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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长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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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旋即,他又无奈的苦笑道:“不过,若说将起来,这祸乱的根源,却并不是丞相,而在你的那位姐夫,我们的大魏天子――元修!”
“南山先生!”
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女人冰冷的喝斥,威严而不失柔和。
高洋一回头,却见不知何时,屋外已是暮色渐临,又飘起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穿着一身宽大裘袍的母亲娄夫人,正站在门外,柳眉倒竖,双目如电的死死盯着慕容风。拢在袖中的双手,雍容的放在身前,绒袖却是在微微颤抖,显然已是气极。
堂内的慕容风此时见到娄夫人,却并未向往常那般躬身施礼,反而深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胸膛,就这般面无表情的与娄夫人对视着,半晌才语气平淡的道了声:“见过夫人”。
看见母亲到来,室中气氛僵冷如霜,刚从余愤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高洋,觉得气氛有些紧张,便用急切的语气对娄夫人问道:“娘!城外有大批流民,饿得开始换孩子吃了,此事母亲可知?”
却见娄夫人并未答话,也不看他,目光仍是盯着慕容风,面上神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雍容,只是语气却比方才更加冰冷了。她微阖双眸,轻启朱唇,淡淡的对慕容风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南山先生授业辛苦,先请回吧!”
高洋闻言急忙拦阻:“娘!先生刚来,乐儿还有很多事未曾请教……”
话刚出口,却见慕容风已是洒然的冲娄夫人一拱手道:“夫人,南山告退。”然后便一拂袍袖,也不和高洋话别,长身出门而去。
高洋就这样愣愣的扭着头,看着他的背影从容的走入了门外的漫天风雪之中,一身白素,衣袂飘飘,亦如霜雪萧萧。
“乐哥儿!”
此时,娄夫人已进了屋,点着了灯,坐在平日里南山先生诵读经典时常坐的那张大椅上,面对着高洋低叱一声,神情严肃。
此时,回过神来的高洋才发现,母亲此刻的神态,与往日大不相同,不但让他觉得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丝压迫感。
他抬起头,用略带委屈和不满的语气对娄夫人唤了声:“娘……”
娄夫人微一抬手止住了他,一双美目中满是警告,只是冷冷的道:“城外的事,娘知道;但是,你无须知道。”
“娘,乐儿已经八岁了!可以为爹娘分忧了。”高洋急道。
“胡说!”娄夫人少有的板起面孔斥责道:“朝堂之上,天下之事,自有你父兄和叔伯做主;渤海一城,方圆百里,自有你高禾这个太守在衙;而这座渤海王府,娘也还管得过来!何时轮到你这个八岁小童指手划脚?!”娄氏语气渐渐严厉:“你才多大一点儿?每天快乐的生活,多读圣贤经典,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外面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根本就不该让你知道!”
“这么说,方才先生所言,都是真的了?!”高洋的眼中也渐渐有了一丝怒气,他倔强的昂起头看向母亲,大声抗道:“难道父亲和兄长不知圣贤经典吗?可为什么却要逼民食子!难道陛下不知圣贤经典吗?却为什么成了先生眼中的祸乱根源!?”
“放肆!”娄夫人猛的一拍桌子,气得满面通红,指着高洋斥道:“你父兄和陛下,岂是你能评说的?!”
高洋突然咧嘴笑了,却带着几分不愤的悲凉:“孩儿不懂什么朝堂天下!孩儿只知,那女童的半截指骨刚才就握在孩儿手中,年岁怕也只与刚出生的小弟一般大,却就在这城外,被亲生父母送于他人口中为食!若果真如先生所言,这样的事情还不止一处,那么此时此刻,这城外便就是书中所写的修罗地狱了!可同样身为为母,母亲却还在这里和孩儿讨论什么圣贤经典?!”
说到这里,泪水终于从高洋眼中涌出。
虽是童音,却声震人心。
………………………………
第八章 怀朔往事
娄夫人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泪痕的孩子: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高昂着脑袋,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好似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个只有八岁的次子一般,凝视了良久,嘴唇动了动,想呵斥两句,可片刻,却终是一声叹息。
她起身走到高洋身边,伸出温暖的手臂,将儿子轻揽入怀,声音轻缓,却透着无奈:“你以为,娘能有什么办法?你父兄又能有什么办法?这世道已是如此,天下流民万千,就算是把这王府拆了,又能救得了几人?要怪,就只能怪这天下人,皆生不逢时罢了!”
“那就拆了这天!砸了这地!重造一个不让孩子被吃的世道!”高洋在母亲怀里,流着泪,有些任性的嚷道。
娄夫人低头怜爱的看着儿子,伸手替他拭去小脸上的泪水,用略带着些嗔怪的语气缓缓道:“你要拆了咱自家的天?砸自家的地?净说些浑话!此次济州灾变,非你父兄之过,亦非陛下之过,应是国策之失。乐哥儿,你可知以我大魏幅圆之阔,天下有多少个济州?又有多少饥民?黄河两岸有多少大族?又有多少豪强?哼,怕是连这府外的事,你都知之甚少吧?”
说罢,娄夫人又是哀叹一声,像似喃喃自语道:“娘与你爹爹,自小都是在边塞长大,比城外更可怕的炼狱般的日子,我们也活过”。
言及于此,娄夫人似又想起了种种过往,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想了想,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低头柔声对怀中的儿子道:“也罢,为娘今天便和你讲讲,娘与你父亲当年亲身经历过的地狱”。
说到这里,娄夫人下意识的搂紧了高洋,声音也有些飘乎了:“此事一晃都过了十五年了,现在想起来,娘心里仍然是痛得厉害。
“北地边塞在娘的记忆里,只有荒蛮,一年到头,不是风沙便是雪,可不似这中原大地。那里蛮族肆虐,人如野兽,恶人横行。即便是在太平日子里,恶匪杀人取乐,食心剥皮的事,都几乎月月可闻!
“你大哥刚出生那年,边塞六镇20万乱兵造反,遍地狼烟,千里良田俱成荒地,边塞民户的日子就更没法活了。乱兵四处劫掠,见人就杀,见粮帛就抢。尔朱荣那个天杀的,又带着几十万的朝廷大军封锁了南下的路,大家连逃荒的活路都没有。
“土地荒了,满地乱兵,匪徒肆虐,弄得北地五州四十县从开始的哭声震天,到后来整寨整寨的不见人烟。许多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饥民,甚至只为争抢一条从土里刨出来的小虫,就像野兽般撕打成一团。在那个刮地三尺的年代,大人都饿得走不动,哪家还有奶水和细粮喂养孩子?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在自己怀里。
“反正左右都是个死,于是最后,还不会说话的婴孩便成了饥民口中的食物啊。
“有孩子的人家,舍不得吃自家的,就与别家换着吃;换完了,就又去抢别家的孩子吃……
“只半年光景,北地边塞便几乎不闻童声!
“娘就亲眼见过,饥饿是怎生将一个谦谦君子变成了人间厉鬼……”
讲到这里,娄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在明暗不定的灯火映照下,一张美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高洋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讲起这段恶梦般的过去,吃惊的抬头看着母亲,见娄夫人神情哀伤呆滞,便撒娇似的将头往母亲怀里挤了挤,伸出小手轻轻拂摸着母亲腰后的几缕垂发,昂头低低轻唤了声:“娘――”。
娄夫人回过神来,轻拂了一下高洋的小脑袋,深吸了口气,接着说:“在那些日子里,我与你爹几乎是以血为奶,才保得你兄长存活。当年你爹就是因不忍见族人这般血肉相食,才与你几位叔伯聚集灾民举起了义旗,刀山血海里走过多少次,才终于有了搏弈天下的资本。
“这十五年来,为了能让你们活着,我们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危局,承受了多少的尔虞我诈,你可知?
“你父从流民到丞相,十余年,可说是步步血泪。斩尔朱、诛葛荣、平六镇、扫中原,直到前年亲手将元修扶上皇位。可结果呢?便是你父与你兄长,十年经营,也终究未能改变这天地!
“乐儿啊,南山先生只是一介文士,不谙朝局,书生意气情有可原,娘不会怪他;而你,生于高门,将来注定要出将入相,则不可学那些书生士子,扶柳悲秋,而应胸有天下。
“执政者当如国手,执天下如棋局,稍有不甚便会陷万民于水火,遇危局当更加冷静沉着才是,眼光也须比寻常人看得更宽阔些。
“娘现在让你多读圣贤,实是希望你能从中找到大智慧,将来好辅佐你父兄,还天下一个安宁。
“方才你兄长已于晋阳军前遣使来报,十日前,已调殷州军南下,不日便可抵渤海郡,以助灾民往京城洛阳求活。那里地处中原腹心,粮米丰足,又是陛下治地,定会给他们活路的。”
待娄夫人说完,片刻后,高洋方才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认真的看着母亲,郑重答道:“娘,孩儿知道了,今天确是孩儿孟浪了。”
娄夫人闻言宽慰的垂头微笑,看着怀中的二子勉励道:“知道就好!你的聪慧,远超你兄,娘也是今日才发现,你已经长大了,该是给你正式请位入幕师父,以授策略之道的时候了。娘回头便与你父亲商议此事。”
“娘是在生南山先生的气吗?”高洋闻言急道。
“你觉得娘是那样不讲理的人么?”娄夫人拉起高洋的小手,走到椅边坐下,看着屋外的风雪,对高洋说:“慕容风不算是你父亲的幕府上宾,他虽是北江士子魁首,却终是远离朝堂,对军国诸事知之不详,所以只能担任你的蒙学师父。以你爹爹的意思,为政治军之法,还需另请贤明相授。”
“对了,乐哥儿,娘来寻你,是另有一桩事要问你”,娄夫人似方才想起什么,抓紧高洋的小手,面带急色的问道:“娘听说你下午去了后园?”
………………………………
第九章 参军遇剌
听到母亲问起,高洋这才想起下午在那园中遇到的古怪事,急忙点了点头。
“嗯,乐儿也正想向娘询问此事”,高洋撅起小嘴道:“孩儿今日在后园和春儿闲逛,却意外发现一处上了锁的园子。乐儿自幼在府中长大,后园也常去戏耍,以前却从未见过此园,此事着实蹊跷,乐儿百思不得其解,便问过府中下人,可他们却好像都在故意对孩儿隐瞒此事,神色十分古怪。娘是不是也知道这个园子?”
娄夫人并未答话,而是用变了调的声音疾问:“你说当时园中只有你与春儿?”
“这……孩儿不知,不过确是没有遇见过旁人”。
“那你当时可感觉到有甚异样?”娄夫人紧张的问。
见母亲如此,高洋感到关于那废园子的事情必不简单,遂老实答道:“看见园子之前,倒没什么异样;只是后来不知何处传来一点声音,春儿就惊慌跑了,接下来就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娄夫人的眼中瞬时闪过了一丝精光,急切的追问,满是关切的目光,却悄悄上下打量着高洋。
“孩儿先是突然觉得甚冷,然后就似有些眩晕,眼角总看到四周似有什么东西在逼近,可定睛看去,却又与平常并无二样。孩儿害怕,就跑来书斋了,然后南宫先生就来了”,高洋隐瞒了他逼问阿四一事,只想先看看娘的反应。
却见娄夫闻言后,似乎暗暗松了口气,紧抓着他的手,也轻了一些,转而一脸严肃的用命令的口吻对他说:“以后不许再去后园!你说的那个地方,从我们母子搬来时就有了,你爹爹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那处所在,以前也曾有好几个像你这般大的孩童在那附近没了踪影,娘回头就让人把后园那段路给封了,你不许再去!听见了吗?”
娄夫人神情严肃的这番话,把高洋吓了一跳,连声应喏。
“主母!”
正在此时,庭院中突然传来一个浑厚苍劲的声音,却是何伯正从院外快步进来,白雪落满身头。
“何事?”娄夫见何伯身形匆忙,立即放开高洋,起身迎到门外廊下。
“禀主母,出大事了!”何伯走到近前,立于廊外躬身答话,声音虽低,但语气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惶急。
“侯参军来了,正在前院花厅恭候主母,恐是晋阳有变!”尽管何伯声音极低,可高洋还是听到了。
“狗子叔来了?!”高洋立时兴奋的从屋里蹦了出来。
“回屋去!”娄夫人此时却像是又换了个人一般,转身怒瞪着高洋厉声喝道,吓得高洋一缩脖子。
“过来”,娄夫人随后唤来静候在廊下不远处的一名贴身婢女,吩咐道:“送二公子回房,不许他乱跑!”说罢,也不再管高洋,便匆匆随何伯往花厅去了。
高洋只得无奈的在那名婢女的“押送”下回到偏院自己的房中,开门后却是一愣,因为平日一直侍候他起居的春儿,不见了。
“春儿呢?”高洋转身问那婢女。
“春儿母亲病了,夫人已准她回家探望,一个时辰前刚走”,那婢女低头答道。
“什么?!她下午还与我在后园叙话,并未曾听她提起要出门啊?”高洋急问。
却见那婢女只是极为恭敬的躬身福了一礼,柔声回道:“奴婢灵儿,今起服侍公子起息。”
便走上前来,替高洋褪了外氅,又取了火折,将屋内灯火点亮。然后便在高洋诧异的目光中,倒退着走出了房门,将房门掩上,守在了门外。
屋内此际,便只余下了高洋一人。
不对!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劲!
看着再无一人的居室,高洋心中浮起了一丝不安。
此时,已是入夜掌灯时分。
雪,还在扑簌簌的下着。下人们已开始点亮王府各处回廊、庭园里的石台灯火。
中园通往花厅的行廊两侧,园子里的无数雪树银花,与那漫天飞舞的白雪一动一静,相映成趣,在一盏盏精美石灯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更有一番别样的雪夜幽景。
此时,空荡的行廊上,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疾步前行。
“说吧,什么情况?”
一向喜爱雪景的娄夫人,此时也无心观雪,刚离开书院,便低声问起身后的何伯。
“侯参军是寅时到的府,走了侧门,三人三骑”,何伯回道:“据侧门接应的侍卫说,参军下马时,裤子都冻在了鞍子上,额上俱是霜雪,三人面上都有冻紫,必是人未离鞍、星夜兼程。下马后,侍卫们都不敢替参军摘盔,生怕会扯了皮肉下来。”
听到此处,娄夫人的一双秀眉不禁便是微微一皱,脚下却是不停,也不插话,只是沉默的听着。
“老奴得报后,立时便带一名小厮赶了去。参军识得老奴,见面时,只是催促快些相请主母,说是有晋阳那边的消息。老奴来时,已安排厨房为他们做了热面汤,并着人为他们取暖卸甲。”
“你方才怎说晋阳有变?”娄夫人低声问。
何伯闻言快走两步,离娄夫人近些了,才神色惶急的压低声音禀道:“回主母,参军身边那两名随行护卫老奴认得,均是丞相帐下精锐亲随,战阵之上百人难敌,此番却是人人带伤。其中一名叫黑子的,来时,腿上还插着半截弩杆。”
“什么?!”
娄夫人闻言惊得低叱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面带不安的何伯,旋即走得愈发快了。
待两人到了花厅,便见一名只着战甲内衬的方脸汉子,正坐在客椅上,披着一身王府侍卫的棉袍常服,捧一碗热腾腾的面汤,吃得“呼啦”作响。
一旁的奉茶桌上,散乱的堆放着一套军甲,上面不知是干涸的血渍还是泥浆,污渍斑斑,尤在嘀嗒着水,显是刚刚换下来不久。
这方脸汉子,便是晋阳帅府参军侯景,字万景,还有个不雅的浑名唤作“狗子”,乃是高丞相早年在北地怀朔镇任队正时的一名亲卒。
侯景身高不足七尺,且左足有疾行路不稳,却极擅骑射,一身无双箭术已练至奔马之上箭随心发的境地,在大魏军中已无人能及,且此人深谙用兵之道,加之为人豪爽义气,于军内颇得人缘,亦深受丞相器重,引为心腹知己。
“叔叔远来辛苦!路上究竟出了何事?”
娄夫人方一进门,便带着笑容,盈盈向侯景走来,只是语气中难掩焦急与担忧。
“嗯?!见过嫂嫂!”侯景闻声慌忙放下手中的大碗,随意的用大手抹了一把嘴,便起身朝着娄氏过来的方向躬身抱拳施礼,声音铿锵,中气十足。
“这趟是出了些意外!折了二十一个弟兄,仅余胡二、黑子两人……”侯景此时语有凄然,却是依旧抱拳躬身立着,不敢抬头。
“叔叔莫急,总算是安全到家便好,快些坐下说话”,娄夫人急步走到近前,对侯景温声道:“定是饿坏了吧,快,先趁热把面吃了”。
后又转头问何伯:“与参军同来的那两名壮士可安顿好了?”
“主母放心,老奴已着人扶着他们去偏院休息了”,何伯在一旁恭谨答道。
待侯景重新坐定,囫囵着将一大碗面吃完,娄夫人这才低声追问:“晋阳究竟出了何事?只是回趟家,叔叔怎会遇袭?”
侯景闻言,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一双小眼睛眨巴了几下,看着娄夫人犹豫了片刻,才神色郑重的压低声音对娄夫人道:“俺们要和陛下开战了!”
“啊!”
这句话便如惊雷炸响!让娄夫人和何伯俱是当堂色变。
“这元修不是六浑(高丞相小名)前年刚册立的么?”娄夫人一脸难以至信的问:“雩儿去年刚被封了皇后,怎么才过完年,这翁婿俩就闹到这般地步?”
“唉!一言难尽啊……”侯景双眉一抬,有些无奈的重重叹息了一声,宽厚的右手狠狠的一拍大腿恨声道:“嫂嫂有所不知,当今陛下虽是落魄子出身,蒙丞相大恩简拨于市,却未曾想,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
………………………………
第十章 洛阳天子
京师洛阳。
大魏皇宫内一片灯火辉煌。
次第分布的高廊亭阁和雄伟宫殿,在雪夜之中,巍影如山如峦;远近各处闪烁的灯火,尤如天上繁星,壮美至极。
泰和殿中,一名身着黑锦龙袍的青年男子,正半依在殿内高阶之上的一张明黄御座内,就这样有些随意的,与大殿下肃立着的一位朝服老者说着话。
这青年男子宽额玉面,高鼻深目,皮肤白皙,长得极是端正,一副俊朗模样,只是一双眸子,顾盼之间神光闪烁,盯着某处时,隐有寒芒迸现,被他扫上一眼,便叫人浑身发寒。
不是当今大魏天子元修还能有谁?
“太尉,荆州兵抵京还需多少时日?粮饷筹措得如何了?”元修缓缓的开口,声音虽不大,却颇具威严。
“陛下恕罪,犬子的三万荆州兵,还需五日才可抵京,实是眼下雨雪泥泞,大军千里勤王,行动不易……”见元修抬手打断以示谅解后,老者忙深躬一礼,这才继续言禀:“另外,大军所需的粮秣军械目前已基本齐备,臣年前便已命东、西制械局昼夜赶工,加上库余,目前五万副刀甲已齐,另有弓一万张,只是箭矢尚余十五万枝未交付,臣已催促匠监李固,务必于月底完成。京中府库粮草尚余一百五十万担,昨日夏州宇文将军又遣使来报,愿为陛下分担二十万担,分两批运抵洛阳,首批十万担下月初即可抵京”。
这位被元修唤作太尉的老者,便是大魏三朝重臣,大魏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将军、荆州郡公尉迟度,字博远。不仅是诸臣工中的帝党领袖,更是大魏南方鲜卑贵胄中老一辈的魁领人物,与高党水火不容,被元修引为左膀右臂,虽已近花甲之年,须发皆白,却依然肩背笔直,一看便是久居行伍之人。
此时,见元修闻报后即脸露喜色,老太尉心中不禁黯然一叹:这二十三岁天子的心性,终是操之过切了些,又哪里知道兵凶战危的道理。
想到这里,老太尉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上前半步,先向着元修深躬了一礼,才起身神容恳切的奏道:“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您当真欲于此时便与那高贼一决吗?毕竟高贼势大,倘若此一战不力,洛阳有失,那我社稷安危岂……”
“啪嗒”一声脆响,打断了尉迟度的话。老太尉颤巍巍抬眼望去,却见刚才还被皇帝拿在手中把玩的一柄黄玉如意,此时已被弃于桌案之上,龙案后的皇帝面沉似水,鹰隼一般的目光正向他看来,眸子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寒意与怒火。
尉迟度下意识的赶紧避开皇帝的目光,无语躬身。
短暂的沉默过后,御阶之上的元修突然冷冷的开口反问:“难道太尉以为,朕就应该任由他驱赶几十万流民来京?”
说罢,也不待尉迟度回应,元修又面带讥讽的一挥广袖,俯身冷笑着看向老太尉道:“或者,卿亦以为,朕应该按他的意思离开这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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