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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貅-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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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死去,不再是人,当然,亦不再是人貅混种,她与他,最后还是变成了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小银你不要忘了,你与方不绝是不欢而散,你明明还没原谅他赏你休书的恶劣行为,貔貅不是爱憎分明吗?你应该气他气得撂完『我怀孕了』这句话就掉头走人,而不是与他藕断丝连,舍不得离去。”勾陈痛恨自己必须棒打鸳鸯,这令专司不受祝福之恋圆满成功的他感到强烈自厌。
其实他可以鼓励银貅勇往直前——如同他解开金貔的心结,让金貔放下他与那只人类小姑娘毫无意义的争吵,赶在遗憾发生之前,和人类小姑娘破镜重圆,虽然最后仍是迟了一步——劝说他们尽力追逐伟大的情爱,豁出性命,没有爱,毋宁死,但方不绝情况太特殊,银貅也不是强悍如凶兽之流,他的盲目鼓吹,极可能赔上银貅的生命。穷奇殒灭的借镜,虽未亲眼看见,但是从相熟的天将口中听闻那日情景,仍不难想象,神祗要处置掉惹是生非、反乱纲纪之徒,是如何的易如反掌。
银貅这才忆起她确实尚未原谅方不绝休妻一事,对,她刚刚才想起来……
“呀,我们真的是不欢而散……我还存生你的气。”被人提醒才记起来的老鼠冤,在看见方不绝张眼觑她,听见方不绝叹息般呢喃着她的名之际,轻易便烟消云散,重逢的欣喜战胜了一切。
银貅苦恼地咬唇,心里的怨气着实所剩无几,此时满脑子只想待在他身边,不走。她一脸写着“我……我好想原谅你,可以吗”,在场三个男人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太没有节操了。
女人的心软,在于那名惹怒她的男人,被放置在心里何处。若她深爱着他,即便前一瞬间还兀自生闷气,下一刹那,就能勾挽着他的臂膀,询问等会儿要吃些什么……
“小银,听话,跟勾陈一块回人界去,这里不是你能久待之处,走吧。死前种种之于我,已失去所有意义,我遇过的人、经历的事,已是遥远过往,我也无法再回到那个时候,你快走吧。”方不绝每说出一个要驱赶她的字眼,都艰难无比,如同他死去那日,若不是知晓自己大限将至,他不会忍心伤她,更遑论振笔疾书写下违背心意的字句,在她震惊惶然的神情下,残忍地将休书抛至她面前……他不愿意再重温那嫌恶的记忆,而此刻,他却不得不。
就这么走吧,对他生气无妨,觉得他绝情也可以,恨极了他更无所谓,只求她平安走出黄泉,不引发冲突,不惹怒任何一位鬼差,毫发无伤地,离开。
走吧……
他根本就不该醒来,不该受她的嗓音召唤而张开双眼,如此一来,他不用再面对她的二次离去,一次的体验,已经太足够了。
“我不要变成你的过往!”银貅不喜欢被他归类于“过往”,他与她哪算“过往”?他明明就在她伸手能触及的地方,看得到他,听得到,哪里已是遥远过往了?!
方不绝冷硬地转身,不望向她,面对文判问道:“接下来,我该去哪里?”
“中断的净化工作必须继续,确保你的魂体完全纯净。”文判本来伫立于一旁,貌似悠哉,内心却不住地叹气,做起最坏打算。
眼前情景很是熟悉,地府上演过太多回,每回只要一对生死分离的爱侣相逢于寂冷黄泉,彼此说开了误会,相拥缠吻,难舍难分,接下来的走向,绝对难脱爱侣转而面向他,提出无理要求,例如“我要带她走”、“她是我的,拦我者死”等等过分的刁难,他早已司空见惯。地府被抢怕了,也被抢惯了,以致于刚才方不绝提问时,他险些脱口说“不,你不能跟她走,黄泉有黄泉的规矩……”,没想到方不绝说的却不是他以为的那些,幸好,他本来准备要先卷好衣袖等开打,呼。
“好。”方不绝走回池内,银貅要追上,这回文判事先料到她的反应,没让她再突袭成功,池畔一圈白雾涌生,包围,阻挡,区隔,银貅只能看见方不绝的背影逐渐远离,她伸出的手在雾里探索、挥舞,却怎么也拦不住他。
“方不绝——”她喊得心急如焚。
他恍若未闻,盘腿坐下,闭目,同时关上思绪和五感,封禁自己,不受她所影响,强行拈除再见她时的激动。
“他是对的,有些记忆,舍弃了才好,忘却了才不再流连,你们不该有交集,以前如此,以后亦然,他将成为你无法碰触的神祗,在这里割断情缘,分道扬镳,兴许是最好的办法。”文判来到银貅身后,清浅陈述。
“什么叫不该有交集?!我跟他已经交集得乱七八糟,分不清楚了!”银貅气呼呼反驳。
“你是指孩子吗?那确实是你与他唯一的交集,不过,很快的……”文判敛下长睫,唇边微微扬笑,没再说下去。
勾陈皱起眉,认真想从文判平静淡然的俊雅脸庞看出端倪,文判的神情太高深莫测,那抹看透世事的笑容,分不清楚是喜或忧,但想起文判说过,会有人出面收拾混乱,决计不允许错误再延续几百年……
他不得不推断,文判停顿住的语尾是在说——
很快的,这个交集,也会被人解开。
一股她不知名为何物的执着,让银貅成为黄泉常客,并且毋须劳烦哪只鬼差带路,她都可以凭着好嗅觉,在迷宫一般的重重黄泉中,找到方不绝浸泡的水池。
黄泉弥漫浓浊死气,地底深处,透不进外头新鲜空气,死魂往来,阴火围绕,血红色的川水,散发神兽最不喜爱的腥臭味,这些,她全都忍耐下来了。
真正令她皱眉讨厌的,不是鼻间嗅到的气味,而是缭绕于池边的可恶白雾,总是抢在她靠近之前,咻地冒出来,形成薄薄屏障,阻隔她与他——分明是不远的距离,却远似天与地,看得到,摸不着。
他在池中央,正消减对她的回忆吗?
他一点一滴地,把她给遗忘掉了吗?
那叫净化?她跟他相处的记忆肮脏吗?所以必须以“净化”这个可恶的词儿来抹杀掉它们?
手儿前探,不意外地碰到阻碍,雾墙上,平贴着她的柔荑,她甚至可以用额心倾靠其上,而不会穿透白雾,跌入池水里。
黄泉及人界的时序是有落差的,她来来回回,有时在黄泉池畔待上好坐天,回到人界已经是十日后,黄泉里没有她能食用的金银财宝,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那儿,安静且无助地看着方不绝,她必须进食,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吃饱饱睡好好,养足精神,再到黄泉去见孩子的爹。
方不绝知道她日日都来,以黄泉时序来算,他一日见她的次数,十根指头数不完,几乎是她刚走没多久,又嚷嚷着她来了。
她的韧性和坚持,几乎要教他折服。
她总是徘徊在池畔,悠闲地走着,累了的话,便随意盘腿坐下,或是侧靠雾墙躺着,细细地说话,好似害怕他会忘掉那些,所以她努力重复,要他不要忘记,初掀红盖头,共饮交杯酒,两人同食一碗饭,枕畔相依偎……
你记得吗?那时我不懂你为何把一块红布盖我头上,又一把掀开它……不要忘哦,你不要忘哦!
你记得吗?那可是我头一次喝到“酒”,味道是什么我忘了,但我记得你压下来的唇……不要忘,不要忘!
她每一句以“你记得吗”为开头的话,听进他耳里,都像是在祈求他“不要忘”,她不厌其烦,提醒着,重温着。
他记得,他没忘,池水泡得再久,他仍是对于她的一切,记忆深深,不用她一再提及,加深他的印象,他亦能清晰回想他与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共享过的每一分甜蜜。
她每次来,身形改变都相当明显,现在已能看见小腹可爱的隆起,还不到笨重的程度,原本便属纤瘦的体型,挺着肚子,很难忽略掉。
她轻抚腹间,闲话家常一般说着往事,或是惊呼孩子动静,那副诱人美景,使他好想靠过去,幻想以耳朵靠在她腹上,听听孩子的胎动,好想、好想……
他更想出声求她别再来了。
干干脆脆离开吧,不要让他产生“希望”,希望与她一起对抗生死的隔阂,无视黄泉地府的规范,为求厮守而痛快大闹一场,那太自私愚昧了,他问着自己:
方不绝,你有力量保护她吗?还是你根本只会变成拖累她的沉重包袱?
力量……
他是有察觉到身体深处拥有的力量,但对于它是什么?从何而来?如何控制?全然一无所知,他并不认为它足以替他改变现状,他懦弱得无法去尝试,因为赌上的,是她及孩子的安全。
于是,他只能选择静默地、无视地、贪婪地,任由她一再波奔于人界与阴间之中,到他面前来,一张开眼,便可以看见银亮人儿映入眼帘,满足着他自己的思念和渴望。
他用这样的方式,见证孩子成长,并希冀着她的时时相伴。
正因为习惯了她在池畔的身影,所以当他首次面对空荡荡的池岸,遍寻不着那抹亮银耀光,他在意外之余,增添了担心。
她怎么了?
遇上了什么事,或是……危险?
光是想到她挺着圆肚,又跳又跑,或许在哪里摔了一跤,正抱肚呼痛,却没有谁在她身边……
方不绝越是担心,越是想偏了,没有半丝乐观。一开始他告诉自己,她只是临时有要事,不得不去办,所以没空前来。他等待着,黄泉的时辰算法,他并不是很明了,黄泉没有日出日落,但他可以肯定,在人界,应该过了两日有余。
她仍是没来。
他脑子里甚至勾勒出她无助哭泣、惶然害怕地蜷缩身子,而惊人刺目的鲜红濡湿她的下身,她向他求救,喊着他的名,痛得脸色惨白,气虚欲绝的模样……
他烦恼得无法静下心来,连池水亦感受他的焦躁,产生凌乱波动,非但净化不了他的魂体,连他的思绪也冷静不下来。
他坐不住!待不了!浸泡再冰冷的池水,都不及他脑海中她可能受伤待援的啜泣来得令他透骨皆寒!
方不绝猛然由池心起身,陌生的力量,在他急于去见银貅之际,鸷猛地从四肢流窜奔走。
他的腿,有力跳跃,他的手臂,贲蓄劲道,他的身躯凌空飞行于黄泉昏暗阴沉的天空,他虽不会正确使用“力量”,它却随着他的意识,不断飞驰。
快!要快!到银貅身边去!要见她平安,他才能平静——光是这样想着,力量就源源不绝出现,他不用费半丝气力去硬挤或强逼,比起活在人间时的吐纳眨眼更加简单。
“慢!你要去哪里?!”文判在他身后,紧追而至,总是温雅文质的他,何时像现在,黑发迎风乱舞,白袂刹刹翻飞,姿态不若以往淡漠悠哉。
方不绝不答,驱使力量,飞得更快,要摆脱文判。
捕获一条鬼魂,对文判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偏偏,前方凛目蹙眉的男人,并不是区区亡魂而已。
文判占了地利之便,熟知黄泉地府的一石一水,他策动方不绝周身的石壁产生变化,企图阻挡方不绝,石壁穿出成千上万根的石柱,参差交错,目的不为伤他,只想困住方不绝。
方不绝无暇去理解为何窜出速度极快的石柱,在他眼中竟慢若鹅毛降雪,轻易便能闪躲开来,是的,他看见缓慢飞过的鬼火,石柱之后的石龙攻势,也慢得足以等他喝杯茶水再来闪,亦绰绰有余。
文判并非不清楚方不绝要去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方不绝何以反应激动,他的生死簿上,写得巨细靡遗。
天知地知他知的事,不该泄漏到方不绝耳里,所以……他凭的是直觉?
本能?
还是,爱?
才会让方不绝敏锐地察觉到银貅……及她腹中孩子有危险?
生死簿上,关于方家第八代的记载,被一笔抹消,换言之,那几只混种胎儿没有机会出世,这是最好的处置方式,为错误作结。
“他们”准备在方不绝浑然未觉的情况下,收拾残局,以不伤害神兽银貅性命的手段,除去孩子,不愿再给下一个百年的时间来缓冲。
上天的好生之德,前提在于“生”所当“生”,而不是脱序悖道,违反正规的错误存在。
今日,将有人前往银貅面前,先说之以理,再动之以情,劝银貅服下仙药,她将感受不到丝毫痛楚,睡一觉醒来,腹中干干净净,再也不会恶心欲吐或食欲不振,更毋须挺着好沉好重的圆肚,腰又酸,背又痛,浑身毛病不断。只消吃完药,她轻松,众神愉快,各得其利。
若银貅拒绝,他们才会采用最下下之策,武迫。
不能让方不绝介入,会扩大麻烦。
方不绝不会坐视不管天界即将去做的那件事,他怎可能容许妻儿在自己眼前受到一丁点伤害?
文判术法引出的石龙,展开二度攻击,这回石龙龇牙咧嘴,狰狞数分,扑咬狠劲加剧,方不绝眸色一黯,双掌热烫,他握拳,对着直窜而来的石龙迎面正击。
砰!
庞大石龙被徒手击碎,满天碎石如冰雹坠落,方不绝掌心火苗正熊熊燃烧,他无心深究火从何而来,为何不会烧伤他,更不清楚如何熄灭它。火苗攀缘着他的双臂,越烧越烈,将他左右两侧脸庞映衬得橘红凛冽。
第10章(2)
就在方不绝旋身要走之际,天际黑云间冒出巨大无比的手掌,穿透重重闇雾,五指嚣狂如蛛网张开,一把捕获方不绝,犹如捏颗红枣般轻易。
假如,没有后头紧接而来“哦!好烫好烫!”的呼痛,及被热锅灼伤似的松指猛甩,那就太完美无缺了。
方不绝藉此机会,头也不回,冲破黑雾,远远消失于众鬼差眼前。
“……”文判想叹气,真的,很想不顾什么礼教什么尊卑什么当人下属要崇敬上司的迂腐观念,重重地、不给人颜面地,叹气羞辱那位黄泉之主。
“你那是啥嘴脸?!别以为我人不在现场,就看不见你脸上淡淡的鄙夷!”黑雾间那只大手掌,指向文判,啐声。
“属下以为,我无能阻止方不绝,至少尚有您可信籁,好歹您是黄泉之主,万万没料到,您同样不济事。”客气的嗓,带有笑音,以及完全不想掩饰的嘲弄。
黄泉之主会怕烫?
还像个小媳妇被烫着手,猛甩猛呼气吹凉?
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你以为方不绝是什么样的货色?!自从月读沦为小山神一只,不再插手管仙界要事,上头那班家伙急着找人顶替月读的空缺,一只神当然是担不下来,所以他们计划找金木水火土五只,方不绝正好是那五只之一,我打不过他天经地义。”哼。
若没真本事,方不绝凭啥被选中?要是他轻易能胜方不绝,干脆恭请他去接月读的位置不就好了——虽然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现存拥有的黄泉好日子,去步上月读大事小事忙不完的悲惨后尘。
“……竟然有脸说得这般义正辞严。”明明就是自己在黄泉之中不修练、不精进,镇日混沌玩乐,把一身本领全摆一边腐烂。
全怪他,将麻烦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才害上司无事可忙,闲到发慌的。
对,是他的错。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文判方才的喃语,感觉一定不是啥好话。
“属下说,我们都打不过方不绝,那么,此事该如何收拾?”文判勉勉强强抓住一丝理智,转移了话题。
“打不过就打不过,还收拾个屁?!上头问罪下来,就说方不绝太强,我们奈何不了他,叫他们有本事,自个儿去捉。”
“是。”文判亦觉得这个处理方式好,一乾二净撇清责任,毕竟能力不如人,谁都会同情弱者。
“还有,逃跑的狍枭抓回来了没?”黑雾之手仍没收回指向文判的恶霸手势。
“尚未发现他的去处。”黄泉每一寸地都翻找过,就是找不到挣脱枷锁逃离的食人恶兽魂魄。
“呿,无能,小小一只魂体也会守到失踪?养你们这群小鬼白吃米呀?!”
“属下会尽速去找。”
地府大小事情很多,该忙的,永远忙不完,接下来,方不绝之事,就不归地府管辖了。
银貅冷汗涔涔,双臂抱肚,缩在貔貅洞的架子床上,疼痛感太过强烈,以致于她必须咬牙闭眸,等待它过去。
银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糊在鬓间,她没有呻吟,因为已经累到失去力气,她真想直接昏死算了,何必清醒地承受这些呢?可偏偏太痛了,痛到就算厥过去,又会立刻战粟醒来。
“……你到底想怎、怎么样?!弄死我,对你、有、有什么……好处吗?!”她一字字从忍痛的牙缝间,艰难吐出。
我才是想问你想怎么样的那一方吧?干嘛跟我过不去呢?你就心甘情愿一些,让我达成我的目的,皆大欢喜嘛。回话的人,并没有真正透过“声音”与银貅交谈,他有口不能言,只好心灵交会。
“……乘人之危的小人……”她低咒。
你以为我想吗?谁教你挺着一颗肚,甜美可口地在黄泉里东晃西逛,使我有机可乘,逃进你肚里,才能躲掉被五花大绑押进油锅炸得酥酥脆脆的命运。
对,在她腹里作怪的,是她从黄泉地府招惹来的麻烦!
谁会想到,她时常进出地府,来去自如,没有鬼差动手拦她、阻她,竟让她成为恶魂眼中的肥羊,将逃狱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她是神兽,原该拥有驱逐妖邪的本领,然而自她妊娠以来,有许许多多向来自豪的本能变得迟钝,才被恶魂捉到机会,躲鬼差躲到她身体里去,霸占孕育胎儿的神圣之地,将乖乖睡在里头的小魂给一脚踢开,还硬挑了四只孩子中,最大最强壮养分最足够的那只,供他附着。
“我才不要生一只恶劣如你的孩子下来……”银貅奋力抵抗。
何必这样呢?这么痛很爽快吗?再说,你以为我想当貔貅吗?!但当貔貅和当炸肉块一比,他愿意委屈自己,加上,周遭左右有三只如花似玉的小母貅当妹妹,他可以勉强忍受。
“你、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我是狍枭。附加三声骄傲冷笑。
恶名昭彰的食人兽。
你怀的这只小公貔真不错,骨骼好,筋脉佳,奇怪了,人貅混种能混成这样,很少见耶。他虽在夸她,实际上夸的是自己未来将使用的躯体。长得也挺体面,没我原来的模样帅,还过得去啦,但同胎的三只小母貅就好可爱,咕叽咕叽咕叽……
“不要调戏我女儿!”银貅恼火大吼。咕叽个啥鬼?!
有什么关系,培养一下兄妹感情嘛。小气,呿。
“你没机会成为她们的哥哥!”
反正我就打算赖着不出去了,你能奈我何?有本事打胎呀!连我和这三只小母貅一块打掉,我就没你辙了,打呀!你打呀!你打看看呀!挑衅加欠扁的撩拨,教银貅恨得牙痒痒,兴许是疼痛让她丧失思考能力,又或者,她屈服了、认输了,只想快快解除剧痛——
“好!你想当我的儿子就对了!我、成、全、你!”
这样就对了嘛,早点头不就少受点罪吗?真蠢耶,你白痛了啦,嘻嘻。得到银貅首肯的狍枭,成功占据她腹中公貔的稚胎身体,先前她以术力与他抗衡,不肯干干脆脆让他如愿,他只能踢走原有小魂,霸占在里头,却无法与肉胎完全融合。如今,她撤收术力,他赶紧卡位,感觉身灵合一,爽快地大吁口气,这下再也不用担心被鬼差逮回去受罚了。
疼痛倏然消失,银貅精疲力竭地瘫在枕面喘气,枕上濡满汗水与泪水,待稍稍恢复些许力气,她哼哼冷笑。
“你方才不是叫我”打看看“吗?我一定会”打“,而且只”打“你一只,从你一出世开始,我就会好好”关爱“你,扁得你后悔你挑衅了我——也就是你的伟大娘亲。”
狍枭先是一阵沉默,突地听懂她的恫吓,惊觉她的意图,并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与肉胎结合的他,一出生,便只能软绵绵任人宰割——刚刚嚣狂的模样哪里还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完全忘掉他与肉胎结合之后,他就变成一个发育中的软娃儿,即便他还保有现在所有的记忆,那具肉胎却得从头长大!
银貅轻拍自个儿肚皮,拍得响,但不痛,要狍枭闭嘴别吵。
都是为了这只混小子,害她没能准时到地府去看方不绝,这笔帐,再记下来,出生后一起结算!
银貅小口小口吸气吐气,调匀吐纳,稍事休息,等身体不再那么疲惫之后,要再赶去黄泉池畔,陪他。
虽然,他总是不理睬她,不张眼看她,对于她细碎的聒噪回以沉默,却无法阻止她前去的决心。她不想虚伪地说服自己没有见他的渴望,她明明就想见他,想留在他身边,为何要假装自己不稀罕呢?
相较起弱小的人类,她多幸运,还拥有前往黄泉的能力,不用以眼泪缅怀逝去之人,不用凭借着回忆,或是夜夜祈求他入梦相聚。
她可以感觉到,他赶她走,赶得多不甘愿,他试图说出无情的话语,可他不知道,他是用多温柔的目光在凝觑她,又是用多暖热的嗓喊着她“小银”。
抱歉不能陪伴你,抱歉不能眼见孩子出世成长,抱歉……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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