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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艾尔弗兰特-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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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刚才弄掉头盔，差点连累着丢掉半个月军饷的那位忽然想到，副将那时候十万火急地准备赶去的地方，正是克利夫兰的卧室――也就是将军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肯出来的地方的那个方向。
难道说，刚才副将之所以那么着急，是为了想尽快让克利夫兰重回前线？
换句话说，难道现在的战况已经严峻到单凭副将一人根本无力支撑下去的程度了？
（唉，兴许副将大人会有办法把将军从那禁闭室里给挖出来吧。我还是乖乖服从命令、去西城墙上打仗好了。）这名士兵最终还是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深入思考下去。他自以为自己的脑子并不怎么好使，天生就是块当个炮灰、供人随意使唤的料，只要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然后一丝不苟地去执行就足够了，没必要再去劳心费力、绞尽脑汁地想这想那的了。
反正就算想了也没用，毕竟克利夫兰吉斯坦因将军的副将是那个铁面盔甲，又不是他。
然而这名平凡的士兵并不清楚这位不苟言笑的副将心里真实所想，否则他必将惊讶、诧异、目瞪口呆。
比深渊更黑暗的是海底，比海底更黑暗的是夜空。而比那既无星星也无月亮的漆黑夜空更黑暗的，则是隐藏在人心里最深处的那座关押着名为“**”的怪物的迷宫。
黑云压城城欲摧，眼见得一场不寻常的暴雨将至，而它似乎正预谋着什么变化。
*3“将军，你清醒了吗？”
“咕唔！”
腹部传来锐器刺入的剧痛，耳边传来轻柔冷冽的呼唤――仿佛甘甜的泉水一般沁人心脾，内中却沉淀着杀人的毒药。
一条蛇，一条毒蛇，一条最为沉默、最为狡猾、最为耐心、最为致命的毒蛇。
冰冷而锋利的鳞片无声地游过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划破皮肤，渗出丝丝血迹；湿润而黏滑的蛇信轻轻地触碰着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肆意地品尝着猎物的气味；尖锐的毒牙生成令人恐惧的新月形，如同高悬于头顶的断头刀刃，随时准备收割鲜活的生命。
白色。
绝望的白色。
将流了一地的殷红血液冻结，染成白色。
然后破碎。
如同被摔碎的玻璃杯，如同被砸坏的石膏像。
是他？还是――剧烈的绞痛如同拔河似的，一下一下地牵扯着神经，进而扯痛了与神经相连的大脑。被白色梦魇折磨得神情恍惚的克利夫兰受到剧痛强烈的刺激而猛然清醒过来，并且立马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克利夫兰吉斯坦因，正在被人杀死。
他急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反抗刺客，但无奈这名不速之客的动作十分迅速。只见他好似觅食的野兽般猛地扑过来跨坐在克利夫兰的身上，抢在克利夫兰起身反抗之前牢牢地将他压制在了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而年事已高的克利夫兰由于饱受噩梦和高烧折磨，再加之他又一天没有进食，因此显得十分衰弱，甚至连稍微抵抗一下的力气都已经挤不出来了。
克利夫兰吉斯坦因，埃尼斯帝国四大骑士团之海雾骑士团的团长，同时也是声名赫赫的将军，虽然年过半百却依然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叱咤风云，正所谓“老当益壮”――可惜，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辉煌也早已成为了过去时。
然而就算如此，谁又能想到那个数年前乘风破浪、尽显威风的老将军，和如今这个像只枯干的昆虫标本似的动弹不得、只得任人宰割的衰弱老者竟然是同一个人？四年的时光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改变，这是个就连最擅长预言的先知也无法得出标准答案的问题。
而同样让人无从回答的，还有诸如“某个人在下一秒钟会做什么”之类虽然看上去再简单不过、却仿佛某种悖论似的遍布陷阱的奇怪问题。
幸好对方并没有立即拔出刺入的刀刃――讽刺的是，原本是用来取人性命的利刃此时恰巧如同水坝般堵住了克利夫兰被切断的血管，阻拦住了想要一个劲儿往外喷涌的血液，否则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死掉了。但就算这样，“受了致命伤”这个既定事实并不会因为些微的不稳定因素而被轻易推翻，克利夫兰的意识和生命依然在无法逆转地不停流逝，秒针每跳动一个格子，他就更加衰弱一点。
克利夫兰感到浑身发冷无力，就像有一个巨大的针管正扎在他体内并逐渐抽走他体内的热量一样，四肢渐渐麻木僵硬、无法动弹，视野也变得越发狭窄，就像是身处于一间只有一根正在慢慢燃尽的蜡烛作为照明的小黑屋一样。
（好……冷……）愈发沉重的寒意由内而外涌出，不断侵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种“冷”最终意味着什么，克利夫兰心里十分清楚，却又无力抵抗。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至少支起身体，无奈体力早已枯竭，身体渐趋沉重，然后失去知觉。
一只双眼昏羸、脚步趔趄的年迈狮子，就算它是百兽之王，在其他动物眼中充其量也只是只日薄西山的病猫而已，就算不被吃掉，等待它的也只有饿死或病死的凄惨结局。
（好……冷……）所有的呻吟都被充斥体内的寒冷气息撕扯得扭曲变形，最终只能挤出像是气球漏气一样嘶哑无力的噪音，刚传出嘴边就被绷带般紧紧捆绑住四周的饥饿空气吞食得一干二净。克利夫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相反挣扎的动作却越来越无力，仿佛他只剩了个被抽空了骨骼、能量和灵魂的躯壳，只靠着脊髓反射在动弹一样。
（冷……白色……）无尽的白色在视野中渲染开来，即使生命行将结束，那场噩梦依旧不肯放过他。
而那名刺客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猎物慢慢走向无可避免的终结。他心里清楚，眼前的的这个被捅了一刀的干瘦老头已经快不行了，便干脆翻身下来，解除了对濒死之人的压制，顺便还将行凶用的利刃猛地拔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克利夫兰再次惨叫一声，只见被堤坝拦住的鲜血洪流如涌泉般喷薄而出，殷红的凄美花朵顿时在不算大的简朴房间的各个角落绽放开来，盛开的彼岸花仿佛已是黄泉之国的凄美光景，冷酷的刺客却连眉头都不曾稍微皱上哪怕一下。他只是略显厌恶地抬手拭去了飞溅到自己面颊上的血迹，接着便走到垂死者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位因剧痛而扭曲痉挛、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老者，以向上级汇报工作时才会使用的刻板声音，捏出尽量轻松愉快的语气：
“哟，看来现在你是彻底清醒了呢，克利夫兰吉斯坦因团长。”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克利夫兰心里登时凉了半截，就像是浑身上下被冰水淋透后再被扔进冰窖里一样的感觉。他急忙打起精神努力让视线聚焦到眼前那个一直晃动个不停的模糊身影上，果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戴着一副钢铁面具俯视着自己――副将。
那个冷静、淡漠、刻板、沉默却曾经绝对可靠的男人。
没希望了，克利夫兰在心里绝望地喊道。倘若来的这个刺客是别人，克利夫兰兴许还有办法说服那个人；但眼前的这个人的为人，作为他的上司的克利夫兰再清楚不过了――他若是盯准了一个目标，便会不惜动用任何手段锲而不舍地追踪、持续不断地攻击下去，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且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要么就是最可靠的友军，要么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盯着落入陷阱的不幸野兔的狡猾猎人，满脑子里想的似乎都是该用什么方式来让自己的猎物停止挣扎。他身上海蓝色的骑士服上沾满绽放的血珠，手中出鞘的长剑也被鲜血染色，闪烁着残忍的猩红光芒。克利夫兰一眼就认出了刺穿自己的那把提在副将手中的剑――长剑“潮汐使者”，先王弗朗索瓦三世亲赐给他的荣誉，也是他从不离身的爱剑，但它此刻却成为了在他的墓碑上刻下墓志铭的刻刀。
“……你、你……”
虽然心里塞满了各式各样一触即发的情绪，克利夫兰却已经连惊愕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了濒临死亡的痛苦使得他的面部肌肉抽搐得就像块破抹布，甚至连最基本的表情都已经无法识别，只有那双渐渐暗淡下去、仿佛掺了杂质的玻璃珠似的眼睛里面透出混杂了惊讶、愤怒和绝望的光芒――但那充其量也只是在枯井底部点亮的蜡烛的程度，那瘦弱的火光终究无法穿透井里凝固的空气伸手触碰到外面的天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副将忽然开始笑了起来。大笑，放声大笑，声音尖利刺耳，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一般疯狂的大笑。他甚至看都没看克利夫兰一眼，好似对方只是一个被玩坏了的玩具一样失去了所有的价值――他只是依旧癫狂而扭曲地大笑着，仿佛苦苦企盼已久的盛大节日终于华丽开幕了一般：
“在你临死之前，不如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团长大人？这故事可能会很短，也可能会很长；可能会很有趣，也可能会枯燥无聊。但我等了六年了，如今终于可以将这个珍藏了好久的故事当面讲给你听，我好高兴啊，高兴得甚至都忍不住想要杀了你――所以对不起，你根本没有权利拒绝，只能安安静静地听下去。”
他并不急着取走克利夫兰所剩无几的性命，而是自顾自地在房间里踱起了步子，一边以颇为怀念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可能你直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吧，团长大人？关于我，还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克利夫兰吉斯坦因是个关爱下属的好将军，却唯独忘记了如影随形的自己的副将，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没错吧？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副将办事稳健、高效认真、懂得随机应变，指挥起军队来也是一丝不苟、章法昭然；最关键的是，他是个十分敬业的人，会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情，而且从无怨言。因此在团长大人眼中，这个副将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是个拧上几圈发条就能动的玩偶罢了。怎么样，团长大人，我说得没错吧？”
（他的名字……）直到副将狠狠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克利夫兰方才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意识到了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忽视。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不了解眼前的这位总是沉默寡言的副将，甚至正如对方所言，他就连副将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只是一口一个“副将”地把他呼来唤去，而这种状况算一算竟然已经持续了四年。
这还真是讽刺呢，克利夫兰心想道。他的大脑已经被抽空，变得一片空白，副将的声音也好似从天外世界传来般遥远模糊。讨厌的回声好像碰壁的苍蝇，又像是发了疯的巨型风车，狂躁地狠命撞击着鼓膜，在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
他迷惘地伸出手，试图抓住这恼人的杂音，渐趋麻木的双手却只是徒劳地搅动了几下粘稠得快要凝固的空气，并没有能够抓住什么。
（冷……白色……笑……）眼前副将的身影愈发模糊，开始与某个最近才第一次遇到的少年的影子重叠起来，最终诞生出一个不知是黑还是白的扭曲的怪物。那怪物像是在咀嚼美味的肉食一样，不紧不慢地活动着下颌，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引人入胜――“我出生在帝国北方边境附近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那里穷困闭塞、气候恶劣，脚下的冻土终年不化，甚至比钢铁都要坚硬，根本没法种粮食。村子周围的森林里潜伏着各种危险的野兽，而我们就靠狩猎它们为生。我从小就得跟着其他人――无论是大人也好，其他和我同龄的小孩也罢，我们每次都会组织起二三十个人来一起去雪山里打猎，然后用猎物的肉、毛皮和骨头跟几个月才会来一次的旅行商人换取陈腐的粮食、粗糙的器具或者几块铜币，勉强维持着生计。但就算这样我们也要被课以重税，害得我们常常攒不下足够的钱来向旅行商人或者附近的村落购买全村人的口粮，只好忍饥挨饿。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艰辛、足够困苦的了，但随着各种税率越来越高，粮食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我们靠着打猎能够换回来的粮食也是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村里出现了第一个死于饥饿的人。
“紧接着，就像是把等距离竖起放置的一系列木片中的第一片推倒之后、它后面的木片也会跟着纷纷倒下一样，村子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有人饿死。而如果村里减员的话，能够前往森林打猎的人势必会越来越少，这样一来我们的收入也会跟着减少，能买来的口粮自然也是一天比一天少――陷入这样一种恶性循环之中，就算是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我都能看出来，我们这个村子将无可避免地走向灭亡。
“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自己的家乡，去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能够确实生存下去的道路。
“于是15岁那年我就和几个同龄的伙伴离开了村子，来到帝都谎报年龄参军了。在这个帝国里，像我们这样来自边境的穷人要是想找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的话，参军入伍似乎的确是不二之选――当然，就算这样也得靠运气，要是被分配到了什么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可能就只能当一辈子炮灰，然后浑浑噩噩地混吃等死了。
“幸好当时海雾骑士团正好在帝都招兵买马以镇压地方叛乱，我们几个由于打小就跟着大人们一起上山打猎，身体素质都没得说，因此我们轻松地通过了测试，顺利地进入了声名赫赫的海雾骑士团。在这之后，我在最底层跑了两年龙套，终于等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能够向着野心迈进的机会――对七大海盗团的讨伐作战。”
（闭嘴……）克利夫兰尽管并不想听，但记忆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擅自配合着副将声情并茂的演说，在他的脑海里投影出一幕幕模糊的影像――画面中的那个人当时还只不过是个朝气蓬勃的孩子，他提出来的那项别具一格的大胆作战方案虽然还有不少待完善之处，他叙述自己的想法时流露出的神情却比整个军营里的其他任何人都要沉着冷静。克利夫兰一下子就被他那沉静深邃如湖水般的气质给抓住了，他看出这孩子肯定经历过不少苦难，因此才沉得住气，能吃苦、有耐性，而且想法新颖独到，必是可塑之才，于是便破格将这个孩子提拔到自己身边，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在作为克利夫兰吉斯坦因骑士团长的副将的这四年里，我从一个**的人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只有一个名称的影子。当年和我一起参军的伙伴们都已经混得有模有样，并且已经开始组建属于的自己的部队了。然而只有我，虽然‘破格提拔’说起来好听，可是我四年前就当上了副将，四年后仍然是个副将，别人在这四年里一路攀升，我却在一跃冲天之后开始原地踏步，我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闭嘴……）每一字每一句都狠狠剜着克利夫兰的心脏，他想要捂住耳朵装作听不见，手臂却早已经不服从他的命令了。而副将则粗鲁地一把揪起垂死的克利夫兰，瞪着似乎马上就要喷出火焰的双眼，以仿佛要掐断克利夫兰的脖子的气势拼命地摇晃着他，冲着他肆意地咆哮着，发泄累积了四年的不满。
“上个月我往家里寄信，里面附上我一个月的薪饷，你知道有多少钱吗？一千八百铜币！一千八百铜币，我每个月都只能把这个数的钱寄回家里！但是你知道我们村每个月不得不交多少钱的杂税吗？五十金币啊！是那种每个能换整整一百拉萨萨隆铜币的闪闪发光的赫格尼金币啊！啊对了，你知道一个小队长每个月能拿多少军饷吗？两千铜币！我这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熬了整整四年的团长副将，挣的钱竟然连个只管一百人的小队长都比不过！你不觉得可笑吗？很可笑吧？但这就是现实，我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要想挣更多的钱，我只有两条道可选：要么想办法继续晋升、继续像只猴子一样往高处爬，要么就干脆学学其他军队的那些高官，学他们克扣军饷、倒卖军需去。但是我既爬不上‘军阶’那根杆子，又不忍心贪污**，才落得现在这步田地，你不觉得可笑吗？很可笑吧？”
（闭嘴……）由于被副将劈胸揪住，再加上浑身血液快要流干，克利夫兰越发的虚弱，就像一张浸了水的白纸一样绵软无力。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睁开昏沉得仿佛灌了铅似的双眼，挤出差不多是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真没想到……你参军竟然是为了钱……”
“你在开玩笑吗，团长？”
结果，还没等克利夫兰说完，副将就厉声打断了将军的话：
“你以为军队是个什么地方？保家卫国，参军光荣？放屁！就连我们边境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国家病入膏肓，气数已尽。‘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谁会心甘情愿地给那么一群脑满肠肥的蠢猪当人肉盾牌啊？再说，就算我们镇压了起义又能怎样？还是得按时上交多如牛毛还高得离谱的各种税金，被抓去当劳役去修什么宫殿城堡，或者是给这他妈的皇帝看家护院，当一条被拴在链子上的看门狗！‘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谁不想升官发财，谁又不想飞黄腾达？
“可是我们这些边境来的穷人一旦到了都城，眼前所见却总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又该如何找到那些随时为有钱有权的人敞开的后门？我们就像是油滴永远没法溶进水里，就算削尖了脑袋，也根本就别想钻进上流社会的那个大圈子里！”
（这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军人，只管守护国家，其他的都与我无关……）克利夫兰念咒语似的在心中反复念叨着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在都城混迹了几十年，这个国家是如何开始走下坡路的他一清二楚，深藏在大街小巷深处的黑暗他也心知肚明，却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一个根基尚浅的骑士团的团长长就算想要拯救这个国家，有些时候也还是会投鼠忌器、身不由己。
人越是处在高位，需要顾及的就越多。世界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人而改变，这是因为这个世界无论却少了哪一个人都会照样存在下去。
他的喉头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如今无论他说什么恐怕都传达不到副将的耳朵里了吧？他眼前的这个人认真、勤奋、一丝不苟，但如果换个角度看的话，这些词也可以变成死板、偏执、钻牛角尖――每个硬币都有正反两面，这么普遍的真理克利夫兰却彻底忘记了。
而他为此付出的学费，竟然是一生仅有一次的生命。
“……你……你既然能忍四年，为什么不再忍耐几年？再过三年我就要退休了……到时候你就是新的将军……为什么……”
“为什么？理由你难道不知道吗？一天前你打了败仗，送掉了七百个士兵的性命，自己也狼狈逃生。其他人都在说‘海雾骑士团完了’‘不败神话被打破了’什么的，但说实在的，这些都可以不怪你，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无所谓――”
副将变本加厉地反复摇晃着将军，仿佛希望听到他奄奄一息的灵魂能够在躯体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又好像恨不得就这么拆掉眼前的这个行将就木的破烂。他忽地停下了慷慨激昂的质问，既像是突然忘词了，又好像是为接下来的狂风骤雨做准备。
接着，他猛地将克利夫兰整个劈胸提起来，炽热得甚至能够熔断钢铁的咆哮响彻小小的房间，撼动着木板房的每一个接缝和每一根钢钉：
“但是，你在回来之后又干了什么，克利夫兰吉斯坦因？！你知道吗，现在革命军已经兵临城下，而外面的士兵们都在翘首期盼着自己崇敬的将军能够在这个时候潇洒地站出来，领导他们击退敌军、走向胜利！你知道吗？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你却躲在自己织的茧里，紧闭双眼睡了整整一天！明明几千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棉被捂住脑袋临阵脱逃！”
（为什么……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模糊了视线……）副将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眼睛里燃烧不止的火焰被不知何时悄然涌出的泪水扑灭。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仿佛刚才发自肺腑的咆哮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似的。而克利夫兰则如同折了骨、断了线的风筝，颓然掉落在开满干涸红地毯的地面上。
没有发出“砰”的一声，却早已散架。
（我该……我该怎么向外面坚守着城池的人交代？）手中一直握着的沾满罪恶的长剑也“铮”地一声坠落，而那清脆的一颗音符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副将终于无法支撑身体一般摇摇晃晃地瘫坐到了地上，正好和自己曾经的上司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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