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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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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还是醒过来了!
这一晚上,他独坐草地上看星空,表面上看着镇定,然而他内心的恐惧有多深,只有自己才知道。
那是一种,害怕被整个人世间遗弃的深刻的恐惧与孤独。
旧人俱已成白骨,他只有她了,只剩下她了。
若是连她也狠心离开他,他该怎么办?累了倦了,他该向谁去诉说?还有谁,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伴着他,在戈壁上夙夜饮酒,在姑苏街头雨夜走马,在他睡着了的时候,默默地守护着他,陪他在院里放孔明灯?
可是即便她醒了,他又能如何呢?连进去看她一眼都成奢望。
谭千秋的话看似是在宽慰他,让他不要担心,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暗示,提醒他莫要去自寻没趣。
穆典可将死之时最牵挂的人是常千佛,醒来最想看到的人自然也是常千佛。
绝不是一次次给她伤痕与痛楚的自己。再也不是了。
金雁尘站起来,往山谷外走去。四月里草木深,两个刚刚换岗的明宫弟子钻到草丛里小解,因为困倦,一个呵欠连着一个呵欠。
一个明宫弟子说道:“你看到咱们圣主的样子没?可真是真叫人不忍心。”
另一个道:“可不是,咱们圣主从前多么英雄盖世的人物……话说回来,这种事放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可怜咱们姑娘一朵娇花样的人,真是白便宜那小子了。”
先头那人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我听说那小子是常家堡的公子爷,来头大着呢,连公主他都敢揍,只怕咱们惹不起。”
“难怪这小子这么明目张胆。也不知道姑娘怎么想的,论长相,论武功,那小子哪一点比得上圣主。只可怜我们圣主,白吃这个哑巴亏。要是传出去,这还怎么做人?”
那人又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姑娘是真的得嫁给那姓常的小子了……”
忽然听见有脚步踩着草叶过去的声音,大喝一声:“什么人偷听?”
无人应答。
两个名明宫弟子迅速提上裤子,握刀对着草丛外一顿乱刺,一人掩护,一人冲了出来,却只瞧见金雁尘一径远去的背影。
那明宫弟子一身冷汗惊出,结结巴巴道:“圣…圣主。”腿竟是不自主地哆嗦起来。
山谷外有一条清溪,水流清澈见底,水草飘摇,游鱼嬉戏。
金雁尘蹲在溪边,捧了把水洗脸,望着水中那张明明俊美却阴沉的脸,那眉,那眼,仿佛俱是陌生的。
这些年,他竟是长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在溪边坐了良久,估摸着时间不短了,穆典可就算是死后余生,要与常千佛互诉衷肠,现在也该诉得差不多了。
他要去见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见到她。抑或是,从前那些强烈的情绪都被他压制着,现在他却再也不愿意为难自己。
那两名明宫弟子还站在路边,等着金雁尘处罚,金雁尘却只像没看见两人一样,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就走了过去。
“滚!”
两个明宫弟子紧吊着的一口气松下来,差点脚一软跌坐地上,连声道:“谢圣主不杀之恩。”“谢圣主不杀之恩。”
金雁尘却已是去得远了。
毡帐里有浓浓的血腥味道,搀着药草焚烧的气味,十分难闻。
金雁尘掀开帘子时,常千佛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示意他轻声。
穆典可躺在常千佛怀里,睡得正香。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正红色如意纹镶金挖花的绸缎裙子。她几乎从不穿这么艳丽的颜色。
那衣裳瞧着一团锦绣繁华气象,热热闹闹的,与她清清冷冷的气质相去甚远。怪的是,她穿在身上也挺好看。瑰丽的丝绸缎子折射出霞光,映着她裸露在外的雪白颈子,还有两截纤细的手腕子,生出一股子冶丽之态。
他平常很少去看她穿什么,甚至很少看她,怕看了收不住心。
如今见她着红衣,才恍然惊觉,那个穿着一身红裳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了。
这些年,他时常在梦里梦到那片梨花,梦见那个穿红裙的小女孩。
十里琼花林花开如雪,他牵着她的手,在树林里奔跑。风掀起她的红裙子,鼓鼓的,飘荡在一片雪样的梨花海中……
他在笑,她也在笑,眉眼弯弯的,像一个落入凡尘的小精灵。
他的小精灵长大了,就快成为别人的了。
穆典可如有感应地醒过来,朦胧睁眼,正好看进金雁尘阴沉的眼底。
金雁尘浑身的煞气骤然敛了敛,道:“你醒了?”
穆典可“嗯”了一声。
两厢里再无话。
金雁尘默然片刻,道:“那你再睡会,我先出去了。”
穆典可又“嗯”了一声。
帘子在金雁尘身后落下,晃动了几下之后停止。穆典可盯住那厚重的帘布片刻,忽然转过头来,十分坚定地说道:“你得马上离开。”
………………………………
第四章 冒傻气的鹅
常千佛见她说得郑重,便知不是玩笑话,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穆典可踟蹰了一下,这话说出来便是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但她确实从金雁尘的眼里看到了杀气。
她与金雁尘相伴十多年,确认这一点不会看错。
“我哥…可能会对你不利。”
常千佛心思没在她后半句话上,反而问:“你叫他什么?”
穆典可微怔了一下,稍后才会过意来,解释道:“我跟他假扮兄妹多年,一直都这么叫,叫顺口了。”
“不是这样。”常千佛盯住穆典可的眼睛道,笃定道:“你们两个之间,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先前在鼎丰楼,他只是觉得穆典可笑不达眼底,面对金雁尘时,表现得有些敷衍。这回却是真实地感受到不对劲了。
穆典可与金雁尘的相处,便是他一个局外人,都能感觉到尴尬与疏离。
而且金雁尘进来的时候,穆典可正偎在他怀里睡觉。有哪个男人,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子被别的男人拥揽怀里,会连一句重话都没有的?
更不用说全程穆典可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张跟愧意。
这只能说明一点,他们两个之间出了问题。准确说,是他们之间那桩世人皆知的婚约出了问题。
穆典可望着常千佛灼灼明亮的视线,便知道此事已是瞒不过去。
常千佛虽说性格随和,遇事从不计较,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好糊弄的人。
相反,他心思缜密,长于推断,在自己见过的人当中,能出其右者寥寥。
穆典可默了一刻,说道:“他在三年前,娶亲了。”
常千佛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穆典可说的这个娶亲,自然是说金雁尘悔婚另娶了。
之前他也有想过,如果金雁尘心系家族血仇,对穆典可是穆沧平之女的事实耿耿于怀,不想履行当年婚约,也不是无可能。
只是他既已另娶,为何全然不顾穆典可的感受,人前与她出双入对,故意让世人误解呢?
他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又问:“他娶的是什么人?”
“瞿玉儿,瞿涯的女儿。”
“通天拳”瞿义的独子,明宫首座长老瞿涯。
当年明宫还是长乐宫时,瞿涯便是首座长老,手握重权,只手遮天。不想后来瞿涯竟相助当时名不见经传的金雁尘杀死了佐佐木,将大好权利拱手相让。
此事一度令江湖中人十分费解,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在。
穆典可看常千佛的眼神便知道他误会了,说道:“他娶玉儿是后来的事了,并不是为了笼络住瞿涯。其实瞿涯并不想把玉儿嫁给他,是玉儿对他用情至深,再三坚持,瞿涯才松了口。”
时隔三年,她终于能够坦然说出来。
她也曾为了安慰自己替金雁尘找了许多个借口,比如金雁尘疏远她是为了保护她免遭乔雨泽的毒打;她亲近瞿玉儿是为了获取瞿涯的信任与帮助……
然而事实上,瞿涯并不是那种任人唯亲之人。
他是一个有清明理想和抱负,既有识人之能,又有容人之量的智者,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还有瞿玉儿,她美丽,智慧,包容,热情,像一朵迎着太阳热烈绽放的花儿,充满着生命的愉悦与活力。她又何尝不值得金雁尘去爱呢?
常千佛问道:“你恨他吗?”
穆典可摇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当初心碎骨枯的疼痛过去之后,她回头去看那些沧海桑田的往事,其实很能理解金雁尘。易地而处,她未必会比他做得好。
常千佛小心翼翼地又问:“那……你还爱他吗?”
穆典可掀起眼帘,飞快地看了常千佛一眼,眼中水的,有一丝幽怨意一闪而过,快得让常千佛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穆典可垂了眼,低头默不作声。
常千佛心中忐忑,有心接着问一句,瞧着她这神色,又仿佛是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惹得她不痛快了。
一颗心火烧火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着急着,门外传来一道极富磁性的男子嗓音。
“常公子在吗?”
那声音并不如何清透,略微带点沙哑,但不知为何,那声音一响起,好似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沉寂下去,只剩下水一样的通透去清亮。
常千佛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一个人,那厢穆典可已答话了:“你进来吧。”
门帘子一掀,一个着白衣的修长身影闪了进来,周身如有月华笼罩,眉目清隽,难描难画,正是昨夜忽然现身,以琴声对抗三军的“方弦”方君与。
方君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见穆典可倚靠在常千佛身上,倒也没有大惊小怪,笑道:“圣主救回来的那个孩子,我看阿西木有些吃力,常公子可方便过去瞧一瞧?”
穆典可急着让常千佛离开,心中暗怪方君与多事。
平心而论,姚青牧的恩将仇报让她对姚义心中有些膈应。
但姚青牧是姚青牧,姚义是姚义,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又能参与什么阴谋。若真是病情严重到阿西木也奈何不了,她也做不到坐视不理。
以她对金雁尘的了解,它即便对常千佛动了杀心,也不会贸然动手,只好说到:“让余离陪你一起去。”
方君与道:“余离战场上保护你不力,被你哥打得爬都爬不起来。还是让抱琴带常公子过去吧。”
穆典可挑眉,眉宇里隐有怒色。
余离是她手下的人,什么时候轮到金雁尘来管教了?况且是她叫余离去盯着容翊身边的东瀛武士了,关余离什么事?
金雁尘的行为,真是越发地怪诞了。自己大小不知道伤多少回了,也从没见他在意过。莫非因为这一掌是替他挨的,便格外金贵了?
常千佛起身欲扶穆典可躺下,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格外小心的。”
方君与笑着制止道:“你还不能走。”
说着递了药碗到常千佛手上,指指穆典可道:“先让她吃药。你看她这么蔫蔫的,你一走,我又不敢碰她,这药怎么喝?”
常千佛复又坐下,托着药碗喂穆典可喝药。
那汤药看着热腾腾地冒气,实际上并不烫。穆典可也不是个畏苦的人,三两口便喝了。
方君与抬头向帐外唤了声:“抱琴。”
一个长相十足美艳的女子掀开毡帘走进来,盈盈行礼道:“见过常公子。”
常千佛扶穆典可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道:“我很快就回来。”
穆典可点头。
常千佛又起身向方君与道:“那么典可便有劳方公子照顾了。”
方君与展颜微笑,一室清光漫射,如月生辉,笑道:“我认识小梨子七八年了。”
目光雍容含谑,那意思就是我跟她老熟人了,你一个新来的,拿什么立场反客为主?
穆典可脸一红,常千佛便跟着脸红了。
等常千佛跟抱琴一道出门去了,穆典可才狠瞪了方君与一眼。
方君与笑道:“你从哪捡来的一只呆头鹅,浑身冒傻气。”
穆典可不乐意了,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个风月老手?”
方君与笑了:“还不让说?”
伸手拂了拂白衣,施施然坐下:“话说回来,这男人见了你,要是不冒点傻气,一准没动真心。小妮子有点眼光。”
………………………………
第五章 你要干什么
穆典可翻了个白眼。
方君与打量了穆典可一眼,见她脸色虽然苍白,却也不像昨日那般吓人了,两颊带了晕红,颇有些不胜娇怯的意味。
笑道:“江南水乡果然是个养颜之地。这干瘪瘪,黄蔫蔫的小梨子如今也有点看相了。”
方君与自己生得好,看他人颜色自是不济。能得他一句“有点看相”,已经是相当难得。
穆典可道:“不是让你去西凉了吗?你怎么还没有走?”
方君与不胜感慨留恋:“江南姑娘好啊。”
穆典可无言以应。
方君与这个人她还是了解的,虽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但也绝不是个尽惦记着眠花宿柳的色中恶魔。
也不知道他每天乐此不疲地把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形象究竟是为哪般?
若是为了方便在烟花之地刺探情报,明宫人才济济,大把的人羡慕着他这差事呢,也不是非他不可了。
方君与不想说的话是怎么都问不出来的,穆典可只好与他实话实说:“明宫和容家结了大仇,与方家恐怕也难以善了,你自己要早做打算。”
方君与“嗯”了声,道:“需不需要我去方之栋那里套点话?”
穆典可道:“暂时不用,现在的情形,即使我们不去找容翊,容翊也会找上门来,不愁查不出来。”
又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方君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没治了。”
穆典可愣了片刻,犹难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傻了?”
方君与点头:“听说是被喂了一种叫做‘君安乐’的药,一个时辰内若是拿不到解药,人就会变成痴痴愚愚,无知无识。而且是对大脑永久的摧残伤害,没有逆还的可能。圣主将那孩子带回送到阿西木那里时,刚好过了一个时辰了。”
穆典可眼圈发红,没想到容翊堂堂一国国相,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对付一个三岁不到的幼儿。
难怪姚青牧会突然反戈,加害于金雁尘。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不按照容翊说的做,即使金雁尘能够顺利脱身,将姚义救了出去,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没有解药,姚义从此将彻底成为一个无知无识的痴儿。
现在她敢肯定,当日在姑苏街头,以切风铁刺杀自己的那拨人一定是冲着金雁尘去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将常千佛错认成金雁尘,才会让她误以为刺客是冲着自己去的。
而从这次围杀的阵容来看,容翊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掉金雁尘。
他高居庙堂,不问江湖,究竟能与金雁尘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方君与见穆典可眼睛发红,良久不语,说道:“你也别想了。那孩子身世凄惨,多思多智反添烦忧,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安乐痴儿未尝不是幸事。”
话是这么说,好好的一个人,谁又愿意变成傻子呢?
穆典可忽然反应过来,怒道:“既然不可逆还,你还让常千佛去做什么?”
方君与被穆典可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无辜道:“不是帮你解围吗?”
咂了咂嘴,一脸嫌弃的模样:“你听听他问的那些傻话,怕以前从没跟姑娘家打过交道吧?”
穆典可不得不承认方君与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常千佛说自己从未追求过女孩子,当不会骗她。
她亦是委屈,她都没羞没臊到了这份上,常千佛还问她是不是爱着金雁尘这种话。她若心里放着金雁尘,还跟他暧昧不明的……他是把她看成什么人了?
委屈归委屈,方君与这话她却听不得,道:“就你不傻。他那是不屑于耍心眼,用手段,才不是傻。”
方君与“啧”了一声:“含沙射影地说谁呢?我看出来了,我才是真傻。给你吃,给你穿,教你识文断字学音律,不知从哪冒出个憨小子,哄了你两天,你就掉头攻击我了?”
叹了口气,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这哪里是入了无数女子春闺梦的北琴公子,分明就是个碎碎念的老妈子。
穆典可涨红脸道:“你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方君与乐得看她吃窘的样子,笑道:“你说。”
穆典可道:“你去找徐攸南,就说我哥可能会对常千佛不利,要他想办法阻止。”
方君与挑了挑眉,笑意微敛,始明白穆典可方才那般紧张是为何,沉吟道:“徐攸南,信得过吗?”
穆典可道:“别的事他可能会打马虎眼,这件事,他一定不敢大意。眼下还不是跟常家堡结怨的时候。”
理虽如此,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撂下一句狠话:“他要是敢敷衍,我就宰了他。”
方君与颇觉好笑,起身往外走:“行,你的话我给你带到。你也别想着宰这个,宰那个的了,心气儿放平一点,把伤养好。”
都火烧眉毛了,穆典可如何能平,又道:“你跟陌上花,耀乙几个也通声气,叫他们放机警点。”
方君与转过身来,一贯带笑的面容颇有些凝肃:“你这是要干什么?”
穆典可默然。
方君与道:“你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自己就是走这条路上位的。焉知他没有防着你?你若真敢胡来,逼得他跟你恩情决裂,不止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这些衷心追随你的人。”
穆典可道:“我也没想过走写一步。我也没有办法。”
她忽然咬牙,调用内息,抬手覆在盛装汤药的铜碗上。
“哐”一声,并不见得她如何用力,那厚厚一寸的碗壁却是突然瘪塌了下去。
方君与蹙眉,似有所悟。
穆典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道:“这还是我五内不调,无法控制内力的结果。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的身体里现在到底有多少真气。”
方君与明白了:“你是说,常千佛把自己的内力输送给了你?”
穆典可点头,鼻头微酸,道:“我趁他不注意,探了他的脉息,他现在几乎是内力全无。”
这样的情况下,若是金雁尘动起手来,常千佛完全没有抗衡之力。
………………………………
第六章 不可成约
方君与默了一刻,道:“丫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打算跟常千佛走吗?”
穆典可愣住:跟常千佛…走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她要他活着,要他好好的。至于其它的……原本就不是她能奢望的。
她喃喃道:“又能走去哪?我跟他在一起……只能害了他。”
方君与道:“我明白了。你安心养伤吧,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做。”
穆典可道:“你不要觉得我在胡思乱想,我真的从我哥眼里看到了杀气。每次他要杀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虽然,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者……他觉得我的所作所为让他难堪,让他丢了脸罢?”
方君与道:“你确定,你哥真的要对常千佛动手?”
方君与心中叹气。
在他看来,金雁尘之所以会对常千佛动杀机,丢脸不丢脸的倒是次要,恐怕更多的是害怕穆典可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大劫后,看清自己的内心,不管不顾地跟着常千佛走了。
他那个人,看着刚硬无比,内心比个孩子还脆弱。
只可惜这一层,他身为局外人能看清楚,穆典可却是不会明白。即便跟她说了,她怕也是不会信的。
方君与倒是有几分同情金雁尘了,笑道:“要让我信你没胡思乱想就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司音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叫她。”
说罢掀起帘子去了。
清晨阳光如碎金,点点在草尖上跳跃着。
草叶上有露珠,湿了行人的衣摆。
金雁尘在毡前一棵细小的野槐树前驻足。那树只及他肩高,稀稀疏疏几条枝干,耷拉着不怎么精神的椭圆叶子,上有露水划过的痕迹,像泪痕。
一人一树,比肩而立,看上去颇有些落寞和萧瑟的意味,在这清晨欣欣向荣的光景中实在有些突兀。
方君与顺着金雁尘阴恻恻的目光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毡帐内常千佛忙碌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准。
哪怕根本就不知道金雁尘的杀心究竟从何而来。
他走上前,恭敬行了一礼,道:“圣主。”
金雁尘一向就不怎么待见方君与,此时更没心情搭理他,嗓音低沉,颇有些煞气,道:“有事?”
方君与道:“属下刚从姑娘那里来。”
金雁尘眼眸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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