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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理师-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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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汤鱼?樱桃肉?”柏灵靠在墙边,“番茄菜花?糖醋里脊?”

    柏奕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都酸酸甜甜的,你不是不爱吃酸的吗。”

    “是不爱吃酸的,”柏灵两手抱怀,“不过……酸酸甜甜不是挺好的嘛。”

    柏奕终于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他深吸了一口气,两手叉腰,瞪着柏灵。

    柏灵丝毫不怵,“镯子怎么回事?那肯定不是送给我的。”

    “是宜康郡主的。”柏奕随手把柴火丢进灶下,然后开始磨刀,“今天在京兆尹衙门又遇到她了。”

    柏灵愣了一下,表情这才稍稍恢复了几分,“京兆尹衙门?为什么你会去那里?”

    想起白天的遭遇,柏奕仍旧觉得心里无比地窝火。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悉数说了一遍,除了在太医院和京兆尹衙门发生的一切,后面还有申集川副官跟着去太医院的事。

    那位副官在进了西柴房以后,东碰西碰,不知道给他额外增加了多少的清理工作。

    一言以概之,柏奕的今天就四个字——非常不顺!

    “他们这是把医院当成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个个官威大得不得了,顶着一个郡主的头衔就眼高于顶自以为是,还‘拎清自己的身份’,我看要拎清身份的是她们自己!非要拿出来比,那谁是癞蛤蟆谁是天鹅肉还不知道呢!”

    柏灵被这个比喻逗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她轻轻叹了一声,“我还以为……”

    柏奕的目光扫过来,“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柏灵连连摇头,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其实申集川副官去你那里还挺好理解的……外科手术之于战场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明白。”

    四目相对,柏奕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柏灵和自己聊到的话题。

    柏奕望着柏灵,“你这几天,是已经在想这件事了吗?”

    “嗯。”柏灵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清澈冷静,“荷塘里有一片荷叶,每天长原来的一倍。荷叶在第七天覆盖了整个荷塘,问什么时候长满半个荷塘?”

    “……第六天夜里。”

    “嗯,”柏灵轻声道,“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在那个决战的前夜。”

    柏奕听得神情复杂。

    大厦将倾,从来不是从无预兆。

    覆手之间,远敌竟已顺着流民一道南下,渗入这帝国的心脏,于朝廷鼻息之间潜伏。

    等到来日,若是所有危机忽然被一并引爆,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忽然,柏灵又笑了出来。

    “你又笑什么?”柏奕问道。

    “总感觉你现在拿的好像是欢喜冤家的剧本。”柏灵小声答道。

    柏奕眯起眼睛,“……什么剧本?。”

    “总之呢,拿走一个女孩子贴身的首饰,这个开局是很危险的。”柏灵笑着拿起小箩筐,捡了几把青菜,“我去帮你洗菜。”

    柏奕皱眉看着柏灵去院子里的身影——虽然今天的柏灵奇奇怪怪,但看起确实又好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也是好事吧。

    ……

    夜间的饭桌上,一家三口又一次坐在一块儿吃饭。

    今晚的菜果然大都是酸酸甜甜的,喜好咸辣的柏世钧勉强动了几筷子,然后一直盯着手边的双辣酱,拿青红椒蘸饭吃。

    柏灵夹了两片叶子菜到柏世钧碗里,“话说,五月初九那天,爹和柏奕晚上有空吗?”

    “初九……那就是四天后了,”柏奕算了算,“怎么了?”

    “有个宫里的姐姐要成亲了,之前给我送了请帖,日子定在初九,”柏灵轻声道,“在宫里的时候她挺照顾我的,所以我想到时候去给她捧个场,送份礼。”

    “什么时候?”

    “说是申时入席,酉时开宴,”柏灵轻声道,“吃完回来,怎么着也得半夜了吧。”


………………………………

第六十章 底线

    说着,柏灵从桌边抽来一张新制的喜帖,递给了柏世钧,“之前她就送了一张喜帖给我,今天下午又托人送了一份正式的。”

    柏世钧接过看了看,他沉吟了一会儿,皱眉道,“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晚上的喜宴,还是不要去吃了吧?”

    柏灵摇了摇头,“我倒不用担心太不太平的问题,有十四在,我一定是太平的。但我如果就一个人去,多少有点奇怪。”

    柏奕一面咀嚼,一面从柏世钧那里接过喜帖看了看,在大致浏览了一边当日流程之后,他也颦眉道,“那天倒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申时入席也太早了,我最多申时末从太医院走。”

    “申时末啊……”柏灵想了想,“晚是晚了点,但也可以。那我提前从家里出发,申时末我在孺子路的路口等你们?”

    柏世钧看起来还是有点犹豫。

    “我们可以吃完就走嘛,”柏奕说道,“反正主要是礼,礼到了就行,我们提前早退没人会拦着的。”

    ……

    京兆尹衙门,此时彻夜通明。

    才入夏,五月的中上旬正是农忙的时候。往年的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双抢——抢收庄稼、抢种庄稼,一大家子紧密配合,偶尔也要给村里忙不过来的人家搭把手。

    官府每年这时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之后的纳粮。

    然而今年,府衙里的郑密完全没有时间去管这件事。

    一共一百一十七个安置点,陆陆续续在平京城外的西面和北面搭建了起来。截止到目前为止,这些离城大约十几里路的安置点,已经容纳下将近两万流民。

    如此,总算是堵住了流民入城的口子。

    内阁的急递一封封地催向相邻的州府,最要紧的是粮食和临时住所。虽然各方都有难处,但好在左右州府的时任官员都不是虚以委蛇之辈,分流和再安置的任务已经提上了日程。

    然而,还是有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北面涌来。

    “赶上了。”郑密丢下笔,“我真是赶上了。”

    在郑密身旁,申集川仍没有走,他主动向建熙帝请缨协同京兆尹衙门料理流民的处置工作。这项差事又苦又险,但他又确实是时下最合适的人选。

    郑密用力地挠了挠头皮,“老将军,你当初处置冲击衙门的流民时,花了多少兵力?”

    “这种参照没有意义。”申集川轻声道,“平京不像北境那么缺粮食,就算不出城,靠着在城里讨生活,也一样能活下去,而且再不济还能搭个苦瓜棚来住。你现在在外头设粥棚,不会有多少人为了一碗浓粥就跑上十几里路的。”

    郑密深深地吸了口气。

    “都是百姓,都要安抚。”郑密轻声道,“但现在内城的这批人,显然就有问题……”

    申集川又问道,“现在已经进城的流民有多少?”

    “不好确认,”郑密皱起了眉,“从去年就零零散散放进了许多,上个月见安湖夜游,要与民同乐又放进了许多。现在……至少有一千出头吧,也可能更多。牢里已经抓了好几百个了,抓人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震慑。”

    “震慑。”申集川微微皱起了眉头,“平京城光是城内就一共三十七万百姓,再算上周边城郊村镇五十余万,那就是九十万、近百万的人口。你搞出来的震慑,最后会震慑到谁头上?那些金人的细作藏身在人群之中,看见这震慑是会害怕,还是会发笑?”

    “哎呀,我知道的嘛。”郑密看了申集川一眼,“这点道理都想不通我就不要在这里尸位素餐了。”

    他将案卷推向申集川那一侧的桌头,“我还是觉得,这个案子就是突破口。”

    申集川望着案卷,没有伸手去翻。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我们要在他们下手之前,先找到下一个受害者。”郑密轻声道。

    “这次救下的这个盈香,一直都跟在宜康郡主身边,这几年一直待在山上,人际关系非常简单。

    “既然每次的受害人都大概率和上次的受害者有牵连,那我们完全可以逐一追踪那些和她走得近的人。看看哪些人和先前遇害的人有共通之处,就重点盯防,守株待兔。”

    申集川摇了摇头,“哪里有共通之处?已经出事的这九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偏偏凶犯对每一个人的生活轨迹还都非常熟悉,总是能挑中防守最薄弱的时刻下手……什么样的凶手才能对这些信息全都了如指掌,郑大人心里有答案吗?”

    郑密没有回答,这确实也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申集川接着道,“且每次伤人之前,这些人都要先设法和衙门知会一声,永远让我们第一批到达现场,”

    说着,他眯起了眼,“为什么?难道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吗?不可能的。”

    郑密隐隐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变得清晰,但这种清晰的感觉转瞬即逝,又很快变得混沌起来。

    申集川的刀立在地上,他两手紧紧握住刀柄,“……无非是一点一点压上来,直到最后一根稻草。”

    郑密回头望着申集川,“老将军是不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

    “是,但这桩案子,我也确实无能为力。”申集川轻声道,“我只能说,若是到了退无可退的紧要关头,我能给郑大人兜个底。”

    一瞬间,郑密的心弦猛然拨动。

    “老将军不用和我打这个哑谜,你既肯点明,我自然就想得明白。”他声音清冷,“你是说,这些城内的流民中,有人要蓄意煽动当地住民与流民之间的矛盾,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申集川没有回应。

    但对此时的郑密来说,有些事情忽然就变得明朗了——比如说为什么受害人没有被一刀毙命,而是被泼了沸水,且情况逐一加重。

    也许,凶犯们就是要这些人活着,或者说,活到某个关头。

    “老将军说的兜底是什么意思?”郑密忽然皱紧了眉,他此刻终于有些回味过来,“你不会是想把城内的这些流民,全都赶尽杀绝吧。”


………………………………

第六十一章 是夜彗星

    申集川的沉默让郑密头皮发麻,“老将军,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这种玩笑开不得!”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申集川望着桌面的案卷,“皇上已经下令,这几天禁止一切流民进出平京城。”

    郑密手一抖,“皇上下令禁止流民进出……是这个意思?”

    申集川没有答。

    郑密扶着椅把,慢慢地坐下来,他声音透着微寒,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失望,“要像现在这样作乱,顶多三五十人就够了……京中上千人,都要为他们陪葬?那可也……都是我大周的子民……”

    郑密心里骂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这真像是今上会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郑密猛地站了起来。

    “郑大人要去哪里?”

    “去找卫营借兵,继续加重巡防!”郑密扶正了额上的官帽,“你不是睡不着吗,我看干脆就别睡了。等我一会儿回来,我们再来亲审一遍城南惨案的那几个凶犯,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好。”申集川望向郑密,“能不能救这些人性命,看郑大人了。”

    郑密冷笑了一声,“你别给我扣这种高帽。真要是犯下父母官围剿自己治下百姓的罪行……往后遗臭万年、留个千古骂名,我郑密跑不了,你申集川也一样!”

    说罢,他目光森然地望了一眼宫廷的方向,而后在夜色中快步拂袖而去。

    一千流民和三十五万京畿百姓,孰轻孰重。

    郑密知道,若是自己试图对上抗辩,宫里的上差抑或建熙帝本尊就会丢下这样的问题。

    郑密忍不住嗤了一声——这种问题无非是拿来消解罪恶感的把戏。

    倘若有朝一日,问这问题的人自己站在一千流民之中,那答案必定又不同了。

    可是宫墙深深,威不可测,这些一向窝藏在壁垒最深处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落至那样的一步。

    夜色中,沉浸在悲愤之中的郑密闷头向前走,忽地,他听见身后的随从发出恐惧的惊叫。

    郑密回过神来,循声而望——在他身后,所有的随从都停下了脚步,人们抬头望着夜空,颤抖的手指向天空的一角。

    顺着那手指的方向,郑密也抬起了头。

    只见,一颗炽白的彗星拖着暗红色的星尾,在如同渊面的夜幕中显现。

    远天暗淡的勾月,被这深红的星芒遮掩着。

    郑密的四肢也忍不住开始微微发抖。

    彗星袭月。

    偏偏……在这个时候吗?

    ……

    玄修殿的高门之前,黄崇德低着头从丘实手中接过了一件薄衫,轻轻走上前,盖在了建熙帝的肩上。

    一阵风过,那薄衫又被吹落,随风飘到两三步远的地面。

    建熙帝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穹宇,望着被彗星光芒扫过的月亮,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

    “皇上,该休息了。”黄崇德轻声道,“明日一早,还有内阁的议事。”

    “……看见那颗星星了吗。”

    “奴婢看见了。”黄崇德低声道,他恭敬地欠了欠身,“奴婢听说,钦天监的几位大人已经连夜聚首,相信明日会给皇上一个答复。”

    建熙帝慢慢收回了目光,黄崇德就在这时再次将薄衫披了上来,建熙帝两手拽住衣衫的两侧,轻轻拢了拢。

    “……朕不想睡。”他垂眸说道,过了许久,他又说道,“朕要去慈宁宫。”

    黄崇德有些意外,但他没有反驳,转身便吩咐了下去。

    深夜的龙辇抬着宽袍大袖的建熙帝穿过幽幽的宫道,每个人的手心都捏着汗水。

    除了建熙帝本人,没有人敢抬头。

    人们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深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什么纰漏,给自己招来杀身大祸。

    通向慈宁宫的宫道上,换季的落叶还没有人清扫,宫人们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建熙帝目光深邃,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寂寞,如此萧条。

    在离宫门还有一两条巷子的时候,建熙帝下令停了下来。

    他在黄崇德的搀扶之下再一次踩在了地面上,然后向着慈宁宫的方向踽踽而行。

    不远处,守夜的宫人已经认出了来人——他们也是不久前才刚刚接到消息,说皇上正往慈宁宫的方向而来。

    于是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等待着。

    深夜的慈宁宫一片寂静,当建熙帝踏进这里深红色的落漆大门,两侧亦没有人喊“皇上驾到”。

    只有脚步叠着脚步,衣摆打着衣摆。

    慈宁宫的宫人们擎着灯笼在道路两侧等候,人人带着银色的半盔,嘴角平齐没有任何表情。

    掌事宫女已经在院中等候。

    “太后醒了吗?”建熙帝轻声问道。

    宫女点头。

    建熙帝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不远处亮着灯的窗户,“是没睡,还是刚刚被叫醒的。”

    宫女茫然地抓紧了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一旁黄崇德道,“若是还没睡,你就摇头,若是被叫醒了,你就点头。”

    宫女再次点了点头。

    “太后还好吗,这些日子。”建熙帝又问道。

    宫女第三次点了点头。

    建熙帝的脸色阴沉了几分,“朕问你话,一直点头是什么意思?”

    宫女立时跪了下来,向着建熙帝不住地磕头,发出了如同兽类的嗷呜低语。

    黄崇德这次没有说话——这里的一切陈设、规矩……都是建熙帝亲手定下来的,他不可能不记得,当初是他自己下令割掉了所有宫人的舌头,然后给所有人带上铁面具,不让任何人知晓这里都有谁。

    可皇帝还是要生气。

    他怎么可能不气呢。

    这个方法是如此有效,以至于在隔绝了所有人之后,如今也将他隔绝在外。

    慈宁宫的门,就在此时缓缓打开。

    依然是两个戴着铁面具的宫人走了出来,他们小心地握住了大门的边框,用力将门微微提起,然后无声地走出四分之一道圆弧。

    建熙帝的目光也便从宫女身上移开,他提着衣摆,拾级而上,身后只有黄崇德紧紧跟随。

    朴素而整洁的慈宁宫里,莫名被深夜唤醒的太后莫名其妙地坐在正厅的茶座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似乎也不在乎。

    既然坐在了茶座之前,她便命人开始烧水,自己拿起茶杯,没一会儿又握着杯子打起了盹儿。

    直到一阵夜风从外面吹来。

    太后抬起头,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母亲。”建熙帝低低地喊了一声,“朕……今晚来看看您。”


………………………………

第六十二章 母子

    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身影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

    熟悉,又有些畏惧。

    建熙帝慢慢地走近,最后跪坐在太后茶座的对面。一旁的小火炉里,热炭掩映着明灭的光,小锅里盛着的水还很平静。

    太后低下头,揉捻着自己手中的小小茶杯。

    建熙帝的目光慢慢转向桌面——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个。

    在离太后最近的位置,有个写了三笔,还未完成的“正”——后天,柏灵就又要进宫了。

    每当这个时刻,太后的心情总是会变好。

    只是这些,建熙帝并不知晓。

    他望着这些正字,一时间心中忽然酸楚起来,他再次抬头,又唤了一声“母亲。”

    四目相对,太后的神情渐渐从陌生转向疑惑。

    “你要是觉得这里的生活太难熬,”建熙帝轻声道,“儿子带您出去转转。”

    儿子……

    老人微微皱起了眉,这个遥远的词汇像是一块砸向水面的巨石,瞬间在她的心底激起无数的水花。

    “十年了。”建熙帝望着身体已经慢慢枯朽、佝偻的母亲,声音变得低缓,“有些事情,也该过去了吧。”

    过去……

    老太后呢喃着,似乎并不明白这个词汇的含义。

    她的身体慢慢前倾,像是想要去看清眼前人是谁

    那只布满了皱纹与老年斑的手向着建熙帝的方向缓缓伸去,似是想触碰建熙帝的脸。

    老去的建熙帝微微低下了头,这个动作让他回想起幼年犯错时被母亲抚慰的时刻——他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他今夜想要到这里来的原因。

    怪异的星象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抗的命运,某种针对着帝王的宿命,让他无处遁形。

    他现在不想做谁的父亲,谁的丈夫,亦不想去考虑什么万民的归处。他只觉得这帝宫里的一切都无法为他遮风挡雨,于是他终于想起了被囚禁的母亲。

    上天的宿命是一种宿命,母亲对孩子的呵护又是另一重宿命。

    即便是在命如草芥的世间,也常常见到后者对前者的违抗。

    一个站在世间最高处的帝君,也一样是母亲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太后变得痴傻了也是一件好事,他不必解释什么,辩白什么,只需要把头低下来,就能再次栖身于某种久违的呵护之下。

    哪怕这种呵护,在他幼时就已经是一种奢望。

    建熙帝轻轻叹了一声。

    然而太后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距离拉近,建熙帝的容貌清晰地映在老太后浑浊的瞳仁中。

    黄崇德立即觉察到了几分异样,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年迈的太后突然发出了与她的身型毫不相称的咆哮。

    倏然之间,一整张茶案都被太后掀翻,木桌直接撞翻了一旁煮水的小锅,将要沸腾的熟水泼洒在地面,激起一阵白热的水汽蒸腾。

    老人发出一声撕裂的,悲恸的长啸——建熙帝的左颊上随即多出了两道血印,他已经本能地往后躲闪,但太后的指甲仍旧划破了他的脸。

    “皇上!”黄崇德立刻上前阻挡,一直站在太后左右的宫女也已经反应了过来,几人紧紧扑上前按住了发狂的太后。

    建熙帝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

    太后的声音像是最粗粝的岩面,一瞬间的歇斯底里直接撕破了她的嗓音。

    “刽子手——!”

    她的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两眼几乎要溅射火星,干枯苍白的五指奋力抓向建熙帝的方向。

    “刽子手——!!!”

    “啊……啊——!!!”

    老人悲凄的呼号在慈宁宫的上空激荡,每一声都像抽打在建熙帝的心口上。

    在激烈的挣脱与遏制之中,太后松散挽起的长发已经彻底散开,银白色的乱发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也让她原本就憔悴的面容显露出某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来。

    “刽子手?朕?”建熙帝放下了挡着左颊的手,在片刻的惊慌过后,原本残存于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存也消散了,他又变回了黄崇德最熟悉的样子,“……不都是你们教会的吗?”

    太后剧烈地呼吸着,她的体力已经差不多快要到达了极限。

    尽管如此,老人仍然在低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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