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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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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凡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许赖啊。你赢我的那个春雨螺藻纹的蛐蛐罐子还在不在,我得拿回来。那可是我第一件自个儿凭本事挣钱买的东西。”

    常千佛道:“给你留着在。你不开口,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再挑个别的。”

    蒋凡道:“不占你便宜,我就要我的蛐蛐罐子。”

    常千佛展眉笑,看蒋依依目色期期瞧着自个儿这边,因笑道:

    “依依辛苦了,回头我让素衣给你配几味好的香料送来。小丫头这两年调香越发精益,你见了肯定喜欢。哦,对了,见过你笑笑姐了吗?”

    蒋依依得了常千佛的谢,颇是欢欣,微垂下眼眸,意态婉柔娇羞,嗓音细细道:

    “见过了。笑笑姐下午去了疫区,回来说累了,就回房休息了。我让人装好饭菜送过去了。”

    蒋越手上木箸便一顿,斥道:“胡闹!疫区都是重症病人,何等凶险,笑笑跑去那里,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拦着她?”

    蒋凡叫屈道:“爹,您又不是不知道笑笑,我哪拦得住她啊,十个我也不够她踹的。”

    蒋越脸色益发不好,

    弗论黎笑笑是常纪海一意相中的孙儿媳妇,黎亭对自己这个爱闯祸的闺女也从来只是嘴上责骂,心里不知道多宝贝。

    这么个大金疙瘩蛋蛋,万一在自己这里有个闪失,他跟谁交待去?

    偏偏蒋凡这个瓷实心眼,连这点都看不通透。这也罢了,还帮着他妹妹一块献殷勤,他当真看不出常千佛是在装糊涂么?

    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常千佛如何不知蒋越的顾虑,笑道:“蒋叔莫担心,笑笑那身子骨,她自个都说过了,壮得跟头牛似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回头我说说她。”

    蒋越这才面色稍霁,失笑道:“笑笑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哪有女孩子拿牛跟自己做比方的。”

    见蒋凡跟着一起笑,又狠狠瞪他一眼。

    蒋凡叫他瞪得莫名其妙,惹不起躲得起,低头扒饭不言。

    众人各自有事务缠身,虽有佳肴在前,胃口并不如何佳。匆匆扒了几口饭,便下桌各自奔忙了。

    常千佛一行被安排在后宅专门预留出来的迎松院中。黎笑笑和常奇一早去过,放了行李。

    常千佛却是嫌路远,直接住进了议事厅的东耳房里。

    这般不仅地方安静,离前堂近,召人议事,听取汇报也方便。

    今日议事,定下不少办法,还得一一施行下去,饭后蒋越送常千佛去了议事厅,说了会话,便同凌涪一道去了前堂。

    常千佛叫蒋凡取了怀仁堂今日治瘟用过的所有方子,还有最近两天比较典型的脉案过来,在灯下逐张逐条地研读。

    挑灯至二更。

    到底心中存疑,不敢全信脉案,叫议事厅的换茶丫头点了灯笼来,带着赵平和安缇如去了春养苑。

    夜重灯照不透,空里流霜似霰。

    常千佛抬头看天上,天边一块下弦月,似缺了一半的玉。

    典可此时在哪里呢?他心中想道,可也在滁州,与他共着此时月?

    春养苑里收留的都是一些初染瘟疫,病症尚轻的患者病,但要遏止住病情恶化,也是一件极艰难头疼之事。

    常千佛挨个地把脉问症。回到议事厅,已是三更过了。

    唤赵平研了磨,提笔一书而就,写了整三大张方子。

    将前两张交给安缇如,道:“你拿着这方子去找蒋凡。叫他连夜征集五十口大锅,按这房子备好药材,到疫情尚不严重的街区搭药棚。

    天一亮就开始熬药,不必熬足时辰,大火煮沸即可。

    先照第一张方子下药,一个时辰后换第二张方子,分发给那些没有感染的瘟疫的人服用。

    记着,每个人必须饮下两碗药,否则有害无益。

    你让蒋凡多带些人过去,点清人头,以防错发漏发。”

    又将第三张药方给了赵平,道:“你去一趟药庐,将这方子亲交给祁掌事,让他腾出一百炉,天亮之前每炉至少出药五罐,都送去春养苑。”

    赵平和安缇如拿着药方子飞快去了。

    常千佛催马赶路有两天了,此时方得歇息。抬手揉按着眉心,甚觉疲惫。

    忽然外面有人声,侧耳听了一会,原来是一群年轻学徒刚刚从熟药所归来,正与前去换班的学徒交谈。

    虽说声音疲惫,精神头却都不错,干劲满满,无一人抱怨。

    此时夜正深,从直棂窗格往外看去望去,只见得深黑的夜色里数盏黄灯,映着黑黢黢的影,在树丛后隐了现,现了隐,伴着脚步声的聚拢分散,朝着内宅和东西熟药所三个方向去了。

    正对面三皇庙的庙檐从茂密树枝里探出一角,上悬了一盏八角气死风灯,灯光微弱,在夜风里摇摇荡荡,仿佛随时会扑灭,瞧着却分外地顽强,叫人觉得温暖。

    常千佛甚感欣慰。

    打水洗了把脸,亦往熟药所去了。

    宴知悟果然还在灯下研读脉案,右手边横七竖八扔了一堆素笺,上面满是修改涂画的痕迹。

    显示对自己写出的方子并不满意。

    青灯一盏,映着老人满头花发,叫人心生唏嘘感慨。


………………………………

第九十七章 夜不寐

    傅修坐在宴知悟对面,面前也是案牍成堆。

    师徒俩心思专定,对常千佛的到来全然不察。

    常千佛轻轻咳了一声,惊动了傅修。

    两人这才忙不迭地起身见礼。

    常千佛伸手拦住宴知悟,也跟着一块在毡垫上坐下,取了桌角那叠废弃药方来看。

    宴知悟取了最新的脉案,还有自己整理的一厚本笔记,交给常千佛参考,颇为忧心地叹息:

    “……起初之症若疠气疫毒伏于募原,憎寒壮热,头痛身疼,苔白如积粉,舌质红绛,脉数甚急。服以达原饮、三消饮等方,疏利透达,十治二三。

    所剩七八者病症不一。

    有如暑热之疫。头目痛,伏热内烦,腹痛泄泻,见衄血、发斑、神志皆乱、舌绛苔焦等症。

    又有如伤寒之症,头痛壮热恶寒不解,邪入三阴,六脉皆无。其中又过半表现为出气腐臭,舌胎黄燥,四肢尽冷。

    看似伤风入寒,实则热极似寒,阳症似阴,乃是壅热之症。

    中瘟者,要么脉象沉实,要么不可捕捉,内里千差万别,表象却颇多共通。

    稍有不慎,便将病因断错,宜解毒者行温补,宜内调者行发散,则药不对症,如饮砒霜。

    年轻一代虽颇多精英俊杰,然毕竟经历浅薄,积累不够扎实,唯恐冒进,不敢派大用……”

    杨平说,此次瘟疫病状复杂,一日数遍,药难对症,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历来突发瘟疫,有寒湿热多种致病之因。同一地同一病源,症状病因皆相似,因此疗法单一,并不需人人高能。

    此次情形却是不一样。

    如宴知悟所说,壅热之症与伤寒之症十分相似,怀仁堂众大夫面对如斯多的瘟疫病人,日夜救治疲惫,极容易断错症。

    更不用说一些年轻刚出师的大夫,尚未经历练,便遭遇如此复杂重症,怕是心理上挫伤极大。

    且这些不同症候的病人混于一处,相互传播感染,数症集于一身,最终会衍生出什么样的后果,谁都无法预料。

    果听宴知悟徐徐又道:“及今日,已多见两症并发者,其势凶烈,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中生还近五六……史载建安大乱,亡者三分有二,以为已是大不幸。不想今日见得更惨烈之祸。”

    说到此处,年迈的大夫已是双眼荧烁,哀痛不已。

    常千佛心下亦是沉重。

    宴知悟所说乃是东汉建安年间,洛阳大行瘟,疠气盛行的惨剧。

    史有载:“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曾在《七哀诗》中言道:“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其惨状可见一斑。

    而今日瘟毒之烈,竟有甚之。

    平心敛气,宽慰道:“老先生莫过多忧心,怀仁堂上下一心,共同应对,总能想到法子。您老可千万保重身体,这场平瘟之疫,我们都指着您呢。”

    宴知悟道:“公子这话折煞老朽了。老朽当尽全力,望能助公子一臂。公子也莫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抻了抻背,稍缓腰肩酸痛,又将那废弃药方上的涂改处指与常千佛看:

    “公子看,这一副,见效固然快,然丹铅之物过重,体弱之人不耐,且颇多后症……

    这一副,紫则附,连秋等物既贵且稀,无法大力推行……

    还有这一副,对煎药时火候把控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则药如砒霜……亦不可行。”

    常千佛在宴知悟的指引下翻看药方,眉头越拧越紧,颇见愁容。

    宴知悟医术精深,当年是入了草药堂的,且在草药堂一干造诣深厚的大夫当中亦属中偏上。

    且老先生机缘凑巧,赶逢过两次大瘟,对时疫的精通,江南一带的药堂,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连老先生都束手无策,可见眼前情况之糟糕。

    傅修抱了一摞竹简过来,在书桌上摊放开。因年代久远,那竹片边缘已破损发黑,字迹也多有磨平。

    还有两卷破旧的兽皮也一块放上桌。恭敬唤道:“师父,公子。”

    晏知悟同常千佛一道抬头。

    傅修将一本手抄册递与晏知悟,道:“学生查阅古籍,找到一些与瘟疫病症相类似的记载。因书籍残缺不全,只抄录部分,旁边小字是我翻阅相关典籍,做的补充。

    师父和公子且看看,可有用得上的地方?”

    常千佛暗叹傅修如此用心细致,目有赞赏地看了傅修一眼,道:“辛苦傅掌厅了。”

    傅修道:“应该的。修学艺不精,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这些小事。”

    常千佛笑道:“事无大小,唯戮力尽心而已。你做事细致,又顾大局,时时听蒋叔夸赞于你。”

    因取了竹简,于灯下细细参详。

    常千佛与宴知悟皆是一宿未眠,研讨至五更月落,方才敲定,出了一套针对不同病症的试行方子。

    抄了两份,一份送去库房叫药材提前出库。一份送去药学堂让学徒们抄誊数百份,发放堂中诸位大夫传看,参照对症下药。

    熟药所的小厨房送来早膳,馒头咸菜,并四五个白水蛋,实在过于简单。

    常千佛便特意嘱咐:“老先生年事已高,饮食起居皆要小心照应,饭食上切不可从简……”

    同宴知悟师徒一道用过了早饭,常千佛软硬兼施,敦促老先生去偏房歇下了,这才同傅修一道往前堂去。

    只见库房门口停了六七辆驷马拉大货车,原是从灵药谷出发的药材提前到了。

    一个年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站在马车边指挥卸货。肩宽背厚,面相朴实,因长年日晒而肤色略黑。

    正是常千佛的表兄,灵药谷谷主林思远的二子林慢。

    还不等常千佛上前招呼,自一辆马车背面探出一女子头来。娥眉浅画,盘着高髻。容貌端庄秀丽,肤光细腻赛雪,看神韵态度不似年轻,却因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竟是比林慢还年轻一截。

    谁能相信她竟是林慢的亲生母亲。

    常千佛大为惊喜,高声叫了声:“大姑姑”,步伐带风,大步跑上前。
………………………………

第九十八章 媳妇跑了

    那女子正是常纪海的长女,常千佛的大姑姑,灵药谷谷主林退思的夫人常怀瑾。

    常怀瑾一见常千佛,面上端庄雍容之色尽去,满溢着难言兴奋,叫了声:“小佛佛!”裙摆拂展,直接越过数辆马拉货车,从空中飞了过来。

    众人俱叫这一出姑侄相逢看得一愣。

    林慢颇感丢脸地低下头去,一面叹服于常千佛的好耐性:

    小佛佛……也就他这表弟性子好,回回还能笑脸相迎。

    换了林桥和林路两个,只怕当场就翻脸走人了吧?

    常怀瑾飞奔上前,一把搂住常千佛,随后捧住他的脸,又拉他的手,上看下看,总也看不够似的:

    “来,来,让姑姑好好看看你!这都多少年不见我们家小佛了。又长高了,唔,还瘦了,不过还是这么好看……”

    常怀瑾兀自碎碎不停,林慢忍不住插道:

    “娘,您去年春天还刚回过常家堡呢。再说表弟都二十了,哪能老长个呢?”

    常千佛又唤道:“二表哥。”

    林慢笑着应了声。

    不知为何,傅修听常怀瑾一口一个“小佛”“小佛佛”,心头莫名生出些异样情绪,却不知这别扭究竟从何而来。

    常怀瑾不满地横了林慢一眼:

    “就你话多!你都三十大好几了,当然不长。你表弟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不能长个了?”

    林慢哪敢惹自己的亲娘:“是是是,孩子。”

    常千佛自幼失怙,母亲又狠心一走了之。几位姨母一提起自己这位无父无母的侄子,无不是心疼肝疼的,恨不能从常纪海身边夺来,日日捧手呵疼着。

    但把个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当个孩子宠,开口佛佛,闭口宝宝的,也只有自己这位亲娘了。

    林桥和林路小的时候,因不忿常怀瑾过分偏心,曾把年仅五岁的小千佛骗去药田,狠狠揍过一顿。

    结果可想而知,当天晚上两人的屁股就开了花。

    林路趴在床上,啃着林慢从厨房里偷出来的鸡腿子,颇为忿忿地感慨:“这可真是亲娘啊,林桥,咱俩怕不是捡来的吧?”

    常怀瑾没工夫搭理林慢,冲常千佛眨眨眼:“我侄媳妇呢?”

    林慢一听也来了精神:“什么侄媳妇?表弟要娶亲了吗?”

    他老娘一路可是连一句口风都没漏过,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吧?

    常千佛淡淡笑,笑意里有些微苦涩:“侄儿没用,媳妇…跑了。”

    常怀瑾母子俱是一愣:“跑了?”

    傅修却在心里想,公子爷可真是性情豁达,换自己摊上这种事,定是羞于启齿的。他居然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

    常怀瑾蹙眉觑眼,盯了常千佛好一会,方道:“你说你要娶媳妇,让我去老头面前给你说好话。

    合着闹了半天,人家姑娘压根就没答应嫁你?”

    常千佛道:“算是吧。不过也快了。”

    常怀瑾忍不住抬手扶额头,快了……那还跑了?

    不过她对自己这个侄儿,一向是怎么听怎么信的,最初的质疑一闪而过后,剩下的就是鼓励和嘉许的话了:

    “也是,这世上哪有风帆顺遂,一蹴而就之事。昔刘玄德冒雪三顾才访得一谋士,你这是要讨媳妇啊,婚姻头等大事,受点挫折算什么?

    不愧是我侄子,好样的!”

    林慢当真是瞠目结舌:“娘,还能公道点吗?林桥追不到姑娘,在家里怄气,您还骂他没出息。”

    不说还好,一说常怀瑾就来气:

    “还提那傻小子呢。瞧他看上的什么人。我稍微透了下口风,让那姑娘知道,你四弟不是个采药的穷小子,是有家业继承富家子弟,第二天就自个儿凑上来了,德行!”

    说实话,常怀瑾对那位早许了人的四小姐也是不甚满意的。

    可自家侄子看人的眼光她还是相信的。

    且他既巴巴地求上了门,且信中说得那般言辞恳切,必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劝他回转心意已然不大可能,还不如帮他一道劝转老头。

    横竖将来时是小两口过日子,他们这些外人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

    当下拍着常千佛的肩膀,给他吃了定心丸:

    “老头那边就包你三位姑姑身上了。莫要太担心,你小姑姑……”

    提起往事,常怀瑾心中沉重,容光也黯淡下手:

    “不怪你爷爷狠,实是那人心太坏,你小姑姑她也糊涂……

    只要那姑娘心术是正的,想来不会有事……不过你也要早做准备……凌涪是个什么态度?”

    林慢走一边继续指挥卸车去了。

    原来常千佛的婚事还关山千重阻,八字没一撇呢。

    追姑娘倒好说。

    他家的那位外祖父,是个能被人左右的人吗?

    林慢想着便摇头。

    常千佛与常怀瑾说了些亲热话,又问林退思及几位表兄表嫂的近况。

    赵平快步走来,先同常怀瑾见了礼,说道:“公子,库房的姚掌事和余掌事到议事厅候着了。”

    常千佛道:“那侄儿就先去了。姑姑和二表哥车马劳顿,且先去歇着,待侄儿事情理清,再过去同姑姑说话。”

    常怀瑾心疼地捧住常千佛的脸,道:“说话的倒不必了。才来就听蒋凡说,你一宿未睡了。记得凡事分个轻重缓急,拣紧要的处理了,赶紧去补个觉。

    这不单是场攻坚战,怕还是长久之役,可千万别把自个熬坏了,啊?”

    常千佛笑道:“侄儿知道的。”

    又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同林慢招呼了一声,这才同傅修赵平两个脚步匆匆去了。

    边走边问道:“账房的水掌事还没到吗?”

    赵平道:“没有。”

    常千佛心中纳惑,水火焱是个急性子,一向做事麻利。昨晚散席蒋凡就去账房知会过了,没道理一夜过去,连个流水账目都整理不出来。

    傅修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账房最近出了些状况,人手短缺,账务的事务积压也有几日了。

    一下子全整理出来,恐怕要些时间。”

    常千佛道:“原来如此。”

    因向赵平道:“你且去账房看一看,看目前整理出来多少,都送去议事厅。

    另催促水掌事一声,请他务必想办法,在今日天黑之前,把所有账目都送过去。”

    赵平领命去了。

    傅修试探问道:“账房的账……很急吗?”

    心中暗忖,若真的这般,自己不妨再去四合小院走一趟。毕竟眼下账房确实招不到合用之人了,那年家叔侄又是个中高手。

    常千佛点头,边走边说道:“时日紧迫,须得赶在城门道路完全封闭以前,完成钱粮药材一应物资的调运。

    等封了城,车马人员进出就没这么容易了。”

    傅修不由得一愣:“封城?”
………………………………

第九十九章 年姓学徒

    各堂信息互通,若是建康方面有什么动静,固安堂定是一早就送信过来了。

    可他并没有听说过封城之事啊。

    常千佛耐心解释道:“昨日我同宴大夫讨论过了,这场瘟疫来势凶猛,病况复杂且反复,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控制。

    照这情形下去,不出两三日,瘟患还得增加一半之数。眼下城中已然缺粮少药,不良商贩又借机哄抬物价。

    城中无活路,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出城逃难。

    若放任这些染了瘟病的人四散流窜,不止滁州,周边郡县也会相继遭到感。届时以滁州为中心,一层一层往外扩散,必然瘟患四起,酿成举国之祸。

    朝廷不会看着这种情形发生。

    疫发到今日已有四日,建康方面应该早得到了消息。即使上传下达得再缓慢,也该做出反应了。我估摸着,最多三两日,倘若疫情还控制不住,封城令就该下来了。”

    他人生得高大,腿又长,迈开就是一大步。

    傅修并非习武之人,跟得颇为吃力。

    傅修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常千佛的距离,并不是十一岁主刀和十六岁执刀的距离。

    而看待事情截然不同的眼界和高度。

    当自己还在关心如何多救一个病人,如何省下一份物资的时候,常千佛已经着眼全局,考虑这场瘟疫会在一城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又会给一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朝廷会怎么应对这场瘟疫,他们又该怎么应对朝廷的应对。

    这种眼界和见识固然跟出身有关,但傅修不得不承认,单就个人才智来说,他仍然是远不如常千佛的。

    往日里他会羡慕蒋凡李哲这些出身好的子弟,甚至有时会有些微嫉妒。但对于常千佛,他却是无从嫉妒,只有敬服。

    几位掌事俱是带着卷薄来的,汇报得极是详尽。

    常千佛叫心杨洗砚研墨,提笔运腕,一行想着一行写,数十张调令倒也花了些功夫,加盖私印以后,让人分头快马送出去。

    诸事停当,这才见蒋凡同刘祖义两个,带了几个账房伙计,抱着厚厚几大摞账簿来了。

    常千佛从蒋凡手里接了账簿过来,堆放在手边,顺口问:“赵平呢?”

    蒋凡笑道:“临时叫凌叔给叫走了,出力气的活,凌叔嫌我不中用。不过抱几本账簿,我还是没问题的。”

    常千佛一笑,又看向刘祖义说道:“这位是刘管事吧?辛苦了。”

    刘祖义还是前年随蒋越去洛阳述职时见过常千佛一面,不想他竟还记得自己,当下里受宠若惊,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公子爷辛苦。”

    常千佛摊开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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