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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宫-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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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鸯见她难过,心里反倒有几分痛快。

    她拍了拍绾妍的手,不痛不痒道:“主子莫要伤心了,哭红了眼睛如何出去见驾?况且,这世间的情爱之事谁说得准?依奴婢看,都是虚妄罢了。”

    绾妍听了这话,便知与乔鸯说这个是鸡同鸭讲。多说无益,她往外头去见楚岐,一进门便看见绿衫子跪在他脚下,像是被刁难的样子。

    她吃了一惊,阿绿这丫头日渐稳重,这是怎么一回事?

    “皇上,臣妾回来了。”她规规矩矩地上前请安。

    楚岐笑着向她伸手:“方才是怎么回事?好好的这么不小心……不过朕见你穿这身青绿色的也是清爽好看。”

    绾妍浅笑着落座,狐疑地睨了他一眼——倒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干嘛要来刁难她的阿绿?

    她大着胆子开口:“阿绿是臣妾的贴身侍女,素来稳重……这丫头是有什么错处?”

    楚岐嗤笑道:“这丫头以为朕欺负了你,冒死进言呢。”

    “胡说。”绾妍心里淌过淙淙暖流,脸上也跟着热辣辣地烫起来,轻声道,“阿绿,你先下去吧。”

    如此,这殿中只余楚岐与绾妍两个人。

    绾妍叹了一口气,眼眶跟着就发红了,她用绢子揩了揩眼睛,说:“姜姐姐与臣妾是闺中旧识,曾经……是心仪堂兄的,这么多年,只怕也是因着这个,蹉跎着年岁。”

    “竟有这等事?”楚岐身子坐直了些,心里不停掂量着郑家、姜家与裕王的关系。

    绾妍垂泪道:“只是堂兄好像对姜姐姐一直都是淡淡的,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男女之事,臣妾本不该置喙些什么,只是姜姐姐芳心未得圆满,臣妾唏嘘罢了。”

    “如今裕王殿下要求娶姜姐姐,皇上信得过臣妾,又来问问姜姐姐的人品。”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姜姐姐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女子,温婉贤惠,最是端庄稳重。”

    其实于楚岐来说,姜翎其人的人品如何当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她是姜家的嫡小姐,在族里怕也是与姜胤一般的人物,姜胤已经娶了宝璋郡主,与裕王算是有亲。

    若裕王娶了姜翎便是亲上加亲,今后姜家与裕王府怕是要同气连枝了。

    这是他的思量,多半都在往朝政势力方面,于人情上倒是少了许多。

    他挑眉看绾妍:“那依你之见,裕王为何要求娶姜翎呢?”

    绾妍认真道:“裕王殿下也是正经人,未曾听闻有什么风流韵事,如今一出手便是求您赐婚,定是在哪次街上宴上见了一回姜姐姐,故此一见倾心了罢。”

    话音刚落,她又捧心由衷地笑着:“臣妾入宫几年,外头的事知道得极少,私心想着……若是姜姐姐忘了堂兄,对裕王殿下也是暗生情愫,两心相知后,裕王殿下上书求娶……那便是最最好的了!”


………………………………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逐奴

    自绾妍入宫的日子长了之后,她甚少笑得如此纯真,楚岐看着她如花面靥,心里轻轻一软。

    故此,原本还想敲打她几句的话,到嘴边便成了哄。

    “朕也不知,许是你想的那样罢。”

    楚岐觉得她就这样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保持着属于她的纯真善良,便是最好的。

    至于城府心机,只要她乖些,自己会好好护着她,她不必去受那些风雨敲打。

    绾妍知道他有心纵自己,笑嘻嘻道:“皇上,臣妾想求个恩典,请姜姐姐进宫来说说话。”

    “方才你说不想落人话柄,又求着朕允你这样的事,这个时候倒是不怕被人说了?”

    他瞥见她发上的步摇半偏着,伸手拨弄了一番,继续说,“姜翎成了裕王妃之后,他们夫妇二人自该进宫谢恩,那时候你见她也不迟。”

    绾妍被他看穿了心思,只觉没了脸面,绯色从两颊蔓延到耳朵尖。

    她正是尴尬的时候,乔鸯来得巧:“主子,内务府的人在外头。”

    楚岐听了这话,也说回勤政殿看折子,带着冯安出去。

    六宫之主是皇后,如今掌着宫务的是许湄与绾妍。既是宫闱内事,为着后妃们的脸面,他是不管的。

    福总管进来,脸上带着老成的笑:“昭妃娘娘万安。”

    绾妍见他一脸的汗,便问:“你来得匆忙,是有什么事?”

    “禀娘娘,早晨内务府按例从各宫调了十二名侍女去坤宁宫伺候,可都被皇后娘娘退了回来,说是病中厌扰,坤宁宫只用旧人。”

    “不仅如此,皇后娘娘还将开春儿新招的小宫女一并打发了出来。奴才也没法做主,特来跟您讨个示下。”

    绾妍蹙眉道:“去过承乾宫了么?淑妃怎么说?”

    “淑妃娘娘说送去坤宁宫的十二名宫女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如今温常在搬到了翊坤宫,又是怀着双生胎,多些人伺候也好。”

    绾妍思忖了一会儿:“她倒是好心,也罢,叫她们都去偏殿伺候温常在,仔细些。”

    福总管见绾妍拍了板,放心地点点头,正要告退,一旁的乔鸯突然问:“人都带来了么?”

    他哈着腰赔笑道:“带来了,都在院子里,乔鸯姑娘可要出去替娘娘掌掌眼?”

    乔鸯下巴微微仰着,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跃跃欲试。她最近确实是喜欢在下头的人面前,摆出掌事女管的款儿,看着人家拜她哄她,她心里高兴得很。

    乔鸯觉得,自己本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这十来年,她做丫鬟弯着腰跪在地上,如今得知了真相,要认清自己是丫鬟,要安分守己度日,便再不能了。

    绾妍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摆摆手:“去吧去吧,本宫乏了,阿绿来扶本宫去小憩一会儿。”

    乔鸯跨出门槛,看着院子里的宫女按着三列四排规矩地侯着。

    福总管跟在乔鸯身后半步,敬她如半个娘娘似:“乔鸯姑娘请瞧,这便是挑来的宫女,都是其余宫中最得力的。”

    乔鸯端出稳重的样子,用绢子掩着口鼻咳了一声。

    “哎呦,乔鸯姑娘可要保重身子,莫要染了风寒。昭妃娘娘操持着后宫诸事,谁不知道您是昭妃娘娘最亲近的人?想来也是为琐事受累。”

    福总管满面担忧做得极真,语毕,又是叹惋之色。

    乔鸯瞧都没瞧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个笑。她眉眼间尽是主子似的傲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郑家的二小姐。

    这般不屑,倒是越发衬得福总管讨巧媚好。福总管热脸贴着冷屁股,还是一个宫女的冷屁股,更是暗中恼恨。

    乔鸯扬着下巴过去,冷冷扫了一眼众人,绕着宫女闲闲走了一圈,对着福总管嗤笑一声:“你说尽是些得力的,我怎么瞧着都是些妖妖娆娆,满目算计的……”

    福总管讪讪一笑,心里暗骂这蹄子的眼睛确实毒。看出来便罢了,谁还不是奴才?区区收买的事儿,就非要在人前说出来?

    福总管一甩拂尘,故作轻松地打着圆场:“姑娘可别抬举她们了,她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才被选了来伺候,要得这个名儿,得是呆呆笨笨,没有旁的心思。”

    乔鸯收了笑,冷着一张脸,又仔细地看了一圈宫女的模样,目光在掠至云窈脸上的时候,霎时停住了。

    她凑近云窈,见这人波澜不惊,垂着眸子睫毛未颤半分,乔鸯心里没来由地烦。

    “你叫什么,原是哪个宫的?”

    她确实是不忿,源于嫉妒,嫉妒这样好的皮相她没有,不忿自己已经恼成了这样,人家连一丝怯懦也无。

    云窈轻声道:“回姑娘的话,奴婢云窈,原是长春宫恬贵人身边的。”

    乔鸯喃喃着这个名字,“恬贵人身边的……”

    这女子果然如她主子一样,也是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美人儿。

    说起来,恬贵人大势已去,丽容不再,在这偌大的楚宫里,也是个在寂寞中逐渐凋零的罢了。

    但是乔鸯觉得,这女子顶着这般容貌钻进了翊坤宫,若是哪日起了心思卖弄,被皇上看见了,难说不会动心。

    恬贵人是蒙古异族,可这个叫云什么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卑贱小宫女而已,进了楚宫便是皇上的人,纵使给了些恩典又如何?

    福总管闻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儿,在心里将管这事儿的李公公骂了个半死,若不是那厮贪图银子,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在这儿看这蹄子的脸色?

    气在心头,他早就忘了李公公私底下孝敬了他三成银子的事儿。

    “你在长春宫是做什么的?”

    “洒扫,莳花,奉茶,或者是书房、妆阁的事儿……奴婢都做过。”

    乔鸯眉毛一挑,忙不迭地笑里藏刀:“嗯,倒是个全才,只是差了一样儿,我觉得你得历练历练这一项,才得圆满。”

    云窈心生疑窦,见乔鸯不说了,想着她定是要自己开口问,来将话说破。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姑娘掌着整个翊坤宫的大事小情,定是经验丰富的,姑娘想要奴婢历练,奴婢先谢姑娘的恩赏……只是不知姑娘给奴婢安排个什么差事?”

    这话说得圆泛,听者只觉舒心。乔鸯眯着眼睛,听她话里将自己的挤兑都用“谢姑娘恩赏”几个字来回应,心里畅快极了。

    “方才听你说的,各方去处只有小厨房未至。如今咱们小厨房缺个烧火的,你今后便在那儿好生历练着罢。”

    此言一出,周遭的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云窈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像是头顶挨了一棍,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面皮万不能被人扯破,不然日后可没法在翊坤宫立足。

    她使了吃奶的劲儿,将袖中的手指快要抠出血来才硬生生站稳了,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云窈做出一份欣喜的样子,偷偷打量了一眼乔鸯,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貌,又觉得她实在可憎。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是,多谢姑娘垂爱。”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坤宁

    宫里的闲话总是长了脚似的乱窜,没过两日绾妍就从旁人口里得知了乔鸯针对新宫女的事。

    趁了乔鸯去沏茶的当儿,她问身后的绿衫子:“如今她们都说乔鸯的脾气越来越大,你可知道?”

    绿衫子一怔,握着玉梳的手顿了顿,只摇摇头说不知。

    绾妍看着镜中的绿衫子面露难色,更是半信半疑,两弯柳叶眉微蹙。

    她手里捏着一支碧玉簪子比划着,转过头去瞟了绿衫子一眼,语气重了几分。

    “真的?”

    “主子。”

    绿衫子神色凝重,苦口婆心道,“乔鸯姐姐怎么说也是从郑府出来的,有的时候……也许是心情差了些,咱们可不能疑她呀。”

    绾妍奇道:“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本宫何时疑她了?”

    她确实是从未疑过乔鸯的忠心,甚至因为乔鸯在她身边实在是太习以为常的事,她连“忠心”二字都未曾正正经经地摆上台面说过。

    她从没有待乔鸯像待奴婢一样,耳提面命着忠心会如何,不忠心会如何。

    绾妍叹了口气。

    自打她记事起,便是乔鸯在身旁伺候着。她与乔鸯相处的日子,仿佛比楚佩与她亲母女相伴的日子还要久。

    绾妍转念一想,好端端的,绿衫子为何说出这一句话来?

    她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气,有些不祥的预感。

    乔鸯端着茶进来,刚为绾妍奉上,就听得绾妍嗔怪一句。

    “你是翊坤宫的掌事女官,与一个新人置什么气?”

    乔鸯很快就明白过来,手上的功夫未停,整理着妆奁里的东西,翻找绾妍要的东珠坠子,好像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前几日福总管不是送人来么,奴婢去过了过眼,看见一个长得极好。奴婢打听了,那人从前是在恬贵人身边伺候的,叫云窈。”

    绾妍道:“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就是不知是哪个字,是瑶台的瑶?歌谣的谣?还是窈窕淑女的窈?”

    乔鸯撇了撇嘴:“一个小宫女罢了,也没撞主子的名讳,谁管她是什么字呢?”

    语毕,她眼睛一亮,“娘娘有所不知,那个叫云窈的真是同她主子似的好模样,咱们不得不防。”

    “有多好看?比之淑妃如何?”

    “论容貌,在娘娘小主之中,倒不是最拔尖儿的,可搁在宫女之中却是……”

    绾妍笑说:“听你这么说倒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不过是一个宫女,有什么可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翊坤宫来了个什么妖怪。”

    “好歹是内务府送来伺候温常在的,里头也有淑妃的一番美意,你可别欺负了别人。”

    乔鸯听出了绾妍的意思,仍是不依不饶:“奴婢都是为了娘娘着想,若是有什么恶声骂名,全由奴婢担着,与娘娘无关。”

    绾妍未曾想到乔鸯这么固执,正欲同她争辩几句,外头有人来请。

    “娘娘,辇轿在外头候着了。”

    哦,险些忘了正事。

    今日皇后召见她与许湄,可万万不能晚。

    绾妍心里忐忑,指尖按了按眉心,不论从前再如何跋扈任性,眼下都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在铁一般的宗法纲常面前,帝王的宠爱显得格外虚无缥缈。

    后妃之别,妻妾之别,是最分明不过的。

    “乔鸯你留下来守着,温常在的胎要紧,本宫不在时就托付给你了。”

    双生胎本就凶险万分,也亏得温常在是得了绾妍多般照拂,不然日子哪儿能过得这般舒心。

    照顾人是精细的功夫,其中水有多深,只有温常在自己晓得。

    绾妍站起来,又回过头去谨慎地照了照镜子,无甚逾矩之处,这才略略安心。

    “阿绿,咱们走罢。”

    。

    。

    坤宁宫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两人宽的缝儿,低沉的闷响像被迫重新运作的旧车架子。

    许是宫人也懒散懈怠,朱漆门柱上积了一层灰。

    从缝儿中走出一人接驾——来者是知书。

    不过是半年的光景,她却像是经历了二十年岁月。清澈的眼波消失了,在深深凹陷的眼眶中,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没了灵气的瞳珠儿。颧骨高高的,瘦得厉害,像是风一吹就要退三步。

    她声若轻刀刮竹,听得绾妍心里发毛,像白日里撞见了魍魉。

    “昭妃娘娘万安,里头请吧,皇后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知书身上是极微的腐朽气息,沾着深秋的风钻入绾妍的鼻腔。

    绾妍用绢子半掩口鼻走进去,待身后朱门关阖的声尽,这周围的宫墙好似飞速垒到了万丈高,将风悉数挡在外头。

    万籁俱寂,安静得有些诡异。

    太阳照在这儿都没什么温度,活像寒冬腊月时孤挂在天边的小小金轮。

    满院枯叶,红黄褐三色交错叠呈,密匝匝地积了一层,人走在上头“沙沙”地响,如步锦缎般绵软。

    园圃里的花俱谢了,一团二团的都是死物,盆里的土干裂得不成样子,边沿儿上新旧的泥印子一层叠着一层。

    每到一处,绾妍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后头侍女

    倒吸一口凉气。

    是了,自打她进来,便被眼前的所见骇了一跳。如今早就是千万个为什么在心里回旋,它们个个儿手里攥着长叉撞着便打架,闹得她脑子一团浆糊,一时半会儿不知该问什么。

    知书领着她们走到内殿门口,绾妍才捋直了舌头:“坤宁宫好歹是中宫所居,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皇后娘娘时日无多,除了一些要紧的,其余的宫人都遣散了……说是病中要有病中的样子,外头表面功夫做得再好,也是藏不住内里的。”

    绾妍细细品味着这话,忽而想起皇后很久以前,便是如这话里似的,全心全力地遮掩着,以至于……

    以至于积重难返,活活受罪。

    至于知书说的“时日无多”几个字……

    绾妍掌着宫事好些日子了,坤宁宫的风声也是知道一二。

    只是没想到宫门之内已经是这样萧瑟的地步。

    知书扯出一个笑:“娘娘看这些景象可是一日之功?”

    “自然不是。”

    方才走来的时候,小池塘里有枯萎的莲花茎叶,一枝半簇地支棱在那儿,上头结了好些蛛网。

    按着规矩,花期到了自会有人来清理,看样子坤宁宫从夏天便一直荒凉了。

    绾妍暗暗一惊,莫不是去俪山的时候?


………………………………

第一百二十章 母族

    绾妍抿了抿唇,道:“这夏秋二季的颓败事物都杂糅在这宫里,只怕……是自俪山之行皇后娘娘留在楚宫时始。”

    “昭妃娘娘如今是不同了。”知书没有反驳她,“您说得不错。那时候盛夏时节,暑热难当,可皇后娘娘的身子连一口凉水都禁不住,又要避哪门子的暑呢?”

    绾妍又问:“坤宁宫成了这样,宜嫔就什么也没说?”

    知书淡淡回应:“先是劝的,只是后来实在拗不过娘娘去,便也罢了。”

    绾妍听她话锋稍转,竟有惋惜的意味,估摸其中是另有隐情。

    众人拐了几个弯儿进了内室。

    不知是因着深秋,还是人阳气低迷,这屋中阴冷潮湿,像是到了洞窟里。牅扇许是被人钉上封死,不见半缕阳光进来。

    门口两盏灯烛火点如豆,顺着她们进来的动静抖动着,像是人说话声音大些便灭了。

    悬挂的帐幔不知笼着几斤灰,汤药的苦味弥散着,赤金铜炉被搁置到角落,看样子是久久不熏香的。

    侍候在侧的宫人波澜不惊,见人来了,面无表情地退远了些。

    榻上的皇后气息奄奄,虚弱得像是一层纤薄的皮肉绷在骨架子上。

    她这是耗损正气的病,最是磨人,没有哪里疼痛,只是心志一日日地渐沉。今日站着只觉累,明日坐着也觉累,后日便起不来床了。

    许湄安静地坐在灯下,长长的影子落到绾妍身上。

    她只等绾妍来,届时皇后有什么训诫一并说了,也不必在这活死人墓里干耗着。

    晦气。

    想到此处,她将侍女奉上的茶不动声色地推远了些。

    绾妍调整了一些气息,稳着心神走过去,与许湄四目相对后开口。

    “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的脸半掩在纱下,声似蝉翼般轻。

    “是你啊,起来吧。”

    纵使看不见她的脸,光从露在外头的一只枯瘦的手,绾妍也能猜出皇后八九分模样。

    这位原是最最爱惜羽毛的,妆容精致,雍容华贵,如今竟是沦落到这个地步。

    造化弄人,当真是荒诞又悲凉。

    许湄看着绾妍落座,向榻上的皇后微笑:“昭妃妹妹来了,皇后娘娘有什么话便说吧。”

    皇后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如丝缕般细软绵长。

    “本宫自知时日无多,只是不知身故之后,你们二位谁为继后?”

    绾妍不敢应声,缩着脑袋装鹌鹑。

    “你们二人心里可有数?”

    一旁的许湄转了转眼珠儿,应道:“此事自当有皇上裁夺,咱们能置喙些什么呢?”

    “许氏,你心里在想什么,本宫约莫知道一些,璟妹妹入宫的事,是你在从中作梗,才拖了这样久。”

    皇后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力道之大,让绾妍担心她下一刻便要气厥。

    淡淡的腐朽味中多了一些血腥味儿,知书娴熟地上前撩拨开帘帐为皇后擦拭。

    只是帐幔被掀起的一瞬,绾妍与皇后之间相隔的一层纱被撤去。

    她瞟见榻上的皇后一头乌发尽白,双目阖着,鼻翼翕动,嘴角与衣领上血迹斑斑。

    皇后是病重之人,不施粉黛,稀疏的眉毛呈淡青色,发白的口唇干裂开,就像来时见过的花盆里的土。

    绾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仔细看,她手心黏湿得厉害,只觉汗毛倒竖,打了个寒噤,只想快些离开。

    她想,书上说的“行将就木”,“尸居余气”,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许湄闻言却展眉笑道:“皇后娘娘,妾身不知自己在盘算什么,只是您……应该说是吴家,你们有何私心,妾身是明白的。”

    绾妍虽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可这话听起来极是挑衅,她抚上许湄的手肘,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许湄轻轻拨开绾妍的手,更加近了一些,最后竟是坐到皇后榻边去。

    “皇后娘娘这般为妹妹着想,真是用心良苦。妾身倒是奇了,这样明显的一件事,您身边聪明能干的知书看不透,心里深沉的宜嫔也看不透?”

    知书捻着帕子的手一顿,死死地盯着许湄的朱唇。

    她是想去阻止的,只是……

    只是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像不知道似的,将带血的帕子扔进水盆中,退到角落里同宫人们一起跪着。

    皇后声音冷冷的,像万年前的寒霜。

    “本宫是思念幼妹,这话都说倦了,你们就是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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