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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宫-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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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安的话便是那只窜入水底的飞鸟,撞破了如镜的湖面,溅起一圈水珠子,波澜渐起。楚岐嘴角的笑意愈浓,眼中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得意。
“你大意了,该罚。”
“是。”冯安顿了顿,细细咀嚼着楚岐这话里的意思,不觉笑道,“容奴才讨个恩,您准了奴才将功补过?”
楚岐“嗯”了一声,挑眉看向冯安,绾妍一年一回生辰,饶是一贯老实巴交的冯安,也要来讨些赏赐了。
冯安向他告退,提了袍子就往外边走。
楚岐看着他走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又回来,朗声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皇上请动身罢,辇轿已经在外头了。”
楚岐别开目光,像是怕人窥破了心事,他凝眸注视着案上的鎏金小香炉,龙涎香的淡淡细烟,从镂空的雕纹里头徐徐缭散出来。
雪日里的太阳并不能给人带来融融的暖意,好像除了照亮天地之外别无他用。眼下日暮时分,天色尤暗下去,酡红的云片层层渐染,蜿蜒至极目之处。
今日晚霞格外的红,浓烈得如一株转瞬凋落而极力地盛放的昙花,好像过了今夜就没有明天。
仪仗队的太监们各居其位,辇轿的仪仗整齐地排开,借着艳红的霞光,像极了民间去迎娶新妇的花轿。
楚岐走出来,看着已然打点好了的队伍,嘴上仍是不肯承认被旁人猜中了心思。
他故作不知,只挑眉问道:“去哪儿的?”
只听得后头冯安的一句话让他没了脾气,他只哼了一声,仍是乖乖地坐上轿辇。
“翊坤宫。”
………………………………
第五十三章 芳诞(三)
绾妍与温常腻了一整日,两个人出门观鱼看雪说说笑笑,回来后依偎在一处练字绣花,极富雅趣。直到傍晚时分,温常在估摸着楚岐要来翊坤宫,这才依依地向绾妍告辞。
绾妍松了身子,将手中的绣绷搁在膝上,腾出一只手不住地揉着脖颈儿,皱着眉道:“今日真是乏了,还是早些歇下吧。
见绾妍坐在妆奁面前,绿衫子与乔鸯过来为她卸下发髻上坠重的珠翠。她们两人好容易才将外头的贺礼清点完毕,一整日脚打后脑勺似的忙里忙外,眼睛也熬红了。
“嗳。”绾妍顺手拿过那份厚厚的礼单,往口里塞了一块桃酥,含糊着叹道,“这么多东西,咱们的库房能堆得下么?”
昭妃娘娘芳诞,除了宫里的这些人,想巴结上绾妍求得一点郑家的门路,外头的人也是如此。况且秋闱已经落幕,名落孙山的学子为了转圜,暗中不知添了多少好东西进来,以求得郑家一顾。
绾妍拧着眉头,翻了两页便撂在了一边,垂着头苦笑道:“这下好了,果然是泼天富贵,只怕明日又要去看皇后的脸色。”
罢了,总之是明日之事。
等到绾妍换上轻便的常服,将三千青丝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之后,久郁的困意也如脱了桎梏的野兽般,伸出一爪子紧紧地挟住了她。
绾妍眨眼间就打了个哈欠,用帕子揩了揩微湿的眼角,嘟哝了一声。
“今日累极,不想用晚膳了,本宫先眠一会儿……”她边说边往榻上赖去,乖巧地缩进衾被之中,“叫小厨房先备下吃的,或许本宫会饿着。”
见绾妍堪堪入睡,绿衫子上前将勾在檀木柱上的帐幔放下来。乔鸯听着绾妍逐渐深长的呼吸声,知是这丫头累得睡着了。
绿衫子拉了拉乔鸯的衣角,意思是二人一同退出去,好让绾妍小憩。
乔鸯岿然不动,小声地道:“只怕是等会儿晚上要来呢,主子……”
绿衫子也是感慨颇多:“只是主子那样累了便睡、饿了边吃的性子,咱们还能逼着她顶着困意,坐一晚上干等着?”
这倒也是……
乔鸯无法子,只得与绿衫子一同出去了。
两人刚走出内殿没多久,远远地见着翊坤宫的正门外站着不少的人,定睛一看,这样的排场不是皇帝还是谁?
楚岐是有些日子没来翊坤宫了,在下轿辇的那刻,他抬头看着翊坤宫的匾额,竟有些恍惚。
算起来,他也有些日子没有见着绾妍了。
为着郑家势力越来越大,他待她终究是多了几分漠然。他心中起了龃龉——这是帝王心术,是任何人都逃不过的猜忌与试探。
因此,绾妍虽常伴驾,却是未坐过几次风鸾春恩车的。
凤鸾春恩车总是载着许湄,亦或是宜嫔,往勤政殿的偏殿去。车前玲琅叮铛的串铃迎风作响,像是铁了心要与四季的风争个高下似的,风势越大摇得越敞亮。
而每每在绾妍在拥着衾枕睡意渐浓的时刻,那轰隆的车轮卷着铃铛的歌声,便肆无忌惮地冲进她的梦境里,直到将她旖旎的梦全然碾碎了,才沿着这因夜半寂寥而心酸落泪的姑娘的泪痕扬长而去。
楚岐的步子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但却如走在钢丝上似的摇摆不定。
他并非不在乎她,可既然防备着她。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到了此时,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握上系在腰间的锦囊,里头装的是给她的贺礼。
也不知她满不满意……
这般想着,他又骤然转了念头,面上划过一丝笃定与愤然。
他是皇帝,自然给的就是最好的。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话总没错。
乔鸯与绿衫子领着翊坤宫的宫人齐齐行礼,楚岐略扬了扬手,示意众人起身散了。
自从那日主子夜拒皇上之后,皇上再没来过翊坤宫。绿衫子有些回不过神来,直愣愣地杵在那儿。
相比之下,乔鸯要从容的多,熟稔地跟在楚岐后头:“娘娘玩了一日,现下在内殿累得睡着了。”
楚岐“唔”了一声,看见乔鸯加快脚步想去内殿提前叫醒绾妍,皱了皱眉。
“都下去吧,朕一个人进去。”
冯安与乔鸯道了声“是”,一左一右退居殿门两侧。
看着楚岐抬脚进了门,冯安这才看向乔鸯,脸一沉:“乔鸯姑娘今日也忒不稳重,为何要去扰娘娘好睡呢?也亏得是今日皇上心情舒畅,若是倒霉撞上龙颜不悦的时候,免不了一顿板子。”
乔鸯讪讪道:“多谢冯公公提点,今日我确实是急了。”,她瞟了一眼绾妍的方向,“还不是上回主子在皇上面前的做派而失了帝心,我也是怕主子再错过这个机会……惹了皇上不快。”
冯安语气渐松下来,诚恳道:“虽说是为娘娘着想,可落在旁人眼中,只怕会说你是借此献媚讨好,姑娘是娘娘的心腹爱婢女,今日之事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就说宜嫔娘娘当年,不也是在皇后身边狐媚卖乖,才飞上枝头的么?”冯安闭着眼打趣,旋即猛然醒悟,打了几下嘴巴小声道,“今日真是疯魔了,这样的闲话也说出口,当真是老了。”
乔鸯见冯安打量着自己的神色,忙别开脸,低头看着鞋尖上的小珍珠笑道:“公公说了什么?我今日累了,全然不知呢。”
冯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莫看这姑娘年轻,倒是很乖觉的,是个可造之材。
都说奴才跟着主子久了,多少会沾染上主子的习性,就如昭妃身边的阿绿姑娘,同主子一样单纯率真。冯安瞥了一眼出神的乔鸯,这姑娘倒是超乎寻常的稳重。
甚至……倒像有几分心机的样子。
他拨顺了拂尘上的毛,睨了一眼灰暗下来的天色。西边的夕阳已尽,对边寥寥两三点残星,急不可耐似地缀挂在东边的天幕上。
已经是昼尽夜将至的时候了。
一声娇呼从内殿流出来,旖旎地漾进这两人的耳里。
乔鸯背对着冯安。她眼神幽深,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绪,像是听着什么不堪入耳的东西似的,蹙着眉头漠然离去。
………………………………
第五十四章 奇玉
因着绾妍睡时不喜人伺候,宫人们早就退了出去。彼时内殿昏暗,楚岐有意地放轻了步子走进来,烛火借着他带来的风,颤巍巍地抖动着。
绾妍侧身而睡,小脸转向墙边,故此她那一头柔顺乌发,便沿着软枕垂下来,露出两三寸在赤锦霞罗的帐幔外头。
楚岐站在帐外,一帐之隔,绾妍匀长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
殿内不比外头,炭盆的火烧得旺旺的,时不时地爆出哔剥的声响。温暖如春的房间内,厚重的衣裳已然不合时宜,他解下墨狐大氅,上头沾的些许碎雪,此时都变成水珠儿飞快地陷进大氅的纹理之中,洇湿之处,墨色更为深邃。
他撩开帐幔坐在绾妍身后,看着绾妍的背影,只觉她孤单凄冷,又乖巧的得让人心疼。
有一丝愧意分分寸寸地蔓延至心的深处,想来,的确是自己凉薄了。
绾妍本是小憩睡得浅,睡梦中觉得身下一沉,她施施然眯开了眼,以为是乔鸯与绿衫子在作怪,不耐烦地嘤咛一声:“怎么又来吵本宫?”
楚岐还在盘算着如何惊一惊这丫头,不曾想她乍然一句反倒将他吓了两分。他动作极轻地贴近绾妍的耳朵,低着声音不怒自威:“即使如此,朕便不来了……”,末了还不足意,又笑添一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他!真的是他!
绾妍骤然惊醒,睡意全无,心如擂鼓,身子从头到脚都绷得紧紧的。她哪里敢回头?他温热的鼻息洒在她脖颈后头,痒丝丝的,她也不肯出声,饶是闭着眼睛装睡,轻颤的鸦睫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有人醒了却还装睡,这可怎么说呢?莫不是欺君?”他眉目澹澹,温然一笑,伸手抚上绾妍的细肩,想将这软玉温香揽进怀里。
绾妍缩了缩肩膀,仍是不吭声,似是铁了心不肯从他。
见她耍性儿,他只好撤了手谓然一叹,“罢了罢了,既然还睡着,朕便去淑妃那儿了,贺礼也没有了。”,说罢,作势就要站起来。
绾妍竖着耳朵听着后头的动静,见他要走了才翻了个身子,一手抓住他的衣角,小脸倏地红起来。她知道此举甚是失礼,故不敢对上他的眸子,哑着嗓子道:“是什么……什么贺礼?”
他仔细地端详她,她眼中蓄着的泪似炭盆中的火星子一般,刺得他心疼起来,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早就抛在脑后,姑且就纵她这一回吧。
“皇上万安……”绾妍咬了咬唇,委屈的泪水滚落下来,心里堵得难受极了,这才想起来给他请安。
他伸出有些粗砺的手指抹干她两颊的泪痕,温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为何不去勤政殿找朕?”
她紧紧伏在他胸口,眼泪好像不听使唤似的一直流,支支吾吾道:“臣妾怕惹您不快。”
到底还是在记仇。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地嗳了口气,感受着怀中人一搭一搭的耸动,面上显露出难掩的愧色。
绾妍听着他腔子里有力的心跳,与往日骄纵的样子不同,今日的她倚在他怀中,乖顺得像一支女萝。
不过她到底不是许湄那样的柔性子,这一阵委屈过后,便恢复了往日的骄矜倔强,板着脸就恃宠而骄:“皇上今日给臣妾什么生辰贺礼呢?”
今日等了一天御赐的东西都没来,如今来了,若不是最好的,她不要。
他取下腰间的锦囊,从里头取出一个灰扑扑的扳指。
“喏。”
绾妍泪还挂在脸上没擦干净,就喜滋滋地笑起来,接过那扳指。她一上手,便觉这扳指如工匠丢弃的废料似的资质平庸,全然不似好玉触手生温,颜色也是暗暗的。
她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见他也不像蓄意逗弄她的样子。绾妍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赶紧将扳指放在鼻子旁闻了闻——出人意料的是,也没有任何异香。
“绾妍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只是没想到皇上这般小气,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个次品送人。”
楚岐眼里笑意愈浓,瞧着她薄怒的样子如一只嗷嗷叫的猫儿似的。他顺手接过她攥在手里的扳指,将东西仔细地推到绾妍的手指上,看着尺寸还算合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可不是一般的玉,朕听说,此玉跟着人久了,沾了人的生气,会出落得格外的好。朕的昭妃若是戴上了,养出来的玉当举世无双。”
绾妍不可思议地盯着指间的扳指,恼道:“皇上养猫儿狗儿的便罢了,养玉是算什么呢?”。
“是朕与绾妍的情意。”他握上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应她,看着她怔在那儿,粲然一笑。
这样撩人的话,任是谁听了都动三分心。
绾妍心中满满都是感动,虔诚地将那只戴着扳指的手按在胸口,双眸如沁着盈盈秋水,惊喜地娇呼出声。
能得他这样相待……这便是最好的贺礼了。
两个人腻歪了一阵,楚岐拉着绾妍起来用晚膳。绾妍累了一日堪堪睡了会儿,这个时候实在饿得慌,看着满桌菜肴,忙不迭地大快朵颐。
“皇上,臣妾有不情之请。”她估摸着今日是最好提要求的时机,得了他默许便开口,“臣妾忝居协理之位,实在是力不从心,您也知道臣妾不是沉心理事的性子。臣妾想犯懒儿,六宫之事还是请淑妃代劳罢。”
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未曾揪着这个话头继续下去。
绾妍心事已了,松下一口气。
楚岐搁下银箸,吩咐人撤了菜,忽然看向绾妍道:“姜胤是你表兄,你与他可相熟?”
绾妍迟疑道:“算是相熟的,可自从大了一些之后,就无甚来往。”,她秀眉微蹙,“皇上为何突然发此问呢?”
“那你可知嫁娶之事,姜家对他有安排么?”
她直了直身子,修长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将玉扳指包裹住,摇头道:“臣妾在闺中不曾听说……”
她也不会愚蠢到,将父母曾经有意将自己许配给姜家哥哥之事告诉皇帝的,就让它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轻笑了笑:“那便好。”,旋即在绾妍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抵着她的眉心,宽慰道:“你早些歇着,朕有空再来看你。”
………………………………
第五十五章 夜半密信
漏夜时分,霁月光如练。
“笃笃笃——”
听到门板被轻轻叩响,守在门边的一个宫女熟练地将耳朵贴上去,脸上并无惊异之色,显然是意料之中。
“谁?”
“阿宁姐姐,是我。”外头的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差不多在用气息说活。
角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旋即一个四下张望的小太监,蹑手蹑脚地从那一人宽的缝隙里窜出来。他手里提溜着一柄微亮将熄的纸灯,另一只手将怀中的布包抱得紧紧。
“怎么去了这么久?”阿宁一边接过小太监的布包,有些气恼地抱怨他去了太久,自己都快等睡着了;一边翻开布包中的油纸层,小心地从里头取出一封信笺。她摸了摸信笺封口处的火漆,凑到小太监提着的灯边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拧着的眉头才松下来。
“回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巡夜的人,乖乖,我的魂都要吓没了。”小太监拍了拍胸脯,赔笑道,”阿宁姐姐,现在我可以去睡觉了吧?明儿还有活要干呢……”
“喏。”阿宁努了努嘴,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塞到他手里,那小太监眉开眼笑地走了。
阿宁回到暖阁的时候,宜嫔已卸尽钗环,正倚在榻上小憩。侍女们早就被打发了下去,永寿宫的人都知道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宜嫔主子睡觉时,不喜人在面前伺候。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宜嫔睁开双眼,见着阿宁手中的信笺,面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神情。
“回来了?”她由着阿宁扶她起身,自己披上一件衣裳坐在案前,对阿宁摆了摆手,“好了,去睡吧。”
阿宁喏喏地退下,宜嫔小心地用刀裁开火漆,将信纸取出展平。殿内光线昏暗,纸上娟秀小巧的字实在是让人看不真切,她擎着手边的烛台,将信纸靠得近一些。
怎么会这样?
宜嫔往下读一行,脸色就难看一些,心口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般喘不过气。读到末尾之时,她像是得知什么噩耗般,手中的信像是变成一只死老鼠,她吓得手一松,轻飘飘的信纸就落回案桌上。
不……不会的!
她定了定神,不可置信地摇摇头,颤抖着手将信拾起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她读得极慢,怕漏掉一个字,错识一个字,好像在虔诚地念着什么咒语。可手里头的白纸黑字,何等分明?她终是叹了口气,整个人被抽走了骨架似的瘫坐在座上。
收到这样的密信,未免走漏风声,阅后即焚是最保险的。
那信纸不过被卷着火舌的红烛轻轻舔舐了一下,旋即便被汹涌而来起的火势吞噬,如挥舞着翅膀的火蝴蝶,眨眼之间,便化为一撮银白色的灰。
宜嫔冷冷地盯着那簇火,直到映在眸中的光亦是尽了,她才收回目光。低头沉吟一会儿,她从盒子中取出一张纸在案上展平,挽起袖子用左手执笔回信。
越写越急,越写越气,越写……心越乱。到了激愤之处,她左手执笔的力气大了好几分,使得笔下的字如春蚓秋蛇般越发潦草。她狠狠地盯着所写之文,像是要将那张纸看穿出一个洞来,最好是能燃起火,将它烧成灰。
烧吧!什么阴谋,什么命运,什么家族盛衰荣辱,通通丢到火里去。
待到信写完,她用尽气力将笔掷至门口,喘着气瞪着那些字,咬了咬牙。她鼻子一酸,眼眶渐渐发红,从眼底涌上来的泪水蒙上瞳仁,弄得眼睛她痒丝丝的。她揩了揩眼睛,一滴泪珠被挤落出来,“啪”地落在纸上。
她急忙抹了把脸,想将回信上的水渍压干,发觉已经来不及挽救——为了掩藏身份,她选择了宫里到处可见的生宣写信。生宣尤擅吸水,只是眨眼的功夫,那纸上有几个字已经被洇成了一小团黑墨,只能模模糊糊地显出“坤宁”二字之痕迹。
也罢,若是将这封激愤之作交回去,只怕是那边对自己会有所猜疑。
身为一枚棋子,怎么能有感情呢?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站起来坐到妆奁那边,看着镜中泪痕未干的女子,自嘲地勾起唇角。打开妆奁,取出香盒,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用锦帕擦干泪痕,傅上薄薄一层养肤鹅蛋粉。
正想回到榻上歇息,转过身时手一拂,无意中将放在妆奁边的一只小木匣推到了地上。
宜嫔一怔,将那小木匣从地上捡起,发觉上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些宫女尽是在本宫没留神的地方偷懒。”她一面念叨着,一面抹干净灰,将那小匣子捧在掌心打开。
那是一只玫瑰花样式的金簪,由一枚鸡蛋大小的南红玛瑙雕刻而成,想是工匠用最精巧的技艺所制,嫣红通透,栩栩如生。一个出身奴婢之人是猜度不出它的价值的,她只知道这支簪子,大约属于她不敢戴上头的份量。
过了这些日子,宜嫔都快忘了这支簪子了。
约莫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内务府新送来的几匹蜀锦,你挑些喜欢的拿去吧,还有匣子里的簪子,你也挑几支。”
宜嫔瞳仁一动——是她。
尽管自己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她还挂念着自己有没有好头面。
“愚忠!”
她愤而将那簪子掷在地上,目光划过一丝狠戾决绝,她怒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她回到案边继续未完成的回信,废去先前那张,眼下要重新写了。
信毕,雪白的生宣上,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挑不出错处。
宜嫔盯着每一笔横折竖弯钩,将手边之前写的那张信揉成一个小小的团儿捏在手里。心中难抒的痛苦如笼中兽,此时不停地撞击着囚禁它的壁垒想要逃出生天。
她再也绷不住,从座上跌下来,拖着腿往后挪,后背抵到墙时,已是退无可退。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地啜泣着,在抽泣的小小耸动之中,那些久蓄在心里的痛苦化作泪水,酣畅淋漓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
第五十六章 妙算
承乾宫。
许湄重获协理之权,一反常态地请了绾妍去承乾宫做客。
名为做客,实为弹压。纵然是清傲如她,如今也不免俗套地炫耀起来。
许湄与绾妍隔着小几相对而坐,桌上摊着几本账册与内事的记要。绾妍芳诞的喜意还没过去,心境平和许多,两个人相处也不似之前那般针锋相对。
宫里的日子那般长,日日跟乌眼鸡似的也是无趣,饶是心中不喜,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绾妍看着许湄的字,随口道:“本宫瞧着你一手小楷是写得也是很好的。”
许湄抬眸,合上正在看的本子,温婉浅笑:“谬赞了,本宫看你这些记录,也觉很好。”
绾妍摇摇头,她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本宫只不过会写两个字,略看得过去便是了。”
她又见许湄在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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