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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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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的金雁尘,少有什么人敢去直视他。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多留意。

    一个从地狱归来复仇的冷阎罗,长成什么样子并不重要。

    云央坐在金雁尘的侧后方,眼眶犹是红的,眼神却是痴痴迷迷的,光只看那一个背影,她便能盯着看上许久。

    徐攸南坐在门边剥落花生:

    “……无情是无情了点,不过也正好,相见两生厌,不如不见……也不怨她,早上过去,那俩眼泡子,肿得跟灯笼似的……也不爱理人。听伺候的丫鬟说,夜里哭醒好几次,天不亮就跑门口杵着,就穿个单衫子,也不怕冻着……怕是真的伤到了,有点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云央敢怒不敢言,只拿眼狠狠瞪着徐攸南,希望他早点过足了嘴瘾停下来。

    她去找穆典可的事,原没打算告诉金雁尘。可徐攸南不知道从哪知道了,不等她回来,就快嘴说了出去。

    这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金雁尘却好似没听到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院中雨幕,只是那脸色,无形中又苍白了几分。

    明知徐攸南的用意,还是被他戳了心窝。

    烟茗捧了一大碗汤药走过来,放在金雁尘面前的六足小几上。上面摆了瓜果点心数样,一分半毫不曾动。

    烟茗鼓足勇气,小声说道:“圣主,吃点东西吧,这药不可空着肚子吃。”

    徐攸南转过头,道:“你去换点热乎乎的东西来,面条馍馍什么的,都行。”

    烟茗应道:“是。”

    收了点心盘子去。不多时,端了一盘三四个馒头,并一碗小米粥,一盘清炒瓢儿菜,还有一盘时令尖笋,一并装在一个方形大托盘里,托着走来,一碟一碟地摆在长几上。

    徐攸南叹息:“任重道且远,不可弃自身。吃不下,多少吃一点罢。”

    云央看见金雁尘握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吞嚼着,喉结滚动,看似狼吞虎咽,却分明是味同嚼蜡。她将头转过去,捂着嘴,眼泪无声掉落。

    鬼若快步走过来,足下带风,声音里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圣主,姑娘来了。”

    金雁尘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啃着馒头,语声僵硬,倦意深浓:“说我不见,让她走。”


………………………………

第八十一章 去滁州

    这场雨再没停过。一直下到三天以后,金雁尘率人离开川阿山。

    这三天里,穆典可没有见过金雁尘。只有徐攸南每天会来坐一会,汇报事务,顺便提一提金雁尘的状况。

    据说是当天就可以下地,次日就开始练刀了。

    说实话,穆典可并不是太担心金雁尘。

    这些年,她与金雁尘并肩在生死里过无数回了,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身舛命贱如他们,就像是山里的石头,地上的野草,捶不烂也烧不死。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倒下。

    最痛苦绝望的时候,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怎么会败给一场小小的头痛发烧?

    她坐在房间里收拾衣物。

    门外有脚步,轻盈而富有韵律。

    听了叫人生厌烦,是徐攸南。

    穆典可有些意外:徐攸南不是应该一早就随金雁尘出了山谷,此刻正在前往建康的路上吗?

    略一愣怔后迅速做出反应,旋身把手上那件银白色的袍子塞进包袱里。

    叫徐攸南看见,又惹他许多话!

    刚刚塞完转身,徐攸南就走到了门口,看穆典可一脸紧张戒备的样子,笑眯眯问道:“你藏什么东西?”

    穆典可没理他,将一双纳底布鞋塞进包袱里,语气不大善:“你不是要去建康了吗,怎么还没走?”

    徐攸南笑倚着门框,手里抓着一把豆子,慢悠悠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作响。目光四下打量,停在床头的包袱上,不答反问:“你这是……打算偷溜?”

    在徐攸南面前,遮掩是没有用的,穆典可硬邦邦地掷了一句:“要你管!”

    徐攸南笑道:“管还是要管的。你不知道自己是个大宝贝吗,又聪明又能干的,折了你可是一大损失,别说你哥,我都心痛。”

    滑天下之大稽!她要是折在滁州,徐攸南怕会高兴得把自己笑死吧?

    心痛这是从何说起?

    徐攸南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肃然说道:“思来想去,还是长老我委屈一下,陪你去滁州走一趟。”

    穆典可只觉鸡皮疙瘩爬一身,冷冷道:“你不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麻利地收拾好包袱。

    又拉开抽屉,从里取了两把短剑,一把薄柄的,绑在小腿上,用长裙遮住;一把厚柄趁手的,塞到袖子里,头也不抬问道:“谁代你去了建康?”

    徐攸南笑道:“老班啊。老瞿走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老班多听他的话啊。我跟他啊……政见不合!”

    穆典可道:“你别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这么狭隘。瞿涯高兴不高兴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也是因为不用再受你这张臭嘴荼毒吧?”

    伸手绾发,将一柄薄薄的柳叶钢片塞进发髻里。

    手抬起,广袖垂落,便露出左手腕上那只刻着鸢尾的双股银绞丝镯子。

    屋里光线黯淡,那镯子成色亦不大好,灰蒙蒙一层,像落了灰的白铁,卖相很是欠缺。

    徐攸南便有些嫌弃:“嗬,你从哪里得了这么丑的镯子?”

    穆典可白了徐攸南一眼,取过长剑,提了包袱就往外走。

    徐攸南不疾不徐地跟上。

    下了连日的雨后,道路泥泞不堪。傍山停着十几辆牛拉车,每一辆都满载,货物堆起一人多高。

    车上盖了厚牛皮纸,一层搭一层,包得严丝合缝,用拇指粗的绳索交叉缠紧套牢,捆绑在车底板上。

    从牛皮纸褶出来的痕迹,看出车上堆放的是一个一个摞起来的方口箱子。至于箱子里装着何物却是看不出来。

    穆典可嗅觉敏锐,自那牛车旁经过时,闻得有隐约药草味道。心中不由纳惑,这种恶劣的天气,竟然有药商拉着药材上路,道路湿滑难行不说,万一淋了雨,药草霉烂,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正暗自想着,那群倚靠牛车上休息的押车汉子看见两人,你推搡我,我推搡你,都站了起来。

    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笑迎上来:“年老板。”

    徐攸南笑着点头。

    穆典可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徐攸南今天不穿灰袍子,而是穿了一身攒花绣金的深紫色镶绿长袍,玉带嵌宝,甚是浮夸。

    原来是为了扮富商。

    徐攸南口舌叫人生厌,办事却是相当牢靠。他既有安排,穆典可自是要配合的。当下放缓脚步,落在了徐攸南身后,充当起跟班的角色。

    徐攸南负着手,像地主翁检视自家粮仓一般,在周刚的陪同下挨个巡看路边的牛车。

    周刚陪笑道:“年老板放心……铺了牛皮纸,盖子下面也订了好几层,管保淋湿不了……”

    徐攸南忽然抬头,指着最前方一道俏丽的身影道:“那是谁?”

    周镖师笑道:“那是在下一个老乡。”

    恐他不悦,用十分感慨的语气说道:“这姑娘命太苦了,从小就死了爹,跟母亲相依为命。不日前母亲也过世了,无依无靠,打算去滁州投奔亲戚。这不,我看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独自上路,恐遭贼人惦记。就叫她跟着车队出发了。”

    穆典可往徐攸南手指处一看,正好见一个头戴着碎花巾,作村妇装扮女子挽了个包袱往这边张望。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一身粗衣布裙不掩风姿,不是云央是谁?

    徐攸南笑道:“周领队真是狭义心肠。”

    那姓周的领队笑道:“哪里话,哪里话,哪个大老爷们会丢下一个孤女不管,这是应该的。”

    穆典可瞧那周领队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说起谎来毫不含糊,可见是叫云央哄服帖了。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云央的本事。

    穆典可跟在徐攸南与那周领队身后,听两人交谈,加上徐攸南手背在后面,偶尔给她比下暗号,穆典可也算弄明白了。

    原是徐攸南假借一位姓年药商的名号,由王长林牵头引线,在这一带四里八乡的大山里高价征收了十几种药材,并雇了当地的车队运送,以商队的名义进入滁州。

    如此一来,既掩人耳目,又能将那些携带起来太过招摇的弓弩,刀剑等兵器装箱混在药材里,提前运送进城。

    日后明宫子弟进滁州,便可轻装简行,不致太引人注目。

    正寒暄,扮作车夫的千羽赶了一辆两匹马拉的圆顶马车过来,昭阳一身江南大户人家的婢子装扮,从车上跳下来,请徐攸南和穆典可两人上车。

    那姓周的领队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姑娘是?”

    徐攸南这才像突然想起穆典可一般,回头看她一眼,笑得颇有深意:“哦,这是我家大侄女,年小佛。小佛,见了人怎么不说话呢。”

    穆典可一时没反应过来。

    领队周刚笑着拍了个很不得宜的马屁:“原来是年老板的侄女。都说侄女肖叔,怪道年小姐天仙容貌,这么地光彩照人。”
………………………………

第八十二章 绸缪未雨时

    这马屁本身没拍错。

    徐攸南容貌出拔,风姿特秀,哪怕美貌如穆月庭者,被说一声与之相像,也不算辱没。但凡哪个女子被人这么夸奖,心里肯定是受用的。

    可坏就坏在对象是穆典可。

    穆典可和徐攸南水火不容,明里暗里在他手上吃了多少亏?说她想像徐攸南,她宁可自己长得像娄钟,像班德鲁!

    穆典可当场就拉下了脸,一句话不说,转身上了车。

    周刚不明所以,一脸诧然望着徐攸南。

    徐攸南笑哈哈圆场:“大侄女正闹脾气,不关周领队的事,哈哈,勿怪!勿怪!”

    周刚看看那边笑得甜美又小心的云央,心想这人跟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穷苦人家的女儿早当家,被迫着看人脸色,处处小意儿谨慎。哪像这被长辈惯坏的富家女,一不高兴就甩脸子……还真是惹不起呢。

    当下周刚就留了个心眼:这年姓小姐脾气不好,少要去惹她。

    出山地有一段约摸三四里的土路,连天雨水浸泡,泥泞陷足。

    每辆牛车上都装了半人高的箱子十多箱,沉重异常,行经之处,在泥地里犁出深深的车辙。

    半道又下起雨来,数十辆牛车在山道上摇摇晃晃,行走得很是缓慢。

    晌午到了一处名叫嘎子坡的地方,路边有酒家三两家,被雨浇湿了酒旗皱巴巴地贴在旗杆上,很是萧条的气象。

    徐攸南开口就问店家要四十斤熟牛肉,给车夫们下酒,出手甚是阔绰。

    嘎子坡在出滁州的官道要扼上,往来行人不少,却也不是什么人都买得起牛肉下酒。店家一时没屯够这么多货,还是向隔壁酒家借买,才凑了近四十斤熟牛肉,并上好的竹叶青酒两大坛,送上桌来。

    那些赶车的庄稼汉子为生计奔波,终日劳碌,也不过得一口温饱。平日里哪舍得喝酒吃肉,当下甚是惊喜,连声夸徐攸南大方豪爽。

    感激之情溢于表。

    徐攸南素少饮酒,今儿也不知怎么的,起了兴致,拿大海碗斟了满碗酒,学着那群庄稼汉子豪放,大口喝酒。

    喝了有大半碗,神色渐落寞,歪头看向那群大声说笑,饮食甚欢的庄稼汉。看了有半晌,喃喃开口,声音里带了疑惑:“看来看去,就是个泥腿子啊。”

    声音不大,那群赶车的汉子自是听不见的。

    穆典可却仗着耳力过人听个分明,回头诧异地看了徐攸南一眼。

    只见他托着半碗酒,颧骨上泛了些微酡色,神色迷蒙,像是醉了。

    穆典可不由得心中疑惑。

    徐攸南酒量过人,莫说只半碗酒,就是喝上一整坛都不会见他有醺意……却是少有地失态了。

    门口又见有人赶车经过,车上载着箱子桌椅,是搬家的阵仗。

    也不知道是沿路遇见的第几家了。

    越靠近滁州城,遇到搬迁的人家就越多。更有不少迁徙的流民,担着行李,拖儿带女地往城外赶。

    有步履蹒跚的老人被儿女搀着,一步三回头,迎风淌泪。长者长吁,稚子啼哭,见者心酸。

    穆典可挑着帘子往外看,蹙眉问徐攸南:“滁州城里出什么事了?”

    徐攸南手下管着五门三十六扇,消息灵通,看他半分不见怪的样子,定是知晓。

    徐攸南道:“今春天气连连降暴雨,滁州河段的长江水位上涨,数天前,将东边堤坝冲出一道缺口,淹了不少田地房屋。

    城中之人多患疾。

    听说昨天夜里又出现了瘟疫,来势甚是凶猛。近昨日一夜,疫发之地被感染者便十逾三四,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多。

    这些人应当是出城避疾去的。”

    穆典可这才明白徐攸南为什么在大雨天里,偏偏要选择运送药材进城了。

    恍然道:“你不会是打算发灾难财吧?”

    徐攸南道:“自古金银爱智者。我这是未雨绸缪,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怎么叫发灾难财?”

    穆典可深不以为然。

    车辆上了平整的石板路,行走起来就快多了。一行人赶在天黑前进了城,在提前置办的三进大宅院里入住。

    翟青昨日便得了消息,亲自到大院迎候。

    门关上,翟青便恭敬拜下:“属下见过姑娘!见过徐长老!”

    翟青是明宫第三座上君,千羽身为分宫宫主,是要向翟青行礼的。

    一则因千羽年长辈分高,二则他武功高强,累数有功。明宫弟子都对其极为尊崇。

    当下翟青弯腰拜下,行的也是大礼。

    千羽连忙还礼。

    翟青将眼下滁州城内的情形说了一遍。与徐攸南所知的大致不差。各路人马差不多已在滁州齐集了。

    翟青遵照穆典可的命令,为避免打草惊蛇,只在暗处监视,并未动手铲除。

    当晚明宫弟子将混在十多车药材中的兵器清出,藏在地窖中不提。

    这座宅院位于滁州城内闹市区,交通四通八达,地势高坦,便于观察和逃逸。

    作为一个杀手,穆典可每到一地,便有观察周围地形特点的习惯。

    阴雨天无月,她便点了个灯笼,自提着在院中四下查看。

    曲廊深幽,苑景别致,是常见的江南住宅的布局。

    逛到后花园里,人有些乏了,便在一座重檐四攒尖的凉亭里坐下,倚着美人靠放空坐着。

    花园有翠湖,在暗黑的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

    穆典可不知怎地,就想到那日在树林当中,常千佛同她说:“那正好,我回洛阳也要经过滁州。”

    不知他是骗自己的,还是真的要经过滁州?

    别过已有三日,他应是打马出了江南,在回去洛阳的路上了吧?

    神思百转,坐到二更方回。

    第二日仍早早起了。

    昭阳拿来一套新买的衣服首饰服侍穆典可穿上。

    一件秋香色淡黄斜纹菱格上襦,一件琥珀红折裥长裙,配以赭色围裳与重。连绣鞋,手帕一应都是配套的。

    颜色搭配既不单一,又显典雅大方,宽袖大摆,是眼下最时兴的装扮。

    昭阳又挑了穆典可的一半发,绾了个斜山髻,簪上大小不一的藕色绢花数朵。发髻另一侧别了几颗小拇指大的珍珠,颗颗晶亮莹润,映衬浓密的乌发间,甚是动人。

    经这番打扮,穆典可周身清冷肃杀之气被敛去不少,看着便像正常门户的女儿家。

    徐攸南坐在门外头喝茶,依旧是一身富贵商人打扮,回头见了穆典可装扮,颇是满意。

    笑道:“瞧瞧,分明就是个漂亮的女娇娥嘛,非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难怪你师父说你比男儿还男儿。”

    千羽脸色就不好了。

    他说穆典可赛男儿,是夸她意志坚强,胆识过人,什么时候诟病她的穿着打扮了?

    反倒穆典可淡淡的,不甚在意。

    谁要是非跟徐攸南这张臭嘴计较,把自己呕死是早晚的事。

    走到饭桌上,顺手拿个白面馒头,也不看徐攸南,径直往外走去。
………………………………

第八十三章 君长在

    徐攸南笑道:“这就走了?今天恐怕有雨,你出去不带把伞?”

    穆典可本来不想理徐攸南,但想想他说得有道理,又折回来取了把雨伞。

    徐攸南又道:“一会儿你办完事要是还早,就替我去趟五柳街的寿安药堂,还有走马街的万胜药堂。”

    万胜药堂是谭周的弟弟谭朗开设。但徐攸南此时让穆典可去万胜药堂,很显然不是为了探取情报。

    他现在有十大车药材急着脱手呢。必是要穆典可去探探口风,待价而沽,择优交易。

    当下冷冷说道:“这事儿我做不来。”

    徐攸南笑道:“在商言商,以后总是要学的嘛。何况我又没有真的让你去跟他们谈生意。你只需要认个门,跟这两家的掌柜说一声,咱们这里有药材黄芩、知母、厚朴,甘草各百斛,让他们自己开价。无论他们开多高的价钱,你都不要松口。完了走人就行。”

    这种不存心好好做生意,净给人添堵的馊点子,也只有徐攸南想得出来了。

    穆典可道:“这种事你不是最拿手吗,你怎么不自己去?”

    徐攸南笑悠悠:“我倒是想啊。不过我一会得出去办个事,要去婆罗山上的积云寺上香。积云寺是名寺,求子最灵,要不我们俩换一换?”

    穆典可看着徐攸南那一脸春风般的笑容就觉得不妙,果然没什么好话。

    换过来,让她一个未婚女子去庙里求子?

    当下臊得脸通红,道了声“有病”,匆匆出门去。

    徐攸南还在身后叫:“别忘了啊,五柳街,还有走马街,千万别摸到将军街上去了。”

    穆典可出了槐井街,两颊还是热热的。

    江淮一带水陆通达,历来就是繁盛之地。

    滁州虽比不得姑苏扬州等地声名在外,却也着实是块宝地。

    农桑发达,织锦之业兴盛,南来北往的客商不断,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穆典可幼时曾随金震岳下扬州,顺道来过一趟滁州。因年岁太长,印象有些模糊,只记得街边楼宇屋檐栉比,店肆林立,行人车马往来十分热闹。

    如今大约是因为刚刚闹过一场水灾,瘟疫为祸的缘故,气象萧条不少。但街上担着担,赶着车的商贩依然不少。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走过,在路边买个葱油饼子或油条,用油纸包着,抻着脖子吃。

    浓浓的生活气息。

    穆典可也学着那些江南女子,买了个装脂粉的藤条篮子,挎在臂弯上。东家看,西家买,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将谭家周围转了个遍,地形交通熟记于心。

    时辰过午。

    穆典可早上只吃了个馒头,这会查探完,便觉出饥肠辘辘了。

    路边有卖蒸糕的铺子。

    刚出笼的蒸糕雪样白,一揭盖子,白雾升腾,浓厚的水汽里,隐约可见上面铺着的厚厚一层红枣跟芝麻。

    红的鲜艳,黑的油亮,色泽分明,端的诱人。

    穆典可蒸糕铺子前站了良久。

    想着那日在清水镇的蒸糕摊子前,那一身银袍的俊朗男子笑容满面地掏袋付钱,宠溺地手抚她鬓发,笑问:“还想吃什么?”

    那一日春光极盛。余生还有多少岁,便有多少春,只怕再也没了那样一个花好风暖日。

    圆滚发福的蒸糕店老板刚揭开蒸笼,就见一个样貌天仙样的姑娘站到了面前,一双如画的眉目叫水汽氲得缥缈,只盯着那蒸糕定定看。

    一时欲泣,一时又微微笑。

    心中想:别是个傻的吧?浪费了这幅好样貌!

    笑着招呼道:“姑娘,吃蒸糕吗?刚出笼的,不好吃不要钱。”

    穆典可这才眼珠子动了动,微笑道:“好,帮我来两块。”

    老板莫名庆幸:原来不是傻的!

    应了声:“好嘞!”十分麻利地铲了两块糕,想着这姑娘瘦瘦弱弱的样子,一人怕是吃不完,特意用两张油纸包了,用绳儿系上,递与穆典可:“您小心着烫。”

    常千佛取钱时有个习惯,喜欢托着钱袋子底部,用手指轻轻掂一下,认准了铜板和银裸子所在的位子,开袋取时便十分方便,不用来回地翻找。

    穆典可便也学着他,纤白手指兜着钱袋子轻轻一掂,开袋掏了数个铜板出来,放在桌上脱了漆的方木盒子里。

    热乎乎的蒸糕托在手上,将心也烘暖了,柔柔软软的,有风拂过沉寂的心湖,涟漪不息。

    恍惚觉得,身后那含笑追随的目光,仍在。

    她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将油纸包搁在腿上,小心而仔细将油纸一层一层拆开,捧到嘴边,咬了一口,唇齿间俱是糯米的清香,夹杂着芝麻粒的醇厚,以及红枣的丝丝甜糯味儿。

    吃着吃着鼻子有些酸。

    下一口便是咸的。

    吃到第二块,河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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