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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天香:北宋女官香药帝国-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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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周尚服召集属下女官议事,说郑娘子已进封才人,不宜再兼司饰之职,帝后命再从司饰内人中挑人提拔。众女官纷纷推举蕙罗,周尚服遂问蕙罗意见,而蕙罗尚在恍惚地想太后言语,周尚服连唤数声她才陡然惊觉,忙欠身谢罪。周尚服也未恼怒,命其余众人退去,才和言问蕙罗:“你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

    蕙罗踟蹰,但见周尚服神情和蔼,目含善意,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日前我曾听太后提起一位沈司饰……名字好像是沈碧萝……以前尚服局有过这位司饰么?”

    周尚服屏息坐直,略一思忖,再问蕙罗:“以前没有人向你说起过她?”

    蕙罗摆首,回答:“从未听说过。”

    周尚服遂道:“关于她的事,我原本想等你大两岁再说,但你既已从太后那里听出些端倪,看来也不必再瞒你了……”

    她起身,亲自关好门窗,再重新坐下,对蕙罗缓缓道来:“这事要从仁宗朝说起。仁宗少年时,有一位姓沈的司饰为他执掌巾栉。他们相处融洽,有一日沈司饰为仁宗梳头时两人说笑,一时兴起,有拉扯衣袖的玩笑之举,不料被忽然进入仁宗寝阁的章献太后看见,于是沈司饰被太后贬往西京大内,远离君主。西京大内是被废弃的皇宫,帝后罕至,因此成了安置获罪宫人的去处。沈司饰在那里十分寂寞,也是机缘巧合,有人把一名初生的女婴丢弃在她居所宫墙外的绿萝下,她闻见哭声,便请宫中内臣去墙外把女婴拾了回来,收做养女,并给这个女孩儿取名叫碧萝。”

    蕙罗有些明白了:“沈司饰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了碧萝,所以碧萝后来进入东京大内,也做了司饰。”

    周尚服道:“其中还有些周折。碧萝十一岁时,沈司饰因病去世,接着把碧萝收为养女的西京女官对她并不好,常打骂她。被从东京来巡视的一位内侍看见,那么兰心蕙质的一位小姑娘,却被打得遍体鳞伤,内侍觉得诧异,回去告诉了同僚。然后内侍省一位姓梁的先生……以前也曾去过西京大内的……便请求当时的入内都知张茂则先生,把碧萝接到了东京,入尚服局做内人。于是碧萝便在尚服局继续学香,不过数年,已成尚服局中数一数二的人才。而且梁先生待她亦如养女,常教她写字读书和品鉴书画,因此她的学识也是寻常内人难以企及的。”

    怪不得太后说曾想“栽培”她,蕙罗知道此中之意,心里感慨,但面上未有异色,仍保持沉默听周尚服继续讲述。

    “那时神宗皇帝最宠爱的是朱娘子,也就是如今的圣瑞宫……圣瑞宫对太后,你是知道的……碧萝因为技艺出众,逐步升迁为司饰,为神宗梳头,神宗对她也颇为看重。太后看在眼里,就与碧萝商议,说想请神宗纳她为嫔御,不料碧萝却不同意。太后只道她是害羞或佯装推辞,径直跟神宗说了,神宗也欣然下旨,要封碧萝为才人,岂料碧萝坚辞不受,在冬天的寒风中于福宁殿前跪了一夜,请神宗收回成命,说自知辜负皇恩,罪孽深重,自请贬往西京。神宗下不了台,勃然大怒,当真把她逐去了西京大内。她离去之前,把自己合的香全送给了与她交好的陈娘子。神宗闻见陈娘子身上的香味,很是喜欢,格外眷顾她,今上便是在那以后出生的……”

    那种香,应该就是自己在故皇太妃身上闻到过的香罢,原来最初是碧萝合制的。蕙罗默然,见周尚服亦停顿了,又忍不住追问:“碧萝去西京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周尚服神色凝重:“她在西京大内住了一段时间后怀孕了。”

    蕙罗指尖微颤,尽量让自己语调保持平稳:“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周尚服答道,“所有人都不知道……至少我认识的人都不知道。她穿宽大的衣裙,常称病闭门不出,把怀孕的事隐瞒到最后一刻。孩子出生后,哪怕在西京监守内臣的拷打下,碧萝也没供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守臣把此事上报东京,请问如何处置,被张茂则先生压下不报帝后知晓,只命守臣加强西京宫禁,同时勿伤及碧萝母女性命……是的,碧萝生的是个女孩。”说至此处,周尚服回眸端详蕙罗,“你也猜到了罢?这个孩子,就是你。”

    蕙罗惘然,心绪一片紊乱。一直期待揭开身世真相,如今虽猜到沈碧萝或与自己身世有关,但当真听说她是自己母亲,命运又如此多舛,难免悲大于喜。

    “不久后,神宗大行,陈娘子被送去守陵,张茂则先生随行护送。碧萝托人传讯,求见陈娘子和张先生。见面后碧萝请求陈娘子收养你,并请张先生在太后面前多加周旋。待他们答应后,当晚,碧萝就悬梁自尽以谢罪。”

    周尚服起身靠近蕙罗,向垂泪的她递上一面丝巾:“后来的事,你大多都知道了。陈娘子抚养你,薨逝后张先生带你入宫,交给我,让我把你当作司饰内人培养,但嘱咐我不要过早告诉你你的身世,平日待你也应与其他内人一般无二,不必特殊对待。”

    蕙罗含泪道:“这些年尚服夫人待我亦如女儿一般,蕙罗自当铭记于心。”

    周尚服微笑着为蕙罗掠掠鬓边的一丝散发,道:“惭愧,因担心他人瞩目,我对你也未怎么亲自照料,只是叮嘱林司饰她们好生教导,远不如碧萝姐当年待我……我一生所学,多半蒙她教授,那个用玄参末点在香箸牵引香烟的法子就是她教我的,只可惜,我再无报答她的机会了。”

    (待续)
………………………………

第75章 钦圣

    75钦圣

    周尚服旋即示意蕙罗跟随她前往其居处,从一木箱中取出一柄微微泛黄的团扇,双手递给蕙罗:“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将你托孤给陈娘子时,也把这团扇交给她,说是留给你的。上面的字像是男子所书,虽然你母亲不曾说过,但我们都猜,应该是你父亲的手迹。”

    那团扇以湘妃竹为骨,真丝绢面,素净无纹饰,上面题有数行小楷,蕙罗定睛看去,不由一惊,发现其上所书正是晏几道的那阕《诉衷情》:“长因蕙草忆罗裙,绿腰沉水熏。阑干曲处人静,曾共倚黄昏。风有韵,月无痕,暗消魂。拟将幽恨,试写残花,寄与朝云。”

    这几行字秾纤得中、骨肉停匀,蕴冲蔼之容;含清刚之气。同样的内容,与之前赵佶赠蕙罗的草书相较,虽无后者姿韵秀逸,但平和端雅,另有一种不事雕琢的朴素之美。

    “陈娘子、张先生和我都不知道你父亲是谁。这阕词是‘小晏’晏几道先生填的,但你出生时他已五十余岁,你出生前后他人并不在西京,此词遍传天下,也不能由此臆断你父亲是他。而这扇面上除字外并无任何款识,也难以猜度题字者身份,但字已如此,想来人必非泛泛之辈,兼他又有机会接触到宫人,身份一定也不同寻常。”周尚服解释道,“张先生告诉我,你的小名‘蕙蕙’是你母亲取的,她去世后,陈娘子把你的闺名改为‘蕙罗’,就是取自这扇面上的词,希望日后若你有与生父相遇之时,他能由你的姓氏、名字想起碧萝和这阕《诉衷情》,猜到你身世,从而与你父女相认。”

    蕙罗感伤之余手抚团扇细思周尚服的话,忽然想起:“还有梁先生,曾视我母亲如女儿的那位内侍省的梁先生,他也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么?他现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他么?”

    “梁先生早就去世了。”周尚服叹道,“你母亲被逐出京那天,他亦来相送,他没有落泪,但我从没在一个人的眼底看到过那么深重的悲哀。他向你母亲道歉,说早知道这座皇城里没人能如愿以偿,却还是把她接到这里来,害苦了她。你母亲跪下叩谢他教导之恩,说她很感激义父为她做的一切,如今结果,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她也并不后悔。梁先生本就有恙,你母亲离去后,他身体每况愈下,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十二月以来,赵佶以皇太后不豫,祷于宫观、祠庙、五岳四渎,状甚诚挚。还出库藏之粮以济民,且大赦天下,减囚罪一等,流刑以下释之。次年改元“建中靖国”,正月中节庆事宜一切从简,除了接待来贺正旦的辽人,几乎无舞乐宴集。而皇太后向氏病情并不见好转,在这一片祥和的祈福声中一天天衰弱下去。

    正月十一日,太后已至弥留之际,王皇后及元祐、元符两宫率众内命妇守护于隆祐宫内外,六尚女官亦于其中待命。黄昏时赵佶与宰执议事毕,也匆匆赶来,见太后面色晦暗,眼神无光,当即掩面而泣。郑滢上前低声劝慰道:“太后欠安,官家不宜于此露悲戚之容,太后见了,倒更难过。”

    赵佶颔首称是,拭去泪痕,道:“多谢娘子提醒。是我情难自禁,顾虑不周。”然后转顾皇后,道,“孃孃一向待我如亲生子,如今见她这般形状,我自恨不能以身相代。有一些感念恩德的话,我萦系于心十数年,终未说出口,现下必对她当面说了才能心安。你等且回避片刻,容我独自与孃孃说。”

    皇后遵命,带领众人退去。

    太后病榻前,仅剩赵佶一人。他回首看看身后已关闭的门,适才悲戚神色渐渐消失,旋即唇角一挑,转顾太后的目中有冰冷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着徐徐走到太后幔帐下,躬身对太后轻声说:“孃孃,你的遗训臣已经记下了,这篇文章是臣亲自撰写,稍后念与你听,你且看看,能惬圣意么。”

    “遗训?”太后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词,思量半晌才明白赵佶之意,顿时大怒,一掌拍在床舷上,用嘶哑的声音奋力道:“什么遗训?老身还没死!你写的是什么?”

    “追尊陈太妃为皇太后制。”赵佶微笑俯身,在她耳边回答,然后怡然而立,展开制词,从容念道,“故皇太妃陈氏,柔仪慎靖,淑德齐明,标茂范于皇闱,蔼徽音于彤史。辅佐永祐,肃雝内庭,诞育冲人,缵承大统。彼苍不吊,陟屺缠哀。闻鸡犹想于问安,吹棘徒增于陨涕。既不能致四海之养,衔恤无穷,将何以报昊天之恩,崇名为慰?用广如存之敬,以伸终慕之情。宜追尊为皇太后。”

    太后听着,怒气稍减,愈显悲伤,待赵佶念完,已老泪横纵:“你要追尊你生母为皇太后,与我直说便是,这本来就是你母亲应得的名分,难道我会不许?何苦在这时候写出这东西来气我!”

    “你觉得,这是我母亲应得的名分?如果我提出,你便允许?”赵佶收好制词,淡淡笑问,“你说这话,自己信么?”

    太后全身颤抖:“原来这些年,你的恭顺仁孝全为矫饰,你心里,一直在恨我……可是你母亲去守陵,是她自己的决定,世人皆知,你为何只怨我?”

    赵佶轻言软语,徐徐道来:“孃孃,国朝以来,新君待先朝嫔御甚为仁厚,往往许她们继续居于宫中,名位不时迁升,给养无不优渥,尤其善待曾生育过子女的娘子。年少无子,或年老思乡的,不乏放出宫许其归家的先例。而遣去守陵的,通常是犯事的房院,例如先帝的韩才人。曾生儿育女,没有过错,但又被遣去守陵的,在我母亲之前,只有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刺进太后浑浊的眼底:“那就是章懿皇后李氏,真宗嫔御,仁宗生母。”

    太后慌乱闭目,侧首避开他的迫视,一滴眼泪随之坠入衾枕间。

    赵佶继续道:“章懿皇后原是章献明肃皇后的侍婢,偶然得幸于真宗,诞下仁宗,才跻身嫔御之列,但仁宗则由章献明肃皇后抚养,章懿皇后生前,仁宗始终不知真相,一直视章献明肃皇后为生母。而章献明肃皇后为避免母子相认,则把章懿皇后送去守陵,直到章懿薨逝,也仅进封她为宸妃。章献明肃皇后崩后,终于知道身世的仁宗才追封生母为皇太后……这些故事,其实无须我赘述,孃孃自然比我清楚,你的所作所为,不就与当年的章献明肃,如出一辙么?”

    他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漫视病榻上的太后,又牵出不含温度的笑:“可是,与当年仁宗不同的是,母亲离开时,我已经记事了,你再怎么佯装慈爱,隔绝我与生母,我也不会抹去关于母亲的记忆,真的视你为母。”

    太后胸口起伏不定,好一阵才喘过气来,泪如雨下:“纵然我非你生母,但这十几年来,我待你如亲生子,吃穿用度,何曾不尽心?为扶持你即位,更是煞费苦心,里外筹谋,这些更是你生母无法做到的,所以她当年愿意让我来养你,自请去为先帝守陵……十数年呵,养只猫狗尚知感恩,而你,却没有心么?”

    “如果我没有心,也是拜孃孃所赐,被你剜去的。”赵佶保持着他冷淡笑意,语调中不觉愠怒,好似只是在与太后叙谈往事,“皇考子嗣不可谓不多,但先帝诸兄皆夭折,先帝即位时年仅九岁,圣躬也不甚康宁,孃孃必须未雨绸缪,培养下一位储君,确保你继续安享皇太后富贵尊荣。先帝是皇六子,其后的七哥八哥均早殇,九哥有眼疾,你也不喜欢,再往下看,不就是我了么?朱太妃处处忤逆你,你自然不愿十二哥做储君,而我母亲善良和厚,无论宫内抑或外廷,均无根基后援,正是个好捏的柿子,所以你与她商议,许我个好前程,前提是要她放弃母子亲情,不再与我见面。我母亲为了我,只能答应,又或者,根本无从选择。太后说是商议,其实与命令又有何异?所谓自请出宫守陵,太后如此暗示,她岂敢不自请……所以,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太后的棋子,要求一颗棋子有心,太后岂非太奢求了?如果我有心,我不会闭口不提生母十数年;如果我有心,我不会与十二哥勾心斗角;如果我有心,我不会承蒙你教诲,人前人后地演戏;如果我有心,我不会在先帝不豫时与你联手做夺位的事……孃孃,你即将于九泉之下见先帝,你怕么?”

    太后暴怒,努力想撑坐起来,但力不从心,旋即瘫倒,连抬手指指赵佶的力气也无,话亦说不出了,张着嘴,仰面朝天,喉头传出的只是一些急促的“嚯嚯”声。

    赵佶一瞥案上,见那里有此前谢巧儿送来的汤药,便一手端起,朝太后附身,温言笑道:“孃孃,药都凉了,怎么还没饮呢?”忽然一手强托太后脖颈,硬生生地把药灌入她口中。

    太后挣扎,被灌得几欲窒息,溢出的药汁像无数条细小的冰凉的蛇,急速从唇边蜿蜒进她胸下脑后。

    赵佶一抛药碗,太后直直倒下,面如死灰。

    赵佶悠悠地笑:“孃孃,这药甚好,虽然治不好你的病,但可以让你不断做好梦,梦见许多故人。你稍后看看,他们是不是来接你了。”

    太后的愤怒已无力表达,眼底惊惧一闪而过,旋即一片茫然,喉头的声音也渐趋微弱,只有面部一处肌肤在轻颤。

    “孃孃,我已为你想好了一个谥号,叫‘钦圣’;好不好?”赵佶继续闲话家常地与她“商议”,做思考状,“嗯……还是不够好,孃孃才德懿行堪比章献明肃皇后,谥号必然也应该是四个字的……‘钦圣宪肃’如何?也有一个‘肃’字,刚德克就、 执心决断、正己摄下曰肃,孃孃当得起……”

    说到这里,发现太后面部肌肤已停止颤动,赵佶又轻唤了两声“孃孃”,见太后无任何反应,于是低首,留意到她眼神已凝滞,再伸指一探她鼻息……

    赵佶踱步到帐外桌边坐下,默然闭目片刻,然后剪剪宫烛蜡泪,剃亮了灯花,才缓缓站起,走到门边,瞬目深呼吸,再次睁开眼时,目中已蓄满了泪。

    他开启适才紧闭的门,神情木然,但悲伤随泪泫然欲滴,一字一字地宣布:“皇太后,崩。”

    王皇后与元祐皇后闻言,相对掩面而泣,元符疾步入内查看,而郑滢则在尚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宫人之前率先跪下,朝赵佶伏拜:“官家节哀。”

    (待续)
………………………………

第76章 日出

    76日出

    随后王皇后与元祐皇后相携入内,嘤嘤哀泣着欲靠近太后病榻,却被榻前转身的刘清菁拦住:“太后苦于病痛,遗容憔悴,你们此时见了不免伤心,不若待典饰为她梳洗后,再来瞻仰。”不等二人表态,她已径直朝外唤蕙罗,“沈典饰,速来为太后梳洗。”

    赵佶闻言亦对两位皇后说:“元符皇后所言有理。孃孃一向最重仪容,如此仓促与你们见最后一面,她也不喜欢的。”

    于是两位皇后止步,蕙罗迅速入内,走到太后床前。

    见了太后遗容,蕙罗不由一惊:太后仰面朝天,双目大睁,眉头紧锁,双唇微张,若诉若泣,神情悲愤之极,目下还有未干的泪痕,而脖子和脑后胸前有大片汤药的痕迹,唇边也有,但不知是被赵佶还是刘清菁拭擦过,不那么明显。

    蕙罗不及细想,很快泯去惊诧之色,默默亲自取来梳洗奁具,连水都是自己准备,避免别人经手而靠近床前。在帐外宫眷宫人的哀泣声中,忐忑、但仍有条不紊地为太后完成了梳洗和整理仪容的工作。赵佶和刘清菁看过太后那安祥的妆容,才让太后侍女入内,为太后洗拭遗体以待小殓。

    太后不豫,朱太妃也称病不离圣瑞宫,不来侍疾。但小殓之时,她闻讯赶来,扑倒在太后床前,竟然哭得撕心裂肺,不似矫饰。

    “你为太后整理仪容,可曾见有何异状?”后来她私下召来蕙罗,悄声问道。

    蕙罗坚称一切正常,太后遗容安祥。

    朱太妃桀桀地笑了:“那么,拜托你在我死后,也为我化个安祥的妆。”

    蕙罗道:“太妃千秋正盛,何出此言。”

    朱太妃摇摇头:“下一个,是我了。”

    赵佶为大行皇太后隆重执丧,日夜守灵,茶饭不思,几番哭至晕厥,群臣纷纷奉表进慰,劝其以社稷为重,勿哀毁过甚。

    国朝皇太后墓一般称“园”,赵佶下令大修大行皇太后园,并将皇太后园改为与帝王同等的“山陵”,又任命曾布为山陵使,谆谆嘱咐,要求曾布用心督导山陵建设及相关丧仪,不可有半点差池。

    再与群臣议大行皇太后谥号,最后上谥曰“钦圣宪肃”。四字之谥,与真宗之妻章献明肃皇后刘氏、仁宗之妻慈圣光献皇后曹氏及英宗之妻宣仁圣烈皇后高氏同列,可谓极尽哀荣。

    赵佶随即宣布,奉皇太后遗命,追尊故皇太妃陈氏为皇太后,上谥曰“钦慈”。钦慈皇后将重新以皇后身份,与钦圣宪肃皇后一起,祔葬永裕陵。

    赵佶为皇太后陈氏上谥这晚,蕙罗独处阁中,长夜不成眠,索性凌晨早早起身,朝永裕陵方向跪拜,为养母祝祷。忽闻风来疏竹,蕙罗侧首看,见纱窗上除花木影,还飘落了一个人的剪影。

    蕙罗沉声问:“谁?”

    那人一声轻笑:“妹妹,是我。”

    蕙罗蹙眉,隔窗道:“已至夤夜,风寒露重,官家近来操劳,宜多保重,还望早些回去歇息。若有旨意,清晨再传亦无妨。”

    赵佶道:“你且开门,我见见你就走。”见她不应,又以指轻叩了叩门。

    蕙罗默然,终于缓步走去,开了门。

    门一开,他白袍一旋,便如风一样拂进了蕙罗闺阁,手自然而然地一揽她腰,含笑的唇眼见就要落上她的脸。

    蕙罗大惊,双手抵挡,道:“国丧期间,官家切勿如此,有损圣德!”

    赵佶搂紧她,在她耳边笑道:“别怕,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倒不是顾忌国丧。”然后松开她的腰,手旋即牵住了她的手,温言道:“来,跟我去看新的太阳。”

    他牵着她出了阁门,朝后苑月台的方向奔去。一路不见多余的宫人,只有杨日言带着二三亲信远远地在前方导引和开门,估计早已告诫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他们登上月台,稍待片刻,但见旭日东升,霞光刺破寒夜雾霭,为月台下鳞次栉比的城郭屋宇鎏了层金红色泽,江山锦绣,灿若瑰宝。

    “这万里帝王家,如今,才真正属于我了。”赵佶漫视着足下渐渐苏醒的城市,对蕙罗道,“我一直有这样的愿望,与一个令我感觉温暖的人携手,登上皇城之巅。”

    见蕙罗不语,他侧首朝她微笑:“这些天哭得太多,喜悦却无人分享,所以硬拉你来,你一定懂得的。”

    他嘴角的笑颇显自傲,神情也是志得意满,只是确如他所说,这些天哭得太多,眼周乌黑。蕙罗默默观察他,心下叹息:随时以眼泪隐去心中欢愉,粉饰悲哀,这技能伶人都未必个个皆有,他却是如何做到?

    他竟如读出了她所思所想,一哂道:“要流泪并非难事,想想以前的事即可:儿时深夜醒来面对空旷的宫室唤母亲;射弓输给了十二哥,太后板着脸让宦官宣布对我的惩罚;太后让张茂则为我母亲治丧,对我完全隐瞒,不让我服丧,就当没这回事一样;前年生了场大病,眼见不治,太后立即撤了我的王府官,换给十一哥,因为那些官员是她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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