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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鸟的传说之一宿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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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我的眼睛已经半睁半合。她疼爱地在我的脸腮上亲一口,迷迷糊糊之间,我似乎看见她脸上满是母爱的光辉。
那晚我吃了太多饭,喝了太多汤,睡眼惺忪地半夜起床坐马桶,朦朦胧胧之间只听到对面母亲的卧房里发出阵阵奇怪的声音,破败的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夹杂着母亲的呻吟声,许盛业兴奋地呼喝声:“你这个婆娘,想不想你男人?快说,想不想?”
母亲断断续续地喘息:“想。”
“就是想?”
“想死了。”
“想死谁了?”
“我男人。”
“你男人是谁?”
“是盛业”
“你就这么叫你男人?”
“想我亲亲亲亲的哥哥。”
“哈哈,我的心肝,我的宝贝,哥哥我爱死你了!来,让哥哥好好爽爽!”
窗外摇曳的树影映着明晃晃的月光落在乳白色的窗纸上。我揉了揉眼睛,发了半天怔,起身提了裤子,盖上我的小马桶的马桶盖,又爬回床铺上。
对面卧房里的声音似摇篮曲,催我入眠。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比平日要迟。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踩着小兀子将干粮放进锅子烧水蒸。母亲惊异地说:“阿草,你居然会自己做饭了!”
我抿嘴冲她笑笑:“这样爹爹和娘一起床就能吃到阿草做的饭!”
母亲大约觉得自己失职,脸一红,拎了自己卧房的马桶出门去倒,然后再倒我的马桶,一起在后院井里取水洗刷,洗过的水浇在菜地里。
我听见隔着院墙,张大娘跟母亲一来一往地聊天。
张大娘说:“阿草娘,你看你们太客气了,还给我们带了那么多东西!”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幸福和喜悦:“她爹爹说多亏你们照顾,远亲不如近邻,那点东西不算什么。”
张大娘道:“这一去,你们家阿草爹可见了不少世面吧?”
母亲说:“可不是,跟我讲了半宿。多亏了族长大伯提携,都不知道拿什么去谢人家。”
张大娘说:“可不是,人家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库房里米面成仓,银子堆山积海,你送什么都不入眼。要我说,阿草爹爹给人家好好干就是报答人家了!”
母亲说:“话是这么说,可不送点什么总觉得不尽心。”
张大娘往屋内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还没起床?”
母亲点头道:“还没呢。这一路太辛苦了。”
张大娘说:“谁说不是呢?不过等会儿起来恐怕还要去大宅里见过族长吧?你看吧,他那群狐朋狗友又要拖他去喝酒了。”
母亲笑道:“辛苦了那么些日子,他要去就让他去吧。”
张大娘手里的活计做完,一边走回自己屋里,一边笑着说:“你真贤惠。盛业兄弟能娶你在家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果然不出张大娘所料。许盛业吃过早饭就去大宅,一直待到傍晚时分,在回家的半路上被几个狐朋狗友拖去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顶着月亮回家。
我已经睡到半夜起来解手,坐在马桶上对着月光发呆,想着那日许盛业对母亲唱出的那首章怀太子的歌谣。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唱歌的人是太子。我有限的想象力,只能想象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穿着大宅里的大伯穿的那样华丽的丝绸袍子,坐在寂寞的后院,一边抚琴,一边凄楚地吟唱。
抚琴,琴是什么样子,我从没见过,我把它想象成讨饭的瞎子拉的二胡那个样子。
华丽的丝绸袍子盖不住凄凉,我觉得那锦衣玉食的王子,不见得比我这穿着粗麻布衣的女孩幸福,因为我的母亲爱我,千金不换。
在我那样一个小女孩的梦幻中,王子是模糊的,丝绸的袍子是模糊的,琴的样子是模糊的,富贵的生活也是模糊的,只有那可怜的孩子渴望母爱的忧愁是真实的。
多年以后当我进入宫廷,这幅画面在我的生命里成为现实,才恍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王子的丝绸袍子华丽的程度,怎么是许氏族长家的公子所穿的袍子所能比拟的?天家的富贵,一般人无法想象。
但是王子眼睛里的忧愁,却跟我那样幼小的心灵看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我很小就有智慧,那是一个做千年女巫所必需的素质。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我正托着腮望着窗纸上的树影怔怔发呆,“砰砰砰”,院门骤然响起,惊得四邻的狗跟着狂吠起来。
对面母亲卧室的门应声而开,一阵脚步声后,院门被打开,许盛业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唏哩呼噜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母亲只是温柔地说:“回来了?我扶你进去。”
一句抱怨埋怨的话都没有。也许她吃过许盛业醉酒的亏,改变了对他的态度,像以水滴石穿的温柔感化他,不再用抱怨埋怨去激怒他。
外面传来关院门声音,他们相伴着进屋杂乱的脚步声,关堂屋门声,许盛业的嘀咕声,以及关卧室门声。
终于一切的声音都平复下来,我等了又等,平安无事,于是瞌睡虫又找到了我。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母亲在煮早饭。看见我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噤声的手势,悄声说:“阿草,轻一点,别弄出声响。这几天你多找阿丑去玩,别调皮,别惹爹爹生气。”
我匆匆吃了早饭,到张大娘家找阿丑跟着阿牛哥哥去后山坡放牛。
在许氏祠堂的外面,我探着头听先生讲课。我看见阿丑的二哥阿田坐在他们中间,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阿田如今的年纪启蒙已经有些晚,高大的他坐在一群小学生中间显得有些滑稽。
我捂住嘴巴,悄悄地躬下身子跑到阿丑身边,惊异地问:“阿丑,阿田哥进了许家学堂了!”
阿丑点头说:“爹娘说我大哥现在太晚了。再说我们家只能供一个,爹说二哥比大哥聪明机灵,还是让二哥进了学堂。为了这事儿我爹爹进了许家大宅给他们打短工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看看阿牛哥,他憨憨地笑,丝毫没有觉得父母偏心。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那么真实美好,他的笑容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淳朴最真实的笑容。
中午我回家吃饭,没有看见许盛业晚上吃晚饭,也只得我跟母亲两个人。晚上,他又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再以后的几天,我差不多见不到许盛业。偶尔看见他,他的脸色总是那么阴沉,让原本想跟他亲近的我,不得不遵循着母亲的教导,躲着他走,不在他面前刮躁,以免惹他生气。
听从母亲的吩咐到后院拿柴的时候,我直觉地感到有钉子一样的目光暗沉沉地跟着我,使我脖颈发凉。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个月之后的某一日,因为许盛业赌钱赌得太过分,被许氏族长叫去痛责了一顿之后,又被许家大伯叫去说了一顿,他不敢跟族长吵,可是当场跟自己大哥吵了一架,又跑出去喝酒,喝到半夜回家,嫌母亲给他倒的洗脚水太烫,一脚踢翻了水盆,并恶狠狠地踢向惊呆了的母亲。
“自从你们两个扫把星进门,我就一直晦气!”他恶狠狠地说着,踹得母亲仰面朝天地跌倒。
“妖孽!你们娘儿俩克不死我想烫死我啊!”他蹲下来抓住母亲的衣领,使劲地晃动着,又把她扔在地上。母亲的后脑着地,说不出话来。
“我许盛业瞎了眼才收你们娘儿俩进门!”他抬脚踩向母亲,狠狠地跺着。
“啊!”母亲惨叫一声。
早就被他惊醒的我跳下床,冲到他们的卧房门外,拍打着门叫:“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母亲呻吟着:“娘没事,你回房睡觉!”
可是我怎么能放下心回房睡觉。
“好啊,让我来看看这个小妖孽是不是真长了桃花眼,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居然能在死而复生!”这是许盛业的声音。
“不!”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他爹,这孩子是个乖孩子,从来没害过人”
“你放开!”许盛业暴怒的声音,“你放开,听到没有!”
“她爹!”母亲哭声越来越重。
“你找死!”接着是一阵阵的摔打声,母亲压抑的哭声让听得我灵魂出窍,头发直竖。
我别无选择,连夜敲开张大娘家的院门。
………………………………
08 小月
“阿草娘,我醉了,我不是有意的,你饶了我吧。”许盛业跪在母亲的床前,眼泪汪汪地哀求。
母亲侧身向里,双目呆呆地直视着墙壁,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我缩在屋子一角,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事发后的第二天中午,母亲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
那天,当我跌跌撞撞地敲开张大娘的院门,张大娘耐着性子听我把事情的经过讲完,叫起张大伯一起闯进我们家,手抬起来还没落下,母亲卧室的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许盛业惊慌失措地冲出来,几乎跟站在前头的张大娘撞了个满怀。
他站定之后,惊魂未定地说:“嫂子,你快看看,阿草娘她,她怎么啦?”
张大娘一把几乎将他推了个趔趄,冲到床前查看,只见母亲的裙子上一片殷红,在晦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秘。
母亲已经奄奄一息,有气无力,面如草纸。
“嫂子,让阿草给你家做丫头吧,别嫌弃她,她什么都能学会做”母亲半睡半醒,呻吟着托孤。
最后母亲没死,但是她肚子里将近三个月的孩子,在孩子亲爹许盛业的拳脚之下,我那从未见过阳光,不知道性别的同母妹妹或者弟弟,流产了。
许盛业盼这个孩子盼了许久许久,盼得地老天荒,却毁于他的手下,他一时追悔莫及,流下了几滴真心的男儿泪。
张大娘狠狠地将许盛业骂了一顿,责令他跟母亲赔礼道歉。
母亲元气大伤,心如死灰,如果不是因为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张大娘看见许盛业跪在床前,伸出手拉着我走出门外,带上卧室的房门,哄着我说:“阿草饿不?到大娘家去,大娘给你吃糕饼。”
我停在院内,看看母亲卧室的窗子,再看看张大娘。
张大娘笑道:“不放心你娘啊?你这孩子,跟你娘倒是贴心。你放心,你爹不会打你娘了。”
我倔强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张大娘笑道:“好,好,不去就不去。你就待在院子里,别进屋,大娘回去给你拿点糕点,让阿丑来陪你啊哟,你看你,昨晚是不是摔跤了?怎么鼻青脸肿的!”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出门,把院门也给我带上。
我走到墙根,在窗户下的酒坛子上坐下。
“阿草娘,我醉了,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是混蛋,我是王八蛋,你打我,你打还我”屋内传来一阵拍打声,许盛业痛哭流涕,似乎是真心悔过。
母亲寂静无声。
“阿草娘,你饶了我吧。我昨天是鬼俯身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干了什么。阿草娘,等你好了,你要怎么就怎么,你想干啥就干啥,你让我朝东我绝不敢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我给你做牛做马,由你骑由你打。阿草娘,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就算以后没有了,我把阿草当成我的亲女,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许盛业一连串地赌咒发誓,企图打动母亲的心。
母亲仍然没有声音。过一会儿,我听到许盛业的声音说:“阿草娘,你哭了。莫哭,你这是在做小月子,月子里哭要哭坏眼的。”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快点好起来,打我我不还手,骂我我不回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听那些蠢汉子蠢婆娘的胡言乱语。阿草娘,这村子里的人不喜欢你们娘儿俩,我跟大伯说说,带你们去巴州给他们家管铺子,我们远走高飞,离他们这些蠢汉子蠢婆娘越远越好。”
许盛业许诺着,声音里还算有点诚意。
良久,母亲长叹一声,开口微弱地说:“你让我喝点鸡汤睡觉。我累了。”
“好,好!我喂你喝,我喂你喝!”许盛业讨好巴结的声音响起。未几卧室的门响,堂屋里传来勺子碰锅沿的声音。
“阿草娘,我扶你坐起来。”
“阿草娘,鸡汤热,别烫了嘴。我给你吹吹。”
“阿草娘,莫哭,莫哭,都是我不好,我该死,你莫哭!我下次再也不犯了,再犯你让族长开了祠堂把我赶出许家。”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被从族谱上抹去,开除族籍是一种十分严厉的惩罚,意味着他是整个家族所不耻的臭狗屎。他可以顶着“许”这个姓氏,但是巴州许氏将不承认他与许家有任何血缘的和非血缘的关系。
换而言之,对许家人来说,他会跟路人甲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自幼失诂,与大哥相依为命,靠许家大宅的资助和许氏族人的照顾才能活到今天,成家立业。与整个许氏家族为仇,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
许盛业发的这个誓不可谓不毒,情不可谓不真。
张大娘再过来的时候,发现我依着母亲卧室窗外的墙睡着了。明晃晃的夏天的毒太阳下,我居然也能睡得着,可见这一夜一日我是多么地惊慌,焦虑以及劳累,如今一旦松懈下来,站着也能睡着,哪管它烈日还是阴雨。她试图把我抱进我的房间,我却一下子惊醒过来,恐慌地叫着:“娘!娘!”
张大娘笑道:“你这傻丫头,困极了就回屋睡觉去,怎么坐在你娘的窗下就睡了?这大日头晒着,不怕中暑啊?!”
我含含糊糊地说:“我不睏!”
张大娘拉着我一边进我的卧室,一边笑着说:“好,好,你不睏,是小猫睏了!”
她安排我躺下,看着我合上眼睛,才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出去。
我一觉醒来,天色尚亮,家里寂静无声。我心里挂念着母亲,爬起来不及穿鞋,来到母亲卧房门外,却听见里面的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我停住脚步,屏声细听。
“算了,阿草娘,你看老二一个大男人哭得那个样子,也算是真心悔过了,你就饶了他吧。哪个女人不挨打啊!就拿咱们村来说吧,除了许家大宅,村里的哪个女人没挨过打?脾气好点的,忍着,脾气泼点的,撒泼打滚上吊投河寻思觅活对着干,就看是东风能压倒西风,还是西风能压倒东风,各人的本事罢了。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床头打完床尾合,要是每一个挨打的妇人都要走,这许家村还不成了光棍村?”
“张大哥也打过你?”母亲细声细气地问,显然身体还很虚弱。
“打!怎么不打?你看他这几年脾气好了是吧?那是我婆婆那个老不死的翘了。当年那个死老太婆活着的时候,横看我不顺眼,竖看我也不顺眼,横竖整天看我不顺眼,天天挑我毛病。我身上不舒服早点睡,她说我懒有好吃的多吃两口,她说我馋。一开始说我,我忍,后来我装听不见,她一拳打进棉花包,就去跟她儿子说,挑怂她儿子打我。我家那个死鬼还真听他娘的话,叫骂就骂,让打就打。死老太婆活着的时候,我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好容易熬到她死,我的苦日子才算到头。”
事隔多年,张大娘的声音里始终都含着深深的恨意。
隔了一会儿,张大娘小心地问:“难道阿草的亲爹没打过你?”
里面一阵沉默。想必母亲点了点头,所以张大娘再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向往和羡慕:“你是蜜水里泡大的,不知道女人的苦啊!阿草娘,看开点吧,谁让咱们生为女人呢!现在多去庙里给菩萨烧香磕头,只求下辈子托生为男人,再也不做女人了!”
母亲长叹一声,想必她是同意张大娘的。这些年,哪怕不算她在许家受的罪,单讲她以一己之力抚养我长大,也是受尽心酸。
“少年夫妻老来伴。阿草是女孩,总有一天要出嫁。等她出嫁了,跟你相伴到老的,还不是许老二?等他老了,火气没那么旺了,要靠你伺候,他就念着你的好了。”张大娘继续劝说。
母亲微弱地说:“这要熬多少年啊!”
张大娘的语气颇为乐观:“日子过得快着呢。以前我受那老不死的气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躲在灶下,一边烧火一边咒一边哭,心想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不没几年,老太婆贪吃,背着我偷吃点心,不知道怎么上吐下泻得了伤寒,在床铺上躺了半个月就没了,走得飞快。这不,她一走,这家里我就是老大。你张大哥那个孬种,我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我让他下地他不敢上山,我这不是苦尽甘来了么?”
母亲轻声道:“张大哥老实,以前是听他娘挑怂才打你。他娘过身了,所以你熬到了头。可是我又没婆婆,是老二自己要打,这要打倒什么日子去啊?”
张大娘说:“这倒也是啊。今天我让你张大哥把老二叫去喝酒,好好说道说道他。这次他祸闯大了,许老大也把他叫去臭骂了一顿,下次他再也不敢了。阿草娘,他先头媳妇过身的时候,他哭得也没这么伤心。前头他找人提亲的时候,许家不少人反对,他硬是要娶你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你呢。”
母亲苦笑:“真喜欢还往死里打,把孩子都打掉了,要是不喜欢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呢。”
张大娘道:“人就是这样啊,越是自己人越是骂得凶,打得凶。你看你张大哥,我一看他就想起当年他听他娘的话把我往死里打的事,我就没好脸色给他,骂他,有时候还打他。可是真要是外人欺负他了,拼了命帮他的还是我,换了别人谁还会帮他?”
“所谓打是亲,骂是爱,不就是说这个的嘛!”张大娘停了停,又补充道。“阿草娘,咱们女人不就是一个熬字吗?熬到孩子长大了,熬到男人老了,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你看村西的盛川家前头的那个媳妇,生了三个女,公婆不喜欢,天天说叨,挑怂盛川打她。她不服,跳着脚跟两个老不死的对着干,他家的那个死老头子,找族长告,到城里找县令告,告到巡抚那里,通告到朝廷那里,当时还是先皇在世,责骂盛川和媳妇不孝,硬是把县城的城墙扒了个口子。那媳妇子忍气不过,一把绳子吊死了。你说,不忍着点,硬着干,有什么好处?可怜那三个女,做娘的一死,大的早早地许了人家,老二半卖半送给人家做童养媳,老三跟在后娘手里讨生活,不是打就是骂。阿草娘,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道,别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辈份大一级都压死人啊。咱们女人就是拉磨的驴,干得多,吃得少,还给蒙上眼睛不让看路,可怜呢!”
此时虽是夏天,又湿又热,听了许盛川家先头媳妇留下的三个女儿的命运,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遍体生凉。
许盛川现在的媳妇,据说一进门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老小都捧着她由着她,她要许盛传横着死他不敢站着死。
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跟我差不多大,却长得像个四岁的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整日缩在一个角落里,一双大眼睛一听见后娘的声音就充满了恐惧。
不管怎么说,我跟着母亲,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日子。怪不得老人们常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做皇帝的爹,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比孤儿更凄凉。
张大娘前脚走,大伯父许盛家后脚来。他是男客,不方便进母亲的卧室,只好坐在堂屋里隔着帘子跟母亲说话。
我给他倒杯水,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房里。
隔着房门,大伯问道:“老二家的,今天感觉怎样?”
母亲在门内微弱而客气地回答:“劳烦伯伯走一趟,心内着实不安。大嫂可好?奴家本该去请安的,无奈这一向忙,如今身子又不好,请伯伯替我跟大嫂道歉。”
“老二家的,”大伯的声音充满了沉痛,“这次是老二不对,我今天把他叫过去,已经骂过他了。他自己也后悔得不行,在我跟前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老二家的,我娘去世的时候他还不懂事,他先头媳妇去世的时候,他也没哭成这样。这次实在是他喝多了,又听了村里那些愚夫愚妇的闲言碎语,狗血冲头,才会做下这样的蠢事。他已经跟我保证再也不犯了,阿草娘,你就饶了他这次吧。”
母亲没有做声。
许家大伯道:“爹娘过世的时候老二还我心疼他从小就没了爹娘,没有好好管教他,是我失职。我们弟兄从小吃百家饭,虽然族人多有照顾,但是一样米养百样人,一龙生九种,种种各不同。也有些势力的族人冷言冷语欺负我们弟兄,他那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很多白眼,所以老二从小好胜心强,脾气冲动暴躁,但是他心地还是好的,真的对他好的人,他也晓得报答。老二家的,你对他好,他全都知道。他跟我说,他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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