的眸底充斥执拗和决绝,字字句句如从齿关迸出,咬得紧。
“所以,听好了,程英嘤!朕绝对不会同意你和朕那不孝子逾矩。因为朕要你这一辈子都是他的皇后,他的妻!”
程英嘤浑身一抖,手脚俱凉。
“程英嘤,听懂了么?朕已经备下了遗诏,待你百年之后,朕会让你与他合葬!地狱那么冷,那么黑,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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