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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心理师-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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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柏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你问。”
少年明眸如星,那宫人立即错开了目光,低声道,“为什么你每逢一道线,就要打个结?我看方才的几个结,好像都不大一样……?”
“啊,是,为了结实嘛。”柏奕笑了笑,他想了想才答道,“你观察得很细,确实都不大一样。”
他从别处又取来一卷线,“说到打结,不如我再演示几个常用的手法——”
“这是单结。”
“这是方结。”
“这是三重结。”
“这是外科结。”
“这是假结。”
“这是滑结。”
……
柏奕每一个动作都会先快速做一遍,让所有人先看看效果,之后再慢动作重复两到三次。
“像上面那个单手徒手打方结,一般人熟练之后,一盏茶的时间(15分钟)里大概可以打上一千两百个。”柏奕接着道,“不过一开始练的时候不要追求速度,要记住‘先牢后快’。一盏茶一千两百个本身不算什么,但如果每个结都方方正正、无张力成结、拉线方向都非常准确,那达到如此的速度就很惊人了。”
宫人们面上不说话,袖子里的手已经跟着柏奕的动作重复练习了起来。
柏灵的注意力并不在柏奕说话的内容上,她只是靠在桌边称着手,看着柏奕演示的动作。
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尽管眼前的少年身着古衣,但柏灵却好像已经看见他穿着白大褂在实验课上给新生进行教学的样子。
柏奕的整个分享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满打满算大概半个时辰。
离开时柏灵听见身后的几个宫人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这些针法都太过粗暴,在宫里没什么用武之地。
又有人说针法虽然不行,但后面的几个打结的手法真心是有用。
然后有人反驳道,柏师傅的针法逢丝绸那样的薄料当然不行,但要是换了狐皮大氅来,她还真觉得没毛病。
诸如此类。
更多人则拥上前,送他们一路出了绣衣司的门,一路上三番道谢,连声夸赞。
“你这手艺都是怎么练的啊?”回程路上,宝鸳好奇问道,“乖乖,我当你只是自己捣鼓出了什么新玩意,没想到花样还挺多。”
“多练就好了,我一开始也抓瞎。”柏奕笑着答道。
宝鸳笑起来,“有你们兄妹俩在真好,感觉我往后许多事都不用愁了。”
听道宝鸳这么说,柏奕看向柏灵,“对了,贵妃娘娘的情形怎么样,好些了吗?”
“哪有那么快……”柏灵笑着答道,“我进宫才几天呀。”
“我觉得变好了。”宝鸳在一旁接道,见柏灵在一旁笑着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真的。”
柏奕紧接道,“是怎么个好法?”
宝鸳笑着地开口,“至少娘娘现在每天晚上能分得清,自己到底是在因为睡不着而难受,还是因为‘睡不着难受’而难受了。”
柏奕听得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柏灵在一旁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其实不难理解,宝鸳的意思很直白。
从前贵妃娘娘不仅会因为睡不着而觉得痛苦,而且会因为自己不得不忍受这种无法排解的痛苦而感到脱力,在这个基础上又有许多新的忧思……
譬如觉得自己没用。
譬如觉得上天不公。
譬如不断地自我叩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虽然这些痛苦依旧无法疏解,但屈氏已经能把这几种痛苦分辨开,明白前者多半出自身体的病痛,而后者则多半是出自她自身的赋予。
但这些话,以她的立场是注定不能与第三人开口的。
“你不用明白这些。”柏灵说道,“总之慢慢来就好了。”
柏奕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柏灵的眼睛,“这是……什么思辨游戏吗?”
“其实要理解成思辨游戏也行。”
毕竟贵妃承受的痛苦没有减少半分,她只是在试图理解每一分痛苦背后的含义。
只不过,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人缓解一些失控和无助的感觉。
但比起这些,柏灵现在更想赶紧说点什么,把话题转开。
“所以贵妃到底是……为什么要寻死?”
柏奕的问题一出口,宝鸳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方才还漾着笑意的眼睛,立时多了几分警惕。
柏灵心一沉,她的开口还是晚了一步。
………………………………
第九十六章 加缪与萨特
这样的柏奕有些反常。
实际上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觉察,比如一起去吃鸡汤馄饨的那天晚上,从不过问医事的柏奕接连问了她好些与贵妃的病有关的事。
——“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时柏灵不动声色地问他是否上一世也被抑郁困扰,但他也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未等柏灵开口,宝鸳已经一记手刀敲向了柏奕的脑门,被他闪身躲过。
“这种事是你该问的吗?”宝鸳压低了声音,声音里既有急切又有一点点的生气,“被人听到了,你到底是该罚不该罚?”
见宝鸳黑着脸追打,柏奕多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问题的失度,主动停下了这个话题。
“是我欠考虑了。”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柏灵问道。
柏奕叹了口气,“我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起西西弗斯的神话。”
柏灵心中微动,不由得认真地看了柏奕一眼。
“西西弗斯……?”宝鸳的手停了下来,“那是个什么神话。”
“就是一个小国的国君,因为惹怒了众神,所以众神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惩罚——他每一天都要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白天推到山顶的石头,夜晚又会滚落山脚,西西弗斯要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劳作,没有意义,也永无止境。”
宝鸳歪着头,颦眉听着。
这故事就和主人公的名字一样古怪。
“为什么非要去推石头?”宝鸳歪着头问,“不就是让他服徭役吗,这算什么严厉的惩罚?”
“因为众神认为,这种难以忍受、无法摆脱、永无止境的痛苦,是对一个人最深重的惩罚。”柏奕沉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大部分想寻死的人,也都和西西弗斯一样,是想向死亡寻求一种解脱。”
宝鸳听到柏奕又把话题绕回了寻死上,不由得一个战栗,刚要怒斥,就听见柏灵在一旁笑着开了口。
“不一定哦。”
“……什么不一定?”柏奕目光清明地望过来。
“西西弗斯未必就一定要感到痛苦,”柏灵低声道,“至少在加缪笔下就不是。”
“加缪?”柏奕的思绪随着柏灵的话而飘远,“我没太读过他的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西西弗斯是一个幸福的人。”柏灵说道。
柏奕双目微睁,“为什么?”
柏灵也同样认真地开了口,“加缪有一本哲学随笔,叫《西西弗斯的神话》,他说西西弗斯的困境其实是每一个人生而俱有,无法逃开的。
“一般人在面对它时,有三种选择。
“要么选择生理上的自杀,就像你说的,向死亡寻求永恒的解脱。
“要么选择哲学上的自杀,也即是从此背过身去,不再去想、也不再去问自己日复一日推石头的意义所在。”
说到这里,柏灵停顿了片刻。
“第三种,也即是加缪笔下西西弗斯的选择——他全然认清了人生背后的荒诞和无意义,但依然带着热忱开始自己每天的工作,幸福而坦然地度过自己人生的每一天。”
“其实不止是加缪,”柏灵的声音像溪流一样缓缓地流过,她依然望着柏奕,温柔地说道,“另一位心理治疗师欧文亚隆也有类似的说法。”
柏奕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这位治疗师说,‘我发现有四个既定事实与心理治疗息息相关:我们每一个人以及我们所爱的人必然都会面临死亡;我们必须按自己的意愿营生的自由;我们终归是孑然一身的孤独;以及人生并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
“‘不论这些既定事实看起来如何冷酷无情,智慧之根与解脱之道尽在其中。’”
柏奕略略颦眉,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这不类似。你说的这位咨询师的见解,显然和萨特更接近。加缪的思想……还是太软弱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柏奕郑重地答道,“我觉得加缪所谓的幸福未免有点削足适履和自欺欺人。他的西西弗斯放弃了反抗,也就放弃了一切未来的可能。”
“也许这样确实能让一些人抓住幸福,但我不喜欢。”柏奕垂眸,“加缪的理论给人以幸福的希望,但这种希望根本就是一种幻象。”
柏灵有些意外地抬眸,“你是觉得‘加缪所说的希望’是一种幻象,还是‘所有希望’都是一种幻象?”
“所有的希望都是。”柏奕答道。
柏灵轻轻地哦了一声,“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悲观呢。”
柏奕摇头,“其实在萨特的思想里,所谓的乐观就扎根在摒除一切希望的绝望里啊。希望让人放弃了更广阔的自由,也放弃了正面突破的选择。它让人对各种各样的结果产生幻想,所以反而不能破釜沉舟地依靠自己的力量行动。
“绝望意味着人的意志,意味着永远的不断创造和呈现。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起全部的责任,萨特的乐观主义就是从这种绝望里派生的。
“这也即是所谓的,‘不思悔悟的乐观主义’。”
柏灵笑了笑,“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倏然掠过的飞鸟,“我听过一些关于这两人之间的轶事。虽然他们好像非常合不来,但今天我忽然觉得他们的故事内核好像共通的。”
“……什么?”
“反抗。”柏灵低声道。
“反抗?”
“对命运的反抗,对虚无的反抗,对一切践踏人尊严的东西的反抗……只是手段和口号天差地别。”
柏奕的眼睛微微眯起,“加缪的反抗在哪里?”
“加缪的反抗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柏灵望向柏奕,“被推入永无止境的责罚之中,却坦然而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本身就是对命运最直接的反击啊。”
柏奕哑然,虽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依然在这一瞬有豁然开朗之感。
两人彼此无言相望,柏灵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握住柏奕的弦外之音,心中仍带着隐忧,却见柏奕深思的眸子里忽然带起了笑意,于是轻轻地舒了口气。
宝鸳像望着怪物一样望着眼前的两个人,良久,终于磕磕绊绊地冒出了一句,“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啊?”
………………………………
第九十七章 临别交底
柏奕第一个笑起来。
“听不懂没关系,就是在随便吹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的,哈哈哈。”
“都是我们之前在宫外听到的一些乡野轶事,”柏灵笑着答道,“宝鸳姐姐一直在宫里住着,听不明白很正常,你要是感兴趣,回去我给你细讲也可以。”
宝鸳努了努嘴,“算了算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听得就头大。有这个功夫,我还不如给娘娘多做几件衣服呢。”
三人又说笑起来,恢复了先前的热络。半路的岔口,柏奕要先走一步回太医院,大家彼此挥袖道别。
只是柏灵才走了几步,又转身追回去,“柏奕!”
柏奕停了脚步,“怎么了?”
“我知道你肯定有事儿瞒我了。”柏灵说道,“是什么,要紧吗?”
柏奕无辜地瞪着眼睛,“……啊?”
“不要装傻。”柏灵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和我说,非要绕个哲学的大弯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都会很让人担心的啊。”
“我——”柏奕愣了一会儿,才挠了挠头“……有吗?我老这样吗?”
“你有啊,你当然有啊。”柏灵叹了一声,“上次你不声不响跑去百味楼之前,不是这样的吗?是谁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聊了一宿的出世入世儒学心学,什么知行合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有再之前你离家出走那次,老爹单独找你谈话要你跟他学医那次、你偷偷找人砸了火疗馆的那次……哪一次不是这样的啊。”
柏奕愣在那里,半晌才惊道,“你们搞心理的……都这么可怕的吗?”
“这关搞心理什么事?”柏灵略略皱眉,却也实在是觉得有些好笑,“你每次都表现得这么明显,稍微心细一点都会觉察的好吗?这次到底是怎么了,你老实讲。”
望着柏灵那双眼睛,柏奕的脸忽然有些烧起来,“我——”
“不要抠指甲。”柏灵瞥了一眼他的手。
柏奕动作一僵,随即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抠指甲——难道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抠指甲吗?
“这次是萨特,是‘不思悔悟的乐观主义’。”柏灵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其他什么伤春悲秋的话题也就罢了,你现在是要采取什么行动?要放弃什么希望?”
柏灵的发问直指红心。
来这里这么长时间,柏奕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外表看起人畜无害,但搞不好切开会发现里面是黑的。
柏奕咳了一声,表情也冷肃下来,他两手握住了柏灵的肩膀,低声道,“其实我没想瞒你,相反,我想到这件事之后第一个就想找你说的。只不过现在我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没准备好,我又不是喜欢纸上谈兵的那种人。”
想起今日的遭遇,柏灵沉眸想了一会儿,“是和什么有关?宁嫔?小皇子?”
“对。”柏奕轻声点头,“我想找一些明确的证据,来证明某些药物的毒性。这件事我很早之前就仔细考虑过可行性的,这次刚好有个机会,事情不复杂,但我要先试试。”
柏灵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次是真的松了口气。
“今天让你这么担心真是对不起,我自己这段时间也确实是有点焦虑,你不在身边我有点调整不好。”柏奕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会注意的,但现在先让我按自己的节奏来好吗?”
柏灵什么也没有说,上前一步,轻轻靠住了柏奕。
“我的要求其实不高的,甚至可以说非常低,”柏灵轻声喃喃,“你们都活着就好了,真的。”
“我知道啊。”柏奕小声说,“我们也是。”
这次分别之后,宝鸳明显感觉柏灵的情绪低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柏灵跑过去和柏奕都说了什么,但宝鸳还是用力地拉起了柏灵的小手。
“我刚进府的时候比你还小呢,也和你一样。”宝鸳轻声说,“每天晚上都想家想得流眼泪,哭了足足有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柏灵笑了笑。
“不难过啊,回去我给你拿好吃的。前个儿姐姐专门从御膳房那儿订了一批西南的点心,今晚肯定能送来,你到时候尝尝。”宝鸳说着,也摸了摸柏灵的脑袋,“咱们好好的。”
“嗯。”柏灵点了点头,“好好的。”
回到承乾宫的时候,贵妃少见地坐在了梳妆台前,两个宫女一人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髻,一人半跪在她身侧,小心地为她打磨指甲。
宝鸳见着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她两三步走到外头正在指挥宫人调整桌椅摆设的郑淑身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娘娘这是要出门吗?怎么都梳妆起来了……还是出什么事了啊?”
“能出什么事啊,就是晚上宁嫔要来,娘娘不想蓬头垢面地见人,吃了点儿东西就起来梳洗了。”一旁郑淑笑着说道,“都讲好了,傍晚的时候,宁嫔娘娘过来一起吃个饭。”
“咦。”宝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娘娘早上不是还说不见吗?”
“早上是早上,这会儿是这会儿。”郑淑看了看宝鸳身后,“柏灵呢?”
宝鸳轻声道,“哦,看她好像是累了,一回来就往东偏殿去了。”
“你去给她找点事情做,晚上宁嫔娘娘来的时候,就不要让她在旁边伺候了。”郑淑说着,又感慨了一句,“哎,没她盯着,心里老觉得不踏实。”
宝鸳有点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是娘娘的吩咐吗?”
“嗯,晚上就咱们俩跟着一起。”郑淑点了点头,“宁嫔好容易来一趟,娘娘不想让她见着新人,说是怕她看着觉得物是人非,心里生分了。”
宝鸳这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就笑起来,“这种事也就咱们娘娘心思细、会在乎,我看宁嫔娘娘啊,到现在连我到底是叫宝鸳还是紫鹃都分不清呢!”
郑淑一指头戳过去,“不要在背后编排主子!”
话音未落,里间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摔击之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铮铮鸣响。
郑淑和宝鸳同时惊得一颤。
“娘娘!”
………………………………
第九十八章 死生契阔
衰老这件事,是很不讲道理的。
屈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一时变得了无生机。
她还记得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因着一段舞步怎么走也走不顺,所以连着好几日茶饭不思、昼夜不停地练习,等后来某天早晨,忽然就在铜镜中看见眼角下生了两条细纹。
她心中猛然一惊,而后接着半月老老实实地吃饭睡觉,这两条小细纹很快就消失了。
等过了二十三四的年纪,又是某一天的早晨,她醒后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嘴角边隐隐浮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壑。她又如法炮制地休养生息,然而这一次的皱纹却再也没有消下去。
家里人给她明着暗着找了许多方子,但都收效甚微,屈老夫人甚至带话进来,让她平时不要大笑,免得加深了皱纹的痕迹。
但屈氏自己觉得没什么——年纪虽然在慢慢往上长,面上再端庄大方,但她心里活泛着的依然是从前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而当皱纹第一次如此如此顽固地、像甩不脱的藤蔓一样爬上她的脸,她才再一次有了“长大成人”的实感。
在那之后,她看许多人,许多事都好像又慢慢变得不同起来。
而今,屈氏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在镜子前好好看过自己了。
她看着自己眼睛下头的墨青色眼袋,略略有些凹陷的眼眶,还有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这是谁呢?
她一下就对镜子里的人陌生了起来,似乎完全认不出自己的脸。
郑淑和宝鸳已经接连跑进了房中。
只见金灿灿的钗饰宝珠滚落一地,梳妆台上的金丝楠木香奁翻了好几个跟斗,四脚朝天地被扔在了地上。
几个宫女都伏低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屈氏背过脸,声音清冷,“既然碰都不让我碰,我也不要这些劳什子的金钗银钗,都拿走吧……都拿走吧!”
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哆嗦,这样的屈氏也没什么人见过。
宫女们的声音细若蚊蝇,除了胡乱地喊几声“娘娘息怒”“奴婢该死”,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郑淑冷声问道,“你们都在里头干了什么?!”
一个宫婢连忙抬头,声音略带颤抖地解释道,“是方才……方才娘娘想仔细看看这支步摇,奴婢怕……怕……怕娘娘拿着伤着手,就没给娘娘。”
郑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这些个珠宝首饰因为一端尖锐,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一直被锁在木匣之中,即便是今日伺候屈氏梳妆,宫女们也一样小心翼翼,不敢让屈氏碰着任何一件东西——哪里能想到,这件事今日竟然就触怒贵妃了呢?
“派人去咸福宫,”屈氏喃喃着道,“不见了,我谁也不见了……”
话音才落,还未等郑淑两人反应过来,外头一个清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可不成,都答应好了的事情怎么好反悔?”
众人转过头去,看见宁嫔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郑淑倒抽了一口凉气,怒目望向不远处假模假样拦着宁嫔但实际上连手都没挨着的几个小太监。
“郑淑你不要瞪他们,是本宫自己闯进来的,”宁嫔冷不丁地蹦出了一句,脸上摆出似笑非笑的客套笑容,“你要罚他们,要立威,就从本宫开始好啦。”
郑淑也不客气,她上前恭敬地行了礼,轻声道,“宁嫔娘娘哪里话,说好是傍晚来,宁嫔娘娘现在就过来,我们娘娘还没布置好呢。”
“傍晚过来现在过来有什么差别?傍晚一起来用膳,我现在就不能来你们宫里讨一杯茶了?”
宁嫔笑着就要往里走,郑淑正要阻拦时,屈氏低声道,“淑婆婆,让宁嫔进来吧。”
宁嫔望着郑淑,笑着往里走。
“都退下吧。”宁嫔吩咐道,“我和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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