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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武侠]楼上黄昏-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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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人又掐了几句话,小六忽道:“爷,到山神庙了,今晚就宿在这儿?”

    刘独峰看了看天色道:“嗯,生火吧。”

    这处山神庙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牌匾上的蛛网挂得老长,好似飞流直下一瀑布,四五棵野松立在门外,盘曲侧卧不成规矩,却亦有几分野趣。

    顾惜朝晕沉沉的耷拉着半个肩膀,走下车来,顺手还扶了一把跟在身后的戚少商。

    他这一扶,不仅自己吓了一个激灵,也令戚少商怔了一怔。

    “我看你脸色青黄,脚步虚浮,身上有伤,又缺了只胳膊,”顾惜朝紧绷着脸,开口就道,“想来要下车还有些麻烦。”

    戚少商哭笑不得的道:“我这是易容。”

    顾惜朝嘴硬说:“那你身上没有伤?”

    “较你现在好些,”戚少商笑了笑,还口道,“脸色惨白,身上有伤,脚步虚浮,还要加上个头晕眼花,这话说得是不是你?”

    “是我又怎么了?谁比谁又强到那里去?”

    不知怎么了,这个年轻的书生越是牙尖嘴利,戚少商越想逗他说话,试试到底谁的嘴巴更能说会道。他出身公卿世家,年少时也读过不少书,要不是家里受了朝廷迫害,说不定此时的自己比他看上去还要斯文呢。

    戚少商的这番心思没有同顾惜朝提起,顾惜朝的心思也不敢讲给他听。

    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受了重伤,丢了兵刃,都是为了救他,这算是他害的;而他没了胳膊,没了兄弟,都是因为他自己一时的糊涂,这是他自己害得自己。被别人害得当然情有可原,被自己的害的就只有‘活该’二字可说了。

    两个人抬步进了庙里,小五已经扫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刘独峰坐在一块破蒲团上闭目养神,小六正趴在地上生火,身边放了一堆各色干粮。

    戚少商道:“廖六哥制得一手好菜,可惜荒郊野岭的,我们只好啃干粮。”

    顾惜朝忍不住要和他抬杠:“所以你就故意说些不可能的事情来馋我喽?”

    “干粮怎么了?”小六扒拉着火星,摊上了几块熏肉,“等好吧,难吃不了。”

    戚少商指着小六笑道:“你瞧,怎么是故意馋你?”

    就在几个人笑嘻嘻插科打诨的时候,刘独峰突然说:“等小六子把饭煮好,你们就随顾公子一块去打发那几个边军。”

    顾惜朝听了一愣,怎么自己还要跟过去?

    小五道:“我们两个人教训他们绰绰有余,不用劳烦顾公子。”

    但刘独峰又道:“然后你们就赶着车回南燕镇,明天一早再回来。”

    “――爷!”小五小六齐齐惊呼道。

    “以九幽神君的本事,你们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刘独峰叹了口气道,“何止不是对手,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叫你们平时不用功习武,你们几个要是有无情、铁手他们那般的功夫,我也用不着担心。”

    小五看了一眼小六:“爷,别赶我们走,我们留下来,总能有些用处。”

    刘独峰瞪眼道:“有什么用处?拖后腿?”

    小六道:“可是,可是爷没我们照顾――”

    刘独峰打断道:“我还不会吃饭喝水上茅厕了?你们留在这里拖累我们不说,顾公子怎么办?九幽神君能放过他?”

    小六还不甘心:“可――”

    “可什么可?”刘独峰狠心道,“我说的话你们都不听了?这到南燕镇也就三个时辰,你们明早出发,赶快过来给我们做饭!”

    小五小六对视一眼,谁都不再说话。只是小五清扫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小六的掏出的米扔进锅里,好久都煮不烂熟。

    天已经完全的黑了。

    刘独峰气得站起身来,一人给了他们一脚。

    “快走,饭也别吃了!外面那几个人,你们只过去知会一声,爱走不走,不走你们也不要管!”

    小五、小六侍奉刘独峰多年,他少有对他们发怒的时候。

    小六委屈道:“九幽老怪也不一定来呀。”

    “他来不来,我管不了。你们走不走,我还是能管的。走出去就别回头,哪个敢偷偷溜回来,叫我知道了,不打断他的腿!”

    他身在高位多年,一旦下了决心,就是说一不二的果断。

    小五、小六没有办法,只好恋恋不舍的一拜再拜,小六还不放心戚少商与刘独峰在一起,怕他对刘独峰不利,或者中途跑了。他那副神色众人一看便知,刘独峰又欣慰又着急,这么一拖,他们的处境就更危险了几分。

    远处有三丛火光星星点点,分布在不同地方,像是一直跟着他们的边军怕丢了目标,分头扎营的结果。这样子的话,再去逐一驱赶他们,显然要花上更多时间。

    刘独峰咬咬牙道:“你们直接走,不去管那几个边军了。”

    “爷,你不是要我们去赶他们走?”

    “天太晚了,”刘独峰道,“兴许不会有事,就算有事,那也是他们的命。还不快走!”

    三个人这才迟迟的出门,上了马车。

    夜色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小六驾车的本领十分厉害,在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里,马车也没什么颠簸,跑得既快又稳。只是除了嘴里不停吆喝的声音,小六并不说话。

    同坐在车里的小五面色深沉,几次看向顾惜朝,终于忍不住偷问他:“顾公子,你真断了九幽老怪的一只手?”

    虽然问话的事小五,但小六肯定也在外面竖着耳朵,担心的无可奈何。

    顾惜朝从几个人开始争吵起,就没再出过声音。刘独峰要他离去,他求之不得,虽然心里还有些担忧,但自己这幅样子,留下来又有什么作用?

    他勉强笑了笑,安抚道:“我确实斩断了九幽神君的一只手。”

    小五再问:“那我们的功夫,与九幽的徒弟孰高孰低?”

    他问完这话,立马反应过来,顾惜朝并不知道他们的功夫怎样,所以他又问说:“九幽老怪的徒弟们,武功都怎么样?”

    “单拿出任何一个来,都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好手,”顾惜朝直白道,“我见识过的高人不算太多,只凭感觉来说,那几个人加一起,恐怕能抵得过四大名捕。”

    此话一出,小五便不再发问,小六却在马车外面“啊啊!”的发泄着叫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安静下来。从这之后,马车里没人有心情说话。顾惜朝还披着那条毛毯子,夜色愈浓,他只觉得又困又冷,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转眼就发起了烧来。
………………………………

42。四十二。秋雨

    顾惜朝这一睡; 昏天黑地的过了两日,等他醒来时,口渴的嗓子发疼,头也阵阵的晕眩。

    他忍不住咳嗽。

    守在一旁的女子递过了一只青瓷茶盏,顾惜朝接过去,猛喝了几口,才抬起头; 望见了她。

    “……大姐?”

    “哎,”赖笑娥幽幽的一叹,“我原以为你是最省心的; 结果折腾起来,比谁都都要命。”

    窗外下着雨; 滴答滴答的响个不停。顾惜朝默然半晌,问道:“我晕了几日了?”

    赖笑娥道:“两日。”

    顾惜朝似是怔了一下; 片刻后又问:“大姐是何时到的?”

    赖笑娥拢了拢他的鬓发:“两日前。”

    “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小哥,”顾惜朝喘了口气; “已经走了么?”

    赖笑娥叹道:“你便不能一口气把话都问完了?是不是接下来还要问刘大人和戚寨主的事?再问我是怎么找过来的?最后还要问九幽神君到底来了没来,他的徒弟们又犯下什么恶事?”

    顾惜朝的脸上一红; 赖笑娥说话直爽; 总是这般不给弟妹们留脸面。但要他一口气把话都问出来; 又逆了他的本性,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尽管他心里本来就藏着担忧; 可他一向越担忧; 越不想知道担忧的结果; 颇有几分缩头乌龟的风采。只要事情无关他本身,就算他掩耳盗铃的不听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灾祸;若是事情与他切肤相关,他倒是会硬着头皮迎上去,可往往这种时候,他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这个小毛病,从没有人知道。

    他把它藏得很好,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弱点缺陷一起,掩盖在铁石心肠的底下,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赖笑娥点点他的额头,缓缓道:“你一开始发热,那位张捕头就觉察出来了。他同廖捕头一起给你找了大夫,一直看顾到我找到你为止。廖捕头放心不下刘大人,当夜就赶回去了,还好他赶去得早,我和另一位少侠正在半路上打转,要不是他带我们上山,就要耽误了大事。”

    顾惜朝吃惊的问:“大姐是怎么找来的?”

    赖笑娥轻嗔道:“不要打岔,你家姐姐是那样蠢笨的人么?我们才上山,就遇见了刘大人和戚寨主,九幽神君用神哭小斧偷袭了刘大人。我看见小斧,活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你被九幽害了呢!”

    顾惜朝小声道:“他哪里害得了我?反而是我害了他。”

    赖笑娥道:“你还听不听了?”

    顾惜朝忙道:“听,听。”

    于是,赖笑娥继续说下去:“我们来时在路上就杀了九幽神君的一个徒弟,从他口中得知了黄槐山的事。可到底还是去晚了半刻,虽合力杀了九幽,刘大人却已经受了重伤,今后亦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好。戚寨主也受了伤,不过伤多在皮肉,疼一阵就好了。”

    她这样一说,顾惜朝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赖笑娥不是顾惜朝一般的婆妈性子,又接着道:“事了后,我们风风火火的将刘大人送去了县城里的守将郗将军的府邸,郗将军是诸葛匹夫提拔上来的武官,为人还算可靠。路过南燕镇的时候,还撞见了雷卷和唐晚词,他们等了你一夜,神情都慌张了。”

    她说着说着,瞥了顾惜朝一个白眼:“只是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什么厉害的大夫,刘大人的伤势略一稳定,几个人就决定回京。你醒来的时候,他们才走不久。”

    顾惜朝惊道:“戚少商也去了京城?”

    “去了,”赖笑娥的脸上有些愠色,“傅宗书对刘大人有了杀心,可刘大人现在连手指都动弹不了。张、廖两位捕头的武功不怎么样,郗将军虽然愿意出人护送,但那群边军也不过都是酒囊饭袋。真遇见事了,能抵什么用处?”

    “那息红泪怎么办?”

    赖笑娥自己也有些犹豫:“……「青天寨」本来实力不弱,又建立在易守难攻的河边高崖赏。戚少商手上握着官家的把柄,此去京城也有了解此事的想法。只要息大娘他们能再守半个来月,等来大赦的圣旨就好。”

    “以那一群乌合之众,能抵住泡泡的毒计?”

    “能不能都与你没有关系,”赖笑娥沉下脸,“你给我好好躺上几天,等病好了就回长安去。你的方大哥已经求了「金风细雨楼」出手相助,要不了几天他们的人就赶过来了。”

    顾惜朝皱眉道:“苏梦枕?”

    赖笑娥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奇怪的。”

    顾惜朝怪道:“那是天子脚下,他们乐意趟这滩浑水?”

    赖笑娥凝着微微亮的窗纱,平静道:“这世上仍是好人多过恶人。”

    顾惜朝靠在床头,也朝窗外看去。

    窗子只为了透气,开了一指宽的一条缝隙。从缝隙间窥去,是万点空蒙,斜斜的落着,一壁青苔如洗。浅绿的窗纱被雨气浸透了,向下滚着雨珠,雨气似氤氲的淡烟,雨珠像细细的流水,窗纱是一张画屏,恰好能够映出一个女子凝眸的身影,慢慢品来,自有一番幽艳。

    赖笑娥便是那画屏上的人。

    良久,她站起身:“炉子上煮着粥,我去给你端一碗来,先吃粥再吃药,可不许折腾了。”

    她走以后,顾惜朝才肆意的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中的布置文雅清秀,远处摆着书柜,近处放着盆景,窗纱是绿的,灯纱是红的。床帐上秀得是芦苇白鹭,帐子上还挂着两个银薰球,有些淡淡的香气从薰球里飘出来,他头晕脑胀的,闻了也会不觉难受。

    顾惜朝环视一圈后,闭上眼睛。想来他也身在那位郗将军的府上,客栈如何能有这般的雅致?

    这年头一闪而过,他忽然又琢磨起了大姐的话。

    大姐要他病好后就回长安城,也不知她是想送他回去,还是叫他自己走。长安城是要回去一趟,可不是现在。不论大姐是怎么想的,此时此刻,他都不能离开边疆。甚至大姐要他再修养上几天,他也等不及自己病好,若不是身上实在难受,他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推门就去找晚晴。

    晚晴还在军营里。

    她离自己只有咫尺的距离,身边却挤满了豺狼虎豹,这让他如何能放心?

    顾惜朝曾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去见她。

    但他一想到她的处境,什么决心,什么诺言,什么东西都可以抛去脑后,可他却唯独不能让她出了事。

    他害怕……

    他不能不害怕……

    害怕傅宗书再有虎毒食子的狠心,怕晚晴的心善阻挠了豺狼虎豹的野心,怕泡泡那样喜怒不定的魔头肆意的加害了她,还怕她生了病,着了凉,吃食不合口,……甚至怕她着急起来跑进了「青天寨」,被那群傻乎乎的江湖人连累了,误伤了,错意了,欺负了去。

    窗外下着雨,顾惜朝的愁楚如雨一般缠绵。

    赖笑娥端着清粥,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了他锁着秋意的眉头。

    她问他:“八弟,怎么了?”

    顾惜朝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天阴沉着,骨头作痛,也不知道雨要下多久,骨头又要疼上几年。”
………………………………

43。四十三。 像她不像我

    顾惜朝毕竟是习武的人; 身子骨较一般人强健一些,醒来的当天下午,烧就退了。但赖笑娥压着他不许下床,直等到第二天的晌午,才许他出来慢慢走走,在饭厅里吃了一顿饭。

    用作饭厅的屋子修得富丽堂皇,四五个侍女穿梭其间。

    在席面上; 赖笑娥告诉他,同自己一起救了刘大人的少侠昨天早上跑去了「青天寨」,要不然还能为他们引荐一下。那孩子比顾惜朝还小三岁; 长着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眼睛大大的; 怎么看都像个男孩多过男人,虽然也是自在门的弟子; 却一点不惹人讨厌。

    顾惜朝笑了笑,猜出了她话里的人。

    她又道:“他叫王小石; 带着把神兵宝剑,唤做‘挽留’。‘血河红袖; 不应挽留’;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有名的兵器; 样子虽然奇怪,一半是弯刀; 一半是直剑; 却锋锐得不像话; 一下便削断了九幽的银枪。”

    顾惜朝笑道:“要不然怎么能说是天底下最好的四把兵刃?”

    赖笑娥道:“你要是有把好剑,不比他差。”

    顾惜朝忽道:“楚水也很好。”

    “哎,”赖笑娥叹了口气,“要是真好,也不会被龙涉虚掰成了两截。”

    昨天吃粥的时候,她犹犹豫豫的对顾惜朝说,小斧头虽然没丢,楚水剑却叫气急攻心的龙涉虚毁成了两半,他们只找见了一半,另一半不知抛到哪里去了。至于那把暗器似的小刀,顾惜朝从未和任何人讲过,赖笑娥不晓得他还藏了一手,故而也就没有提到。

    顾惜朝听了,低垂着眉目,许久没有说话。

    赖笑娥心疼道:“我该日再为你寻一把剑,定必楚水要好。”

    顾惜朝摇摇头:“我哪是那么麻烦的人,不拘用什么,随便从铁匠铺买一把即可。”

    赖笑娥狠戳了他的脑门一下:“那不是给我丢人?”

    顾惜朝只好讪讪地笑笑,转而问起了府邸的主人:“大姐,怎么不见郗将军?”

    她答说:“郗将军放心不下刘大人,跟去了汴京。”

    “雷卷和唐晚词也去了汴京?”顾惜朝放下筷子问。

    赖笑娥道:“他们两个倒是去了「青天寨」,唐晚词惦念着大娘,因为戚少商要上京的事情,还和他大吵一架呢。”

    顾惜朝随口问:“怎么王小石没有和他们同路?”

    “他看我着急,”赖笑娥笑道,“非要等你醒来才肯走。”

    顾惜朝奇怪的问:“他等了我这么久,我们理应见上一面?”

    赖笑娥的笑得两眼弯弯:“所以说还是个大孩子。”

    孩子有做错事的理由,因为他们无论做错什么,都会有人原谅。更何况王小石本身便没有做错事,他只是还有些毛糙,做事不够完美,一旦想到他的年龄和刚出茅庐的经历,这点瑕疵就变成了纯真和可爱,最受赖笑娥这种年纪略大些的女子的喜欢。

    顾惜朝也随着她的笑,眯起眼睛笑了笑。

    昨天的雨今天已经停了,骄阳高照,一扫烟雨下郁郁的雾气。因为怕他着凉,窗子还掩着,屋子里却亮堂堂的,一点都不阴暗。顾惜朝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里都带着光,柔软得宛若美人掌心护着的烛火,让人疑心到底是窗外的光照进了窗内,还是窗内的光反映着窗外。

    赖笑娥见了,忍不住用手指戳他的鼻尖,顾惜朝一脸懵懂睁大了眼睛,连这一晌的神色亦是暖的,活像只毛茸茸又傻呆呆的小猫。她想了想,忽又觉得王小石的眼睛还是不如八弟的眼睛好看:天真的人一直天真,可爱是可爱,看多了却不觉稀奇;古板的人一直古板,然而往往是这种人,于一刹那中流露出的浪漫神情,最惹人心动。

    “……大姐?”顾惜朝怔道。

    她咳嗽了两声,板着脸说:“吃完饭就回去躺着,下午再喝一碗红枣汤,晚上我来给你换药。”

    顾惜朝笑笑道:“大姐都说了几次了。”

    赖笑娥站起身来,让侍女收拾起碗筷,再对顾惜朝道:“你家姨母不在身边,除了我对你多唠叨几次,又有谁能管的住你呢?”

    顾惜朝羞愧了,他别过头去,仿佛是红了脸颊,不知怎么答才好。可他瞧着那扇亮堂堂的窗子,心中早已暗暗的决定了,今夜就走,去找晚晴,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因为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乖乖的回了卧房。

    桌上的细口瓶里插了几枝今晨才剪来的秋菊,素色里藏着一点娇嫩,心蕊是黄色的,顺着脉络渐渐发白,到了花瓣的终点,已经白成了雪一般的无暇。

    赖笑娥送花进来的时候说,这菊叫做‘白梨杳’,最配他这样的君子。他靠在床上,左看右看,始终觉得难受。

    他不是君子,这花更像晚晴。

    就这样熬呀熬呀,熬过了红枣汤,熬过了晚上的饭,又熬过上药,还熬过半夜的查房,赖笑娥见他裹着被子睡得很熟,才终于满意了,也回房睡了。

    顾惜朝却一骨碌从柔软的床铺上爬起来,换上衣服,打好包裹,带着他失而复得的小斧头,静悄悄的溜出了郗府。

    他轻巧的在屋檐与屋檐间跃动,小心翼翼的不带起一点瓦片的声响,墨绿的长衫隐在夜色中,忽然就染上屋中人五彩斑斓的梦。因为跑得太急,太快,他从打更人的头顶掠过,昏昏欲睡的打更人蹭了蹭鼻子,还以为是起了一阵风。

    “回去要煎点姜水……”他咕咕哝哝的说。

    可这阵风已经远去了他几十米。

    「青天寨」在哪儿,他闭着眼睛都能找上去,剿匪的官军驻扎在哪儿,他模糊的也能回忆个大概,从南燕镇到「青天寨」有七十里路,但他昏睡中就被抬进了县城,从县城到「青天寨」有九十里路,以他的脚力,全速奔驰,也要跑上一整夜。

    肩膀上的伤还在作痛,到今天只是勉强结了痂,若他真的只靠两条腿赶路,不说路上会不会被截下来,就算到了官军的驻地,命也是肯定没了。

    所以他一出县城,就直奔驻军的营房,先偷了守将的佩剑,后又偷偷牵出来了一匹马。守门的两个边军正困倦的打瞌睡,他拿两颗石子就送他们去见了周公,堂堂正正的骑着马从大门里走出来。火把的光照在顾惜朝的脸上,把他的冷笑照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大宋的官军。

    哎……

    他摇摇头,驭着马,略小跑几步,远离了营房。再一打马鞭,疾驰而去。

    这一跑,就跑到了黎明时分,一道赤红的光线破开天地,好像盘古演化世界那般,清气向上,天逐渐明朗;浊气向下,远处的边际开始清晰。草木显出了影子,虽然还有几分暗淡,但色彩已经展露出来,只等时间一到,就能脱影而出,好似新生一般的接来今天。

    顾惜朝勒住马,稍喘了口气。

    附近有个小小的溪流,埋在成熟了的芦苇和茅草底下,他起先没有瞧见,□□的骏马却频频的扭头,恋恋不舍的往那边瞧。

    原来跑了一夜,它亦是又渴又累,一嗅到水的味道,说什么也不肯错过。

    他翻身下马,解开缰绳,放马儿去饮水吃草,自己就坐在溪流边上,折了一根长长的芦苇,一边咬着芦苇,一边想他的事情。

    大姐已经醒了吧?

    发现他又不告而别,是不是气的要撕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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