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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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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雁尘一向就不怎么待见方君与,此时更没心情搭理他,嗓音低沉,颇有些煞气,道:“有事?”

    方君与道:“属下刚从姑娘那里来。”

    金雁尘眼眸不易觉察地闪了一下,问道:“她又怎么了?”

    方君与道:“姑娘没什么事,就是属下听说常公子来给那孩子诊病,想过来瞧瞧。”

    金雁尘转过头,冷冷地唆了方君与一眼。

    方君与面有踟蹰,略停顿了一下,道:“姑娘让属下给常公子带句话。”

    金雁尘冷笑道:“这倒是稀奇了,他们俩时时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非要你帮着从中传话?”

    “姑娘说:大仇未报,此身不祥,尚有挂牵,不可成约。天涯遥祝君安。”

    金雁尘后背僵了一下,心中震动,一刹那里不知是喜是悲。

    就算是只能用金氏满门的血仇将她绑缚留下来,她终究是留下来了不是?

    尚有挂牵……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几个字,余韵袅袅,像是一线细流注入干涸已久的心田,便是不能汇成水泽,亦足以安慰。

    恰在这时,常千佛写完方子出了毡帐,金雁尘道:“你去罢。这话你不必亲自与他说,去找凌涪。且说一声,常千佛的诊金,择日会有人送去常家堡。”

    方君与心口略舒,这场危机,算是化去一半了。

    接着来只希望那位常公子能知难而退,不要犯浑。

    但这恐怕很难。

    方君与思忖金雁尘的话在理,要劝转常千佛,自己出面恐怕不够分量,还得从他身边那个管家入手。

    遂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金雁尘迈开腿朝毡帐里走去。

    姚义抱着一个破了的布娃娃坐在床头,已然退去高烧,一双黑葡萄样的眼睛清澈依旧,只是早已失了灵气,呆呆的,有些空洞。

    金雁尘想起与在云家庄湖畔边遇到的那个放风筝的小男孩,又乖顺,又灵巧,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

    不觉心酸至极,走过去将姚义抱起,轻轻唤了一声“小义儿”,目光柔软之极。

    一旁伺候汤药的明宫女弟子一惊,险些打翻药碗,金雁尘从来都是冷心冷面,不假颜色,何时有过这么柔情的一面。

    姚义听得这一声叫,仰头望向金雁尘,眼中欢悦乍现,伸出一双肉呼呼的小手,捧住金雁尘的脸,叫道:“爷爷。”

    嗓音清脆而稚嫩,是纯粹的欢喜。

    金雁尘眼角一酸,眼中已有了湿意。

    即便痴儿,也有烙在灵魂深处抹不去的人。

    姚义失了心智,忘记了一切,也忘了姚青牧,可是仍然记得生命里有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记得唤那人一声“爷爷”。

    金雁尘忽然有些羡慕姚义。稚子最纯真,而自己早已在这么些年艰难的求存中迷失了自己,再也无法真实地面对自己心中的爱与恨。

    他抑制住自己心中的酸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纠正道:“错了,不是爷爷,是叔叔。”

    姚义小手抚摸着他的脸,双眼亮晶晶的,又叫:“爷爷。”

    那女弟子已禁不住,转过头去抹眼泪。

    金雁尘弯腰,将姚义紧紧搂抱怀中,说道:“好,就爷爷。以后,你就跟着爷爷生活,爷爷会替你…爷爷,好好地照顾你,一定,会替你报了这血海深仇。”
………………………………

第七章 夙仇

    姚义高烧多时,身体倦乏,搂着金雁尘的脖子,喃喃说着些不连贯的儿话语,忽然没了声音,金雁尘低头看去,只见姚义眼皮垂下,鼾声细细,已然香甜入梦。

    他抱着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听着那细小均匀的鼾声,心中久违地柔软。一时竟舍不得放开手。

    阿西木年事已高,说起话来便有些含含糊糊。一些行医专用的术语金雁尘也听不懂,听了半天才算是听明白大意。

    姚义这一伤,想要彻底恢复是不可能了,只能寄希望改善一二。

    阿西木没辙,常千佛能做的也有限,怕是常纪海亲自来了,也未必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金雁尘心头阴郁,沉默地望着帐外萋萋荒草,就这样坐了多时。

    见瞿涯踩着大步往这边来了,这才起身将姚义到塌上去睡,又嘱咐阿西木好生照应着,走了出去。

    瞿涯行迎上来,说道:“在一里外发现带猎犬的探查兵,已经解决掉了。但我估摸着,容翊的人马应该离这不远了。”

    金雁尘问道:“霍岸回来了吗?”

    瞿涯道:“还没有。不过传了信来,永定大营昨夜确实哗变了。”

    金雁尘心中略安,霍岸做事,从未叫他失望过。

    军中哗变不是小事,容翊得稳住军心,暂时应当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

    遂道:“你再加派些人手盯着,有异动随时来报。”

    穆典可重伤在身,不宜辗转,能不动便不动。

    瞿涯应下。

    金雁尘又问:“此事你怎么看?”

    昨夜一场恶战,容翊方伤亡惨重,饶是如此,仍然紧追着不放,可见对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是志在必得。

    瞿涯追随金雁尘多年,彼此心灵默契,不需金雁尘多说,便深知他意,道:“不是大仇,就是夙仇。”

    金雁尘心头乍一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念头,经瞿涯这么一句“不是大仇,就是夙仇”,顿时清晰明朗起来。

    他蛰隐关在多年,与容翊并无仇怨。那便是夙仇!

    金雁尘直觉胸口如有大石碾过,闷压得难以喘气,闷极生疼。

    夙仇……他一身的仇怨,皆是夙仇!

    只失神了一小刻便稳住心神,问道:“徐攸南呢?”

    徐攸南管着情报,又擅长揣摩人心,她他知道的应当更多才是。

    瞿涯道:“他去看姑娘了。”

    金雁尘脸色大变,不等瞿涯说完,便转身大步冲了出去。

    瞿涯愣了一愣方明白过来,提步跟上。莫非徐攸南时至今日还没放弃加害穆典可的心思?

    金雁尘一路狂奔到了可毡帐前。

    鬼若和鬼相守在帐外,见金雁尘黑沉着脸冲过来,正要上前行礼,就见金雁尘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一把掀起了帘子。

    穆典可正倚着软靠听徐攸南说话,闻得门前动静惊讶地抬起头来,神色虽说恹恹的,人却是安好无恙。

    金雁尘大松一口气,在胸膛里扑通乱跳的一颗心至此才停当下来。

    转头看去,只见徐攸南半张着嘴望着自己,想来是正说着话,叫他的突然闯入给打断,眼中一抹笑意含着玩味与嘲弄,倒不知是笑话他,还是笑话自己。

    不等金雁尘开口,徐攸南拂了拂袖子,悠悠然起身,笑道:“六公子这般着急,可是有要紧的事情?”

    金雁尘满面慌张落了痕迹,自难掩饰,便顺着他的话道:“容翊派人找到了这里,你去安排一下,我们须得迅速撤移。”

    徐攸南心里明镜似的,想金雁尘也是过尸山血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何至于被这么点小事吓得慌了神,他是怕自己趁穆典可病弱时对她不利吧?

    心头感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笑道:“好。”

    袍袖摆拂,翩然去了,全然不像个重伤在身的人。

    毡帐内只剩下了金雁尘与穆典可两人,气氛不可避免地僵冷下来。

    这些年,两人少有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互怨互怼久了,不起争执不吵上两句,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同对方说话了。

    沉寂良久,最后穆典可先开了口,道:“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莽撞行事了。若是再有人拿我威胁你,你不要妥协,我不会怪你。”

    金雁尘眼眸骤黯了下去。

    他长途奔波而来,身陷万军阵中只为救她,在她眼里,只不过是莽撞行事而已。

    只有常千佛,才是生死与共的陪伴。

    穆典可垂着眼帘,看不到金雁尘眼里沉沉的哀伤,顿了顿,又说道:“你的命,比我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金雁尘想起昨日在阵前,她对他说的那句,“你是金家唯一的血脉”,自嘲地想,他的命之所以重要,便是因为他姓金罢?

    这世间之事,果然都是公平的。

    当年他害她流干了眼泪,寸断肝肠,今日她便要还他以同样的疼痛。

    然而又能怪谁呢?终究是怪他自己罢了。

    他忽然问道:“你会跟常千佛走吗?”

    穆典可叫金雁尘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抬头盯住他看了片刻,说道:“不会。”

    她平静而笃定地答道:“我不会跟他走。我只是个不祥的人,何苦来哉去祸害他?”

    虽然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平静,然而语气里的失落却是遮不住,眸光暗淡,让她本就苍白的脸颊看起来更加地凄清楚楚。

    “此行别后,我大概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你放心,我会在人前好好扮演好你的未婚妻子,不让玉儿有危险。”

    金雁尘心中晦涩难当,口都是苦的。嘴唇几度开合,终是说道:“那就好。”

    他原本还想问她,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掌。现在却是没有必要问了。

    他走出毡帐,抬头望天,天光不知何时暗了,黑云满布,山雨欲来。

    三四月的天气最是多变,几声春雷炸开,暴雨哗啦啦就来了。

    山路泥泞,此时启程自是不妥。

    况且也不是非走不可,这行程便耽搁下来。

    直到诗云蓼带着血铃宫合宫弟子撑伞出现在山谷外,金雁尘才明白容翊对他的杀心到了何等坚决的地步。

    漫山遍野血红色的伞,像是盛开在雨水中一朵朵血色的花。
………………………………

第八章 孰轻孰重

    那顶青布小轿尚在山谷外两里地时,瞿涯便从信宫宫主青鸟处得知了消息。只因不辨来人身份目的,并未贸然下令出手。

    不多时青鸟又来报,说轿子停在了山谷外。

    这便确凿无疑,这行人是冲着明宫来的了。

    此时瞿涯正在徐攸南帐中与他商讨该如何拆散江湖与南朝廷联盟之事。

    穆仲铖与众多江湖高手纷纷现身容翊军中,毫无疑问,穆沧平与容翊已然站到了一条战线上。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形,对明宫而言显然是十分不利的。

    须得设法击破。

    徐攸南伤得不轻,解袍坦了一臂,胸背开敞,大半个精壮的身子露在外面,伤痕可怖。

    受常千佛那一掌伤势最重,但是伤在内脏,于外并没有落什么痕迹。

    反倒是被金雁尘在草地上拖行,落了一身狰狞的皮肉伤,肩背手臂全是黑红的刮擦痕迹,一大片一大片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

    阿西木的大弟子克里麦端着一大瓶药酒与他擦拭。药水沾上皮肤,如针尖齐齐扎下,他倒也忍得,笑容不改地呷着茶,继续与瞿涯谈着事。

    倒是瞿涯有些不忍心,道:“他是晚辈,再怎么历练成熟,终归年纪轻了点。有什么处理不当的。你多担待些。”

    徐攸南笑道:“你还劝起我来了。谁不知道我徐攸南是金门一条狗,狗被主人打了,还能记仇不成?”

    瞿涯道:“何必如此自喻?他能待石家人如此,说明他重情义,将来也必能如此待你。”

    徐攸南笑道:“那还是不必了。身负血仇之人,寡恩为上,多情不宜。”

    话虽不好听,道理却无可辩驳。瞿涯便不说什么了,淡淡说道:“说你是条狗,还真不为过。”

    天地间万灵,大概只有狗这种忠诚的生灵,是可以任打任骂还仍能一心为主,不计回报的。

    徐攸南斜着身子呷茶,微哂。

    正在这时,账外青鸟求见。听了山谷来人的汇报,徐攸南嘴角浮起玩味的态度,笑悠悠道:“这可有意思了。一个左相,一个右丞,全齐活了。”

    瞿涯大是意外,道:“你是说,来人是建康宁家?”

    徐攸南点头,道:“若我没有猜错,谷口的那个是宁玉的老七宁筠风。这位公子爷生来一副好皮相,美姿容,好清谈,是建康城中一等一的俊雅人物,颇有才名。

    架子也大。

    昔年宁家如日中天时,这位宁七爷若是起了兴致,想造访哪家官宦府邸,那必是载酒载瓜,带上一大群歌舞姬跟仆从,车马隆隆出行。三里外停辇,听曲吃酒,等着主家前去相迎。

    来得稍慢些,轻遭训斥羞辱,重则遭记恨,仕途不顺。弄得建康城里的一众大小官僚日日提心吊胆,成日地派人在自家府邸外转悠,生怕怠慢了这位爷。

    久而久之,建康的上流圈里便私下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做‘顾三里’。

    如今宁家在方容两家的打压之下,势头大不如前,这位宁七郎想必也审时度势,派头减了不少,改名叫‘顾半里’了。”

    徐攸南掌管着情报宫的五门三十六扇,“随风潜入夜”无孔不入,渗透江湖和朝野。天下之事他不说全知道,起码也知道一半。

    既然徐攸南言之笃定,那必是错不了了。

    建康四大姓,方容苏宁,除了苏氏书香门第,朝中无势,剩下三家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高厚门庭。

    代表这方容集团的容翊与宁氏家主宁玉各自为左右丞,两人政见不和,各自为党,相互倾轧多年,在朝在野都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此时容翊刚刚着手打击明宫,宁家便来人,此举大有深意。

    瞿涯沉吟道:“宁家这时候来人,莫非是想交好结盟?”

    徐攸南笑道:“我猜是来献殷勤的。宁氏江河日下,不复从前之盛,为获取助力打击方容两家,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岐山派那么不入流的一个小帮派,不也被宁玉当宝一样地供着吗?”

    岐山派是一个刚兴起不久的门派,弟子皆年轻,有胆气,有冲劲,是以不怕得罪声势赫的方容两家,一心想跟随宁玉干出一番大事业。

    派中高手不少,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但比起实力雄厚的明宫,还是差了不少。

    连岐山派弟子都在宁府被奉为上宾,宁玉又岂会怠慢了明宫这么一个强大的助力。容翊尚在周围陈兵,他却派了自己的小儿子亲自前来,足见诚意。

    瞿涯沉吟道:“那倒是值得去会一会。”

    徐攸南笑道:“不急,且晾他一晾。”

    又转头向青鸟道:“去把六上君请来。”

    青鸟应下出门。

    瞿涯不明其意,疑惑道:“你是打算让方君与去会宁筠风?”

    徐攸南笑道:“那宁七郎是个好清谈,爱高歌的翩翩贵公子。你我皆是不懂礼仪的江湖粗人,只恐冒犯,还是叫方君与去比较妥当。”

    徐攸南一个心生八窍,眼眼相通的万花筒,说他是粗人,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瞿涯自然也不信,但见他讳莫如深的样子,只怕也问不出个什么来,遂作罢。又问:“方君与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桓多年。只不过明宫千百弟子,各有各的来历,无论是正是邪,富贵贫贱,家国何处,只要进了宫门,皆不问出身。

    瞿涯也没可以去刻意查探过,此刻听徐攸南这么说,心中疑惑更加重,道:“我看他的举止仪态,不像是出身普通人家。他与建康方家可是有关联?”

    徐攸南微笑点头。

    瞿涯叹道:“还真是方家。”

    这也难怪了,若不是生在那种世家大族,长年累月地积淀,如何沉得出那般举止风仪,风沙打磨而不去。

    让方家子弟去见宁家人,瞿涯虽不知道徐攸南究竟在盘算什么,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因着穆典可的缘故,徐攸南对方君与一直都不大友善。

    叹了口气,道:“这次被围,她为六公子挡去一掌,险些丧命。她对六公子的忠心和维护,你应当也看到了,也该放心了。何苦非要跟她过不去?”
………………………………

第九章 愿与不愿

    这个“她”不是方君与,而是穆典可。

    徐攸南敛了笑,脸上有一种平时少见的沉凝与严肃,道:“我从不怀疑她的忠心,可是忠心不代表一切。

    你只看到她为六公子挡掌,却不去想想,这一掌是从何处来。

    是因为她,为她他才会这么不管不顾,将自己置身险境。这样的事能发生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却不是每一次,她都能站住来为他挡掌。也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

    平素她护着方君与,也就罢了,我让着她。

    可如今是什么情势?

    明宫与方容两家已然不是普通过节,而是你死我活的深仇,她应该分清孰轻孰重。而且她也做出了选择,她舍得出自己的命,就该舍得下一个方君与。”

    瞿涯听他这话,应是主意打定,不愿放手了。

    诚如徐攸南所言,明宫与容翊间的过节已是不可化开得,是死节了。倘若真的能用方君与打击到容翊,这样的机会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过的。

    成大事者不能感情用事,这个道理他自是明白。

    遂淡淡道:“你把握分寸就好。她的性子你也知道,不要闹到最后不可收拾。”

    徐攸南抬头望着帐外漫天水气,笑容里有些无奈,叹气:“只怕,这结果,她还真的收拾不了。”

    帐外大雨倾盆,景致昏糊。

    方君与撑了一把油布伞慢悠悠自雨幕中走来,白衣拂洒,氲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仿佛神仙中人。

    铁汉弯刀的大漠明宫内,徐攸南和方君与是两个异类。

    明明是久在江湖的草莽之人,却有着文人墨客也望尘莫及的优雅和从容,言谈举止里,一颦一笑,尽是诗酒茶花的风流。

    所不同的,方君与的优雅是与生俱来的,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之气。

    而徐攸南的从容,则历经岁月沉淀,有沧桑和悠远的意味在里面。

    两个相对而坐,哪怕荒郊野地,毡帐简陋,也是一幅养颜画卷。

    克里麦为徐攸南上完药,抱着药箱退下了。

    徐攸南慢悠悠地理着衣服,系好袍带,笑容颇有些漫不经心,问道:“宁家七郎宁筠风,你可认识?”

    方君与道:“并不识得。”

    他因身份特殊,自长出些模样便一直被拘在后宅,不见外人。故在建康城住了多年,识得的人却没有几个。

    徐攸南笑着颔首,道:“那便好。宁家派了宁七郎来与明宫修好,此时轿辇就落在山谷外。

    既是宁相之子,派微末粗俗之人前去,不免显得怠慢。你受过世家大族的礼仪熏陶,是个知礼数的,又最懂得这些贵公子们的心思,此事就交由你来办了。

    莫管那宁七郎如何傲慢,你且好生应付,莫开罪了他。”

    方君与微垂着眉眼,静静听徐攸南说完,道:“长老有令,属下自当遵从。”

    徐攸南微笑注目着他,说道:“君与可是有不愿。”

    方君与笑了:“君与即使不愿,长老也必有法子让我情愿,何必多此一举?”

    他容颜盛极,不笑时尚且清光皎皎,一笑更是如同初云照月,一帐光华流转。却带了些稀薄的凉意。

    即使不从,也得从。

    苟且得来的十载平安,自此是尽头。

    徐攸南又留方君与说了会话。等方君与撑伞出山谷时,宁筠风已被晾在风雨里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虽说那轿面的布料经过特殊处理,风雨不进,但明宫怠慢的态度叫宁筠风十分不悦。

    亲信灰鸽宽慰他道:“金雁尘乃是江湖之人,并不知道七爷您的规矩,不知您大驾亲临也未可知。况且爷想想,容翊陈了三万大军,上百高手取他的人头,反叫他给杀得落花流水,可见此人是有真本事的。有能之人多狂妄,若他是那等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之人,反倒不值得爷您如此费心了。”

    宁筠风心中舒坦许多,又等了一会,听外面灰鸽压低声音道:“爷,来了。”

    宁筠风将帘子挑了一线,往外看去。只见茫茫天地雨幕里,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执了一把青灰大伞,缓缓踱步而来。

    风大雨狂,人自安然。风姿超卓实乃生平仅见。

    宁筠风心中有不喜。

    自古美人相轻,对好风仪的南人郎君来说亦是如此。

    建康城中多人物,然而风神形貌盖过他宁七郎的却是少而又少。不想今日随便见个江湖客,便是个能将他一头比进泥地里的人物。

    宁筠风眯起眼,只觉那样身形样貌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思忖之际,方君与已悠然踱步至轿前,抬手见礼,道:“明宫第六座上君方君与,幸会宁七公子。”

    看来明宫一早就猜到了自己身份。

    宁筠风佩服之余又有些不快,也不下轿,隔着帘子傲然道:“既然知道本公子来了,为何金雁尘不亲至,却派了你一个小小上君来敷衍我?”

    方君与不恼,笑道:“圣主素少见客,各位长老又有急务在身,方某一介闲人,故摊了这差事。”

    态度温雅,话却是回得毫不客气。

    宁筠风有些气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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