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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朝凤仪-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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筎娘念叨着许久不用的坛子,从湖畔绿畦里采了满娄野生开来的灰灰菜,大声的笑。
“今儿就去换点好肉,满田的灰灰菜,老身腌了也下饭!隔日把这些田重新垦了,想吃什么咱就种什么!”
萧展东看看,西看看,各种稀奇:“自给自足,闲云野鹤,就算没店开了,这日子也不错嘛,住他几年我也不会想外边儿……”
“嘘!”
容巍筎娘顿时面露紧张,瞧了眼独自在角落里的女子,不住给萧展使眼色。
女子正翻出些贴了春风局黄签的白玉箱子,很熟悉的取出里面存的裙衫。
金丝银线,这些衣织都是神仙裁衣的料子,又密封在玉箱里,所以三年后取出,依旧金碧辉映。
凤袍。是当年小继后的凤袍。
………………………………
第一百零二章 失踪
“二姑娘,要不我把这些凤袍拿去晒晒吧,虽然没生虫,但毕竟放了三年,有股味儿呢。”容巍试探的去拿袍子。
没想到女子一个激灵,像是被夺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狠狠的抢过袍子,瞪着容巍,俨然碰也不让旁人碰的。
容巍有些尴尬。向筎娘使了个颜色,后者忙打了个千:“二丫头,咱们附近有村落,有集市,马上就给你去换些好看的衣衫,你穿新的不好么,何必揪着老旧的。”
萧展在一旁没说话,心里一股凉气乱窜。
凤袍,皇后之物,她当年最熟悉,最欢喜的,日日穿给他瞧,他说花儿像花儿一样好看,她能晚上就寝都舍不得脱下来。
如今这些旧衣又被翻出来,如同已经尘封三年的梦,从黄泉下脱困而出,带来地狱的执念和迷失。
“婆婆,阿巍,这些旧衣虽好,但是前朝之物,能不能劝阿姐别穿。总觉得……”萧展蹙眉摇头,找了个合适的词儿,“……晦气。”
容巍和筎娘瞧了眼那像护食的小犊,将凤袍护得紧紧的女子,叹气:“能劝早劝了。她听么?哎,反正仙苑也没外人,先随她去,日后徐徐图之吧。”
萧展只得作罢。遂帮着收拾阁楼,清扫祛尘,又将楼外的田畦略加收拾,打算种些米蔬,竟是做了长久居住的打算。
他们不知道程英嘤为何突然搬来这儿,将自己和整个人世间隔绝起来。
但瞧她根本不听旁人提赵熙行,哪怕只是顺口这个名字,都能惹得她面僵,三人故猜测由头得拴在那东宫身上,大概寸寸芳心层层劫罢。
咕咚一声,春日沉入黛青的连山,墨汁般的夜色哗啦一声淌下来。
忙活了一天,昔日的帝之秘宫,又重新焕发出光彩。光洁的青玉地面映出橘黄的琉璃宫灯,珠帘拂风,栏外暗香,仿佛还是那个温柔荼蘼的王朝。
吉祥铺等人腰酸背痛,遂早早歇了,灭了灯火,一轮蟾宫在湖面成双,银白清辉笼得弯月般的廊桥朦胧,更宛若仙境,便欲乘风归去也。
四野悄寂。盛京的繁华都化作了窣窣的虫鸣,和银汉下扶疏的花影。
忽的,一阵歌声飘来,若有若无,随晚风散开,乍听如在耳边,乍听又似梦中曲。
萧展平生第一次来秘宫,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听到这歌声,立马披衣而起,寻着音儿找出处。
然而,当他看到那玉台边的倩影时,冷汗噌一声冒了出来。
女子背对他坐在临湖玉台的边缘,着了熟悉又陌生的凤袍,昔日拖曳在地面的宽大宫袍已经很合身了,绣着并头凤凰的锦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影,更若不真实的幻梦。
她没有挽髻,或许是太繁复的后髻她不会挽,就任三千青丝散着,飘在晚风里,从背后看,好似水中的青荇,搅碎了月光。
绝美,冰冷,如梦,似幻。
如同那个已经埋葬了三年的旧王朝,此刻又借着子夜开门,月光引路,风月妖娆荼蘼花尽的活了过来。
在那袭泛着隐约霉味的凤袍上,在那个女子旧时轮廓的面容上,在这一爿亘古不变的月光下,在此刻时间的界限破碎魂归来兮的幻景中。
回忆苏醒,故人归,黄泉的冷香扑面而来,今人和昔人在忘川彼岸重叠。
沙哑而幽微的吟唱,从那女子口中流出,一遍又一遍,就重复着那么几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寄人间雪满头……”
……
你知不知,我在人世间辗转,尘霜满面,也等不到你的回归,唤我花儿。
你知不知,你在泉下无人相忆,却困住了我平生青丝作雪,缠不开的孽。
人间的六出花开了一轮又一轮,我已经非了当年模样,却来不及问你,你还念不念。
地狱的人儿啊,四月将至,日光倾城,是否映亮了你的眸,温柔又透亮。
……
君埋泉下泥销骨。
萧展的心跳都仿佛慢了两拍。他好像真的看到那个人儿回来了,静静的坐在一旁,听着他的花儿唱歌,点头,笑。
和当年一样。
末了,会两手一摊,变戏法变出一颗糖来,眸底盛满了太阳,说,花儿唱得真好。
然后那女子也笑,眉眼弯弯,得意的昂起小脸,陛下我长高了!
我寄人间雪满头。
……
良久,一阵晚风来,纵是春夜,也让萧展手脚俱凉,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道:“阿姐,你嗓子好了?”
梦境被惊醒。女子惘惘的回过头来,又是让萧展浑身一抖。
没有焦距。女子的瞳仁是没有焦距的,仿佛是盯着眼前的人儿,又仿佛是看向了虚空处那个他。
现世和黄泉,在她眼角模糊,时光和磨灭,在她眉梢织成了梦,请君入魇。
“阿姐……”萧展呢喃一句,忽的改了口,“小丫头。别唱了,再唱,他也回不来的。”
小丫头。他当年也是这般唤她,像十二岁那年的初遇,他脸上洒满了漫不经心,目光却移不开她。
一不小心,就陷了一辈子进去。
程英嘤,或者说悯德皇后竖起一根玉指,搁在唇心,微恼的摇摇头,雪般的赤足在玉台边缘一晃一晃,带着身子也颠颠儿的颤。
萧展心提到了嗓子口。伸出手,试探的靠近她:“小丫头,你过来,不要坐在那边上,危险……你过来……”
女子忽的一滞。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个脸色苍白又温柔的男子,出现在湖心,蹲下来,与她平视,对她笑。
花儿乖,过来。
“陛下!”
女子笑了,伸出手,向湖心扑过去,他终于,来接她了。
“小心!!!”萧展发出一声惊呼,轻功霎时爆发,如离弦之箭向玉台边缘冲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扑通。湖面溅起一朵水花,夜色破碎,锦衣倩影乍然就没了影。
坠入梦里,坠入你编织的温柔幻境,困了我年少懵懂,也输了我一生无悔。
……
陛下,花儿长大了。
你却老了。
……
翌日清晨。碎金般的日光洒满蓬莱仙苑,紫气蒸腾,霞光璀璨,愈发笼得整座阁楼如似仙境。
吉祥铺三人围坐在一堆,眉头紧锁,脸色发白,良久,筎娘才打破了凝滞:“三哥儿,真没找到?”
………………………………
第一百零三章 画舫
“这几日春水解冻,水流本就急。帝家宫殿讲究风水,湖泊都是选的潜龙潭,水活得很,表面看起来不深,下面却连着水道四通八达。”
萧展显然一夜未眠,眼眶下两圈黑,揉了揉眉心,续道:“我当时就跳下去找了,可是夜色漆黑,胡乱摸了一通,半片衣角也没抓到。”
容巍眉头紧锁,成了个倒八:“既然是潜龙潭,下面连着的都是附近的大河。咱们问问当地百姓,就顺着河找,我这就去准备远行的干粮。”
容巍说着就去了。筎娘却仍面色凝重:“三哥儿说她的嗓子已经好了,在被冲得更远之前,为什么不呼救呢?就算连着的水道多,吱应一声,凭三哥儿的身手,也不该救不上来啊。”
萧展闻言内心钝痛,拳头都在袍衫里攥白了,遂将那晚女子月下吟唱的事道来。
“依我看,她当时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所以才没呼救吧。她还以为他……来接她了,什么都糊涂了。”萧展叹了口气。
“唉,故地重游,勾起了些心事吧。”筎娘沉吟道,“阿巍说得有理,就沿河道找。可是河岸线漫长,咱们要不要吱会赵熙行一声,帮个忙,他毕竟人手多……”
“我和阿姐的事,何时轮到他插手?”萧展瞬时打断了话,目露寒光,“婆婆休要提那厮!否则我一定翻脸不认人!”
屋内空气的温度陡然下降。筎娘唬得咋了咋舌,连忙揭了篇去。
三个人遂询问了附近的河道,背了半月的干粮,碎银几许,便沿着通往外界的水源,开始搜寻女子起来。
而当这名“女子”睁开眼时,触目是梨花木的藻井,镂刻百蝶,眼睛镶有珊瑚,触须是珍珠串,栩栩如生,千姿百态,富贵又不动声色。
“好看么?那是我家娘子亲自画的图!可比那些只会说雕牡丹芍药的匠人中听多了!”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旁传来,带了真心的敬和傲。
程英嘤费力的转过头,便一阵头晕目眩,那声音的主人立马跑过来,捂住她额上的冰帕子。
“你别动!你从水里捞起来,被风一激,发烧热哩!奴给你换张帕子!”那人跑进跑出,重新拧了帕子换上,又小手碰了碰程英嘤额头,笑。
“好多了!你可得感谢我家娘子!见你在河里漂着,死生难测,立马吩咐捞你起来,一番驱寒问药,不然你小命得丢在那河里了!”
那声音跟连珠炮似的,调儿都是往上扬的。
眼前金花散去,程英嘤才看清了声音的主人,一个女子,及笄不久,唇红齿白的小脸还透着稚嫩。
得救了。应该是被这女子口中的“娘子”捞回条命。
只是不知此地是何处,那“娘子”是好是坏,得赶紧通知筎娘她们才行。
“多……谢。”程英嘤瞧着那女子清澈的杏眼,吐出两个还有些沙哑的字。
“你要谢,得谢我家娘子,她才是大菩萨!啊,对了,看你衣饰,像是富贵人家的,怎会掉进渭水呢?”女子眨巴眨巴眼。
渭水?
程英嘤心里咯噔一下。渭水离蓬莱仙苑有数十里之遥,恐怕暂时她还回不去。
“故地重游,心绪难奈。所以着了些魔怔,失足落水了。”顿了顿,程英嘤试探道,“请问姑娘……我原本身上的衣衫呢?”
那些东周皇后的旧衣,彩绣并翅凤凰,若被人识出,免不得腥风血雨。
没想到女子捏了捏鼻子,一脸嫌弃:“哎呀,那些衣衫是好看,可不知放多久了,一股味!又被河水濡得不成形,我家娘子最见不得糟践事,干脆就扔在河滩上了!你放心,我家娘子给你备了好几套衣衫,都顶新的!”
程英嘤迅速地瞥了眼身上新换的素衣,竟是上好的摴蒱花绫,普通的官家都还用不起的料子。
她心下微谂。目光又瞥了眼女子乌髻间的簪子,一枝一丝杂色都没有绿得发油的翡翠簪,百两还得往上走。
“看来你家娘子是个有福之人,富贵命哩。”程英嘤试探了句。
女子下颌一扬,发光的小脸盈满了傲气:“那是!你没听过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么?!”
程英嘤意味深长的抿抿唇。
这首诗说的是,花间秋娘,风月场。
“莺奴,就你嘴快!姑娘才醒,也不让她歇歇!”珠帘拨开,嗔怪的女声随着一阵香风拂来。
光是听这声儿,程英嘤就心头一阵腻。待得真人站在面前,她这个女子也有一霎晃眼。
但见来者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粉浓浓红艳腮儿,眉目如画,通体雪艳,鬓发间抹了苏州产的桂花油,隔老远就闻到浓浓的桂花香。
又兼一袭江南进贡的水紫销金彩缎襦裙,紧紧系了丈许的五彩丝绦,愈发勾勒得盈盈不堪握,风流从头到脚走。
“好姑娘,你可觉身子利索了?阿弥陀佛,真真儿菩萨显灵了!”
女子迎上来,又喜又惊,盈盈欲泣,初次相见就端出了久别重逢的架势,关键是还不似有伪。
程英嘤暗暗咋舌,自觉灰头土脸。
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英雄。这花柳巷里,也有这等通晓世故的可心人儿。
遂生了郑重,拜谢:“这位便是莺奴口中的娘子吧。小女花二,多谢救命之恩,恐来日还有叨扰。”
“好说好说!你好周全了,奴再请人联系你家人去,吃穿用度奴都安排好了!姑娘只莫嫌弃,做咱们这一行的……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还是帮奴攒福气哩!”
女子顿了顿,神情恳切,又拉过那稍小的女子道:“这丫头片子唤莺奴。奴唤念奴娇,添为不才,掌着家丽人馆,道上看得起的,也称声娇娘子。”
程英嘤笑笑,心里却起了涟漪。
果不其然,此乃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冤枉地。
还有念奴娇,明显是这一行的化名,只是生意做大了,有家自己馆子罢了。
而这个道上的人,自知犯了不洁罪,死后要下地狱,所以兴致起了也会救救人,权当积德,来世干干净净。
这时,厢房一阵剧烈的抖动,帘外传来汉子的吆喝。
“水流急,掌好嘞!”
竟是身处画舫,舟行水上也。
………………………………
第一百零四章 旧人
程英嘤眸色一闪,噙笑:“敢问娇娘子,画舫所行何处?”
念奴娇面露不好意思,拂拂手道:“说来不怕脏了姑娘耳。奴们都是花柳间的营生,承蒙京里有位贵人看得起,这便去拼尽所学,博君一笑也。”
念奴娇说得雅致,莺奴倒是嘴快,笑得丝毫不避讳:“那位贵人说了,若他高兴了,赏黄金百两呢!”
程英嘤笑笑。原是献艺去的,粉头出手大,便整馆的姑娘千里迢迢也不嫌远的赶来。
“看这画舫的来向,娘子们打南儿来?如今可得好好讨贵人开心了,否则路费都不够凑的。”
程英嘤说得俏皮,惹来满堂笑,实则想打探这群秋娘的来路。
念奴娇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坦坦荡荡的应了:“好姑娘莫嫌弃。奴们本属丽人馆,秦淮河上来。若不是得京中大人赏识,并不愿别了江南烟雨,千里北上呢。”
莺奴也在旁边嘴快的接着:“那是!说我江南好,江南女儿巧,又岂是关中的黄土大河能比的!”
程英嘤放下心来。想起自己连脸都不记得的娘亲,也是秦淮河上的名妓,不由对念奴娇一行生了亲切,再三谢过相救之恩。
“我的好姑娘,你就安心养着。打明儿靠岸了,奴再给你请两副药补补。这几日若沿线,有你所说的三位亲人寻你,奴一定立马来告你。”
念奴娇连连为程英嘤掖好被角,又嘱了莺奴好生伺候,还大声唤甲板上的小厮留意沿河寻人的动静。
一番安排周全体贴,哪怕是相识不久的程英嘤也觉内心滚烫,直欲姐妹相称来。
这时,外面桨夫请念奴娇去商量明日靠岸的事儿,女子应声去了,莺奴也跟着退了出去。
待二人来到舱外,滔滔碧波十里渭水,映入女子眸底,起了淡淡的波澜。
莺奴唇角一勾,方才天真烂漫的眸,忽的噙了分沉沉:“秦淮河上统领了半条河,丽人馆年年夺花魁……这样的娘子您,可不是见到水里落个人就掏心掏肺相救的人。”
念奴娇掩唇轻笑。依旧是亲和婉媚的眉眼,深处却多了分精光。
“莺奴,你没瞧出么?这姑娘几乎和姐儿,生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莺奴心里咯噔一下,能让秦淮河上红颜威名的娇娘子尊称“姐儿”的人,估计也就那一位了。
“难道是仙娘子的……”
话头戛然而止。莺奴在念奴娇看过来的雪亮目光中,身子一抖,慌忙掩了唇。
“吩咐下去。”念奴娇深吸一口气,语调带了惘惘,“这几日谁怠慢了花二姑娘,便是怠慢我念奴娇。”
最后三字咬得狠。迸出一股身居上位者的威严。
底下人俱惊。连忙排着队的去程英嘤舱里嘘寒问暖,跟前孝敬去了。
舟行水上,碧波远送。这一晚程英嘤睡得很不踏实。
一来少许晕船,二来也是担忧筎娘她们,是不是出来寻自己了,又寻到了何处。
没多时头晕脑胀的睡去,待第二日睁开眼,日上三竿,莺奴已倚在她榻边笑了。
“姑娘醒了?今儿身子可觉利索了?舟子已经靠岸了,娘子她们先下去了,瞧姑娘睡得香,便嘱奴先候着。”
程英嘤微惊。连忙起身,略作梳洗,匆匆下了画舫,便见得一幢临河庭院,两岸竹林碧绿,听庭闲花木深。
莺奴出示了令牌,领着程英嘤进了院子,后者下意识的瞥了眼写着“花木庭”的鎏金牌匾。
瘦金体。是因为他最擅长而在东周无比盛行的字体。
也就是说,这座院子,是建自前朝。
程英嘤正在胡思乱想,左拐右拐,穿花拂柳,便听得念奴娇的笑,十步外就迎了上来。
“好姑娘,你可歇好了?大人听说姑娘受了寒,说道府上有好药,也愿请姑娘一见!”
好歹是客随主便,程英嘤也不好拒绝,还没开口,便见一个男子从阁楼里迎出来,笑声洪亮。
“娇娘子说救了位落水的贵人,如今看来,不是贵人,倒是故人了!”
程英嘤抬眸,看见那负手踱来的素衫身影,顿的僵在原地。
念奴娇和莺奴听出异样。风月女子本就察言观色厉害得紧,立马就退了下去,任二人对峙在满庭花影里。
那男子在程英嘤三步外驻足,家常的素色衫子半旧,普通的容颜噙了分异样,低头,俯身,忽的就跪下了。
“臣,陈粟,拜见皇后娘娘。”
程英嘤按住冰凉的指尖,冷笑:“尚书大人所言不错,确实是故人。只是这故……是从我拜谒东宫那日,你刺杀我算起,还是从若干年前,你事东周为臣算起?”
“娘娘认出臣了?”陈粟淡淡一笑。
“方才春影晃动,如那日剑光入你眸。我记得你眼睛。”程英嘤后退一步,“已然刀剑相向,又何必虚与委蛇?”
陈粟起身,抚了抚袍脚,从荷包里抓出一把蜜饯,递给程英嘤。
“臣当时并没确定是您。所以才出手冒犯,若娘娘那日能坦率些,便是今日般故人相见,又岂会冤生杀孽?”
“故人相见?只怕那日我坦明身份,活是能活,却只能成为你的傀儡吧。陈粟,不要装出这副做派了。”程英嘤面色发青,并没有接蜜饯,吐出后半句,“……只会令人厌恶。”
陈粟依旧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将掌心的一颗蜜饯塞入嘴中,甜得眯起了眼。
“娘娘和东周那些旧人一样,都不怎么待见臣呢……可笑,时光倒退几年,娘娘可是最欢喜臣带进宫的新玩法的。”
“那时我年少无知!你哄一个小女孩开心就罢了,还把他带进了地狱!”程英嘤猛的怒喝,乍然红了眼眶。
是了,她那时年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活得好玩。
他又纵着她,于是歌舞笙箫宴饮杂耍都腻了后,他把他当时最“器重”的尚书带到了她面前。
只要娘娘开心,这天下的玩法有得是。那尚书这么说。
于是,他教会了她夏日用金铸的弹丸打鸟,惹得城墙下的贫民全趴在地上捡,他教会了她冬日烧丝绸来取暖,只因那味儿好闻,十顷的珍珠罩子罩了阖宫来挡雪。
她拍手,笑得欢。
………………………………
第一百零五章 鬼臣
程英嘤眸色发狠,盯着陈粟:“不光是我,连陛下……你犯下的罪,还自以为居功至伟么!如今又有什么脸,装一脸东周的忠臣!”
陈粟唇角一翘,斜眼瞧女子,像看个笑话似的:“娘娘和陛下予臣官位,予臣权柄,对臣言听计从,若说有罪,您们难道不该一起被钉在审判台上么?”
程英嘤脸一僵。是了,她亦是罪孽滔天,又何曾逃脱于宿命之外。
她是,他是,眼前这男子也是。
这个曾权倾朝野的尚书,或者说,进宫前洛阳臭水沟旁边的癞头乞儿,又亦或,被东周和后世骂为狐尚书的不堪名。
这样一个一脚就能被踩死的贱籍,却因为某次意外,得内侍长李忠赏识,遂引荐给周哀帝,从此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压过了无数寒窗学子,盖过了几多名门子弟,一举成为天子身边,最受倚重的权臣。
不理政,不治民,大字不识几个。这样一位尚书卿,换来富贵功名的本事就两个字:会玩。
在洛氏大案结束后的两年里,着明黄衫子的男子迅速的堕落进了地狱,成了天下唾骂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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