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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宫-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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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酸儿辣女,嫔妾看您肚子里的呀,定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太子。”郭贵人欣羨地看着皇后隆起的小腹,“这宫里还有谁的福气越得过您去?”
“娘娘,那位蒙古公主不日便要入宫。”宜嫔扫了一眼皇后手中的青李子,抿了抿唇,“虽说是公主,却是个没封号的贵人,与郭贵人平起平坐的。”
皇后不悦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入了这楚宫还有什么公主不公主的?”
“蒙古王独女,也舍得送到咱们这儿来?”郭贵人轻蔑一笑,“可见蒙古那边早已是今非昔比了,放眼天下,如今谁还能与咱们大楚抗衡?”
皇后伸直了脖子坐正一些,端足了大楚皇后的样子,“这话不错。”。话音刚落,她突然惊呼出声,旋即笑叹道:“这孩子竟踢了本宫一脚!”。她低头看着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生命的律动,心早就化成了一汪秋水,眼中满是母性的温柔。
“娘娘好生养着身子,嫔妾就先告辞了。”
郭贵人见宜嫔走了,自己在这儿也没趣,也起身道:“嫔妾告退。”
郭贵人扶着宫女跨出坤宁宫的门,见着宜嫔已经到了小辇边上,她加快了脚步追上宜嫔,嘟囔道:“娘娘说走就走,也不等等嫔妾。”
“本宫走了,不是正好给妹妹腾个地儿么?”宜嫔掩口而笑,像是与郭贵人逗趣儿似的,跨上小辇便离去了。
郭贵人听了这话,倒是心生疑惑——好端端的,宜嫔怎么好像生气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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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材!”
寂静的承乾宫内殿突然响起一声暴喝。
一个小宫女颤着身子跪在殿中,泫然欲泣。
许湄两弯柳叶眉倒竖,像是有泼天之怒一般,两手攥得紧紧,银牙也咬得咯吱响。她直着身子坐在案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睨了那宫女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地将手边的书,悉数向底下的宫女头上砸去。
书封与内页,蓝白二色交错纷飞,“哗啦啦”的声响震人耳。
许湄身后的宝扇也是第一次见主子这般失态,忙开口劝道:“娘娘息怒。”
淑妃娘娘的贤良名儿早在宫人之间口口相传,那宫女眼见自己将脾性这么好的主子惹成这样,吓得魂不附体,死命地念叨着:“娘娘,都怪奴婢没拦住长春宫的大宫女,让她跑去翊坤宫搬救兵,您……您就饶奴婢一命吧。”
厌极一人,莫说那人出现在眼前,就是声音入了耳,听者也觉胸口窒闷。许湄敛目偏过头去,半晌,才冷冷地摆了摆手。
“滚出去。”
那宫女磕了个头飞快地退出去,宝扇看着她踉跄的背影,也是恨铁不成钢。
“本宫的心血,都毁在这小蹄子身上。”许湄不甘心地瞪了门口一眼。
宫女早就离去,殿内只有她们两人。
许湄直勾勾地看着窗牅上镂空的雕纹,阳光从缝隙中一簇簇地挤进来,像被撕裂开似的。
直到眼睛都看酸了,她才收回目光,干涩的眼底漫上来一点湿意。许湄低头拂了拂袖口的尘埃,像是恢复了往日的冷然。
若不是郑绾妍抢先一步,昨日救下温常在的,就该是她。
有一笔交易,她想跟这位一直躲在郑绾妍身后的军师谈一谈。
如今再无机会,拜那蠢货所赐,反将心思暴露于人前。
许湄抚额,像是气得头疼起来:“如今只求那两人猜不出本宫的深意。”
宝扇沉声道:“昨日您只遇见昭妃,温常在是装傻,昭妃便是真傻,想来也不会在意您与她偶遇的。若是她们真是疑心,咱们只说去御花园有事,又能奈咱们何?”
许湄揉了揉额角:“傻?宝扇,你以为昭妃还是初入宫时,被咱们算计得团团转的那个人么?本宫昨日听她之言,她倒是将本宫之前的心思,说得分毫不差。”
“凭她如何,这宫里论谋略权术,无人能出您左右。”
许湄听这丫头如此自信,不觉失笑。她心中乱得很,执了笔,随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笔迹,她突觉灵台清明——温常在浸淫后宫已久,她也只有七成的把握,可……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许湄计上心头,搁下笔道:“叫四儿去打听郑绾妍身边那两个大宫女。”
“这……”宝扇很快就反应过来,笑言,“是,奴婢今夜就去与四儿见面。”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变局(二)
“砰!”
虚掩着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女子低着头闯进来,跌跌撞撞扑到绾妍脚下,脸色发白,像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惊魂未定。
“求昭妃娘娘开恩,救恬贵人一命!”
绾妍侧过头一看,原来是恬贵人身旁的大宫女海棠。
绿衫子被海棠吓了一跳:“你这话没头没脑的,快些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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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妍见海棠身子抖得筛糠似的,满腹狐疑——前几日太医来报恬贵人的病好容易稳下来,这又要救哪门子的命呢?
海棠抹着眼泪,言语吞吞吐吐:“这几日主子都安安分分呆在屋里,咱们都以为主子恢复如常了,哪成想贵人今晨起来,趁着咱们都不注意,一头撞在朱柱上!”
绾妍骤然失色,嘴唇抖了一下,手里的扇子也落在地上。
素闻蒙古人性情暴戾,这恬贵人果真是个又烈又傲的!绾妍的手掌紧紧按着檀木桌面,一下子就站起来。
“可救下了?”
海棠忙说:“救下了救下了,方才请了太医来,还请娘娘去瞧瞧。”
乔鸯弯腰将扇子捡起来送到绾妍手中,冷冷地扫了海棠一眼。
“你家主子自己一心求死,你跑来找我们娘娘有什么用?海棠,昭妃娘娘从头到尾,不知管了多少与她本不相干的事情。此刻你又来逼昭妃娘娘,我瞧着,你倒不如拿着这颗忠心去养性斋求皇上一顾呢,你家主子为何疯魔,你是明白的罢……”
在地上叩头如捣蒜的海棠听了这话,动作一滞,紧紧地抿着唇,脸上露出一丝屈辱的神情,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事已至此,绾妍听在心里,也觉得乔鸯这话有些刻薄。她不悦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乔鸯的讥讽,皱着眉头深呼一口气,领着众人往恬贵人的阁子里去。
都说触柱之人是存了死志的,昨日还好好的一个人,今日怎么就要死了呢?
绾妍心里越想越怕,手心生出一层薄汗。
若是恬贵人当真一命呜呼了……她心里又生出一阵酸涩——虽非知心姐妹,可恬贵人也是平日里在自己身旁说话的,总归不是陌路。
人死了,在这世上便再没有声息,许会化为这天地之间的风雪,亦或是夜幕上的一点星子,但自此寂寂,百年千年,再也说不出话了。
光是想想,也是很难过的。
绾妍进了门,众宫人停了手里的动作,道了声“昭妃娘娘万安”。
恬贵人倚在靠枕上,钗环尽卸,一头乌发散下来落在胸背处。她的伤处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戴了一顶厚厚的白帽子。
听到外头宫人们请安的动静,她涣散的目光忽而聚焦在一处,像是来了精神。这瞬间来的精神悉数化为了攻心急火,恬贵人一下子从榻上跳起来,满口大呼海棠的名字。
海棠本跟在绾妍后头,听到里头恬贵人在大声呼唤,急忙向绾妍告罪,抢先几步进去。
恬贵人见了来人,一把揪住海棠的衣领,死死盯着大骇的海棠,暴喝一声:“狗奴才,谁命你去叫的她?”。
海棠是自作主张,不敢回嘴,只絮絮哭道:“奴婢是怕您想不开,才……”
“胡说!你是打量我死了,你也没了去处,是不是?”
“我早就是毫无颜面之人,不知是多少人嘴里的闲话,明日满宫里又传我自尽之事,你还要不要我活?”
她劈头盖脸吼了一阵,心里还是不痛快,使了力气甩了海棠左右两巴掌,按着胸口拼命喘气。
这时候,绾妍领着人进来,一眼便看见这胶着的场面——主子亲手打奴才,是脏手丢脸面的事情,即便是生气,即刻命人责罚便是了,恬贵人入宫有段时日,又是自诩公主之身金尊玉贵的,怎会不知这个道理?
恬贵人见绾妍来了,顿时松了手。海棠生生受了两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
屋里的宫人们都过来跪着劝恬贵人息怒,恬贵人气得眼前发黑,自顾自地扶着床沿坐下来,也不理睬绾妍。
“恬贵人,你这是怎么了?”
绾妍也没有理会恬贵人的失礼,走过去坐到她边上,伸手触上她包裹着的伤处,那厚纱足有半匝厚,隐隐可见殷红的血迹透出来。
恬贵人扭开头,冷冷道:“娘娘请回吧,妾身已是将死之人,无颜再活在这世上。”
这话连绿衫子都听不下去了,她向绾妍与恬贵人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地开口。
“恬贵人,昭妃娘娘为您忙前忙后,操心着大小事情,这宫里还有谁这么为您费心?您不领情便罢了,一口一个将死,您若是死了,娘娘的苦心不都付之东流了么?”
绾妍默然不语,恬贵人心里有些松动,目光微有闪烁。
海棠也止住了哭,抹一把脸说:“主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偏生就要寻思死。”
绾妍略略明白了一些,遣了众人出去,此刻屋里只有她与恬贵人两个人。
绾妍的心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她抿了抿唇,将鞋脱了翻身上了榻,抱着膝盖倚在靠枕上——这是她与温常在姐妹间叙话的时候常做的动作。
恬贵人惊诧地看着一脸淡然的绾妍。
绾妍垂下眸子,轻声道:“是因为马场一事么?本宫觉得你马术精绝,实在是挑不出错处。即便是不能一举得宠,也不至于……本宫也不知为何,皇上却……”
却是铁了心的无视,冷待,抹杀一个公主的骄傲。
恬贵人像是被什么戳了一刀,瞳孔紧缩,旋即整个人像是被笼上一阵阴翳。
她呆呆地动了动嘴唇,老半天才喃喃一句:“妾身心里明白,不论妾身怎么做,终究是要被皇上厌弃的。”
绾妍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继续问:“你知道?”
恬贵人点了点头,一滴泪滚落在脸颊上。
绾妍看着眼前美人垂泪,突然心极轻地一酸。
她觉得楚岐的冷待,不像是对寻常邀宠的妃嫔那般,他与恬贵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厚障壁。
而恬贵人本在宫里不争不抢的,之前的态度也像是不在乎君恩——为何那马场一事过后,就存了死心呢?
绾妍拍了拍一旁的被子,示意恬贵人坐到自己身边来。
恬贵人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慢慢地上了榻靠在绾妍边上,身子蜷成一尾虾。
绾妍看在眼里,只觉恬贵人这般模样,脆弱得可怜。她阖上眼睛,馥郁的香气如飞花入水般缓缓地荡漾过来……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赐婚(一)
翊坤宫。
秋高气爽,绾妍唤了几个活泼的宫女在院子里玩投壶。
她想着这玩意儿可不是一日两日了,还是她在俪山时,偷偷看着楚岐与素华玩过一次,便记在心里。
彼时她独自趴在窗牅边瞧得入迷,只觉得这般把戏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不在话下的。
这些日子,她与许湄两个人一同理事。秋日人事变动,皇后的病又重了好些,宫里大事小事乱成一团,她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将投壶忘到了九霄云外。
昨晚上她与楚岐夫妻夜话,偶然听他闲闲提了一句,便又惦记起来了,百爪挠心似的,一夜睡不安稳。
今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她就急吼吼地吩咐人备好东西。趁着楚岐上朝去,她打算在院子里大展身手来着。
投壶本是一项优雅的玩事,可绾妍贪个新鲜,难免急躁,看着箭矢屡次不中,她又恼了,气得小脸薄红,将云锦宫装的袖子高高绾束在肩头。
绿衫子抱着一匹新衣料,进了门,远远看着在院子里投壶的绾妍,笑着近前:“娘娘还打量着是在俪山呢?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娘娘还是这般没规矩,若是被人看见了,前几日理事立下的威又要立不住。”
绾妍正在兴头上,抽出空来瞧了她一眼,嘴里念叨着:“乔鸯在小厨房抽不出身来,你将手里的东西放了,快些来!”
绿衫子抿着嘴笑,看着绾妍投不中气得跳脚,她也眼热起来,半推半就着点头应了。
“铛!”
“中了中了,娘娘真厉害!”
绾妍顺势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解渴,听着丫头们的赞扬声,扬了扬脸笑道:“尽是些油嘴滑舌的,不就是要讨些彩头么?”
她小脸一板,两颊的绯红未褪,哼了一声佯怒道:“先前本宫投不中,你们倒是在一旁欢喜得跳脚,笑得那个大声哟,别打量本宫没听见。”
绿衫子过来,见着绾妍这色厉内荏、戏瘾大发的样子,做小伏低地给她脸面:“娘娘大度,就饶了这些猴儿一回罢。”。
她又看了一眼那露在青铜高壶外头的赤白箭羽,笑道:“主子真厉害,若是奴婢来投,定是将这一筒子全扔出去都不中一支的。”
绾妍听了这话,又到了一眼那壶边上横七竖八散落一地的箭矢,脸腾地红了——阿绿这死丫头,倒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吹嘘。
她拉着绿衫子又玩了一局,见绿衫子像是有如神助似的,百发百中,又气又奇,抓着绿衫子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松手。
“你是如何玩儿的?有何秘诀?快说快说!”
绾妍急起来,若是掌握了这秘诀,等哪日楚岐起了性儿开一局,自个儿便能小露一手,给他个惊喜。
这般想着,她手下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绿衫子被她晃得头晕,连连叫苦道:“好娘娘,哪里有什么秘诀呀?奴婢不过随意一掷,主子要是想学,瞄准的时候用些心就好了,投得多了,自然就有了感觉。”
外头有人来报:“娘娘,娘娘,皇上下朝了,冯安公公递了话说,皇上来娘娘宫里喝茶,让您先准备着。”
绾妍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楚岐来的时候,绾妍已经备好了六安瓜片,秋日要防凉燥,她又往里头添了两朵小菊花。
“皇上万福。”
“嗯,快起来吧。”
绾妍奉上这盏用了些小心思的茶,原想他玲珑心思,不论好话坏话,总是会说些什么的。
可楚岐揭开茶盏呡了一口,如常放下,什么都没说。
绾妍心里奇怪,他可是敏锐到连茶叶是瓜片还是提片都能分得清楚的,怎么今日却什么都没说呢?
再不济,连两朵还浮在茶汤上的小菊花都看不见?
绾妍越想越奇怪,再近前细细看他的眼睛,只觉如古井似的幽深。
定是有心事了。
她探着脑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的模样实在可爱,楚岐神色有些松动,终于笑道:“你干什么呢?”
绾妍垂下眸子,托着腮嘟囔着:“皇上是想事情想出了神。”
他言语温和,握着她的芊芊手不住地摩挲着,不觉扬起了唇角。
“胡说。”
“臣妾才没有胡说。”
她将他面前的瓷盖儿揭开,扬了扬小巧的下巴:“臣妾的心思都在这小菊花里头了,皇上倒是没有瞧见,没有闻见,也没有尝出什么不同之处。”
说到后头,她语气有些失落。
楚岐抿了抿唇,眼光落到她脸上,斟酌着是否也要听听绾妍的意见。
许湄于他而言,像是一株解语幽兰,缱绻温柔,冰雪聪明。朝政上的事,他闲来无事或是困顿难解之时,也会与许湄诉说一二。
至于绾妍,他与她说得甚少。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与绾妍说这些是因着她性子娇憨,即便是说出来也是无用。
可即便绾妍已经成长成一位可以独当一面的妃位娘娘了,沉稳睿智,他依旧是不怎么与绾妍说这些的——说到底,不过还是介意她的身份罢了。
不过裕王的事不算事机密要事,当个闲话说也无不可。
“朕近日确实遇上一件难以定夺的事……”
绾妍听着话头不对,又想起当初自己不懂事的时候,不会避嫌,反倒是沾上了干政的脏水。
既已经吃过了暗亏,现在她可不想再这样了!
她急忙摆了摆手,脸上是讪讪的笑:“若是您说的是朝政上的事……还是去与公孙大人说吧,臣妾生怕落个干政的名头,到时候于臣妾自己不好,便是连郑家也要遭人闲话。”
楚岐皱眉睨了她一眼:“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落不到什么干政的名头,只好好听着。”
“前些日子裕王上了一道折子,求娶姜家的小姐,请朕赐婚。赐婚本也不是什么政事,不过合该要问一问,免得日后成了怨偶,又碍着朕的圣旨不好喝礼,总归是不好的。”
“你是在京中贵女中有些脸面的,也应该识得这一位。况且郑姜二家关系好,你与这位只怕交情不浅。”
绾妍端起一盏菊花茶,“嗯”了一声:“不知您说的是哪一位?”
“便是太后的侄女,唤做姜翎的。”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赐婚(二)
竟是姜姐姐?
绾妍的心狠狠漏了一拍,旋即手一抖,半偏的瓷盏掉在地上打了个粉碎。一时茶汤四溅,湖蓝色的绣面沾了水,飞快洇成了一大团墨黑色。
她半身衣裳都被浸湿,裙角边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子。八分烫的茶不知透了几层衣料,异样的暖意紧紧裹着她的皮肉,湿腻极了。
“啊!”
绾妍失声尖叫,一下子就跳起来,急着用绢子擦拭衣裳。
场面这般狼狈,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了。
楚岐剑眉皱得紧紧的,实在是看不过眼了,也顾不得她身为主子的脸面,一边暗忖为何她反应如此大,一边招呼乔鸯过来。
“你家主子一时手抖,茶碗也没拿住。”
乔鸯眉毛也没挑一下,端得十分沉稳。她叫了人进来收拾地上的残局,摆上了新茶,很快地引着绾妍去里头更衣。
乔鸯的差事办得行云流水,处理得妥妥帖帖。未免楚岐等候的时间尴尬,她还不忘吩咐人上了几道茶点,取了两三本书史册子来奉上。
绾妍显然是还没有缓过来,除了知自己被泼了一身茶,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动了动嘴唇,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木木愣愣地被乔鸯推走了。
楚岐叫住领着宫人忙着的绿衫子,问:“你家主子与姜翎相熟?”
绿衫子微微一怔,点头应道:“回皇上的话,姜家与郑家素有姻亲,故此,姜家小姐也常来郑府与娘娘说话,二位是闺中密友。”
楚岐垂下眼眸——原来如此,看来其中必是有隐情了。
“按理说,姜翎也是高门闺女,为何多年未嫁,也没个动静?你在郑家多年,就没听见什么风声?”
绿衫子眨了眨眼睛,心想:莫不是皇上看上了姜家小姐,才问其人品婚配之事……
不过须臾,绿衫子将前因后果串着一想,不觉冷汗涔涔——定是这样了!不然娘娘为何忽然砸了茶碗,还弄得如此狼狈,皇上此来定是与娘娘商量的。
天可怜见!娘娘一片痴心,听了这般锥心之语,如何能不怒极攻心?
绿衫子气得泪湿眼底,话中竟是微微哽咽:“皇上恕罪,奴婢不太知道这些。”
因着她低着头,楚岐倒是不觉绿衫子的异样,扬了扬手道:“罢了,你下去吧。”
绿衫子岿然不动,心一横,两行热泪滚落在脸颊上,冲口就说,
“奴婢以性命担保,娘娘待皇上诚心一片,便是您看上了谁家小姐,天子垂恩也没什么,只是……只是为何要与娘娘说这些锥心之语?”
楚岐一愣,定定看了她两眼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心里只觉好笑。
他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小几:“放肆。”
绿衫子知道自己触怒了龙颜,轻颤的身子俯得低低的,却死咬着嘴唇,硬气到底不发一言。
楚岐见她强装镇定,只觉她这样子跟绾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觉笑道:“你倒是个忠仆。”
与此同时,在内室更衣的绾妍,在缓了好一阵后终于想明白了。
她越想越心酸,紧紧拉住乔鸯的手,不住地慨叹,说到最后又掉了两滴眼泪:“这么多年姜姐姐一直是喜欢堂兄的,这么多年,竟是再不能了!”
乔鸯见她难过,心里反倒有几分痛快。
她拍了拍绾妍的手,不痛不痒道:“主子莫要伤心了,哭红了眼睛如何出去见驾?况且,这世间的情爱之事谁说得准?依奴婢看,都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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