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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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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湄与宝扇交换了眼神,又看向知书,认真地嘱咐:“那知书姑娘莫要忘了,本宫先告辞。”
知书喏喏应了,总算这位娘娘打发走,待到回过神来,她腿一软,扶着朱漆柱子才堪堪站稳,腔子里跃动的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算什么呢?
好容易有了些许转机,当真是老天容不下皇后娘娘了么?
莫非……真的有天命?皇后必为那位郑家女?
知书狠狠地瞪着天边大朵大朵的云,指甲抠着那厚漆面的柱子。朱漆是前不久才重刷的,为着给坤宁宫添添喜气,因此,还未完全干透。她这重重的一爪子,生生在漆面上抠出几道半月牙形的印子。
她倚着柱子歇了歇,才有了些气力,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内殿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知书将指甲里的红漆弹干净,推了门进去。
皇后仍在睡着,却好似魇着了,迷迷糊糊地梦呓着,呼吸声也粗重了些。
知书隔着屏风听着皇后的动静,并未近前去打扰。到了门口,她向宫女们招了招手,对着聚拢过来的人低声嘱咐:“方才淑妃娘娘来的事情,不可泄露出去,知道了么?”
众人不明就里,点头说知道了。
“姐姐,可是皇后娘娘终究有知道的一天,咱们大家都瞒着,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岂不是要被皇后娘娘重重处置的?”
到底还是有一个小宫女大着胆子提出了异议,知书静静地听小宫女说完,扫了一圈众人,见她们脸上并未有半分惊异之情,心知这宫女所说的,也是众人的心里话。
“好,那等娘娘醒了,你自进去禀报,看主子们是不是会念在你忠肝义胆的份上,赏你个一官半职的。”知书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宫女,甩脸就出去。
她甚少在人前动怒的,众人见平日里和颜悦色的知书突然翻脸,纷纷垂着头不吱声——差事是越来越难办,日子也当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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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月下
今夜万里无云,连先前天幕上的两个星子也隐去了,当真是“皎皎空中孤月轮”。
绾妍大快朵颐过后,又起了心思要卖弄这些日子新学的莳花巧宗儿,故意挑了个牡丹丛里的小亭子设座。
楚岐环顾了四周披着月光的簇锦团花,点头赞许:“魏紫、姚黄、白雪塔、洛阳锦……你倒是当真喜欢牡丹,攒下了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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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暗讽
先前说过楚宫近日风平浪静,楚岐又似在勤政殿生了根似的不来后宫,绾妍日日闲得发慌。如今温常在的事一了,她心里极欢喜,便向太后撒娇儿,只说自己久不顺心,求太后领着她去寻些乐趣。
许是见着绾妍便想起了楚佩,太后的心化成了一汪水般,连往常的小憩也免了,带着她们去畅音阁听了两折子戏。
乘兴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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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翊坤宫门口,绾妍下了辇。放眼望去,却见夕阳西沉,对侧天幕上寥落着两点星子。
乔鸯听着动静出来相迎:“主子,皇上在里头。”
绾妍一怔——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把这尊大佛请来了?
她羞赧一笑,放了绿衫子去歇息,自个儿搭着乔鸯的手往内殿那边走。
“怎么御前的人也不提前透风过来……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子了。先是喝了两盏六安瓜片,吃了半碟奶油松子酥,又到书案边看了一圈,翻了翻您昨儿写的字……”
绾妍仔细听着,心里漾出一阵甜蜜。
想着他身为皇帝,放下棘手的朝政之事,许是忙里偷个闲儿,跑到翊坤宫来见她。到了却见她人不在,便坐在她的位子上喝茶,等着等着又来了兴致,跑到书案边看着她写的字。
那是她向温姐姐讨教的飞白,如今还只是练得雏形,不知他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字,会不会取笑于她。
绾妍推门进去,果见楚岐正坐在案前凝神写字。她倚在屏风旁定睛瞧了瞧,他手里握着的那支羊毫笔,好像眼生得很。
“臣妾给您请安。”她步子稳稳的,心却是雀跃着。
“朕从前瞧温常在的字。她一个弱质女子,笔下的字能遒劲有力、气凌百代,也能如袅袅云烟、清丽秀逸。”楚岐扬了扬笔,示意绾妍起身,又将笔伸进砚台吸饱了墨。
“飞白者,应是丝丝露白,如枯笔所写。”他嗤笑一声,“再瞧你练的这飞白,要么是松松散散,如断了气般;要么是一字多飞白,有飘浮之嫌。”
果真是在笑!
绾妍被戳中了心事,不高兴地偷瞪他一眼,乖乖上前为他磨墨。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幽幽墨香,让她心仪得很,总觉得有些风雅的书卷气。
绾妍瑶鼻翕动,将身子靠过去了一些,垂着脑袋作叹:“皇上说的是,臣妾的字是楚宫最末流的了。”
“各有所长么。”楚岐也不像往常似的嘲弄,反倒宽慰起绾妍来,“你若是想学,朕得了空来教你。”
他将手中的笔举到她眼前晃了晃:“朕瞧了你桌上这些笔,都觉不如意,叫人取了这根来,今后你就用着一根。”
绾妍见那只笔通身乌黑锃亮,下头毫毛雪白,二色分明甚是漂亮,质感也好,总之不像是凡俗之物,唇角一勾又动了别的心思。
“多谢皇上赏赐,只是皇上只赏臣妾一根未免有些小气?莫非您是将哪套贡品拆了,今日赏臣妾一只笔,明日赏淑妃一方砚,后日赏……”
楚岐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只觉她贪得很,也不等绾妍说完,便笑道:“哪有一套的,这只可是孤品,天下只此一只。”
绾妍听了越发好奇,接过他手中的笔细细端详,“臣妾不太懂这些,但是握在手里,感觉是极好的东西。”
这话挑不出错处,她是郑家女,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好东西,若有不懂的,上一上手品品质感,也能知晓六七分。
楚岐闻见绾妍身上若有若无的沉香味道,心下了然,抿了抿唇又问:“方才去哪儿了?”
其实也不必去问,她这般性子,哪里是用沉香的呢?楚宫之内,沉香用得这般重的,唯有寿康宫了。
楚岐冷哼一声,太后浸淫权术半生,又与郑家掣肘君王多年,老了老了却要潜心礼佛,含饴弄孙了么?
世上哪有这么多全身而退之事……
绾妍不觉他眸间寒凉,随口应道:“臣妾与温常在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先前因着他来,她高兴过了头,都忘了要报喜,如今提起了寿康宫,她才赶紧开口,满心满眼都是笑意:“臣妾要恭喜您又要添孩子您不知道,温常在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楚岐“嗯”了一声,淡淡道:“她倒是个有福气的。”。
看着眼前人高兴得像是自己有了身孕似的,他不觉挑眉:“朕知你性子活泼,也难见你这般开心。这后宫之中争风吃醋之事朕见多了,你倒是心思单纯,满脑子的姐妹情深。”
绾妍眨了眨眼睛:“皇上这话与太后娘娘说的一样。若是旁人有孕,臣妾也会心酸,只是那人是温常在,臣妾只为她欢喜,半分嫉妒也无。”
楚岐握上绾妍的手,突然认真起来:“你可别忘了这是在后宫之中,你这样掏心掏肺的对人好,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就说乔鸯,不就是……
若是哪日她知道了乔鸯是叛主之人,这一颗真心错付,也不知会如何。
绾妍扬了扬小巧的下巴:“臣妾入宫几年了,也知后宫波谲云诡,只是正因如此,才知真心难得。人生遇一知己是何其幸运之事,若是瞻前顾后,将一颗真心握在手里,倒是真的不受伤了,却也失了至交,没了好多乐趣。”
“朕听你这话,觉得你不像是寻知己,而是坐在赌桌上似的。”
楚岐失笑,牵着绾妍的手离了书案,两人在榻边的小几旁落座。
“皇上是有许久没来后宫了,不去皇后娘娘那里么?”
绾妍偷偷打量他的神色,只是“近他情怯”,动作拙劣了些。他一抬眼便发觉了,只道:“朕先前去瞧过一回,后来听太医说皇后身子得静养,便也不去叨扰她。”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捻了一颗奶白葡萄入口,瞟了一眼他袖子上的龙纹,忽又想起来了一件事。
那坛子酒还在小厨房里头呢!
绾妍眼前一亮,探身揪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皇上可还记得,您有一样东西放在臣妾这儿……”
她又想起那张“满纸荒唐言”的字条,心火烧似的,脸腾地一红。
楚岐瞥了一眼她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节分明纤长,白皙如霜雪,配着那枚玉扳指甚是养眼。
他故意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东西?”
绾妍听了这话极是气馁,不由得松了手,心狠狠一酸,垂着头嘟囔出声。
“原来臣妾一直想着的,您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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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作者君感觉身体不太舒服,明天晚上更T^T,大家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不要熬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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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妒心(一)
温常在有孕的消息传遍六宫,久被忽视的长春宫仿佛突然就生了光似的,在众人眼里抹不去了。
掌事的许湄按着份例赏了许多东西下来,翌日,内务府的福总管亲自上门,领着工匠来修缮内殿后头破烂的宫墙。
晨光熹微,早间的风微凉。恬贵人正在对镜描眉,外头叮叮当当的声音,皱着眉头走出来。
“这长春宫一向是如冷宫似的,如今倒是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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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常在穿着宽松许多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本字帖,安然坐在院中喝茶。她身旁站着四个宫女,模样比小宫女老成许多,显然是内务府拨过来精心伺候着的。
“贵人安好。”温常在见着恬贵人姗姗而来,将书搁在一旁,就要起身行礼。
恬贵人见她起来,隔着五六步远就甩甩帕子:“行了行了,你快坐下罢。”
温常在乖乖应声,转头吩咐宫人加一盏茶。
恬贵人深深看一眼温常在的小腹,幽幽道:“你这有了孩子,吃穿用度更要注意一些,翊坤宫离长春宫也不是很近,你一个常在坐不成小辇,就少费波折走那一遭。”
温常在微微一怔,心里存了个疑影儿,不知恬贵人这话究竟有何深意。
“贵人说的是,只是昭妃娘娘向皇上求了恩典,内务府昨日送来一架小辇……”
“咳咳……”
恬贵人本好好的,听了这话突然被茶呛了一口。她匆忙将茶盏盖上,用绢子擦了擦身上的水渍,眼神闪闪烁烁。
温常在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示意身后的宫人上前为恬贵人细细擦拭。
恬贵人陡然变色,白了一眼桌上的酥饼,话里半含酸:“昭妃对你倒是极好,连皇上的恩宠也不在意。”
温常在抿了抿唇,斟酌着如何回话,思来想去也不知说些什么。她满腹狐疑,心神游荡,最后只吐出一句:“您抬举了。”。
她又想起今日要去翊坤宫与绾妍一起做虎头鞋,寻了个由头起身告退。
恬贵人看着温常在搭着婢子的手远去,神色恹恹,很不甘心地咬紧了牙关,眉眼间凝着些不悦之意。
修葺朱墙的宫人推着盛着土的小车穿梭在院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在响。
“别敲了!”
恬贵人腾地站起来,向着后头修墙的劳工们大喝一声,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满院寂静,众人停了手上的工夫纷纷跪下,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主子。
海棠偷偷上下扫了恬贵人一眼。自家主子向来冷面冷心的画中仙,今日却像是从墙上飞下来似的,活了。
不仅活了,还生生大怒……
她是第一次见恬贵人这般绷不住的样子,只觉得这般美的人,纵使是嗔怒,也是极好看的。
海棠朝放在温常在去的方向瞧了一眼,搭上恬贵人的胳膊,诚恳地劝:
“主子别吃心,温常在她虽有身孕,却无甚家世,是这宫里最末的常在,主子实在不必将她放在眼里。”
恬贵人像是被什么俗浊之物黏上了身子,一把推开海棠搭上来的手,嫌弃地睨了海棠一眼,站直了身子,轻哼了声似笑非笑。
“温氏何尝入我的眼了?好好当你的差事,少打量我的心思。”
海棠怎么说也是贴身宫女,听了恬贵人这毫不留情的话,登时满面通红,垂着手讪讪道:“奴婢知道了。”
恬贵人并未有什么怜惜之情,也不再理会海棠,自个儿冷着脸回了殿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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辇轿是新赶制的,桐木漆味儿还未完全散去。温常在偏着身子倚在一侧,两弯柳叶细眉蹙起,用绢子微掩口鼻。
她手指叩上椅圈上镌刻的梅花纹。身为常在用辇轿已经是特例了,内务府的人取了折中的法子,将辇轿的样式做得低调又精简——说得不好听些,便是与一张架在木杠上的泥圈椅没什么区别。
宫道上,宜嫔带着阿宁正往坤宁宫的方向去,好巧不巧,在十字路口与温常在的辇轿遇上了。
温常在远远认出是宜嫔,心里咯噔一下,思忖些许,决定到了近处再吩咐宫人落轿行礼。
她有些紧张,手下力道重了些。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宜嫔隔了好几丈远,就转头向身旁的阿宁高声作笑。
“阿宁你瞧瞧,如今楚宫连常在也坐得辇轿了。”
阿宁转了转眼睛,心下了然,急忙应和她,极尽谄媚:“娘娘是照顾皇后主子累得眼花了,温常在坐着的这东西,这规格样式……哪里配称一句辇轿呢?”
宜嫔赞许地点头,自顾自地弹了弹指甲。她护甲上嵌着的红玛瑙衬着日光,晃进温常在的眼睛里,温常在皱着眉,偏过头避了避。
“楚宫之中恃宠而骄的人不少,一个二个都打量着皇后娘娘病着不理事,变着法儿的要邀宠。温常在从前是最谨小慎微的,如今不伦不类的辇轿也坐上了,在这楚宫里晃荡,想来是与昭妃娘娘待久了,也活泼开朗了些。”
阿宁垂眸,继续道:“昭妃娘娘是妃位,咱们也不便多说什么。方才听主子所言,不知怎的,倒让奴婢想起’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话。”
温常在听这主仆二人风驰电掣般说出这一箩筐的话,脸上淡定如天边的云。她先是吩咐宫人落了辇轿,按着规矩向宜嫔请了个安,轻轻巧巧地开口:
“皇上金口玉言赐下的东西,自然配称一句辇轿。妾身不过常在之位,借着腹中孩子才能风光一回,让您见笑。”
她又福了福身子,说得极认真:“咱们皇上最疼孩子,宜嫔娘娘若是明儿也有了身孕,吃穿用度必可与皇后娘娘比肩。”
宜嫔被她说到痛楚却并未发作。她眼中似渐有浓翳,睨了一眼温常在,阴恻恻地笑。
“你别打量本宫不知你的心思,口口声声说与昭妃姐妹情深,实则是披着知心的皮子去取些好处罢了。”
“若不是傍上昭妃,你还只是长春宫一个泯然于人的小答应。这两年,你先是得了太后的恩典晋了常在,至于恩宠,你没少沾昭妃的光,如今有了身孕又借着她们的势保着龙胎……”
她抚了抚发髻上的簪子,嘴角那抹笑如照在冰面上的阳光,旋即冷下了脸,叹道:“谁人无私心?只是温常在……你还是少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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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妒心(二)
绾妍随口道:“之前给温常在留了一盏牛乳茶,乔鸯你去取来。”
乔鸯收回了心绪,应声去办了。
温常在摇了摇扇子,笑说:“方才我来的时候,路上遇着宜嫔,听了好些酸话。”
绾妍舀了舀半凉的绿豆汤,银勺子碰着冰纹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一贯爱吃甜的东西,入宫几年了,心性沉稳了些,口味却没变。
她因着满口清甜而舒松了眉眼,淡淡一笑:“我尚且知道宜嫔说话难听,姐姐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不管她说了什么,姐姐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温常在身子微晃了晃,自从有了身孕之后,自己有时候真是如失了智似的,连绾妍明白的道理,自己却似痴了。
莫非真如宜嫔所说的,自己是有私心了?
温常在心里莫名有些慌乱,话好像都紧紧卡在喉间咽不下去。她偏过头去瞧了一眼笑意浅浅的绾妍,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横下心来问到底。
等绾妍用完了绿豆粥,乔鸯将碗端下去。她确实不怎么想听绾妍与温常在姐姐长、妹妹短的。
乔鸯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就见着四儿还站在廊下。她气不打一处来,端着东西走近那个背影,嗔怒道:“在这儿杵着干什么,手上的活计都干完了?”
四儿吓得一激灵,转过身慌忙间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福了福身子,哑着声音道:“乔鸯姐姐……”
乔鸯一把将手里的木案塞到四儿手里,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
“哭什么?”
四儿叹了口气:“姐姐,再过几日就是宫女会见家人的日子了……”
乔鸯是没有家人来会见的,因此也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只嘴角向下撇了撇,嫌弃道:“我还以为你闯出了什么祸事……先前听说你父亲身子不好,是想亲人了?”
她又挑了一下眉毛问:“会见家人是好事,既是好事,你好端端的又哭什么呢?”
四儿点头,噙着泪花喃喃:“我听说表哥就要娶亲,也不知他过几日会不会来……”
乔鸯忽而笑起来:“竟还是个青梅竹马的。”。
那四儿听得“青梅竹马”几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乔鸯扬了扬下巴,凝神看着远处浮光万丈的琉璃瓦,目光如月夜中的雪般清冷疏离。她瞟了一眼四儿眼角那片晶莹,语重心长地宽慰她。
“命该如此,你也没法子。傻四儿,等你出宫的时候早就是老姑娘了,还沉沦什么情爱?世间情爱都是转瞬凋谢的花,你还不如趁现在给自己攒些嫁妆,日后日子好过些。”
四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姐姐会有家人来见吗?”
乔鸯微微一怔,一时好像有些恍惚,袖中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
她摇了摇头,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自顾自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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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乔鸯才下值,她走到门口,见绿衫子收拾好了正要出门。
绿衫子见乔鸯似有心事,便住了脚与她寒暄:“姐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乔鸯只说自己有些累,含糊应对着,脚步快了几分。
“吱呀”一声推开门,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如墨,乔鸯摸着墙点了灯,宽衣上榻,将被子裹得紧紧。
夏夜有些闷,窗牅半掩着,有一丝风进来拨动那如豆的烛火。
乔鸯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自十余年前成为绾妍的贴身侍女之后,她便如一条藤蔓,紧绕着绾妍这棵高松成长着。府里的下人提起她,都尊称她一声姑娘、姐姐。吃穿用度,确如约誓那日大长公主许诺的——半个主子。
但她自己明白,所有的体面,都是来源于贴身侍女的身份。人家尊着敬着的,是郑家小姐啊。
许多年过去了,这条细细的藤蔓早已经枝繁叶茂,不想再一圈一圈地裹在高松身上,不想再从树冠的缝隙之间得到近乎于怜悯的阳光雨露。
她想自己站直了长。
乔鸯翻了个身,睡意朦胧间又想起四儿滚着泪珠子的脸。
四儿是有家人的,在他们的眼里,这个傻丫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瑰宝。
乔鸯有些惆怅地吸了吸鼻子——父母之于她是梦里才能相见的幻影,情爱之于她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有谁能让她来哭一哭呢?她连从羁绊中得到一丝悲喜的机会也无啊。
说到底,如今的她离了那棵松,在这茫茫天地之间,不论是雷霆雨露还是清风霜雪,只余她一个人领受罢了。
说来也怪,乔鸯原本空落落的心,一时间又纷乱如麻般,涨得满满当当的。她越想越落寞,实在是睡不着了,黑着脸披上衣裳,倚着枕头坐起来。
外头的风势越来越大,那一点烛火剧烈地抖动着,终是撑不住熄灭了,芯子那儿只余一丝含了蜡味儿的烟。
乔鸯心烦,起来趿了鞋子过去将窗子关好,又将蜡烛点上,顺势坐到妆奁边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非倾城之色,唯一出众些的,便是白皙细嫩的皮肤,如玉般光洁无暇,比京城之中养尊处优的贵女们还要好。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摸到最下头的那个锦盒,打开后,将里头的牡丹簪子取出来放在手里端详着。
乔鸯的脸上多了几分暖色,这是她最喜欢的簪子,已经许久没拿出来瞧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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