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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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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回去继续看书,就听见院里有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传来。
言语颠三倒四,带着哭腔,不是金采墨又是谁?
穆典可眉头一蹙,满心的厌烦升上来,放轻手脚走了出去。
只见苏步言搀着金采墨站在院中,脸色铁青,金采墨则是哭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鬼若和鬼相一左一右地拦在两人面前。显而易见,一方要闯,一方不肯让行。
见穆典可从里面出来,金采墨凄然唤了声:“小四儿。”只这一声,便再不能言,抬帕掩面,哭得双肩颤动,几欲委地。
当时她收到消息,连夜从建康赶回长安,便是脚力再快,也是大半月过去。金氏一门皆已装殓入土。那等情形,自也不会有人向她细说惨状。
今日苏步言回来,同她说了外头说书的事,还特意带她走了一遭。
茶余楼的说书先生口才过人,将那伙贼人如何在金家宴席上投毒;柳宿天又是如何将金霓裳开膛破肚,借此扰乱他的心神;年幼的小十四如何被溺鱼缸,满嘴青苔……一一道来,宛如画面在前。
说到金震岳身中数剑,怒目站立身死,金采墨再也禁不住,大叫了一声晕过去。
悠悠转醒时说书先生正说到小七纵身一跃,自沉黄河……
金采墨情绪崩溃,回来便吵着闹着要见金雁尘。将鬼若鬼相两人脸上各抓破了好几道仍不得入,只得一味地哭。
鬼若和鬼相两个听了这一声叫,一起回头,见穆典可冷着脸走过来,顿时如蒙大赦。
金雁尘说了不能放人进去,那便是死都能让开的。
然而金采墨是金雁尘的亲姑姑,她又哭又闹地不肯走,鬼若和鬼相又能奈她如何?论杀人打架他们在行,要怎么支走一个情绪失控,如同疯癫的女人,还真没人教过他们。
当下两人转身行礼:“姑娘。”
穆典可看了苏步言一眼,道:“六表哥睡了,七姨和六表哥有什么事不妨和我说,我替你们转达。”
苏步言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母亲担心六表哥,想来看看他,怎么反而有错了。你这么防贼似的防着我们,莫非就因为母亲身边一个老婢背叛了,六表哥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认了吗?”
这话端的厉害,直接就把金雁尘往六亲不认,是非不辨的路上引了。
穆典可冷笑一声,眼神在苏步言脸上剜了一道,其利如刀,只叫苏步言心中一寒,气势也矮了下去。
“苏表哥好厉害一把口舌刀!从前外祖母常说你是我们这一群兄弟姐妹中性子最敦厚的,胸有千点墨,嘴上不轻言一句,我怎么没觉得?不知这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谁人教你说的?”
苏步言脸微白一下,道:“四儿表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表哥认识拓跋长柔吗?”
苏步言的脸色已很不好,语气却竭力维持平稳,道:“拓跋长柔是何人?”
穆典可道:“拓跋长柔是北帝拓跋燕的十四公主,两个月前才随北国使团出使过建康。苏表哥久居京都,竟然没有听过?看来苏氏一门是真的没落了呢。”
“你”苏步言一口气没接上来,指着穆典可道:“你不要太过分。我苏氏与你无怨,你何故出言相辱?”
“我与六表哥也同你无冤无仇,苏表哥何故穷追猛打?”
这话在苏步言听来简直是字字惊雷。
他以办诗社为名外出,为的是与谭周的手下王元胜接头。王元胜的意思,当年旧事被翻出来,金雁尘正是情绪最脆弱,最为思亲的时候。金采墨是除了金雁尘之外,整个金家唯一幸存的人,金雁尘必不会对其设防。若是苏步言服伺左右,趁机下手。胜算会大得多。
是以苏步言才会忍痛带了金采墨去茶楼听书,撺掇她来看望金雁尘,不料遭到鬼若和鬼相阻拦。
更糟糕的是,穆典可居然也在。
苏步言很清楚,自己这个小表妹虽然性子刁蛮,可脑瓜子是一等一地好使。她说自己穷追猛打,莫不是她看出了什么,或者查到了金雁尘中毒遇刺之事与自己有关?
可是没道理啊,现如今的穆典可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旦察觉到自己有加害之意,断没有道理还留着他。可她若不知情,又为何字字句句,似有所指?
心中忐忑,佯作愤怒道:“你简直是不知所谓!”
金采墨抽噎多时,听表兄妹俩已然成水火之势,这才一抽一抽开口道:“小四儿,你苏表哥他脾气不好,胡言乱语惹你生气。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你让我见一见小六好不好?”说着又哭:“我可怜苦命的侄儿,你让我见见他。”
穆典可不为所动:“我已经说过了,六表哥病了,他刚睡下,不能见你。”
金采墨还在哭:“你让我见见小六。”
穆典可眼神倏冷:“我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六表哥病了,睡了,七姨还是执意要见他吗?你究竟是真的心疼你这可怜苦命的侄儿,还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甚至说,你只想要世人口中一个姑姑怜侄的好名声?”
苏步言暴怒:“穆典可,你怎么说话的?”
………………………………
第一百七十五章 给我打出去
穆典可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打从生下来,对着那等没心没肺没肝肠之人,就只会这么说话。”
苏步言道:“你这是目无尊长!”
“呵,尊长?”穆典可冷笑一声,盯这金采墨:“看七姨这个样子,外头茶楼里的说书是去听过了吧?心里想必难过得很吧?可是难过的又不是你一个人,你跑到这里吵吵嚷嚷的意欲何为?见了你那可怜苦命的侄子,你想要他为你做点什么?陪你一起抱头痛哭?安慰你?还是揪着心窝子跟你说得再细致些?抱歉,你这所谓的长辈的关爱,我们并不需要。”
目光一转,眼神凌厉如箭,钉到苏步言脸上:“还有你,苏步言,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你自己最清楚不过。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处,你真当我拿你没奈何?我要摘你的脑袋,比摘个瓜都容易!”
苏家母子叫穆典可满甚迸发的杀气给震住,一时忘言,俱愣愣地看着她。
穆典可一通话骂完,看都懒得再看二人一眼,转身就往里走:“给我打出去!”
鬼若和鬼相就等她这句话,精神一振,应声出手。
苏步言哪敌得过两个天字宫杀手联手夹击,不出两招就被制住。鬼若一脚踩着苏步言大腿,一手抓住他胳膊,奋力一扯,只听得咔咔数声响,苏步言身体被拧成了麻花样,发出连声惨叫,读书人的斯文与风度荡然无存。
鬼相对金采墨出手则相对温和,只点了穴,叉了一边胳膊,扔出去了事。
瞿涯和徐攸南结伴而来,见这情形不由得一愣:“姑娘这是……打算彻底翻脸了?”
徐攸南饶有兴味地笑:“这母子俩挺有本事的嘛,给她气成这样。”
瞿涯颇为无语。
徐攸南这个人要怎么说。你说他不正经吧,该办的事一件没耽误过。可若说他正经吧,又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从没个严肃的样子。
论才干,瞿涯对徐攸南心悦诚服。可要说到为人跟作派,瞿涯还真有点瞧不上他。
一天不挤兑人,他是能憋死不成?
徐攸南悠悠笑道:“走吧,她在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了。”
瞿涯一直看不惯徐攸南对穆典可的所作所为,道:“这回你倒是信得过她了。”
徐攸南笑道:“凡事要从两面看嘛。红颜纵然祸国,那也有博君王一笑的时候嘛。”
瞿涯对徐攸南的流氓逻辑深不以为然:“反正你总是有理。”
徐攸南望着瞿涯笑:“你这是替人打抱不平?怎么说,你也是当父亲的,就真的一点不为自己闺女担心?”
瞿涯冷冷道:“借刀杀人的把戏,还是不要在我面前玩了。”
横了徐攸南一眼,转身走了。
徐攸南甩了甩袖子袖子,高声嚷嚷起来:“走了走了,一不高兴就发脾气甩脸子,你是痛快了,我还得给你善后去呢。哎呀命苦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穆典可听见。穆典可一肚子火刚消歇下去,闻言又腾腾窜上来。转身冲出来,叫道:“鬼若鬼相,给我拔了他的舌头!我倒要看看,明宫少了他,是不转了还是怎么的?”
这命令鬼若和鬼相可不敢执行。
幸好徐攸南反应快,等鬼若和鬼相磨磨蹭蹭动身,准备做个样子给穆典可看时,徐攸南早已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
金雁尘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侧耳听了一会,嘴角浮起一丝笑。听到门外轻轻的脚步声,忙合上眼,拿披风盖在了脸上。
这一装睡就真的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夜里了。
穆典可不在书桌旁。
金雁尘心里陡然一空,翻身坐起来,就听一个声音柔柔道:“你醒啦?”
穆典可坐在角落里,面前码了一层层不知道多少盏白色灯笼,手里还举着一个竹篾框成的架子,刚扎了一半,能看出是个灯笼的形状。
脚下堆着整齐一撂细竹蓖,凳子上放着纱布,粘胶,剪刀等物。
墙边的珐琅架上置了一盏油灯,许是怕灯光太亮,影响他睡觉,特意罩了一个暖黄的纱罩子。
灯光一泄如水,照在穆典可含了梨涡的面颊上,朦朦胧胧的,恍如梦中。
金雁尘怔怔望着,一时失神。
穆典可放下手里的活计,冲门外叫了声:“烟茗,把粥拿来。”
来的却是轻岫,道:“烟茗有些不舒服,我帮她看着熬粥。”
穆典可也不说什么,只道:“拿进去吧。”
轻岫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绕开遍地的灯笼走了进去。
金雁尘发了顿高烧,体力消耗甚剧烈,正好饿了。简单的清粥小菜,入口很是香甜,问道:“你不吃吗?”
穆典可手上不停,摇头道:“我吃过点心了,还不饿。”
她的手指甚是灵巧,扶着竹篾,飞快地上下穿绕着,不多时就扎了十多个结实的灯笼框子。又取了白纸展平,小心细致地糊在竹骨上,收了接头,在底部安上蜡烛,一盏精致的孔明灯便做成。
金雁尘喝完粥,过来帮着穆典可一块做。扎出来的竹框子倒是够结实,只是线条不够流畅,看着有些笨拙。
穆典可再一旁指点他,两人一块扎,速度快得多了。
沙漏里的细沙一粒粒滑下,流成一线,窗外有虫鸣叫,金雁尘感觉自己这数十年的人生里,从未如此平静与满足过。
一大撂数百根底竹蓖很快用完,穆典可起身去研墨,道:“你来写字吧,你字写的好。”
虽说金雁尘这几年只知道杀人,然而当年在长安时,字画乃是一绝。论工巧不如苏步言,论气象格局却是更胜一筹。
穆典可一手草书潇洒飞扬,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金雁尘说了声:“好。”提笔蘸墨,穆典可扶着灯笼,待他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完,又换上一盏。
写完了书房里的灯笼,外面还堆了满地。
金门三百八十人,加上金怜音和金知格,一共是三百八十二人,穆典可扎了三百八十三盏孔明灯。
多出的一盏是给阿苦的。
还没等穆典可开口,金雁尘提笔在灯笼上写了三个字,端肃工整:丁兆北。
穆典可微愣:“丁兆北,是阿苦的名字吗?”
金雁尘点头:“他和徐攸南是同一天出生的家生子。两家的父母交好,取名时便有意凑了一对,希望两人长大后,兄弟情厚,即使天南地北,相知不忘。”
穆典可从未听说过这么一段,苦笑道:“难怪徐攸南这么讨厌我。”
金雁尘默了片刻,道:“徐攸南讨厌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穆典可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夜满城尽放灯
金雁尘沉默地放下灯笼,过了一会,说道:“阿苦自毁容貌随八姑去穆家之前,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当年祖父本不舍得他同去,安排了其他的人,结果就在八姑出嫁的前一天,他服了能使人脸上生疹的药,一张脸尽毁……其实我挺羡慕他的,他能从心所愿,守了八姑一辈子。”
穆典可道:“等金家的大仇报了,你一定也能和嫂嫂朝夕相守,相偕白头。”
金雁尘心中一黯,苦笑了一声道:“希望如此吧。”
两人取了灯笼到院里。金雁尘用蘸了松油的火将灯点亮,穆典可松开手,白色的孔明灯冉冉飞起。
一盏接一盏的白色灯笼逐次飞起,高高低低地缀满夜空,像一整个天空都闪烁着明亮的星子。
最后一盏灯笼放出去,天色已将明。五里外城南的方向,也有成片灯笼飞起,片刻后城东城北方向也有大大小小的灯笼飞起。
两人并肩默立片刻,见满空的灯笼飞高飞远,没入夜色不见。穆典可道:“终归还是有人记得金家的。”
金雁尘没有说话。
这时候,夜空里摇摇晃晃升起两盏灯,一盏灯笼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金字,背面写着奠。另一盏洁白如素,却是一个字都没写。
看灯的位置,应该是从云家庄里升起来的。
穆典可道:“是姚青牧。我今日发现他行为有些异常,派小叶去送茶叶,试探了他一回。他这是在回复我。”
熟悉金震岳的人都知道,金震岳排行三,逢年过节打点下人,亲友互赠,总离不开三数。三两银子,三匹布,三样兵器,三箱瓷……已成定例。
如果姚青牧真的是故人,当能明白穆典可送他三两茶叶的用意。
金雁尘问道:“你查过他了?”
穆典可点头:“姚青牧是两年前来姑苏的。在云家的一个茶叶庄子里做一个小管事,因处理事情得法,又刚好被云啸义瞧见,便调来身边做事。一年前升了管家。履历上没有任何疑点。据说他的儿子儿媳都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小孙子与他相依为命。”
“就是他带着放风筝的那个孩子?”
提到这一茬,金雁尘不觉心中有愧,当时他还一刀割了那孩子的风筝线。
穆典可点点头:“那孩子名叫姚义,今年三岁,听说有点胆小,但是很聪明。”
金雁尘道:“就查到这里吧。他另一盏灯笼上不写字,应当是想彻底隐姓埋名,过平凡人的生活了。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穆典可应下,又问:“你是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
金雁尘摇头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他不愿与我们相认,有可能是石家人。石爷爷当年因为救我,累及自家人,是我欠了他们石家。”
穆典可道:“当年之事,非你所愿,你也不必太自责。”
夜风吹拂过,撩起她的发丝,清冷冷,有些落寞与单薄。
金雁尘强忍住为她拢发的冲动,点头道:“我知道的。你熬了一宿,早点回去休息吧。”
金采墨的丫鬟苋秋走过来,向金雁尘行了一礼,道:“六公子,我家夫人和公子今日启程回建康。特派我来向六公子辞行。”
穆典可忍不住挑眉,这还没完没了了!
要走便走,还特意天不亮就跑来辞趟行。那丫鬟现在是端着了,刚出走廊时明明一脸苦瓜相,一看见金雁尘就变成了惊喜样,估摸着金雁尘要是睡着,她还得把他摇醒了来辞行?
这哪里是来辞行的,分明是端着高姿态求挽留的。
当下板起脸道:“六公子知道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苋秋心中暗自叫苦,又不敢惹穆典可。只一味地低了头不说话。
苏步言是发了大脾气,闹着要走,可是金采墨根本不想走,故而才有了差她来辞行这一出。
她来的路上就备好了话,只等着金雁尘问她,便声泪俱下地将金采墨的苦处说一遍。
她看得出,金雁尘对金采墨并非全然无情,只要起了一点恻隐之心,亲自走一趟,说不定苏步言就改了主意。
却让穆典可一句话给搅和了。
就这么干立了半晌,金雁尘转头向穆典可道:“你回去睡吧,我去处理。”
穆典可见他精气神比昨日好了许多,应该是缓过来了,遂点了点头。
金雁尘恐她担心,特意叫上了鬼若鬼相两人,一径往金采墨房里去了。
堂室正中央放了两口大箱子,行礼俱收拾妥当,可见苋秋并不是诓他。
见金雁尘进来,金采墨母子一起站了起来。
金采墨眼眶含泪,叫了声:“小六。”已是不能言。
苏步言却是一眼看到了金雁尘身后亦步亦趋的鬼若和鬼相两人。
他的身手远在金雁尘之下,如果趁着昨日金雁尘心神失守之际下手,尚且有几分胜算。现在过去一夜,金雁尘情绪平复,再出手已然胜算无多。
更弗论金雁尘还随身带了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
看来所谋之事无望。
金雁尘上前一步,搀住了金采墨,却是看着苏步言说话:“怎么,苏表弟要走?”
苏步言道:“离家已有多日,昨日父亲来家书,催促我早日陪同母亲返京。”
“原来是这样。”金雁尘道:“那我就不便挽留了。苏表弟打算今日就启程吗?”
苏步言道:“四儿表妹对我们母子误解甚深,丝毫不顾忌着长辈的颜面,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我们也没脸继续留在这里了。”
金雁尘淡淡道:“四儿一向行事有分寸,不会随意打骂于人。”
苏步言冷笑道:“六表哥的意思,是我母子二人自取其辱了?恕表弟我多言几句,六表哥再怎么与四儿表妹情深意笃,也别忘了她的身份,这么一味地纵着她,由她恣意妄为,早晚要惹出祸事来。”
金雁尘冷冷道:“就不劳苏表弟为我费心打算了。我有话要单独和七姑说,麻烦你回避一下。”
苏步言道:“母亲的事,我都能知道。”
“未必然。苏表弟是想让我的护卫再请你一遍吗?”
………………………………
第一百七十七章 趁着东风放纸鸢
苏步言被鬼若和鬼相一左一右架出去时还在大叫:“金雁尘,你不要欺人太甚!”
金雁尘松开搀着金采墨的手,退后两步,弯腰对金采墨深深鞠了一躬,道:“这一礼,我代小四儿向七姑姑赔罪。四儿她年纪小,行事冲动,还请姑姑莫要见怪。”
金采墨忙来拉金雁尘:“小六你快起来。姑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四儿翻脸无情,姑姑知道跟你没关系,姑姑不怪你。”
金雁尘道:“小四儿做事有小四儿的道理。侄儿向姑姑赔罪,乃是因为在侄儿心中,仍然把姑姑当至亲,当作可亲可敬的长辈。也希望姑姑能以同等心对待侄儿。”
金采墨哭得脑中昏沉,听到这里却是清醒了几分。眼泪婆娑望着金雁尘,一颗心往下沉,已是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金雁尘剑眉深蹙,浑身散发着沉痛的意味,说道:“自金家灭门之后,侄儿屡生死关,遭人暗算,被人刺杀的次数多到自己也数不清了。唯这一次,最觉伤心。因为要刺杀侄儿的,是姑姑身边的人,姑姑也知道王妪为什么要刺杀侄儿,却缄口不言。侄儿一直等着有一天,姑姑能主动告之……”
他抬头看了金采墨一眼,双目深黯:“可是并没有。”
金采墨此时已是禁不住,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金雁尘深深一揖:“倘若姑姑还顾念旧时情分,体恤侄儿辛苦,还请将真相告之。”
金采墨哀哀地叫了声:“小六。”只望着他默默垂泪。
漫长的、死一般的沉寂。
金雁尘弯着腰,眼中的希冀一点一点消失,像火焰慢慢燃烧殆尽,只余一把灰烬。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彻底冷透。
“侄儿谨祝姑姑此去一路顺风,身体安泰,福寿双全。”
声音依旧沉实平稳,却再也没了温情的味道。
金采墨心中一慌,叫道:“小六。”
只是这一次,金雁尘再没有回应她,冷冷地将她的手从胳膊上拿开,声音亦是冰冷:“姑姑想要隐瞒的,终有一天我会自己查出来。而我曾经希望,这些话是由姑姑亲口来告诉我的。”
沉脸转身,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金采墨惊声叫:“小六,小六。”慌忙追来,却被门槛绊倒,扑倒地上嚎啕大哭。
金雁尘没有回头。
数十年鲜血浸淫,残酷厮杀,早已将他的心锻造得坚硬如铁。他也曾渴求过温暖,也曾给过机会。
只是对于如此害怕背叛与伤害的他来说,这种机会稍纵即逝,一旦逝去,永无可能再来。
他不会扣押金采墨,更不会对她刑讯逼供。因为金门人自生来有训,绝不相互伤害,最忌手足相残。但他与金采墨的姑侄情分也到此为止。
天边晦暗的云层里探出第一缕霞光,在云镀上一层淡淡的橘金色。
天就要亮了。
然而在他的身后,仍是一片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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