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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貅-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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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么说,他体内都有貔貅的血,他不单单只是人类,他与我一样……是貔貅。”
  这个认知,若在半个月之前便让她知晓,她会开心地疯掉。同类耶……想都不曾想过的可能性,多好呀,是貔貅的话,就能明白彼此的本性,就能共享财气的美味,就能一起相伴,度过漫长光阴……
  他再也没有理由嫌弃她是一只貔貅,他不能了,更无权再说“人与妖,本就没有共存的必要”这类浑话,他与她一样,都是貔貅呐。
  可惜,迟了一点,方不绝已经……
  好遗憾,可是……
  银貅不哭反笑,唇儿咧咧,逸出悦耳笑声,勾陈惊讶于她的反常,以为她是一时间承受不了太多震撼。
  “小银,你——”
  她略略直笑,眸子都弯起来了,双掌平贴腹间,感到好不可思议,明明还如此平坦,没有任何迹象,却藏了一小条……不,兴许不只一条的生命。
  “他要当爹了,他如果知道,一定很开心。”
  孩子耶,他与她的孩子耶。
  会是怎生模样?像他多一些,抑或是像她呢?
  貔貅一胎能生几只呀?她没生过,不清楚耶,肚子里头会不会装了三四五只?还有,生出来会是貔貅兽形还是人形呢?貔貅在养大之前,应该都只是会咿呀乱叫的小豹姿态呐……
  “或许吧。”勾陈小心应对,仍不懂她为何而笑。
  “我要去告诉他。”嘻。
  “呀?”勾陈怔忡呆住,也因为他的一时失神,让一脸喜悦的银貅咻地变回银光,赶忙报喜去。待他回魂,早已错失阻止她的良好时机,眼前只剩飘落的银粉,缀亮他的窝。
  这只嫩貔貅,完全……忽略掉他的警告和重点,方才前头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置若罔闻,瞧她那副高兴样,摆明忘了她原先的逼问来意,忘了方不绝的死,还有她腹中孕育的“错误第八代”,以及她自身的安危……
  乐观是好事,但,要在对的地方乐观呀,小银。
  结果,担心不已的人,只有他这个旁观者吗?
  石砌的池中,盘坐着朦朦胧胧的魂体,隐约可见的刚硬面容,闭目凝神,长发披散,直直没入池水间,他载浮其中,池内世界安静无声,连池水波动的细微干扰都没有,魂体状似进入了永眠,敛睫抿唇,动也不曾动过,只有他身躯周遭包围的万丈光芒,源源不绝扩散开来,光芒色泽七彩鲜艳,将地府一隅照耀得明亮。
  “文判爷,这魂体好特殊哦,上回那几条人貅混种的魂体,可没有这种四射彩芒呢。”小鬼仰首看着美丽的霓虹光芒,头一回瞧见如此光景,也头一回……可以看清楚地府的地板和墙壁长得怎生模样。
  “那是当然,这魂体,本就属于佼佼者,错置于人类躯体,暂时封住他的锋芒,待净化之后,他还有更重要的『来世』在等待他。”文判与池中魂体距离虽不远,但声音传不到魂体那方去,目前魂体处于与世隔绝之姿,他毋须顾忌所言每字会被魂体听见。
  “每条人貅混种,泡过池,净化干净之后,都被补偿了挺不错的神职,毕竞他们亦是错误产物下的受害者,这一条,定也会成为某山神或河神吧。”
  “不只。”文判浅笑。
  “不只?”
  “日后你我再见到他,可就不能像现在无礼直视,得跪地磕头了。”
  小鬼瞪大眼,心里嘀咕:跪着磕头?那是多大的神阶呀?!
  “文、文判爷。”幽冥中,传来鬼差的寻人声,扩散在偌大无边的黄泉,这是地府特有的“无边限呼叫法”。
  “何事?”文判并未加大音量,用平时说话声,自然能与鬼差对应。
  “有、有一位好美好漂亮的姑娘……真的好美好漂亮哦,像银铸的一样……她说要来见方不绝,笑起来好可爱……”鬼嗓里,充满了结结巴巴的憧憬,那微颤声调,摆明是因为有幸见到绝世美人儿而感动不已。
  “最近不知哪儿来的法师,兴起一套叫『观灵术』的把戏,老是带生魂下来,给咱们添麻烦,真是的。”文判身旁小鬼不满地抱怨。偏偏那些阳寿未尽的生魂碰不得,下来之后还指名要见哪条哪条魂体,架子真大。
  “我明白了,我立刻过去。”银铸的?应该就是那只狐神口里的小银吧,银色的母貅。
  文判再望一眼池心,魂体姿势及光芒没有任何改变,他伫于原地,只是衣袖微扬,周景千变万化,犹似走马灯旋转,刀山血池、铜柱油锅,眼花撩乱地快速变动,待其缓缓止歇,文判所立之处,变成奈何桥畔,而鬼差口中赞叹的美人,用着娇眸觑他。
  “银貅?”他虽以猜测口吻喊出她的名,笑容却是了然知晓。
  “你认识我?”银貅偏着头,很确定自己没见过文判。
  “不,这一世,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狐神哥哥,从他口中听过你。”
  “是熟人就好办事。呃……怎么称呼?”
  “文判。”他有礼揖身。
  她颔首。“我想见方不绝,可以吗?”她很懂礼数,奉上绝美笑靥当见面礼,嗓音也放得柔柔软软,相当客气,算是请求拜托了。
  “他已经去他该去的地方,逐渐忘却人间遭遇,兴许,他也忘了你,这样你仍想见他吗?”文判不是欺骗她,而是陈述实情。“面对一个视你为陌路人的魂体,是件很难忍受的事。”尤其是曾经如此亲密,面对面,他却流露出全然不相识的淡漠神情,还保存记忆的那方,会很痛。
  “……我只是想告诉他,他要当爹了。”
  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来吗?
  难道没有其它更私心的想法?
  有的。
  她想找一个借口,一个能再见他一面的借口。
  “那已经是他上一世的事,对现在的他,没有意义。”
  “可是……我觉得他会很高兴。”
  “他听不见的。”文判轻轻摇首,续道:“他此时没有半分感情,不喜不怒不哀不乐不嗔不痴,眼不视物,耳不听声。银貅,缘已尽,俩俩相忘吧。”
  “见他一面就好,说完话我就走,我什么事都不会做,不让你觉得麻烦。他可以听不见,可以不开心,但是我不能不说,不能不与他分享,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也有份呀。”闪耀银发衬托下的容颜,是黯淡的,虽然笑着,却灿亮不了她银瞳间荡漾的薄薄水雾。
  那不是眼泪,她不承认自己有想哭的念头,她没有。对于方不绝的死,她有难过,有震惊,却没有伤痛欲绝,他待她不好的怨念,依旧存在,她忘不掉那日无情的他,也不愿意轻易原谅他,至少,在他放软声音向她道歉,求和地撒娇讨好之前,她绝不原谅他。
  第9章(2)
  文判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软倒是没有,他衡量着拒绝神兽貔貅与卖个人情给她,所会带来的差异结果。兽这类生物,只要不顺它心意,试图与它抗衡,下一瞬间,它的爪子便亮出,毫无预警扑杀而来;反之,她去见方不绝,并不会对现况有任何影响——
  “也好,让你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吧。”倘若,方不绝能听见的话……
  文判以同样方式,袍袖轻轻一翻,景动人不动,银貅眨了一下眼,方才的暗红色天空及缥缈白雾笼罩的血河,已不复见,变换成一处池畔。
  任凭是谁,第一眼都会被池水中间的光芒给吸引注意。
  “方不绝!”她立刻认出坐在那儿的人,是他。
  “不能过去。”文判阻止她,右臂化成长长白烟,横亘于她面前,笑容不减。“有话,在池畔说吧。”
  “方——不——绝——”银貅扯着喉嚷嚷,池并没有多宽多远,她喊得响亮,连池的对岸都能听见,偏偏端坐池心的他没有反应,别说眸子没张开,连睫毛颤颤亦无,她不放弃,继续喊叫:“方不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应我一声呀!我是小银呀一一你没资格再排斥我了!你与我是同类,我们都是貔貅!你听见没有!我们都是貔貅——”
  池水无风自涟,水漪由他盘坐之处圈圈扩散,没入水中的长发,极其缓慢浮动着,除此之外,方不绝一如石雕,没有动静。
  “他……”银貅求助地望向身旁文判,他只是浅浅带笑,脸上写着“我无能为力”的无辜。
  “他听不到。”文判遗憾摇首。从最开始便告知过她了。
  她不信,忿忿扭回头,朝方不绝那儿圈嘴嚷得更大声。
  “我们有孩子了!你跟我的!喂!你至少露出开心或惊吓的表情呀!你这样算什么呀?!”越吼越生气,对他的不动如山感到愤怒,内心深处真正的怒意,是如文判所言: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不识得她!他忘了她!
  “小银,够了。”勾陈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要她别再一个劲儿地撕扯嫩嗓,做着徒劳无功之事,他轻扶她颤抖的双肩,给她支撑的力量。“我们走吧……”
  见他一面就好。
  说完话就走。
  什么事都不会做。
  不让文判觉得麻烦。
  他可以听不见。
  他可以不开心。
  屁啦!
  方才她说过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教她自己嗤之以鼻!
  她见着了他的面,就好了吗?可他完全没有张眼看她,她贪心地希望他也同样回望她呀!
  说完话就走,她自顾自地说完了,满足了吗?这跟对着山谷大吼大叫有何差异?山谷至少还会回荡她自己的嘶叫,而不是像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哀切切、孤伶伶地,填满地府。
  他可以听不见。可以吗?可以吗?!他听不见她喊他,听不见她说她与他是同类的天大好消息,听不见她说她身体里孕育着两人的孩子,听不见她渴望瞧见他流露将为人父的憨笑……
  银貅被勾陈揽着肩,带离池畔,一步,两步,三步……她不死心地回首,看向池心不受干扰的平静魂体,那么美,那么脱尘,那么遥远……
  她倏地挣开勾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跃进池内,哗啦水花四溅开来,勾陈忙不迭要拉回她,文判阻止不了第一只,第二只倒让他给及时拦下。
  “你不能下去!那池水若沾染上你或我的气息,会使情况更槽!”
  看似一般的池水,是舀自昔日天山月读天尊所处之莲池,清澈干净,不带坐丝杂质,污秽或杂错的魂体只消在里头浸泡月余,便能洗涤净化。方不绝身上人类及貔貅血脉混合,造成他的魂体紊乱,必须靠这池水将其中一方较淡的影响去除掉,使他的魂体恢复完整。令文判意外的是,先前同样情况的方家子孙前来,被洗去的,皆是貔貅那部分,独独方不绝,属于人类的影响,已经消除泰半。
  池水里涤尽“方不绝”的过往,要是勾陈碰到那些池水,恐怕会破坏掉整池天泉的效力,更甚者,还会使净化中的“方不绝”陷入神智错乱,魂体难以完整。
  “可小银——”勾陈指着奋力往池心泅游过去的银貅。
  文判只是摇头,没再多言,就连他,也不知道银貅之举,会带来哪些改变。
  藕臂拨动着,任由池水浸濡衣裙,池水并不深,仅达她的胸口,但水中阻力强大,寸步难行,她费劲泅泳,冰寒池水,教人四肢冻得疼痛,若不是她胸臆内燃烧着熊熊激动,恐怕也忍耐不住。
  “方不绝!”
  这三字,成为她前进的最大动力,她喊着,喊给他听,也喊给她自己听。
  方不绝!
  无声的世界,透不进任何声音,没有心跳声,没有吐纳声,什么都没有……对,本该什么都没有。
  是谁的名字传了过来?好小好小声,听得并不特别清楚,太微弱了,偏偏在寂静空间中,又变得无比巨大。
  方不绝!你真的很过分耶!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被肚子里的臭小鬼们折腾成啥模样?!我吃不好睡不着吐得天昏地暗,脾气变暴躁,动不动就想哭,想起你丢休书给我时哭!想起你拿剑抵向我时哭!想起你抱我的时候也哭!凭什么只有雌性要受这种苦?!你们雄性倒好!吃苦没你们的份,享乐你们手脚倒很快!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水的波动,近乎凌乱。
  是个女人。
  在哭吗?嗓音怎么如此颤抖?
  是……骂他吗?
  方不绝,是指他吗?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连一丝丝都没有。
  我可没有忘记你对我的坏!我还没有原谅你!我仍在生你的气!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才不要来找你——
  他好想……看看说话的女人是何种模样?怎能一边埋怨数落,又一边听来可怜兮兮?矛盾的嗓音好熟悉,好似听过无数回,似糖如蜜,说来动人。
  你有没有听见?!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跟你说话?!
  有,听见了。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我们有孩子了,你跟我的。
  有。
  你和我都是貔貅耶……我好高兴,当然并非你是人我就不高兴,而是,你没有排斥我的理由了,你再也不能说我是妖怪……我才不是妖哩,我是貔貅,你也是……
  方不绝,你怎么都不理我呜呜呜……
  他连她的哭声都听见了,甚至,感受到手臂被谁颤抖地握住,使尽摇晃。
  张开眼呀,快把双眼张开,就可以看见她了,她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
  银貅已经用尽了办法。
  她游到他面前,摇他捶他打他,喊他叫他求他,他仍是那副沉眠模样,不响应她的激动。她攀附在他冰冷的肩颈间,窝囊的泪水滴滴答答,一颗一颗掉落他肤上,再滑落池面,如雨水,激开小圈涟漪。
  “方不绝——方不绝——”
  “小银你快回来!你泡在那池水里恐怕对你的身体有伤!过来——”勾陈在池畔急嚷着,完全不管方不绝的死活。
  池中之人并未听见勾陈的声音,他的听觉,仍旧满满只有那个女人,她的哭嗓彷佛贴在他耳边,气息紊乱,边啜泣,边说话,边埋怨,叫着他好陌生的姓名。
  他抬动手指,细微地,在水面之下。她的长发,撩过手背,纠缠过来,好长,好细,好柔腻;她的脸颊,贴在肩窝处,和着湿濡泪痕,好热,好嫩,好温暖。
  他,挣脱禁锢,神智从静寂孤阒的无声天地间离开,缓缓地、耗力地,睁开沉重眼眸。
  察觉纤臂搂抱的壮躯有了些许反应,肌理绷动,银貅抬起头,看个究竟。
  当他与她四目交会,回忆如涌泉,抑制不住,猛然汩汩冒出,池水试图洗涤冲淡的过往,释溶干池水里的人间点滴、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化为星光,一颗一颗,尽数袭回他的脑海,融回他的骨血。没有忘,那些镂刻在心上的种种珍贵,与她共织的幸福光景,他没有忘,天山仙泉亦稀释不了它。
  “小银……”他沙哑而干涩,呢喃她的名字。
  一股想放声大哭的喜悦,存银貅看见他用着她再熟稔不过的温柔目光凝视她时,再也按捺不了,已经分不出是池水或泪水的狼藉小脸上,添上两道新凿的泪泉,哗啦涌现——
  第10章(1)
  他将哭成泪人儿的她,牢牢按入怀中,不允许其中存在任何缝隙。气力逐渐恢复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添加手劲,逼她柔软贴合。
  她胸口激烈起伏,心跳如擂鼓,足见重逢相拥的滋味如何美好。反观他,胸膛平静,没有吐与纳的动静,没有规律有力的躁动心跳,那是魂体失去的本能,不再拥有的天赋,却不代表他对此冷漠无感。
  方才骂他骂得多麻利的她,良久良久也没再挤出半句话,唯一有的,大概就是那声“呜哇——”,以及后头一长串淅沥呼噜的含糊了。
  “先离开池水吧,它还不曾有死魂以外的活人下去过。”文判要两人上岸来,并仔细端详方不绝的魂体变化。
  银貅鲁莽下水之举,不可能让他丝毫未受影响,可是说也奇怪,方不绝的魂体依旧清澄,周身光芒并没有消减或黯淡。按理而言,净化完成之前,忌讳一切外来干扰,昔日不过有只小鬼顽劣调皮,在某魂体进行净化之际,好奇地将手伸进池里搅和两下,那魂体竟瞬间痛苦扭曲起来,即便迅速抢救,对魂体所造成的永久伤害亦无法弥补,无论魂体日后进入哪一轮回道,注定不是痴傻便是残废。
  方不绝看起来却没有这个顾忌。
  方不绝将银貅抱高,当他挺直身躯时,池水之于他,算是极浅,不似银貅泅来时吃力,他丝毫不觉得池水有任何阻力,他的身体好轻,不单单是脱离肉体时仅存魂魄的松快,而是一种……更陌生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深处窜出来。他不知道如何使用它,是的,他不知道,但他正在用它,莫名其妙的,仿若生前呼吸般简单容易,他稍稍一跃,飞得半天高,再落下,他与银貅已经稳稳当当地伫立在文判与勾陈面前。
  文判贴心地施法,替银貅烘干一头湿发及衣裳。
  “孕妇着凉就不好了。”他微笑道,银貅回他更甜美的笑靥。
  “她泡过那种池水,会不会有后遗症状?”勾陈比较担心的是这个。
  “目测来看,没看出不好的影响。”无论是她或方不绝,两只都看起来好得不能再好,还能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应该不用替他们担心。
  “确定?”再提问的人,换成了方不绝。
  “你自身魂体的危险并不亚干她。”文判提醒道。相较于银貅,方不绝应该更烦恼一下自己。
  “我没有觉得何处不舒服。”方不绝不是逞强,而是体内舒坦的感觉,好似挣脱了千斤重的束缚,不再受肉体禁锢,没有累赘,但又不像他甫死之际,魂魄被鬼差勾出肉身时,那种“鬼”的缥缈游离。所以当银貅一脸忧心忡忡地抚摸他脸庞时,他给了这样的答案。
  “那就好。”文判可承担不起未来的“天尊”变成痴傻或残障这等严重的罪名。他维持俊秀雅笑,与被方不绝抱在臂膀间的银貅相视。“你已经把想传递之事成功地告知方不绝,那么……请回吧?”
  文判客客气气在赶人了。
  “呃……再让我和他多说几句话,可以吗?”银貅一点都不想走,抱住方不绝颈子的双手环得更紧些。
  “一开始,只是见一面就甘愿离开,再演变成多说几句就好,接下来,再相处个几日吧,到最后,怕便直接在黄泉地府里住下了。『贪心』这种潜藏在心底的兽,越养越大,越不懂知足,越贪得无厌。”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就此打住,早些分离,少些念念不舍,这可是文判一贯的处事态度。
  “是呀,小银。方不绝知道他即将当爹的好消息,方家传嗣责任已了,他一定可以走得更心安、更情愿,是不?”勾陈加入劝说银貅离开的行列,同时不断地朝方不绝使眼色。
  你也说她两句呀!难道你想看她等一会儿和文判顶嘴顶嘴顶嘴到争吵,吵出火气,吵至直接和文判开打吗?我保证,她会!
  方不绝瞧懂了,明白接收到勾陈的意思。
  “小银。”方不绝让她慢慢由身上滑下,确定她站稳了步伐,才缓缓抽离撑扶于她腰际的双手,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逼自己这么做。
  他的叫唤,使银貅全盘注意力都定在他脸上,他停顿良久,哑声续道:“谢谢你,也辛苦你了……为我孕育着孩子……”他的目光变得柔软无比,深深注视着她的腹间。
  银貅拉过他的手掌,贴在那儿,因为她看见他的眸里写着他好想这么做。方不绝挑眉微愕,缓缓让自己的掌心笼罩在她平坦小腹上,眸里千头万绪,感动莫名,可他不能放任情感流泄,他怕一旦失控,说出口的话,就会变得不一样,变得无法理智。
  他不能屈膝跪地,倾听不知是否能听清的胎动。
  他不能抱起她旋舞数十圈,激动地笑嚷着他要当爹了。
  他不能……陷小银于任何危险之中。
  “做了母亲,别再毛毛躁躁的,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跑不跳不爬高,要记得吃饭,别饿着自己和孩子。”他认真叮嘱交代,就怕依她的活泼性子,很难有定下来的时候,也没个孕妇的自觉,当自己身体是铁打铜铸的,不怕摔不怕撞。
  他努力思索还有哪些事项没有吩咐,但是太多太多了,一时之间无法说齐,恨不能一口气倾吐殆尽。末了,他吁叹,“抱歉不能陪伴你,抱歉不能眼见孩子出世成长,抱歉……回去吧,路上小心。”
  “你——你又赶我走?!”银貅以为会得到他欣喜若狂的拥抱或亲吻,两人共享这个喜悦,绝没料到,他最后仍是叫她走。她急忙反抱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没听见我说的另一件事?我不是妖!我和你都是貔貅!你不知你家祖先曾与一只母貅相好,产下后代,你身上流有貔貅的血,我不是与你迥异的妖邪,我们一样……”
  方不绝触碰她的脸颊。“我已经死了,小银,我不是人,不是貔貅,仅是一抹魂魄罢了。”听见他的血液中存有神兽貔貅的部分,他不能说完全没有惊讶,但,惊讶又如何呢?那已是“上一世”之事……他知道得太迟,无法喜悦,喜悦于自己和她,拥有相同的交集。
  多么教人无法反驳两人之间没有身分差异的实话。
  他已经死去,不再是人,当然,亦不再是人貅混种,她与他,最后还是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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