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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诺-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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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庆一旁瞧着生疑。
凌涪护短是出了名的。
还有常奇。这小子性格咋咋呼呼的,一丁点事也能闹出天大动静来。居然肯闷声不响地吃个哑巴亏?
待到四下无人了,这才问凌涪道:“到底怎么回事?”
凌涪道:“四小姐有恶阳之症。”
良庆不懂医,可恶阳症这个名字一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疑惑又添:“那公子……”
凌涪道:“公子没事。就是因为他碰四小姐没事,这事才更加麻烦。要真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处理起来反而容易……”
良庆与凌涪职责不同,想的事情也不一样,挑眉道:“你确定四小姐是真的有病,而不是以有所图,故意以这种方法接近公子,获取他的怜惜?”
凌涪道:“那倒不至于。”
照黎亭的说法,是常千佛死缠烂打地追着穆典可不放,穆典可对他的态度则一直很冷淡,后面才发生了变化。
况且穆典可中碎心掌之后,叫的是常千佛的名字,这件事明宫弟子私下都传遍了。
一个人性命垂危关头,心中念着谁,又牵挂着谁,这是万万做不了假的。
常千佛恐怕也是认准了这一点,才死活不愿意撒手。
良庆见凌涪如此笃定,便也放下心来,道:“你也不必如此忧心。但看三日之后,四小姐守不守诺,再做打算不迟。”
………………………………
第三十三章 最珍贵
穆典可身子尚在恢复中,脏气不稳,一时情绪过于激动,气血翻涌上来,五内大乱,邪入气海,导致晕厥。
幸好常千佛及时施救,才未成大祸。
悠悠醒转时已是黄昏时分,窗外雨意依旧浓,丝丝寒气入衾来。
穆典可睁眼,昏迷前的记忆泼面而来,叫她忍不住身子一噤,这才感到自己的左手叫一只大掌紧握着,握得太用力,有些疼。
昏糊的光线下,可见床头一个高大的,默如化石的人影。
她别过头去,面朝着墙壁,不愿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常千佛知她醒了,亦不说话,只捧了她的手反复摩挲着,掌心里暖意灼了穆典可的手,经由她的手臂直抵心窝。
她终于不再感觉那么寒冷。
常千佛的嗓音沉沉的,带着些许哑,像沙子揉进了心房,磨出混沌的疼意:“典可,你不看看我吗?”
一大滴眼泪啪嗒掉落枕上,在枕面上慢慢泅开。
她又侧了下身,将身子背对着他,拉过被子把脸捂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常千佛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提。”
“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很脏?”
常千佛蹙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的声音少有地不那么温和,甚至有些冷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也会这么想?我不是无所事事,好作游戏,倘若我这么看你,我何必一路追逐至此?”
穆典可听常千佛的语气便知道他生气了,他还是头一回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心里有些慌,有些内疚,又觉得委屈。将脸埋进枕巾里,声音小小,哽咽难闻:“千佛,我没有……我自己不敢想,恶心去想,我怕你也嫌我。”
原来她昏迷前要跟自己说的就是这句话。
千佛,我没有。
常千佛想起有一年,凌涪托人从西域捎带了一袋种子,在听涛阁种了一大片青油油的瓜田。
那一年天旱,西瓜却长得格外好。瓢沙皮薄,只需用刀尖在瓜皮上轻轻扎一下,那瓜就跟开了花一样,迫不及待地裂开,红瓤碎成一瓣一瓣的。
他此刻的心就像那一年熟透西瓜,她轻言细语,寥寥数字,便如一把尖刀,在他心上开了无数条裂口,生疼。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觉不够,又俯下身去,将她抱起来,紧紧贴在自己怀里:“这都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他喃喃说道:“你还好好的,在我身边,这就很好。我只恨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到你,早一点保护你不受伤害。”
穆典可泪涌如泉:“现在能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知道。”常千佛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声喟叹:“你这个狠心的丫头,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跟刀子一样。你看你,现在让我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一开始还跟我说什么要陌路的话,我就知道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穆典可被他幽怨的腔调逗乐了,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噗一声破涕展颜。
只是难为情:“明明是你欺负我。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常千佛大呼冤枉:“天地良心,明明是你先偷亲我的。”
做戏做足,他这一嗓子声音不低,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穆典可吓得连忙去捂他的嘴,却被他钻了空,“啪”一声在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好了,这回我们两个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哪有这么扯平的?
穆典可哭笑不得,斜眼瞪常千佛,刚刚哭过的眸子水色滟滟,脸泛桃夭,比起平素清冷,近日乖巧,又别是一番风情。
常千佛呼吸一窒,到底怜她病弱,克制了。正色道:“你别想了。任你千娇百媚送秋波,我自岿然不动坐槐下。”
穆典可一愣,常千佛的意思,是说自己在引诱他?
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了?
再看他一脸严肃,正襟危坐的样子,顿给气笑了,拿头撞他的肩。
常千佛顺势将穆典可搂住,低头亲在她湿漉的眼睫毛上。两人相拥而坐,皆有些默,又过了一会,常千佛道:“典可,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穆典可往他怀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神色倦倦的,是有些疲累了:“嗯。什么故事?”
常千佛道:“是一件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我的妹妹素衣,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她的。”
穆典可轻声道:“我记得,你说她很乖,很懂事,还精通药理,是个研香制药的高手。”
常千佛眼神柔软,道:“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素衣小的时候,怕黑。晚上熄了灯以后,会被吓得不敢睡觉。后来爷爷给她找来一颗夜明珠,差不多有这么大”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与今日投壶用的粗陶酒壶相仿。
这么大颗珠子,必是价值连城。
穆典可语声轻柔,颇是羡慕,又似怀念,道:“你爷爷真疼你妹妹。”
常千佛接着道:“这颗珠子放在素衣的床头照明,不想她房里的一个老妈子见财起意,动了邪念。有一天趁人不备,盗了那颗珠子,与花房一个运送花肥的伙计商量好,把夜明珠藏在装花粪肥的空桶里,运出去换钱。
结果那天出了点意外,天降暴雨,道路湿滑,运送空桶出堡的马车下坡时翻了车,那装着夜明珠的桶子从车上滚下来,滚进了一个藕花池子里。
那座池子在常家堡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平时几乎没人往那里去,也就没有人专程去打理,淤泥积了几尺厚,水草藕茎盘结,难以打捞。
爷爷便让人放了整个池子的水,清了水草,去了淤泥,终于找着嵌在淤泥深处夜明珠。
那时珠子已经在泥水中浸泡了好几个时辰,可仍然通体透亮,莹润光洁如新。直到现在,她还摆放在素衣的床头,被她珍之爱之,日日悉心擦拭着。
夜明珠就是夜明珠,哪怕它被装进过盛花粪肥的桶,掉进过恶臭的淤泥里,仍然不掩其光华,不改其本质。弥足珍贵,价值连城。”
他低头,曜曜黑目里柔情缱绻,漫如汪洋:“典可,在我眼里,你也是一颗让我思之求之,光彩夺目的明珠。独一无二,最珍贵,也最无暇。”
………………………………
第三十四章 我总是信你的
天光晦暗,常千佛的脸没在冥色里看不甚清,只有一双深情灼灼的眼,入目分外清晰。俯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澄澈,明亮,像深冬正午的阳光,穿透了层层心防,洒照进那最深最寒冷的所在。
穆典可听到自己心底传来某种声音,轻轻一下,有如枝头花苞裂开的声音,带着奔向新生的热烈与喜悦。
一朵,两朵……枯树生花,花发不穷,喧妍染冰雪。
她伸手抱住常千佛的脖子,抵着他的颈,眼泪扑簌,却是因喜而泣。
声音哽咽,不成语调:“千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好,因为我想对你好。”
常千佛轻轻环着她的肩,头低下,侧脸摩挲着她满头顺滑的青丝:“典可,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你过去的十多年,我错过了,让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吃了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那你的余生,可愿意让我来照顾你,守护你?”
穆典可听见自己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叫嚣着,说着“我愿意”,“我愿意”,可是她不敢作答。
她抱紧了常千佛,紧紧贴着他的脖子,想努力从他身上汲取到一些温暖,颤声问他:“千佛,你说…我们真的能在一起吗?”
“能!”
常千佛斩钉截铁地说道。
穆典可便笑了,仰起脸,对着常千佛巧笑倩兮。
嫣然娇俏的脸颊上挂着清泪数颗,像迎着朝阳带露的梨花。
娇俏俏,嫩生生,美丽脆弱得可爱可怜。
她勾紧了常千佛的脖子,努力地向上攀起。去亲他的脸,他的鼻子,还有他青苍的下巴……
她的嘴唇密集落下,柔软而炽烈,带着生涩。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要将此时此刻他的容颜,他的气息,乃至于她在一刻感受到的所有的喜悦忧愁,全都丝丝不落地拓进心里。
她轻轻地说:“千佛,我总是信你的。”
哪怕我知道这不可能,知道你许我的是场永不能实现的空梦,我还是愿意,相信你。
常千佛低下头,回应着穆典可的吻。眸光沉沉,如暗夜,如海水,洞悉着一切,又包容着一切。
他将脸庞贴了她酡色微凉的面颊,温柔而笃定地说道:“典可,你要相信我,我们会有那样一天的。”
窗外雨潺潺,伴着有情的人缠绵。
雨入夜不歇。
因得了常千佛的吩咐,黎笑笑晚间回房就寝时,绝口不提穆典可伤人之事,就是穆典可主动问起常奇的伤势,也只含糊地带过:“啊,你说阿奇啊,他伤不打紧,敷了药,上了竹夹板,养过几日就好了。”
黎笑笑素来心宽,若说她因着常奇的事对穆典可心怀怨气倒不至于,但若说全无芥蒂也不太可能。
常千佛自从遇到穆典可后,神魂失守,情志郁郁,黎笑笑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身上受了几处创,心里添了几道伤,别人或许不大瞧得出来,可是黎笑笑打小跟常千佛一起长大,她是却瞧得明白的。
常千佛再乐观,再豁达,入了情障,也有难以消解,黯然神伤的时候。
黎笑笑心疼常千佛,对穆典可就谈不上多喜爱。
经此一事,态度益发有些冷淡。
穆典可看出来了,便也不再问了。
黎笑笑脱了裙衫,只穿一身绛红色中衣,盘坐床上脱簪子。石榴红的耳坠子在耳边轻摆,映着烛火的光亮,划出冶艳的流光,反衬得那双不染纤尘的眸子越发地清亮透澈,檀口琼鼻,明人。
穆典可心中有些微酸意,似羡似妒。
像黎笑笑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是得了上苍格外眷顾。聪明豁达,襟怀磊落,言谈举止里处处都彰显着大气,难怪百般挑剔如常老太爷都对她青眼有加,执意要让她做自己的孙儿媳妇。
平心而论,若她是常纪海,也会更中意黎笑笑这样身家清白,行事又得体的好女子。
绝不是自己这样的。
黎笑笑余光撇见穆典可怔怔出着神,暗悔自己言语太过疏淡了些。
毕竟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怪不到穆典可头上。遂找了话来说,道:“今儿晚饭时,看见方显的夫人来了。”
穆典可微怔:方显的夫人?
在酬四方里,她与方显数度交锋,方显每一回见了她,都是一副嫌恶至极,苦大仇深的模样,可见于男女之事上伤得极深。
方家这样的门第,若是妾室偏房有不贞之举,多半悄悄处死或发卖掉了,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方显本人又恒恒介怀至此。
当下不由起了好奇:“方显的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黎笑笑微诧。
她还是头一回见穆典可对除了常千佛以外的人事如此上心。
取了耳坠子盛放在首饰盒里,说道:“长得挺美的,至于为人就不知道了,看样貌举止,应当是个贤良恭顺之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住,问:“你是不是也听说过坊间那些传闻?”
穆典可还真没听过什么传闻。她对方显的夫人好奇,乃是根据方显的过激行事推测出他这位夫人或许会有问题,并不能确定。
当下问道:“什么传闻?”
黎笑笑不由懊恼自己多嘴。她不是好搬弄口舌之人,但话起了头,也不好不说下去,只好从简说道:“坊间有些传言,说方显的夫人曾遭人轻薄过。也有说法,说是她主动勾引那男子做下不伦之事。外间风传得厉害,但只是私下里传,方氏也并没有表过态度,实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如此!
穆典可疑道:“不伦之事?也就是说,那男子是方家子弟?”
黎笑笑压根就没有留意到这说法,想了想,不确定道:“是吧?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一回,具体并不是很清楚。”
扭头看向穆典可:“你好像你一点都不惊讶。”
穆典可淡笑道:“侯门富贵之家,门第深深,后宅之中这样的事情很多罢?”
黎笑笑倒是被唬了一大跳:“真的?”
随后释然,一副深知其所以然的模样,道:“说得也是,建康城里那些富贵大老爷们,我见过一些。个个三妻四妾的,娶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圈在家里,自个儿还变着法地在外头寻欢找乐子,不出事才怪。
要我说,就该是这样,让这些人也尝尝这被人恶心的滋味。”
穆典可头一回听这么新鲜大胆的说法,哑了哑嘴,还没想到说什么好,就见黎笑笑往床上一趟,挥着两只手,叹气道:“说什么无上荣耀人上人,都不过是富贵笼中鸟。唉!我多希望我是个男儿,天宽地阔,任我驰骋,才不要早早地被抓去嫁人呢。”
………………………………
第三十五章 吾之蜜糖 汝之砒霜
她明明是极懊丧的,偏偏样子率真得可爱,捶着床,像个苦恼的大小孩。
穆典可便忍不住笑:“你现在出了姑苏,黎当家也管不了你了罢?”
黎笑笑哀叹道:“我才不是怕黎老头,我是”蓦地将话头收住,翻了个身,直瞪瞪地望着穆典可,眼睛发亮,像是狮子看到猎物一般。
“你觉得我大哥怎么样?”
穆典可冷不丁地叫她这么一问,不知如何作答是好:“你大哥……很好啊。”
黎笑笑摆手道:“我不是问你这个啦。我是问”她想了下,还是决定问得委婉些,字斟句酌道:“我是说,我大哥跟金六公子,你觉得谁更好?”
穆典可突然就明白黎笑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了,她大抵是觉得自己要是选择了常千佛,她就不用被迫着与常千佛成亲了。
她怕的人不是黎亭,而是常纪海。
穆典可心中苦笑,吾之蜜糖,汝之砒霜呵。
她想起云央离去前一晚同自己说的话,有的人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却有人将它弃如敝履。
她眸色静静地看着黎笑笑,并不是嫉妒,只是感慨,亦有些哀凉。
黎笑笑叫她瞧得心里发憷,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穆典可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了,垂了眸,轻声说道:“他们不一样,是不一样的好。”
她觉得常千佛和金雁尘谁更好?
这个问题哪里需要想呢。
只不过没必要说出来,平白添了常千佛的执念,也叫人晓得她与金雁尘不睦。
黎笑笑听了这回答,不免失望。
她生在常家堡,长在常家堡,与常千佛亲如兄妹,感情是再深厚不过。
跟常素衣不一样,她从小就不是能静得下来的小姑娘,非但不能静,还调皮捣蛋得很。跟着常千佛和黎安安逃学堂,上树掏鸟,下水摸鱼。溜去赌坊学人下注,斗鸡走狗养蛐蛐儿。功课自然是一塌糊涂。
黎安安和常奇也好不到哪里去。
偏偏带头逃学的常千佛,也不见他私下有多用功,课业上却能压过勤苦好学的黎康康,回回拿头名。不仅如此,那些斗鸡走狗的把式,他学得一两回,也能玩转得风生水起,门儿精通。
以至黎安安常常感慨,会投胎是多么重要。你再辛苦,再努力,有的人天天躺着睡大觉都能超越你。
黎安安是不辛苦,不努力的,所以这话于他自己无伤,却伤了黎康康,为此黎康康好几天不曾同他说话。
而常千佛也并没有真的躺着睡大觉去。玩闹够了便收了性子,潜心做起学问来。旁人自然是望尘莫及的。
在黎笑笑心目中,常千佛就是一个近乎神的存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更不要说他样貌好,心肠好,脾气秉性样样都好,简直无可挑剔,上哪去找出第二个这样的人来。
她心底里多多少少觉得,穆典可是配不上自家大哥的。
至于金雁尘,黎笑笑对他的认识仅限于传闻。据说“惊才绝艳,少冠长安”。
韩一洛随李书芳离开姑苏前,到崇德堂辞行,黎笑笑还特意问了他,一向不怎么评价人的韩一洛认真想了会,颇感词穷:“那金六公子的风采,怎么说呢?你就想一下,一个连剥核桃都好看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
韩一洛不是重皮相之人,他所谓的好看,必是囊括了一个人的风神气度,做派举止在内的。
黎笑笑有理由相信,这位少有才名的金六公子是足以与常千佛一较高下的人物。
而且在穆典可这里,他有一项常千佛比不了的优势。他本来就是穆典可的未婚夫啊。
黎笑笑有些泄气,且不说常纪海会不会妥协,就是穆典可自己,也未必愿意一心一意地同常千佛过日子。
大哥终究,一厢情愿了。
黎笑笑想了想,看着穆典可诚恳道:“我不说你想必也知道,我大哥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们之间的事,我本不应该置喙。可我还是希望,你看在他诚心待你的份上,不要伤害他。如果你不能全心全意待他,就不要给他太多希望,让他继续越陷越深。”
她自觉这话已是说得相当委婉了,至少看在常千佛的面子上,给予了穆典可足够的尊重。
然而穆典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黎笑笑不觉有些气闷。她心中暗暗纳闷,穆典可这般冷淡寡言的性子,常千佛同她在一起,都不会觉得闷的吗?
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一夜再无话。
次日云收雨霁。
穆典可早早地醒了,睁眼看着天边一线鱼肚白慢慢泛开,染了灰蓝的天空,将夜色一点点吞噬,熹光破晓,天亮了。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忆起昨夜的梦,又是一夜噩梦。
她在心里想,只剩下两天了。
怕惊着黎笑笑,她下床的动作格外轻。打来水洗漱完,坐在床头将一头长发细细梳理,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半天,才将一截松绿色的丝绳系在自觉最恰当的位置。
女为悦己者容,她沮丧地发现,她居然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从前顶看不惯云央花枝招展的模样,现在却是懂她了。世上果然没有不爱美的女子,只是无可取悦的人罢了。
刚刚下过连雨的天空清透蔚蓝,像一块干净透明,没有杂质的琥珀。
却无端端瞧着有些落寞。
穆典可站在桃树下,望着枝干上的绒绒新绿出神,忽然那边厢房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姿容婉约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掐丝窄领小褂,下着一件杏花白杭绸褶裙。发色略浅,梳成一个中规中矩的椎髻,用一支白玉簪子簪住。娥眉淡扫,肤光细润,看着清润淡雅,却又从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成熟动人的风韵。
像一把温着淡酒的玉壶,不浓不躁,温润妥帖,让人心生宁静。
那妇人端了盆盥洗水出来,倒在门前花圃里,抬头见穆典可正注视自己,冲她浅浅笑了笑,笑容里带些温意,转身进了屋里。
穆典可没想到,让方显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女子竟然是长这个样子。
与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
第三十六章 气方显(感谢菁瑶瑶、蒋均、秦将公孙起打赏)
妇人进门之后没多久,方显便从里走了出来。
一场大病让他清减了不少,石青色如意绣纹的杭绸长衫穿在身上松塌塌的,颇有几分不胜衣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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