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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逍遥志-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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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娘子,信我给您带到了,您还是尽快回酋家一趟吧。”报信小哥说道。
酋羽佃捂着后腰,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男人高声咒骂:“回个屁!哭丧的时候想着咱们啦,哼!酋家财大气粗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帮衬咱们一把?家产都是留给他家公子的,咱们带着小子上门都不给一个铜板,连打带骂地给撵出来,现在想着咱们了?不去!”
男人越骂越怒,抄起灶台旁的笤帚就向酋羽佃打来:“没用的女人!原本还以为娶了你能沾沾酋家的光,原来也是个干吃货!怎么不死了算了!”
报信小哥伸手虚挡,口中劝道:“不能打啊,娘子怀着孩子呢!”
“滚!要不连你一起打!”男人挥舞着笤帚劈头盖脸的打下。
仓皇间,报信小哥护着头脸跑出院门。出了院门后,他略停了停,回身想要提醒酋公下葬的日子。却看见酋羽佃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任由男人殴打。屋内传出小儿哭声,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光屁股小童站在屋门口,呆呆地看着父亲殴打母亲。
小哥叹口气,不再多言,快步跑远。
酋羽佃弯腰护着肚子,用后背迎着男人的殴打。
她苦苦忍耐着。
一刻后,男人终于打累了,将手中笤帚一扔,骂骂咧咧地回屋睡觉去了。
酋羽佃蜷缩在地上,片刻后,她努力站起,顾不得揉一揉疼痛的后腰,她立即走到灶火前,往灶台中加了一把柴火,快要熄灭的灶火又重新燃起来,锅中冒出了冉冉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湿湿的。
“娘。”门口,半大孩子胆怯地唤着。
“虎子饿了吧,先抱弟弟回屋,饭马上就好。”酋羽佃埋着头答道。
“喔。”孩子呆呆地应了声,然后抱着小童踢踢踏踏地转回屋中。
直到这时,院中只剩她一人时,眼泪这才从她低埋的脸孔上扑簌落下。
原本,张家也是一方大户,家境殷实。酋羽佃嫁过来后,与张家少爷年貌相当,也度过一段美好日子。然而,张家少爷是独子,自幼娇生溺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张家老爷在世时,张家事物井井有条,几年后,张家老爷去世,公子又不成器,家境逐渐败落。期间,在酋羽佃的请求下,张家公子也曾随着酋公做事,然而少爷养尊处休,出不得力气、吃不得苦,没干几天就跑回来说什么也不去了。
自此,张家就靠着吃老本度日,随后婆婆去世、家境败落、家产吃空,酋羽佃只得一次又一次到娘家求助。终于在她带着孩子又一次上门拿钱时,被紫如当众羞辱一番,酋羽佃愤然离开,就此发誓,再也不上酋家大门。
从那时起,无论男人如何打骂她,酋羽佃只是咬牙忍着,再也没有回过酋家。
没想到,今天,竟然收到父亲过世的丧报,一时间酋羽佃百感交集、悲伤难抑。
到了傍晚,酋羽佃给孩子喂完了饭,收拾停当后,大着胆子请求丈夫允许她回县城给父亲奔丧。
男人大怒,打骂不止。入夜后,酋羽佃忽然腹疼大作,挣扎一夜后,天亮时分,产下一名女婴。
………………………………
第四十四章、丧事
酋羽佃早产下一名女婴,小小的婴儿蜷缩在她的怀中,浑身湿漉漉皱巴巴,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
已经一整天了,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竟是一顿汤也没有给她做。酋羽佃饿极,奶水也不见下来,怀中的婴儿弱小地连啼哭都不会,一味软绵绵地闭着眼睛。多少次酋羽佃恐极,生怕手中的婴儿渐渐凉了温度。
“不能这样!”酋羽佃狠了心,挣扎着起身。辅一起身,竟是头晕目眩,几乎跌坐回去。
酋羽佃平息片刻,这才勉强下了床,扶着床边站起身来。她探着手臂,够到桌上的水壶,壶中却是空空如也。酋羽佃气恼将水壶一丢,按在桌边重重喘气。
“娘,俺饿。”
酋羽佃抬起头,只见虎子站在门口,愣愣地唆着手指头。
“虎子,乖,你去帮娘烧碗水来。”
“嗯。”虎子应了声,愣头愣脑地出去。
酋羽佃坐回床上,听着院子里传来踢踏动静。
不多时,一股浓烟从窗户缝里涌进来,呛得酋羽佃忍不住咳嗽起来,接着就听见虎子惊恐的哭声:“火,娘,着火了!”
酋羽佃隔着窗户一看,原来是虎子学着大人平时生火的样子点了秸秆塞进炉灶中,却不知分寸,一个劲儿地猛塞,沤出一灶浓烟。
酋羽佃一边咳嗽着,一边指挥虎子生火、坐锅、下米,折腾许久,终于见虎子小心翼翼端进来一只大碗。
酋羽佃接过手中,只见碗中清汤上漂浮着厚厚一层草灰和糠麸。一大滴眼泪落入汤中,乌浊的汤面被激荡起一圈圈涟漪,映出酋羽佃的面容悲哀而扭曲。
虎子局促地扣着手指,一张小脸满是黑灰。
酋羽佃心中酸涩,唤道:“好孩子。”
酋羽佃用手指沾了面汤,抹在婴儿的嘴上。小小的动物立刻有了反应,小嘴一张将母亲的手指卷入口中,用力的吸允着。
酋羽佃喂给女儿她来到人世后吃到的第一口食物,这样寡淡而脏污的汤水,如同这个悲惨的世道!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降生在这样的灾荒中?为什么要降生在这样穷苦的家庭?
酋羽佃小小地喝了两口面汤,她感觉到粗涩的糠麸带着热气划痛她的口腔、咽喉,进入腹中,带来食物的满足感也令她胃中愈发饥饿。
但是,她却不舍得再喝了,酋羽佃将面汤递给虎子:“好孩子,吃吧,剩一点去喂弟弟。”
男人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傍晚。
他看到乱七八糟的灶台时竟没有开口破骂,这让一直担心虎子会挨打的酋羽佃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不安。
这晚,男人反常的平静,没有像平时那样粗鲁咒骂也没有动手殴打,只是面色阴沉地一言不发。
期间,婴儿因为饥饿啼哭一阵,酋羽佃哄抚不下,大着胆子请求丈夫给她烧碗热水。男人竟没有不耐,反而大方地熬了一小碗混着野菜的粟米汤。
酋羽佃端着热气腾腾地米汤,惶恐不已,不敢入口。男人凶神恶煞地吼道:“给你喝就喝!”
因为喝了热汤,奶水终于下来了,尽管只有稀薄的一点,也足够小婴儿吮吸。母女二人相拥着睡去。
直到被嘈杂声惊醒,酋羽佃还处于饱满睡眠的恍惚中。此时,天还未亮,除了窗户外透进来的一点青白微光,屋子里还是黑洞洞一片。
酋羽佃只见屋门洞开,她的身边只剩下刚出生的女儿,丈夫和两个儿子竟是不见踪影。
院子中传来虎子叫娘的声音,酋羽佃赶忙爬起来,推开窗户查看,只见丈夫挑着一个扁担,前面箩筐挑着杂物,后面箩筐挑着两个小儿。
男人听见酋羽佃的动静,停下脚步回头望一眼,见酋羽佃一脸惊讶哀痛,目光躲避了下,随后狠狠唾一口:“看啥!我跟本家叔伯商量好了,去西安府逃荒!要走,你腿脚就麻利点,我可没有功夫伺候你!”
“是!是!”酋羽佃反应过来,她顾不得体弱身虚,立即起身将婴儿包好,抱在怀中追赶出去。
酋羽佃怀抱女儿跟在丈夫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在逃荒的人群中。临上官道时,酋羽佃忽然停下,转身面向家乡的方向遥望。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口中悲哭:“父亲,不孝女给您磕头了!”
男人回头就要骂,看见妻子深深跪拜的背影却不由悲从中来。此行,生死难料,祖先父母的坟头从今后再无人祭扫,归家之日永无期。
同一时间,酋家后院柴房中,酋宣公的尸身躺在一副门板上,盖着微薄草席。
酋夫人已经悲哭整夜,此时,几乎发不出声音却依旧嘶哑低哭着。她不时抬头向外张望,她在等着女儿和亲戚们来给丈夫奔丧。
自从昨日清晨酋宣公去世,幸好得到老帐房的帮助,这才托人向亲戚报丧。又在老帐房的帮助下,为酋宣公整理了仪容、换好敛衣。奈何灾年贫寒,实在是无钱无力操办,竟是连一口薄棺都难以成全。
然而到了此刻,已经一日一夜过去了,竟是连半个前来奔丧之人也未见到。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万没想到人情淡薄、世态炎凉,亲情间竟是如此现实、残酷。亲戚、朋友不到也就罢了,竟然连亲生女儿酋羽佃也未见身影,怎叫酋夫人不悲伤、心寒!
此刻,白梓梧跟在父亲白严和伯父白正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从人群和破碎瓦砾中穿过。
如今,她已经十六岁了,正是秀丽年纪,虽然身材过于芊弱,脸色也略显苍白,但一双明媚青春的眼睛盖住了一切。
那是怎样一双春水般的眼眸啊,在惨淡世界中无辜地纯净着。
她望向悲惨,悲惨就被懵懂包裹;她望向破灭,破灭就被怜悯笼罩;她望向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就倒映在她通透的眸中,隔着颤颤的睫毛和潺潺的眼波,冰冷和坚硬也蒙上了柔化的轻纱,不再是那般生硬的绝望。
正值灾荒乱世,无论县城还是乡村,到处都是逃荒人潮。有逃亡来的,也有逃荒走的,甚不太平。
白家在方圆数十里,总算是大门大户,存粮无多,但至少维持得下去。再加上白严一介游侠,武艺不浅,白家长工、劳力也颇多,流民、暴民还有那些企图趁乱打劫的流氓也不敢对白家硬抢。
昨日,白家收到酋宣公过世的消息。两家交往颇深,又互为姻亲,于是,今日一早,白严、白正兄弟二人就出发前往治丧。
谁料,出门时,竟被小女儿白梓梧追上。白梓梧虽面有羞色,却态度严正,道酋公过世,子酋同儒却不在身边,她作为酋同儒未过门的妻子,应前往治丧。
话虽有理,然如今,暴民横行,据说县城中烧杀抢砸不断,早已成了人间地狱。人都只拼命逃出来,哪里还见进城的?咱家鸽儿,水灵灵的姑娘家,怎能冒这样天大的险?
鸽儿娘亲和伯娘两个女人赶着阻拦,拉着鸽儿又是嚷又是劝。白严、白正二人也做了难。最后还是白老爷子杵了杵拐棍,道:“咱白家,最讲仁义!让丫头去!”
此刻,白梓梧缩在父亲、伯父的护卫中,胆怯又同情,忍不住四下张望。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惨状………街道上躺满了饥饿不堪的流民,商铺全被砸抢一空,四处有未燃尽的火焰和烟雾,所有人都是瘦骨嶙峋、表情麻木,甚至身边亲人死去也无法令他们动容。然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盯着白梓梧一行人,眼睛中露出可怕的贪婪**,若不是白严、白正身材健壮,又有男丁护卫,恐怕早有人冲上来施暴了。
就这样,总算来到酋家门前。
昔日高大华丽的酋家大门如今早不知去处,高高的门槛上靠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听见有人来,竟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伸长了腿,四仰八叉地横躺在门槛前。
透过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院中情景早已是一塌糊涂,破碎的椅子家具丢了到处,衣物碎片也随处可见。院中有流民来来往往,有人在院中狂暴走动、有人静滞呆坐、还有两人为抢夺一块毯子死缠滚打……总之一片混乱!
白梓梧探头望了望,被眼前情景震惊了,难以置信地唤道:“爹爹,这……”
白严也是一脸惊讶,随即他脸色一变,道:“坏了!一定出事了!”
说着,他就要向院中冲去。
这时,忽然见门口躺倒的乞丐翻了个身,长长哈欠一声,慢吞吞道:“你们要是找酋家人,去后门。”
“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宅!简直无法无天!”白严厉声斥责。
乞丐掀起一丝眼皮,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翻身躺倒:“嗤~”
这声嗤笑,道尽了世道荒诞!
灾难之下,官方无力,秩序、法度早沦为一纸空文。阶级、身份、道德、伦常,统统在生存面前土崩瓦解。
此刻的生存规则就是抢夺、就是厮杀,处处都在发生着仆杀主、子弃父、妻叛夫、父又卖子的泯灭伦常之事,那么仅仅是一名乞丐的不敬、嘲笑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严、白正没有精力与乞丐理论,带了鸽儿,拔腿就向后门而去。
从后门而入,入眼一片破败废墟,顾不得感概物是人非,只听见院中偏僻一隅传来悲哭之声。
众人循声前往,只见一间简陋柴房中停着酋宣公尸身,竟连棺材也无,只用一张草席覆盖。酋夫人与丫鬟扶尸而哭,身旁只有老帐房一人。
见白严一行人到来,老帐房立即迎上前,握着白严之手老泪涕横。
想酋宣公,一生商场纵横,雄才大善,怎料身后事如此凄清!
白严一行人上香、行礼。
酋夫人挣扎起身,一开口竟然嗓子沙哑致斯:“送老爷下葬。”
“夫人!”老帐房急忙劝阻:“再等等吧,大小姐还未到!”
酋夫人垂泪悲叹:“要来早就来了……”
“嫂夫人,世道混乱,道路难行也无可知,再等一等吧。”白严劝道。
酋夫人悲哀摇头。
“可是,无子送终大不幸!夫人,这……“老帐房悲痛无奈。
酋夫人目视酋宣公尸身,哀痛不成声:“老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教女无方,教养出如此不孝之女,就让我送您上路吧!”
众人无奈,只得静默退开,由白家两名家丁上前,抬起酋公尸身。
这时,只见一个娇小身影冲出,咕咚一声跪在当地!
“鸽儿!”白严惊呼。
众人皆吃惊望着跪在当中的白梓梧。
只见白梓梧郑重磕了三个头,直起上身露出一张秀丽面庞。
她面容秀美却目露毅色,目光灼灼望着酋夫人,开口道:“鸽儿自知鲁莽,然身为酋家儿媳,愿替公子戴孝,送酋叔父入土。”
“好孩子!”酋夫人不由热泪盈眶,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未前来,反倒是仅仅有婚约的鸽儿在这般情景下大义承担。“你的心意酋家万分感激!你与儒儿仅有婚约,尚未完婚,你不必如此。快起来。”
白梓梧拒绝果红的搀扶,郑重道:“公子远在京城无法得信赶回,日后得知父亲最后一程没有子女相送定然会愧疚一生。我既与酋公子有婚约,事急从权,我就应当替公子尽一份孝心。也教酋叔父安心上路。”
此番话说的坚定,情理两全,众人听后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白严望着女儿,心中激荡赞赏,面对酋夫人询问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酋夫人这才动容开口:“好孩子,快起来。果红,帮鸽儿穿孝衣。”
白梓梧披麻戴孝、执藩、哭丧,送酋宣公下葬。
葬礼结束,酋夫人瞬间好似被抽空了力气,几乎当场萎顿倒地。在果红的搀扶下,才勉强回到酋家。
白严询问酋夫人今后打算,酋夫人只道:“能如何呢?不过熬着,等待儒儿科举消息。”
听着前院传来流民争斗声,再看看柴房中家徒四壁、四面透风,白严不由劝道:“嫂夫人若不嫌弃,可到白家暂住。”
酋夫人却坚定摇头。
白严一行无奈告辞,临行前留下半袋粮食,不安作别。
………………………………
第四十五章、入酋家
从酋家回来后,白梓梧心中就一直惴惴不安。
她的脑中不断回想起酋宅破败的情景和酋夫人病弱的样子,以致寝食难安。
三日后,白梓梧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她禀报爷爷和父母双亲,要到酋家照顾酋夫人。
此言一出,白家上下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两家虽有婚约,但毕竟没有成婚,白梓梧自然是无需承担奉养责任的。
更何况如今酋家的情景可以说是朝不保夕,又如何能让自家娇养的女儿步入泥潭?即便在情理、道义上对其同情,也只需贴补、救助就算仁至义尽了。
然而,白梓梧态度却十分坚决。
她说道,正是因为此时酋家处于困境中,她才决定前往照顾。酋宣公去世,酋夫人病重,再加上饥荒难度、暴民横行,若此时无人照顾,恐怕酋夫人难以支撑。她身为酋家未过门的媳妇,在此种情境下岂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酋家家破人亡?
此番道理说的众人无言以对。可怜白梓梧母亲,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拉着鸽儿之手不停抹眼泪。
还是伯娘直率,泼辣直言:“什么道义情义,我通通都不管!我就只知道,如今这样的世道,人人自危,但求自保有什么错?他酋家,连亲生小姐都不管爹死娘病了,凭什么让咱们鸽儿去照顾!更何况鸽儿和那酋公子仅仅有婚约,哪里有让未过门的姑娘伺候婆母的道理?”
一番连珠炮之言过后,伯娘余怒未消,不由嘟囔一句:“酋家早就落败,也就剩下公子中个科举这点巴望。咱们鸽儿十分人才,配酋家公子真是委屈,要我说当初就应该同意退婚!可怜咱们鸽儿,好好的女儿被这般耽误……”
“咳……咳!”白正重咳示意。
眼见白老爷子脸色不愉,伯娘也不敢再多言,不情愿地住了嘴。
白老爷子看着脸色固执的孙女和一旁担忧争论的儿、媳,花白胡须颤了颤,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踱步而出。
白老爷子最爱坐在高高的门楼下,俯瞰着村民忙忙碌碌地生活。
男人扛着锄头下地、满脚泥巴归家;
女人手脚麻利做活、嗓门粗大闲话;
调皮孩子追逐打闹还有年轻小男女目光躲闪欲语还休;
甚至夫妻吵架、兄弟反目、邻里纠葛;哪怕官兵扫荡、鸡飞狗跳……
世世代代的生活总是鲜活生动的!
然而此刻,白老爷子坐在高高门楼下古旧的躺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沉寂的白鹤村………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却被干旱、洪水轮番凌虐得残破难看;村落还是那个村落,却被灾难蒙上了破败的灰尘;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却墙泥零落、门窗腐朽;农民还是那些农民,世世代代的辛苦劳作如今一场天灾就夺取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粮食、寄托;在苍青色阴冷的天空下,就连白家高大的门楼和溜彩的檐瓦都不再华丽而显得苍茫而可怜……
白老爷子今年六十五岁了,古语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古来稀!他几乎走完了一生了,看过太多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他知道一个朝代、一个家族、一个人都有可能没落、毁灭,就只有土地生生不息!
别看这片土地眼下是满目疮痍,但用不了几年,洪水留下的淤泥以及动植物甚至人类的尸体都会被这片土地所包容、吸纳,变成厚重黄土中的养分、沉积,那时,这片土地将重新生长满庄稼,又有无数勤劳的人们在其上耕作、生活。
即便知道这些道理,面对儿孙时,他却依旧挣脱不了人性的桎梏。面对心爱孙女的命运,白老爷子不由迟疑了,他是否做错了决定?人生短暂数十年,真的要为信仰、道义牺牲安逸和幸福吗?难道明知道前面是一条荆棘之路,还忍心让孙女辛苦跋涉吗?
这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响起,白梓梧温顺地坐到台阶上,将头靠在爷爷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一同等待着夜幕。
黄昏日落下,远处大片、大片荒凉的土地,在落日下如血泣。渐渐,夕阳已经沉落大半,残存的光线燃烧着全部光华,照耀在姑娘的脸庞上。金色的光辉中,白老爷子老迈的眼睛里清醒又复杂,有着疼惜又有着坚持,他看着孙女秀丽的容颜,最终放下心来,他知道,白家、酋家乃至整片土地的历史将由子孙世世代代书写下去。
第二天,白梓梧就收拾了行李,由父亲护送到了酋家。
谁知,到达酋家时,正面对一场严酷对峙。
数十名暴民围在柴房前,人人凶神恶煞,几乎冲杀上来!
而果红,一人挡在门前,手中握一把菜刀,疯狂挥舞着。果红披头散发,面容决绝,脸庞上、手臂上血痕累累,她一边疯狂挥舞着菜刀一边破口大骂:“杀死你们!谁敢上前,我就杀死谁!”
再看围攻的暴民,果然有几人捂着手臂,指缝中涌出鲜血,看来正是被果红所伤。
也幸好果红如此拼命,才暂时慑住了暴民。显而易见,果红坚持不了多久了,带头的暴民已经露出愤怒表情,随时都可能冲上来。
正是如此千钧一发、剑拔弩张的时刻,白梓梧和父亲赶到了。白严大喝一声:“住手!”立即带着伙计冲上前,挡在暴民面前。
虽说暴民凶残,但毕竟都是饥荒中逃难而来的流民,饥饿、疾病早将他们折磨得瘦骨嶙峋、体无完肤,面对白家一众家丁,强弱立见!暴民胆怯,很快就被伙计们驱赶走了。
白梓梧立即上前,抱住果红,安慰道:“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呜呜……”果红手中菜刀一松,呜咽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白梓梧柔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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