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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长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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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按他的意思离开这祖宗社稷之地,迁往邺城?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求活,供他挟天子以令诸候吗?!”

    说到最后,皇帝已是大声厉吼了出来!尉迟度听到这里,浑身猛的一震,忙抢步上前跪倒,伏身在地,口中连道:“老臣不敢!陛下息怒!”

    然而,此时的元修已是有些难以自制了,他目透杀机,神光凌厉的远眺着大殿门外那茫茫黑夜中的重重宫墙,自顾自的恨声道:“他眼中从来就没有朕!他只想要个木偶而已!他恨不得将朕一辈子都困在这深宫之中!然后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代天牧民!朝臣勋贵,他说杀就杀!边境战端,他要开便开!前次追杀朕之肱骨宇文泰是这样!此次处置济州灾变又是这样,五族千余口,居然不请旨,就尽数斩了!那可是开国八大姓啊,即便有过,也应旨由朕出!”

    听到这里,尉迟度也是无话可说,颤巍巍的双手伏地,语带悲愤与无奈的痛呼了一声:“陛下——”。

    见到老太尉这般神色,元修却是愈发激动起来,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时竟显得有些狰狞。

    他猛的站起,右手一挥广袖,用手指着尉迟度,口中隐有咆哮之意:“朕念他于社稷有功,容他在晋阳开府,可他呢?居然就此长住晋阳两年不朝!可朕的朝臣,这两年倒是有半数每日在丞相府列班!就连南边的那个萧梁小朝廷都知道,我大魏如今竟有两都,一在洛阳,一在晋阳!他这是想要干什么?!朕不是汉献帝!更不会容他作那曹孟德!”

    “陛下!!慎言啊!”一直默不作声的尉迟度,此时见皇帝失态,急得赶紧抢前半步,抬手出声示警。万一这些言论被宦官传到晋阳,那就了不得了。

    “唉……”说到这里,元修终是撒完了自己心头的那口恶气,半晌才长叹一声,默然坐回了龙椅之内,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阶下这位已是皓首白髯的三朝老臣。

    “太尉休惊!事已至此,朕……还有何可慎!”再开口时,元修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语重心长的对尉迟度道:“尉迟公!卿乃三朝砥柱,江山社稷朕还要多多倚仗于卿啊。朕不想再过这般屈辱的日子了!朕知道卿的意思,还想再休养调度两年,可时势如此,晋阳那边,已不容朕再等下去了!卿可知晓,前些日子,廷尉府密探来报,高贼的数万殷州军,已经南下,怕就在这两日便能进抵渤海驱赶那些济州难民来京。一旦等那上十万的流民进了京,朕就是被他架在了火上!若朕将这京城存粮都赈了,便数年再也无力除逆,可既便如此,百万担粮,又能供十万张嘴吃几月?可如若不救,流民在京城闹起来是小,朕失了天下民心是大啊!若那时,他再调河北、山东积粮放赈,这天下人心岂不就都尽归了他高家?!太尉!祖宗江山不可失于朕手啊!”说到此处,元修竟已是语带哽咽,情急之下,“呯!”的一掌,恨恨击在桌案上,震得碟盏乱颤。
………………………………

第十一章 国之硕鼠

    阶下的尉迟度默默听着皇帝的话,俯身抬头,有些失神的看着皇帝面前凌乱的龙案,依然无言以对。他深知,皇帝所言,均是实情。

    抬眼看了看龙袍已有些凌乱的年轻天子,这位在大魏宦海浮沉了数十载的老太尉眼中,浮现起了一丝疼惜。

    在他看来,与此前被尔朱氏乱军杀死的先帝相比,今上这位倒也堪称雄主,虽是高丞相一手扶立,却不愿就此当个逍遥傀儡,一心只想着中兴大魏。

    他登基不到两年,便用尽手段,先是收拢了南道诸州贵族及元氏旧党之心;后又为麻痹高氏,娶了高丞相长女立为国后,还效法汉末蜀废帝刘禅,忍辱奉高丞相为“相父”。接着又励精图治,改革军制、选任贤达……却怎奈此时高氏一族已然坐大,牢牢把控着北道三十余万鲜卑雄兵,始终让皇帝无法尽力施为。

    一念及此,老太尉白眉一挑,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然一声长叹,暗自摇头恨恨想到:与这位新帝比起来,这元氏皇族和那些八姓贵人的后代们,也着实不成气候。为祸天下近十年的六镇之乱刚刚结束,南道这些皇亲贵戚们,便又开始大肆兼并良田,为了“合法”的占有土地,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竟不惜假土匪之名,在去岁秋收时纵火焚田,让百姓无粮过冬,被迫卖身为奴,将万亩肥田硬生生变成无主荒地,然后“合法”圈占。今年的济州灾变,便是因此而起!而当地官史,不是出身这些世家豪门,便是早与他们沆瀣一体!社稷危难之际,这些勋贵豪门个个鼠目寸光,不思体国报效,却如堤蚁硕鼠般疯狂噬咬着大魏的根基,生生葬送了本家性命不说,还在陛下最需助力的时候,给了高氏一个再次杀鸡骇猴,震慑帝党的机会!当真是国之大难,始于诸公!

    那济州拓跋氏、崔氏等五族及大小四十九名官史,着实个个当诛!

    想到这里,老太尉不禁满口钢牙咬碎,一双虎目恨意然然。

    然而,他一个老头子,又能拿那些不成器的八姓子弟怎么办呢?总不能帮着高氏打压皇族吧?

    “国事艰难啊……”良久,心念百转间,已年近八旬的尉迟公,不禁怆然神伤,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太尉?!”御座上的元修,见尉迟度有些神思恍惚,语有不满的唤道。

    “哦!陛下恕罪――!”老太尉回过神来,语气有些萧索的道:“陛下实乃我大魏百年不遇的中兴之主,臣能在垂暮之年得以追随陛下,虽肝脑涂地,亦有何惧!”。

    “哦?那不知太尉方才在想些什么,竟如此出神?”见尉迟度表了忠心,元修面上的神色好看了些。

    “陛下,老臣是心疼陛下啊”,尉迟度看着阶上的年青皇帝,眼中竟有了泪花闪动。他深听了口气,缓缓道:“老臣知道,陛下为此战已尽卖皇产,内府又出了十余万贯贴补北伐用度,而此次老臣奉旨筹饷,亲眼见得了南道诸州贵戚过着何等奢靡的生活,可当老臣提出共慷国难之时,却竟无一人愿为江山社稷实心捐资。更有甚者,竟只认捐二百余贯,令老臣……令老臣自觉状如乞丐!不瞒陛下,老臣耗时四月,游说了百余家我鲜卑勋贵,才仅仅筹得饷银四万贯……”

    说到此处,尉迟度已是语有哽咽,他颤颤的伏身跪下,叩首道:“陛下,请治老臣无能之罪!”

    “混账!!”尉迟度话还没说完,元修已是暴怒的拨身而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几案,怒吼道:“这些混账东西!!!形势已危急至此,还不思体国报效!朕荣养他们有什么用?!这是要逼朕也学那高贼,大开杀戒吗?!”

    说罢,暴怒的天子,抄起脚边的一只白玉笔筒,狠狠的砸在御阶之上。

    那精美的白玉笔筒,瞬间碎成数块崩散开来,却仍是难消天子之怒。

    “尉迟度,朕赐你钦差旗牌,着领一千羽林做钦差卫队!去!给朕去南道,把那些混账东西的家产尽数……”

    可刚说到此处,元修却是又猛的住言不语。

    刚才,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御案左侧壁上悬挂着的那张《大魏天下舆图》,视线落在了那廖廖数个拱卫在京师周遭的南道州郡上,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良久,这位年青的天子,就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浑身的气力般,颓然跌坐于御座之上,胸膛虽尤自剧烈起伏着,面上却已然浮现出几分凄容,只听他喃喃自语道:“莫非我大魏,当真气数已尽了吗?”

    “陛下!!保重龙体啊!”尉迟度语带哽咽的重重伏首于地。

    “唉――”,御阶之上,传来一声无奈的长叹。元修摆了摆手,低声道:“罢了,罢了!他们好歹还是向着朕的,无非就是贪了些,抄了他们,洛阳只怕就真的成了一座孤城了……”

    尉迟度闻言不敢做声,伏在地上的身子,又沉下去了几分。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片刻后,尉迟度才听得阶上传来皇帝有些无力的问话:“尉迟公,卿以为,朕与那高贼此时一决,胜算几何?”

    尉迟度闻言,身子略略一僵,只是略一思忖,便决定回避这个问题。他神容恳切的看着皇帝缓缓道:“依老臣看来,高贼已陷腹背受敌之忧而却不自知!将亡之期不远矣!”

    “嗯?”天子元修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近期似乎并未接到有柔然大军即将南侵的军报,遂有些不解的探身问道:“太尉请起,不知太尉所言何指?”

    尉迟度施礼谢过皇帝,颤颤的起身,手捋白须,狡黠一笑道:“老臣曾于坊间听闻,宇文将军在京时,似与冯翊公主暗有情愫。他现在受命都督关西,为人且素来俊朗侠义,且未曾婚配,更足谋善战,又已与高氏反目,如若陛下能成全二人之好……”

    “竟有此事?!”元修闻言,不待其说完,已是面露喜色,急道:“皇妹竟还与那黑獭(宇文泰小名)有这等故事?闻卿一言,如拨云见日!朕明日便去问过冯翊,若二人果有交往,朕即日便遣秘使赴夏州许婚!”

    继而又笑着对尉迟度道:“太尉不愧国之柱石,果然大材!这纵横之术如国手落子,四两可吞千钧!如宇文泰能与朕同时从西、南两路夹攻,高贼焉有不败之理?!哈哈哈……”

    言罢,元修仿佛轻松了许多,放声大笑起来。

    却看似不经意的,将手边一张锦帛悄悄揉入手中。

    那是早些时侯,廷尉府密谍刚刚送来的密奏。

    帛上只有四字:诛狗未竞!
………………………………

第十二章 夜探花厅

    夜已深沉,雪却未停,渤海郡王府花厅内灯明如昼。

    娄夫人面前,何伯正躬身捧着一个瓷碟。

    碟中,放着半截带血的箭簇。淡淡的血腥味在房内弥散。

    娄夫人的一双如水秋眸,此时正死死的盯着那半截箭簇,左手不由自主的摩挲着右腕上冰凉的玉镯。目光中,尽是如玉般的冰凉寒意。

    片刻,她抬起头,神容肃穆,语带杀意的问坐在对面的侯景:“叔叔路上是如何遇袭的?可知是何人竟如此大胆?”

    “嫂嫂”,候景一边皱眉思忖,一边面带肃容郑重的道:“此事甚为蹊跷!”

    “某此行,乃丞相临时授命,即刻起程。当时某与丞相身边并无旁人,按理应无人知晓行踪才是,但昨夜途经冀州双龙山下时,官道前后雪地之中,竟突然冒出百余玄甲武士,这些人俱为高手,配合默契,弩矢犀利。某观察过,这百余人在乱阵拼杀之际,仍能三人一组,九人成伍,利用人数优势,将某等二十余骑结阵分割,然后交替攻之;先以弩矢破袭,随即长刀阔盾如墙而进,从始至终,四周排射不绝!此等手段,绝非江湖人士,乃是边疆军中战法!从午夜至子时,某与众军士斩敌数十,拼死突围,又借大雪掩护,才只余某等三人杀出条血路!某深恐有负丞相重托,脱身后未敢有片刻停留,否则既便万刃加身,某亦要为那些死去的弟兄讨回个公道!”

    在淡淡的血腥味中,侯景的语气平静而果决,不见有半点死中余生的心悸,似乎在此战中,他只是一名旁观者,但所述经历之凶险,饶是娄夫人与何伯,亦不免听得心惊胆颤。

    良久,娄夫人的一双美目中突然满是惊恐,她猛的瞪大双眼看向侯景惊呼道:“如此说来,丞相身侧恐有奸人!”又看向何伯,急道:“何伯,速速遣人星夜赶往晋阳,务必提醒丞相,叔叔遇袭之事!”

    “哈哈,嫂嫂且安心!”侯景大笑两声,一把拉住转身便欲往外走的何伯,再开口时,语中已带有几分森然:“此为何人,某心中早已清楚,这等宵小岂能害得了丞相?且留他一时性命,将来还有大用。”

    娄夫人闻言,将信将疑的看着侯景,见侯景面带笑容的再次重重点了点头,这才神色略松。

    “主母、参军”,见厅内终于不再有人说话,何伯方才手捧着瓷碟,呈到二人面前,沉声道:“老奴仔细看过从黑子腿中取出的这枝断箭,箭簇为精铁打造,削磨精良,箭杆细直,其材质应为晋阳一带特产的白皮硬松,不似南梁之物,应是我大魏军中选锋死士所用之破甲重箭,若是用于劲弩,百步之内可透甲如纸!目前我大魏仅丞相手中的北地边军精锐和京师羽林、虎贲两军才有装配,看来单是这些剌客的身份,背后便大有文章啊”。

    侯景闻言,无所谓的咧嘴一笑,赞道:“老何,好眼力!依某看,这些人当是洛阳羽林无疑。”

    “这……”何伯闻言不禁面色一紧,沉声道:“参军,此话万万不可轻言,可是在贼尸上寻到了什么物证?”

    “物证?哈……以这百余剌客之狠辣果决,又岂会留下什么物证?既便有,某家奔逃之际,又哪有功夫去搜寻?”侯景浑不在意的笑着说道,言毕神色却是陡然一凛,目光扫视过何伯与娄夫人,然后饶有深意的沉声道:“嫂嫂是明白人,此时,是否真有物证,对俺们重要吗?”

    娄夫人闻言先是难以置信的盯着侯景愣了片刻,然后“霍”的起身,花容失色的失声道:“这么说来,他是真的决心要与那元修开战了?”

    “嗯,应该就在清明前后”,侯景答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那雩儿怎么办?她还在洛阳啊,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就当真如此不顾念自己的血肉?”此时的娄夫人,已没有了方才的那份从容。双手紧握,焦急的走到花厅门口,似想要唤人吩咐什么事情,却又突然止住,转身走了回来,对厅内何伯急道:“何伯,你亲自备纸,我这就写书信一封,遣人送去晋阳,求他改变心意!”转而又眼含恳切的看向侯景问道:“叔叔看可行否?”

    “嫂嫂――!”侯景见娄夫人一念及儿女之事,竟有些失了方寸,不禁无奈的苦笑着道:“而今战与不战,不在于丞相,而在洛阳那位。至于雩儿,她毕竟是皇后,元修虽刚愎狂悖,倒也不是那等龌龊之辈,断不至于干出挟女迫父之事”。

    听了侯景的话,娄夫人面上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可一缕忧愁和悲伤,仍是隐隐浮现在娄夫人的脸上。

    她抬手止住了转身去取纸笔的何伯,有些颓然的低声道:“早知今日,那时便不该将雩儿嫁去宫里!”

    “主母勿忧!实在不行,老奴今夜便启程,亲自带着府里的几位供奉去闯一趟洛阳皇城!就是拼下这条老命,也要将雩儿那丫头抢出来!”一旁的何伯,在王府伺候多年,也是看着高雩长大的,此时内心焦急之下,面上竟浮现出几分当年在军前对阵时的狰狞,重重向娄夫人一抱拳,咬着牙沉声请命。

    “何将军,不可!大战在即,将军与诸老万万不可擅离王府!”侯景闻言急忙开口阻止:“世子上月已紧急抽调两万殷州军精锐,这两日便将抵达渤海府城,名为助灾,实为护城!眼下之要,只需保得渤海高氏全族不失,丞相才可放手施为”。

    说罢,侯景这才想起自己此行重任,老脸一红,在心底自骂了一声,开口道:“侯某此来,系为亲送一封丞相手书交予嫂嫂。”

    说着,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截食指长短、极精巧的竹管交予娄夫人。

    娄夫人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侯景,那眼神似在埋怨他为何不早点拿出来,侯景只得咧嘴尴尬的干笑了两声。

    娄夫人随后接过竹管,先是借着灯光仔细察看了一圈竹管封口处的火漆,确定未有损伤后,便用力掰碎火漆,从管内倒出一卷帛书来。

    走到花厅一角明亮处,娄夫人这才展开帛书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她的神色,就变得愈发凝重了。

    见她似已读完书信,侯景这才开口道:“临行前,丞相还曾托某代转大嫂一句话。”

    “哦?什么话?”娄夫人回问。

    “这……只是半句诗,嫂嫂知道,某是个粗人,也不知丞相到底何意”,侯景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道,然后说出七个字:“临渊观海樽对月”。

    娄夫人闻言,便是一怔。想了片刻,神色竟变得有几分凄然。

    她默默将帛书收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身时,已是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与平淡。

    她轻抬纤手,含笑对侯景道:“叔叔一路辛苦。夜深了,先随何伯去偏院休息吧,明日我会安排两位供奉,再挑选百名精干侍卫随叔叔启程,待返回晋阳时,便让他们长随丞相左右护卫吧。嗯……还烦请叔叔转告丞相一句话。”

    “大嫂请讲”,侯景闻言,连忙站起,冲着娄夫人抱拳躬身。

    “君之所托,妾定不负!”

    “喏!”

    侯景腾的起身,面色凝重的朝娄夫人重重施了一礼,然后一把抱起桌上的甲胄,走入花厅侧门,随何伯往偏院去了。

    临出门前,在前面领路的何伯,转身之际,眼角却看似无意的向花厅另一侧的门后阴影处淡淡扫了一眼。

    此时,就在那处黑暗之中,一双小小的眸子,正闪动着光芒。
………………………………

第十三章 王府夜影

    这双眸子的主人,正是高洋。

    其实,他躲在门后的角落里,已偷听大人们的谈话有好一会儿了。

    尽管,他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已被隐于各处的王府供奉们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过这小人精儿,现在内心可是兴奋得紧。偷听家中长辈们密谈这种事儿,他可是第一次干。

    尤其是一想到灵儿那个古板的丫头,还不明就里的傻傻站在他寝房外的廊下值夜,高洋心中就有一股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感。

    原来,方才他假意上床就寝,骗得灵儿信以为真,退出门外值守。

    但灵儿却不知,平日里这位二公子便是个胆大妄为的主,以前为和春儿玩捉迷藏,他竟趁人不备,悄悄将房后小花园内的一个石墩,滚到自己的窗下,平时便时常翻窗躲入小园中,次数多了,这翻窗手法,竟练得叫一个熟练麻利,几乎能落地无声。

    这次灵儿刚在外面锁上房门,他便猫腰下床,蹑手蹑脚的打开推窗。先将棉袄棉裤轻轻扔了出去,再搬来木扎踩上,神不知鬼不觉的翻出了窗外。

    穿上棉服后,高洋便熟练的没入花园内,轻车熟路的在花草假山中一路穿行,悄无声息的避开府内巡哨侍卫和廊下往来的下人,从后园摸到了花厅侧门外。

    听到母亲正在与侯景交谈,便将门帘挑开一条缝,闪身入内,隐于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黑暗处。

    他本想听听母亲在背后,会不会谈到下午在书斋发生的事和春儿的去向,顺便偷偷看一眼那个满肚子故事的狗子叔,以满足一下自己恶作剧式的偷窥欲,却没想到竟听到了父亲即将要与皇帝姐夫开战的密事。

    直到娄夫人离开,下人们鱼贯而入,将花厅内的烛火一一熄灭后,高洋才悄悄退出了房门。

    “方才听母亲话中之意,似父亲与姐夫若打起仗来,姐姐会有危险,这可如何是好?”被门外的冷风一激,高洋这才想起方才在厅中所闻之事。忆起曾对自己倍加呵护的姐姐那温婉柔弱的性子,高洋不禁也跟着着急起来,心中更担心元修会把对父亲的愤怒,转施到姐姐身上。

    想了片刻,他立即决定去找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高鸢商量。

    这高鸢,虽与高洋是同胞龙凤子,却与他生得相貌迥异,从小便是个美人胚子,不仅皮肤白嫩、五官精致,更是明眸皓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让人见了忍不住的疼爱。

    说起来,不论身世如何,这美貌却好像一直是高氏一族的“先天特权”。历代高家族人,男子个个生得英俊非凡,女子尽皆美貌娇艳。早自商周、春秋时代起,高氏一族的女子便屡被选入君王后宫。倒是高洋的这般长相,也算是高氏一族血脉在千年流传中绽放的一朵奇葩了。

    此时夜已深沉,王府内已是万籁俱寂。裹着一身深蓝色棉袍的高洋,正蹑手蹑脚的小心穿行在中园的树木山石之间。

    他轻车熟路的在一座座假山背后、覆雪的花枝下隐蔽着身形,一路小心翼翼的躲避着横生的树木枝叉与地上掉落的枯枝,生怕被巡夜的侍卫察觉。饶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夜,这一路却也是将他折腾得头上热气蒸腾。

    约摸过了两柱香的功夫,高洋才终于利用侍卫巡值的间隙,穿过了中园的花廊。高鸢的小院已在前方。

    待又一队侍卫,挑着灯笼从花园中巡过。高洋的小脑袋便从一座假山后冒了出来,朝侍卫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台阶,又迅速一闪身,挤入了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之后,将身形隐在一侧极粗壮的树干下,休息了一会儿,才循着远处灯火的微亮,悉嗦的向高鸢的小院摸了过去。

    此时,风雪渐停,诺大的花园内分外宁静,高洋只能听见雪踩在脚下,发出轻轻的吱吱声。

    也不知怎的,行到此处,正一个人在树下摸索的高洋,却突然想起了白天在后园遇到的诡异遭遇,心头便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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